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野草》2026年第2期|卓美:野棉花
来源:《野草》2026年第2期 | 卓美  2026年04月14日08:21

1

翻过两座山,我们朝开阔地走。那片看起来很近的地界老也走不到,等脚底磨出红玛瑙样的大血泡时,苍草间出现东一株西一株的野棉花。它们寂寂地站在那,一小把细枝扬着几抹白絮絮,像隐喻,像微弱的请求。

血红的太阳一寸一寸往下沉。夕阳就是这样,总会留给远山火红的念想。堂姐、翠翠和我,我们仨黑头黑脑地朝山下走,小半袋野棉花毫无重量,像空气,但它有形状,半个口袋的形状。因此,我们没有空着手脚回到村庄。

老核桃树立在奶奶家房后,铁灰的枝像在抓天。树下依着一张小木桌,堂姐和翠翠在桌边做针线活。在堂姐的操控下,老剪刀吃塑料布,吃纱布和花布。绣花口袋里的野棉花被两双巧手一点点撮出来,拼拼凑凑地絮在花布上,絮到厚薄满意,以纱布合盖。穿针引线,横缝几排大针脚,竖缝几行大针脚,缝出田地跟沟渠,再以塑料布兜底。待四个角缝上四根红布条时,野棉花垫像是生出手脚,一下子就活泛起来。接下来的场面让人脸烫,我甚至觉得那是眼睛开荤。堂姐跟翠翠将野棉花垫骑在胯下,系好红布条,相互检查,来回走找感觉,两张盘子脸上桃花怒放。欢喜过后,堂姐和翠翠又觉得遗憾:野棉花还短缺得很,要去找更多的野棉花。像是创造出了大成就,她俩更大的愿望应时而生,翠翠要给她母亲和妹妹一人做两个野棉花垫。堂姐要给小婶做两个,给奶奶做两个,再给我做两个备上。我酸着猴脸甩出一句:“我才不耐烦要,这种鬼东西简直羞死先人板板。”她俩笑滚在地,几乎笑背气。我的拳头捶在她俩的圆屁股上。彼时,薄薄的风似有似无,阳光橙黄,时间绵软。

周边的大山被我们转遍,陆续地,一个个野棉花垫被她俩创造出来,送给至亲。堂姐说:“这叫有福同享。”我不觉得福有那么卑贱,甚至觉得好笑,送个月事垫,怎么能配得上有福同享这样的大词。

像遛一条鱼,堂姐蹲在软水河边遛野棉花垫,拽着两根红布条。淡绿的河水泛起一溜殷红,她捏上两把又遛,水波的鱼儿游过河面,游过野棉花垫。我说,我晓得那是什么血。堂姐撩水淋我,她有鲜花般的笑容,雪做的牙。总是这样,懂一点青春秘事的姑娘家脸蛋潮红,眼睛忽闪忽闪的,心头像是藏着一种骄傲,身体暗悄悄地长,长蛮腰,长翘实的屁股,长两个浑圆的东西在胸口。堂姐和翠翠饱满的样子,像极某个秋天我仰望过的大金瓜,滚圆而明亮。我是另一种成色,薄脸蜡黄,有眼珠没眼神,胸部就跟做馒头忘记放泡打粉。我是嫌弃自己的,说自己长得一副短命样。奶奶大眼珠一瞪:“乱讲憨话!你还在撑筋长骨架,还没到泡发的时候。”奶奶的话以及她坚贞的表情,带给我一点安慰。漂洗干净的野棉花垫被堂姐捏干,展铺在灌木上晒太阳,晃眼一看像只长脚虫,怪吓人的。堂姐跟翠翠尽聊些我爱听的事,比如月事;比如在书包里发现男生写的小信后,镇不住咚咚咚的心跳、抹不干脸上的绒绒汗。像是被传染、被萌动的气息迷障,我开始向往心头过电的那种体验。隐隐觉得,我的血脉、我下腹的某根神经颤了那么两下,仿佛有春汛涌动,温温热热的毫无章法的春汛。软水河跟桃花有春汛,我不可能没有。

2

火塘边冷却的草木灰被奶奶的小铁铲一一搜刮。月光昏暗,夜风冰凉,唰唰唰的,风跟奶奶在门口筛灰。抬着半盆细灰进里屋,“哐”,奶奶关上房间门时,木瓦房惊出一层老灰。从板壁缝朝里看,煤油灯摇晃不止,轮廓不明的奶奶坐在小板凳上,长裙铺地,像幻觉中的奶奶。草木灰被小铲子徐徐倒进瘦扁的布袋,灰烟一起再起。系紧袋口,“噗”,奶奶一口吹熄煤油灯。黑像一堵墙挡住眼睛,我再看不见什么。“吱——嘎”,门娇声娇气地喊出一声,吓我一大跳。奶奶出来,啥事都没发生一样,出出进进的,长裙带出一股风。某天,我眼前出现个长裙飘飘的老公主。奶奶的妹子来了,从二十里外的归子村来,她给奶奶背来两样香东西,一袋燕麦炒面,一袋锯木面。奶奶倒来一碗苦荞酒,笑盈盈地递给她妹子,她妹子抿一口递给她,一碗酒被递来递去,几朵红霞停在姐妹俩的脸上,久久地停在那。燕麦炒面,是奶奶的妹子头天才磨出来的,它有勾魂的香气。锯木面是奶奶的木匠妹夫打柜子新锯的,一敞开袋口木香四散。三天没过,燕麦炒面被我们吃光抹尽;锯木面被奶奶藏进床头的漆花大柜,跟她崭新的嫁妆藏在一起。我问奶奶锯木面有啥用,她答:“撒地里沤肥扶庄稼,给门头的燕雀当春泥做窝。”不知道哪里好笑,奶奶答完自顾自笑,弯溜溜的眼睛,弯溜溜的眉。某天晚上,偷见里屋的奶奶朝月事袋里装锯木面,慢慢地装。煤油灯的火苗苗晃来晃去,晃昏暗的屋子,晃静如桂花的锯木面,晃我陈旧的奶奶。事情明摆着。奶奶跟堂姐和翠翠用的是同类物件,它们仅仅是内瓤不同。月事袋的内瓤,充满变数。

翻大人的箱子很有趣。翻奶奶的漆花箱子时,翻出两个崭新的野棉花垫。堂姐问奶奶:“怎么不用野棉花垫垫,那垫垫软和得很。”奶奶坐在火塘边翻煮猪食,热气正往她脸上冒。她讲:“那个高级货奶奶哪里舍得用。”堂姐急了:“能有多高级,野棉花是从山上摘来的,又没花钱买。”奶奶讲:“光阴不经用嘞,晃个眼,奶奶就晃成五十老几的人了,那个东西来不动啰,转回老家去了。”奶奶的话平静得离谱。堂姐一愣:“它转回老家去,你不喜欢?”奶奶答:“它转回老家去,是一个通知。”奶奶在猪食蒸腾的云雾里,讲着云雾话。堂姐欲言又止,她没问那个通知、具体通知啥,她一定深懂那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女人家。我盯着潮乎乎的奶奶,想看见那个东西转回老家后,她眼神里的失落、解脱或者别的,可一丝一毫我都捕捉不到。奶奶过丢了那个东西,也顺带过丢了她的神情。

小婶下地干活,背回满满的一箩猪草。插在猪草边沿的几根枯枝上,叉着几团野草莓叶和一面白叶,一荡一荡的。小婶像背回来一个仪式。几团绒乎乎的小叶子被剁碎,撒在大簸箕里晾晒;被太阳收拾蔫巴后,小婶开始收缴它们。叶子版图一再缩小,一两天的工夫,小叶子不见踪影。以细软蔫巴的小叶子装月事袋不是小婶的独创,软水村的女人都会这一招。应时而为,几场凝冻过后,这两种小叶子红了枯了,但总有另外的小叶子活着、茂盛着,比如低洼处的白蒿或青蒿,甚至背风处的鹅儿肠、九里光叶以及它们蓬勃的金色花朵。这些无穷无尽的大地的恩赐,总会以特别的方式融入山村女人的生活细节。在没有遇见另一个之前,最接近现在的那个,就是小婶心目中的最好。小婶说话历来硬邦邦,口气像镶有满嘴金牙:“我们用的小叶子,比老辈人用的草木灰跟锯木面高级几万倍,暖和,清爽,身子不挂灰。”小婶眉眼抛上青天说这句话,是在她还没遇见野棉花垫之前。

某天,也是在房后的老核桃树下,小婶一下做得五六个野棉花垫。那团野棉花来自三十里外的黑风岩村,那是小婶的后家窝窝。小婶又开始炫耀:“现在,黑风岩的女人还不晓得野棉花的妙用,如果不是我去找,遍坡的野棉花统统要被大风拿去做雪。”小婶还说:“一个苦巴苦挣的女人家,做一个月的人做不起,一个月做三天五天的人总做得起。”她的意思是,平时苦成牛马,月事那几天,得拿自己当个女人来对待。

纸包不住火,用野棉花做月事垫的事就像野棉花本身,大风过处,棉花絮絮落得哪哪都是。主角被野棉花替代,那些谦卑的小叶子们,终于不再伺候女人们的月事,它们跟远古时候一样没心没肺地长,争着抢着开细碎的白花或黄花,结酸甜的麻麻点点的野草莓,结细微而精致的一面白果果。从此,野棉花一炸果就被收去,遇见它们成为偶尔的事。事情已经开头,软水村的女人已经高级起来,她们再不会回到以草木灰、以小叶子对付月事的旧光景里去了。曾经的遇见总有它的意义,女人们剪碎朽旧的棉布、棉线装月事袋。养绵羊的人家,女主人盯上羊毛跟羊毛毡条。羊毛、羊毛毡条跟野棉花一样吸收快,还暖和,这两样东西得到女人们的一致公认,逐渐成为一种礼物。好马配好鞍,好礼物要配巧做工,老核桃树下又聚得几个巧女子,小婶在月事垫的两头绣了两朵桃花,堂姐跟翠翠给月事垫滚上了花边。

名声传出去,在外村人眼里,软水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全是妖精,尽是满脑壳花样精的女人。比起软水村的姑娘家,我就是一个十足的呆包,是个蒙在鼓里长大的人。生理知识严重匮乏,或许源于我家独门独户地住在那个叫上牧场的地方。我在空空荡荡的草原出生,空空荡荡地长大,获得生活秘籍的地域看似辽阔,但途径只有一条——比如月事,除母亲和姐姐,再没有第三个人给我讲点什么。而母亲和姐姐,比奶奶、堂姐和翠翠更擅长隐瞒,不仅隐瞒她们身体出血的那点事儿,还包括家家的儿女都来自哪里。以至于,在我读初一之前的漫长时光里,我时常被一个问题困扰:人结婚后怎么会生娃,是因为吃喜糖?那么,肚子是怎么分辨那是平时吃的糖还是结婚时吃的糖?为此谜团,我耗费不少脑水和时光。对于探秘,我抱有极大兴趣。那几年,我一直想抵达堂姐光着屁股将野棉花垫往胯下固定的现场,一直想,可那种现场我从来没被允许出现过。有两次,见堂姐往裤袋装野棉花垫,我想,天大的机会来了,暗悄悄地跟着堂姐去茅厕,没跟几步被发现,被堂姐乜斜地瞪,怒吼一声:“死回去!”我没死回去,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她,等很久。不知道站在那,我要表明什么,友好还是巴结。寒风劲吹,冷像细密的马刺扎进肌肤。软水河对面,某户人家的青烟正从瓦缝里钻出来,像房子的魂魄,魂不附体。光溜溜的桃树李树杏树站在河边,站在冬天这边,像在等谁,像在等春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等,等一场春风穿过身子骨。我所知道的仅仅是,春风一到,这大地上的风物,谁都捂不住细碎的心事,捂不住绿叶繁花。

3

我读初中,住校。二十四个人住一间大宿舍,三天两头的总能听见谁说:“大姨妈来了。”谁接话:“我的今天总算干净了。”她们管月事、月经叫大姨妈,谈论大姨妈时她们毫无羞涩感,仿佛谈论太阳或花草。我住在宿舍正中的上铺,视野相对远阔。没挂蚊帐的谁在床上叠卫生纸,叠成中间厚、两头尖而薄的长条形状,翻来翻去抹平。我的目光跟她们一起叠,一条又一条,我羡慕,甚至嫉妒。大家喜欢结伴上厕所,有时赶上放学,八九个伴一起出门,乌泱泱像去赶乡场。在通间没有隔断的大公厕,她们其中的谁,从胯间拿出一条浸透经血的卫生纸丢进厕坑,左擦右擦后站起来,裤子提到一半用膝盖夹住,勾着腰从裤袋摸出一条卫生纸往胯间别,提紧内裤,提紧秋裤,提紧外裤,肚皮一收卡死皮带,过程有章有法。出大厕所,她那么淡定,但步伐机械,像大腿根有颗螺丝没拧对。

她们的大姨妈都很听话,在合适的年龄准时报到。我是宿舍最晚熟的人,迟迟不见大姨妈,成为我除学习之外的另一个担心。但事情看起来足够合理,我没有多余的血,我八十斤的干柴身体摆在那,风一大就有摇坠感。那种摇坠感柳树有,野棉花有,我看得出来。

上《生理卫生》课,上到月经那节,要给男生放假一节课。男生不愿意,磨磨蹭蹭的不肯出教室,老师扬着教鞭挨个撵。教室暗下来,窗户玻璃上出现无数嬉皮笑脸,老师笑呵呵地出去撵,男生散去,像一窝蜂。老师从女生的生殖系统说起,说经血的源头是子宫,说那个小小宫殿的奇妙,说月经是女生成熟的标志,以及经期注意事项。一节课的时间太短,我们只听得个大概,还远远没听够。这是一个遗憾。

县二中躲在群峰深处,像被大山围困,也像被紧紧环抱。一条名叫三一溪的河流从学校门前经过。学校后面,在庄稼无法落脚的地方,野棉花把家安在那。八九月份,是它们出类拔萃的好时光,那些黄白分明的花朵站在杂草丛中,站在石坡梁子上。主茎的腰杆,很节制地伸出几条分枝,每条分枝举着简单的亮亮堂堂的皎洁花朵,花朵中心,被一小簇金黄点缀。在离老家两百多里的山岗上,居然也摇曳着这干净的小灵魂。不知道是谁给野棉花取的名字,野美野美的,像村庄里那些起早贪黑的女人们的名字,桃花、杏花、荞花、菊花、翠翠,一听心就软。棉花,少一个野字,欠缺的却不止一个野字。我没跟棉花打过照面,从电视上、图片上看,它们没有野棉花的麻麻点点,浩浩荡荡一大片,太皎洁了,云海一般。从前,我和我的亲人们都觉得,野棉花跟棉花有亲戚关系,它们外貌不同,仅仅是因为进化路径不同。家棉花有人类呵护,一路顺当地来,长相肥美喧腾;野棉花喝风饮雪走到今天,自是满脸雀斑满脸沙。事实是,无论血统、喜好、生命周期和家园,它俩都大不相同,它俩连拐角亲戚都算不上。它们相距遥远,各有各命。

两个多月后,我再次来到学校后山,野棉花中的一部分已经炸果。我见一朵收一朵,收走所有的白,收尽所有。我不知道痴狂地收野棉花是啥用意,用它们来做什么,做枕头芯还是月事垫,总之就想收。我比从前懂得尊重,比从前有耐心,再不会像少年时那样,揪几把要炸未炸的野棉花果包装进衣裳口袋,坐在那一一掐开它们,看崭新的棉絮散闷。我成天背英语单词、政治、地理,数学一摊烂泥的我,苦攻文科成为唯一的救命稻草。野棉花几番开开谢谢、炸果扬絮,我的学习还那样,没多大起色。我薄肉细骨的身体还跟从前一样,像个石头。我担心一辈子都不会来大姨妈,又担心它如果来,我还没做好准备。某节体育课,在全班齐步跑的操场上,惊现一条有干枯经血的卫生纸,它弯弯地待在那,像一段无言的诉说,尴尬地待在那。女生一哄而散,男生口哨四起哄笑如潮。我为掉落卫生纸的女生难过,为整个女生集体难过,这原本就是我们共同的无奈,是我们共同的可怜和尴尬。

4

野棉花,也有迟迟炸不起果的后进分子。但自然毕竟仁义,是花迟早会开,是果迟早会熟。初二那年,深冬天的某天,我小腹冷痛,是那种隐约的冷痛。内裤黏稠,步伐黏稠。虽然迟来,但它总算万里迢迢地来了。头回谋面,我欣慰又心慌,对镜一照,面容羞涩,眼睛像汪着泪。光阴终于将我养熟,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正在爆裂,血是爆裂挣脱后的细小河流。野棉花果包被光阴养熟之际,也有这样的爆裂。在此之前,它们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阴冷疼痛?炸果的瞬间,一定有砰的一声微响,小小的呻吟。冷痛可以慢慢忍受,那种痛,其实算不上真正的痛。下课起立成为最害怕的事,一起立,一股洪流涌出来。卫生纸来不及吸收的温温细流,小蛇一样顺腿开溜,溜到哪我一清二楚。溜出教室朝大厕所而去,不敢跑得太丢人,又担心跑不赢它在裤底印梅花的速度。

铺在床上挡灰的嫩黄色塑料布,即使剪下几条它依旧宽大。纱布、野棉花、针线盒,我已经具备制造野棉花垫的条件。我应该给自己做两个,没有细布条的那种。第一天量少舍不得使,第二天、第三天汹涌时再使,用两颗大号别针前后一别,又稳当又放心。幻想几天,我依旧没动手做,仿佛那样的时光已经去远。我摘野棉花仅仅作为一种祭奠,把它们放在床头床尾,也是一种祭奠;或者说,摘野棉花仅仅是我的一个嗜好。跟有经验的学姐们学习,我用厚厚的卫生纸吸纳经血,它湿透了、沉重了,沉重得不像纸,我随手甩进厕坑,别进一条厚而略显坚硬的新纸,从容地出来。我慢慢积累经验,起立时,缩着腰缓缓地起,吸气,夹紧双腿。收尾那两天量少,卫生纸开始走路,我走它也走,我朝前,它朝后,它一移位我就难受。我用两个皮筋扎紧秋裤口,以防万一它从裤脚脱逃。对付两个月后,被逼无奈,我开始做针线活,做堂姐跟翠翠做过的秘密武器。阳光照在被窝上,照着零碎的线头布脑、野棉花,以及一把可折叠翅膀的小剪刀。我说不清那种感受,成熟的感受,母亲般慈暖的感受。

一个个黑夜不断出现,它们来自山峰,来自操场和三一溪,来自我自己,而不是天空。他乡就读的日子漫长而寂寞,从表面看,远去的时光一去不返,而每次在三一溪边漂洗野棉花垫,我总觉得那是软水河,堂姐和翠翠也在。她俩没说话,软水河也没说话。

5

电视上出现卫生巾的广告时,卫生巾还没有从遥远的地方赶来。不知道是不是广告费给得太多,卫生巾广告总会重复三遍。父亲坐在我旁边,我希望这样的广告赶快结束,就像希望吻戏的镜头赶快结束一样。但什么样的广告我们都得忍受,我们正在慢慢适应,适应荧屏上的变化。除此之外,还要适应拥有或还未拥有新事物。堂姐的男朋友出差去省城贵阳,从大商店里带回来两包卫生巾,堂姐跟我述说卫生巾如何如何好用的时候,大眼睛巨亮,团团脸上霞光傲人。她拉我的手去摸,让我掂量掂量轻重。我听着,羡慕着,也觉得她还不如给我一片试试。事实是,堂姐自己也舍不得用。

听同事说,门口的小商店里有卫生巾卖,我心头湿漉漉的,喜滋滋的。去买它,见柜台后有男生晃悠,不好意思开口,假装从柜台前路过;再转一圈回来,只有老板娘坐在那,机会来了,赶紧买赶紧装进布口袋。没带布包时,一定会藏着掖着地回来。它看起来简简单单,那么轻,拿在手里跟没拿一样。它像一枚小仙毯,像薄薄的一片云。扯开它后背上的封条时,像开启一封信,将信的背面对准内裤一贴,手背抹两下。它乖乖地粘在内裤上,成为内裤的一部分;更换它也很容易就剥离,内裤上一丁点儿粘胶的痕迹都没留下。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全棉夜用型护翼卫生巾,长而宽阔,每次用,我总有一种被棉花兜底的妥帖感。我曾经怀疑过,发明卫生巾的人,没准是得到我的亲人们以野棉花做月事垫的启示。实际情况是,在更遥远的从前,富家女就有以绢帛当护垫的历史。经期用品史,跟漫长的人类发展史一样,总有铺垫之作。三十年前,生长在大山褶皱里的我们,以草木灰、小叶子、野棉花或羊毛打理月事,或许,那算得上是条件逼出的铺垫之作。而同样生长在大山褶皱里的野棉花,它们是铺垫者之一,有恩于我们。

再次登上山岗,冷硬的风一阵紧似一阵。野棉花还那样,轻轻地挂在细枝上。美,瑕疵,无力,遗憾,苍茫,统统挂在那;欢愉,忧伤,眷念,孤寂,期许,也都挂在那。它以风为翅,落在哪,生在哪,野棉花像我们出生、长大、开花结果、炸果。飘,飘到另外一个家,飘到另一片土地,飘到哪都是种子,都是母亲。

【作者简介:卓美,彝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17期少数民族班学员。作品见《民族文学》《野草》《天津文学》《山花》《星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