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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4期 | 杨永康:鹭,一种隐秘的白及自由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4期 | 杨永康  2026年04月17日08:07

杨永康,2014年毕业于鲁迅文学院第22届高研班,曾在 《人民文学》 《十月》《青年文学》《散文》《散文海外版》等刊发表作品。散文曾获首届三毛散文奖、第二届林语堂散文奖、第三届冰心散文奖,第一二三六届黄河文学奖、第四、五届敦煌文艺奖等。

我还是更愿意称其为原点,秦的原点,西秦岭的原点,古陇坂的原点,包括我们此行的原点。

一路都是“连山之峰”。

“连山之峰,林翠葱葱。群动群植,生聚其中。”

这是一位生物学家的话。

一切确实都在连山之中,也在“群动”之中。就如同车窗外一抹一抹的红,淡然而又繁盛。

我问同车的朋友。有说是紫叶李的,有说是杜鹃的,有说是山茱萸的,有说是红皮椴树的,有说是复羽叶栾树的。紫叶李的红,是一种很暗淡的红,杜鹃的红,是一种艳丽的红,红皮椴树的红,太星星点点,可以忽略不计,复羽叶栾树的红,更像是一种淡淡的粉。

有随声附和的,也有未置可否的。也有说是石楠的,红叶石楠的。也有说是五叶地锦的。红叶石楠与五叶地锦叶子的红确实极像车窗外一抹又一抹的红。那就权当是地锦或石楠的叶子吧。只是应和者越发稀稀落落了,像一种很深的寥落。

长时间在车里最容易有寥落感。寥落之后是莫名的倦怠感,倦怠之后是莫名的落寞感,落寞之后是莫名的期待感。这当儿,有人指着车窗之外莫名喊了一声:看,看。宛若从遥远的梦乡传来。车内的我们再次兴奋起来,心中伴随着种种疑窦。

是小陇山么?

是小陇山,也是陇山。

到底是小陇山还是陇山?

有说是陇山的,有说是小陇山的。也有说是关山、六盘山、秦岭余脉的。应该说都在凭往日的印象那么随口一说,没人当真,也没人深究的。

如果当真,依据也是有的。《通典》说:“(秦)州有大阪,名曰陇坻,亦曰陇山。”

《尔雅》说:“陂者曰阪。”

那么什么是陂呢?

《说文解字注》说:凡陂必邪立,故引申之义为倾邪。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斜坡或者一长的斜坡吧。

就叫法来说,唐时即有陇山与小陇山这么一种叫法了。《元和郡县图志》说:“少陇山,一名陇坻,又名分水岭。”

这话反过来说就是陇坻就是少陇山。所谓少陇山,就是小陇山。这应该是称之为“小陇山”的最早依据了。

到底算不算最早呢?

当然有比这个更早的。

《水经注》说:“渭水又东南,出石门,度小陇山。”

也有提及《三秦记》的。

《三秦记》说:“小陇山,一名陇坻,又名分水岭。”

《三秦记》东汉辛氏所著。《元和郡县图志》的说法应该由此而来。

也有提及一种志书的。其清水条说:陇山“在县东北一百里与凤翔府陇州接界,一名陇坂,又名陇坻。其坂九廻,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日乃得越,高处可容百余家,下处容十万户,清泉四注而下,上多鹦鹉,七十里始陟顶,一名关山”。

这段话包含的一个信息是:陇山也就是陇坂,陇坂也就是关山。

至于小陇山,志书说:小陇山“在(清水)县西南三十五里小陇山口,为县境之要隘,即今分水岭”。

这段话的一个重要信息是,陇山是陇山,小陇山是小陇山。

也有提及另一种志书的,认为陇坻是陇坻,陇坂是陇坂,古陇坂是古陇坂。

瞧,又出来一个古陇坂。

其实《水经注》所谓的“岩嶂高险,不通轨辙”,指的就是古陇坂。

《雍大记》的说法似乎又倒回去了。不过它认定了一件事,就是古陇坂不是别的山,正是小陇山。而那个被称为陇坻的是陇山,按地理方位在陇西北六十里。

若古陇坂是小陇山,那唐人的陇坂诗,也就是小陇山诗了。

杜子美《青阳峡》所云:“昨忆逾陇坂,高秋视吴岳。”

在老杜眼中,陇坂是陇坂,吴岳是吴岳。

吴岳即吴山,也即汧山,在陇山之尾。《隋书地理志》指的小陇山就是此山。

算了,越说越复杂了,毕竟在车上,大家还是更习惯一种很深的寥落。那就继续看手中的书吧。

“即登山而至千尺之高,探海而及千寻之深,又何处无动物,何处无植物乎?”

此处的“动物乎”,完全可理解为“群动”之物。白居易诗云:“兀兀寄形群动内,陶陶任性一生间。”无论怎么折腾,你只是“群动”中的一物一动而已。

“群动”而外还应该加上东坡先生的“群息”。“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苏轼《东坡全集志林》)

“群息”之后呢?

“群息”之后应该就是寥落。

寥落之后呢?

寥落之后就是落寞。

有人于落寞中讲起自己早些年孤身一人去某个荒村找寻某种古物的事,正遇一个雪天与一位美艳女子。雪天、美艳的女子,寥落的车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的思绪也随之陷入一种遥远而凄美的雪境。

车身这时又猛地颠簸了几下。颠簸中有人又凭空喊了一声。车窗外一闪而过一排灰褐色瓦屋。

从车窗内看过去,瓦屋的走向是微斜的。可以看到墙壁上残留很久的黑色烟痕,隐显在铁灰色的篱笆后面。木门是浅红色的,门框上的对联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被一株树的黑色枝干挡住了。

越过黑色枝干,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村落。说是村落,也就是三五间灰色瓦屋,都矮矮的。周围是叫不上名字的树。有两株枝干是青黑色的,伸向遥远的天空,一片叶子也没有,类似杏树的枝干。有两株叶子还泛着绿意,应该是杨树。有一株树冠很大,叶子已经泛黄,看不出是什么树来。还有一株在瓦屋的最后面,树冠不大,泛着一种很深的红,极像我一路在车窗外看到的秋。有说像桃树的,最后有人认出是栎。

小陇山多栎,比如栓皮栎。我翻阅过1946年的《农林部秦岭国有林区管理处工作汇报》。1932年的时候,这里主要树种确实除了油松、华山松,就是栎橡了。

我仔细看过当时的《秦岭国有林场采购树种统计表》,1942年曾采购洋槐五种,橡树种七十种。1943年采购洋槐树种一百种,橡树一百五十种。1945年采购侧柏一百六十种,洋槐一百七十七种,橡树三百九十种。

橡树作为树,就是栎。

这个报告还附有一份《小陇山林区勘察报告》。

报告说:小陇山位在陇山东部,居秦岭最西部之南端。横贯天水、徽县、两当三县,东西长约三百里,南北宽约二百里。并附有地理坐标。地理坐标为东经105°30′,北纬33°30′至34°30′。平均海拔在一千公尺以上。并列举了1945年的降雨量、平均气温。

看来那个时候,小陇山的地理方位是很清楚的,在陇山东部,秦岭最西部之南端。也就是古陇坂的地理方位。

此报告的结论是:这里的“原始之松类纯林悉被焚毁”,现存者大部分为落叶阔叶树杂木次生林。“按其垂直分布之情形,则全属栎林带”。而原始林“悉已破坏”,“就现存之次生林而论……以橡栎为主,桦、杨、松类次之”。

就是说民国三十四年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满山的橡栎了。

此报告还提及这里的社会状况。“小陇山之名并非该地区之通称,或古籍之溯称。乃为近年来陇右从事农林建设者,划渭河南部(天水、徽县、两当)山区之总称也。”

看来调查者心目中小陇山的地理方位更偏南一些。

又说:“因本区地理环境特殊,故居民生活较为裕如,然教育颇不普及,因之文化水准亦甚低落。近数年来,仅于各村镇设有乡镇小学。而入学儿童尤属甚少,兼以处地偏僻,故对法令之玩忽,自属意中事。加以往昔地方之不靖,常受兵匪之扰乱,致使当地人民淳厚之风俗,逐渐丧失,良可痛惜。”(1946年版《农林部国有林区管理处工作汇报》)

其实我们这一路最强烈的感受除了山之巅那一抹一抹的秋与红,就是这一带淳厚、淳朴的民俗民风了。八十多年过去,淳厚、淳朴确实延续下来了。

在党河河川里,我曾看到过一户人家,院子里只有两间小小的灰瓦泥屋。瓦上长满了白色的苔藓。泥墙是褐色的。小小的门是深灰色的,敞开着。木窗也是深灰色的,糊着白色的窗纸,透着一种雪白的亮。门前悬挂着一顶深红色的竹编斗笠。

我一下想到睡虎地秦简中的一段温馨描述:“甲室,人。一宇二内,各有户,内室皆瓦盖。木大具,门桑十木。妻曰某,亡。不会封。子大,女子某,未有夫。子小男子某,高六尺五寸。臣某,妾小女子某。牝犬一。” (《睡虎地秦墓竹简封珍式》文物出版社1978年版)

那时候云梦人或秦人的眼中,有犬,有子,有小妾,有桑,有瓦屋,就是一个温馨的家了。如果再加上一顶深红的斗笠,或一盏透亮的油灯,就更温馨了。想想看,雨天,一个头戴斗笠的农夫从田间回来,一进院子即看到妻儿在纸窗内投下的身影。这一幕实在太温馨了。

可惜不是雨天,也没有看到戴斗笠的农夫。

去利桥的路上我们看到了更多在秋野里忙碌的人。我猜测是林工,当地朋友说是当地的蜂农。

我们访问过一户人家,开始大家猜测可能是一户猎户。后来发现还真是一户养蜂人家。主人姓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看起来精神很健朗。看见路边来车来人了,老远就迎了出来。

老焦算是老一代的蜂农了。蜂农一般是跟着蜂箱走的,蜂箱进山,他也进山。小溪边就是他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正面的瓦房感觉三间或四间大小的样子,灰褐色土坯围墙,灰瓦顶子。一大一小两个纸窗,一个敞开着,一个被白色塑料布糊着。窗的一侧倒挂几个类似头盔的灰色泥罐,一问并不是泥罐,而是老焦打开蜂箱时头上要戴的防护帽。细看里层由竹条或藤条编成,外侧涂了一层泥巴。确实是对付蜂之刺的。

进屋之后发现里面还有“火塘”,就在一面土墙的下面。旁边扔着几节干硬的木头。一问不是火塘,是西北地区常见的那种火炕。要绕到屋子的最里间,才能看到全貌。

里间确实有一面泥坯大炕,铺着很厚的被褥。被子是蓝色方格的,床单是灰白色的,枕套是粉红色的。一旁堆放着一些衣物,还有一些塑料袋,应该是粮食什么的。四壁贴着好些年前的旧报纸。旧报纸的尽头是一张灰白色的小塑料板,上面是几个小的塑料盒子。一个是浅绿色的,上面有LV字样,是润面油什么的。一个是颜色更深的圆形盒子,上面也是几行字母,颜色也是绿色的。另外几个盒子也是塑料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火炕对面是一个灰黑色的大木箱子,加锁。上面堆满了废弃不用的小电器与纸箱子。有一台是个银灰色的CD播放机。

木箱子是用好几个纸箱子支起来的。旁边是一个已经废弃不用的圆筒铁皮火炉子。火炉子旁边是一个带喷雾装置的深蓝色塑料桶,上面有“深邦”字样,应该是喷洒农药的洒壶。再过去也是一面旧报纸裱糊的墙,上面悬挂了不少小塑料袋子,都沉甸甸的下垂着,外面有红色的字。

有一面墙下是一个土台子,上面铺有尼龙袋子。尼龙袋上面是一个灰白色的电饭煲,一个灰色的热水壶。还有一个手持式小电锯。

土台子过去是一个白瓷片砌就的水泥锅台。上面有两口灰黑色铁锅,两个银灰色的铝盆倒扣在上面。一旁是一个白色塑料壶,应该好久没有使用了。锅台前面是一张浅红色木桌,上面是一个白色带花的饭盒与一个银灰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再过去是一个油漆很新的木柜子,橘黄色。下面是几个五颜六色的小塑料桶,在窗外透进的光影里亮亮的。

我想我差不多看到了《睡虎地秦墓竹简》中的那种一宇二内,及“各有户,内室皆瓦盖”了。稍稍遗憾的是,没有看到“牝犬一”。

老焦告诉我们,他老伴已经去世,他呢平时住在老街上,每年都要随蜂箱回来住一段时间。主屋周围就是老焦所养的几十箱蜜蜂。大都是《蜂种蜂具图说》中所说的那种中规中矩的中式蜂箱。

也有圆木式的蜂巢。所谓圆木式的蜂巢,就是把圆木掏空,供蜜蜂筑巢酿蜜用。算是古法了。刘基 《郁离子》 中有一位灵邱丈人,“善养蜂,岁收蜜数百斛。”当时富得不得了。遗憾的是此人死后,一年后所养的蜜蜂“去且半,又岁余尽去”。

灵邱丈人的养蜂之法就是“刳木以为蜂之宫”。挖木为蜂巢,与刳木为舟原理相同。

至于古人以何木为蜂巢,我请教过几位朋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一个朋友说,这种树应该叫冬瓜杨。我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树。检索了一番,冬瓜杨指的是小叶杨。如果是小叶杨,也可以称之为河北杨。若是河北杨,有可能就是椵杨的一种了。1934年的《河北习见树木图说》就是这么说的。并称经过瑞德氏鉴定,系响杨与青杨之杂种。理由是其白色光亮之与树皮,“则与青杨异而与响杨相似。”“而其叶较小,成卵形,或亚团圆形,光滑,下面无灰色绒毛,且小枝光滑,则又与响杨异而与青杨相似也。故特定名曰河北杨。”“因其性柔韧也,河北农民呼之日椴杨。”

此处提及的芮德氏,应该就是美国植物学家阿尔弗雷德雷德尔。名字英文缩写稍有差异,一个是Mr.Alfccd.Rchder。一个是Alfred.Rehder。应该是同一人。

至于响杨,《河北习见树木图说》,因其枝及叶有绒毛,故名之曰毛白杨,简称白杨。又“因其叶两两相对,遇风则萧萧有声,故定名曰响杨”。也叫大叶杨。

青杨,就是小叶杨,也叫钻天白杨。“因与南方之青桐相仿佛,故定名曰青杨。”

我想找老焦确认一下,没法联系。大半辈子都在养蜂的老焦绝对知道这种树木是何种树木的。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别问了。世间的事是经不住细问的。追问得越仔细,要么适得其反,要么转一大圈回到了原点。

比如椵树,《尔雅注疏》说:“椵,白椵也,树似白杨。”

《广群芳谱》说:木槿,一名椵,一名榇。

还有一个名字叫名朝菌。《庄子逍遥游》所谓的“朝菌不知晦朔”指的就是这种植物。

你说你细究,还是不细究?

比如蜂,古代就叫蜂么?古代只叫蜂么?

《石药尔雅》说:“蜂,一名罗叉。”

《骈雅》说:“壶蠭,蜜蜂也。”

蜜蜂何以叫壶蠭呢?

清刻《骈雅训诂》注说:蠭,“其大而蜜,谓之壶蠭。”

这一带民户的养蜂史确实很长了,应该对这些不陌生的,只是没有探究而已。

当地朋友告诉我,最早的养蜂人就出生在这里。他们说的是东汉上邽人姜岐,皇甫谧《高士传》中有传。《高士传》说:“姜岐少失父,独以母兄居,治《书》《易》《春秋》,恬居守道,名重西州。延熹中,沛国桥玄为汉阳太守,召岐,欲以为功曹。岐称病不就,玄怒,敕督邮尹益收岐,若不起者,趣嫁其母而后杀岐。益争之,玄怒益,挝之。益得杖,且谏曰岐少修孝义,栖迟衡庐,乡里归仁,名宣州里,实无罪状,益敢以死守之。玄怒,乃止。”

这个人不但对当官一点心思也没有。后来还直接 “以畜蜂、豕为事”了,还带动影响了不少人畜蜂、养豕。其“教授者满于天下,营业者三百余人”。

后来还有人举荐其为蒲坂令,皆未就。

沛国桥玄与姜岐都是汉灵帝时候人。算一算多少年了?怎么算也有1800多年了。

我问当地朋友,这一带还有姜岐的后裔么?

当地朋友说,这个真不好说了。不过这一带还真不缺养蜂人。我看到的一篇研究文章说,党川镇的花庙村、刘坪村、新庄村、冷水河村、石咀村、党川村,利桥镇的利桥村、蔚民村、杨河村,东岔镇的曹坪村、桃花坪村,三岔镇的前进村,麦积镇的草滩村,元龙镇的园子村,每村养蜂量都在一千箱以上。至于老焦家的蜂箱,少说也有四五十箱吧。整个麦积区二十到八十箱的农户五百多户呢。老焦所在的乡镇利桥确实是麦积区的养蜂大镇,有蜂箱八千多箱。利桥北的党川更多,一万多箱呢。

党川镇按地理位置在利桥镇的西面,就是发现秦简的那个镇。此地的放马滩曾是秦人的放马地。八十年代初考古工作者在放马滩发现大量秦人墓,清理出随葬竹简460支,其中452支为秦人习俗宝典《日书》。

我曾在《放马滩秦墓简牍》中找寻过类似《睡虎地秦墓竹简》中的“一宇二内,各有户,内室皆瓦盖。木大具,门桑十木。牝犬一”般的温馨,没有找到。不过找到了《放马滩秦墓简牍》中好几则关于植物的描述。

一则是:春三月甲乙,不可伐大榆东方。父母死。

一则是:夏三月,不可伐大荆南方,长男死。

一则是:戊己不可伐大桑中央,长女死之。

还有一则说:五月申不可之山谷亲以材木,及伐空桑。

大榆也好,大荆也好,大桑也好,都是这一带常见的树种。

《放马滩秦墓简牍》中还提及一个字——梃。我觉着应该是一种树一种植物。研究者们认为不是植物名也不是树名,而是地名。比如泰梃、中梃、小梃。

何以不是植物名呢?我查阅过一些典籍,这个“梃”字还真与具体的树木无关。

《说文解字注》说:“梃,一枚也。凡条直者曰梃。”不但与任何树木无关,还演变为一种行刑工具了,即白梃。真想不到啊。

《放马滩秦墓简牍》中直接提及树木的竹简文并不多,实在太遗憾了。

为了安慰我,当地朋友找来几张放马滩挖掘出来的秦人所绘地图图片让我看。

我看了,还真是一种古老的地图。共七幅。一幅中心位置有两字“封丘”,总体是一幅河流水系图。第二幅偏下有“广堂”两字,也是一幅河流水系图。第三幅标注更为复杂,出现了多个道里标记或村落标记。第四幅堪称一幅河流山川水系地貌之现代版地理绘图。第五幅也是一幅有特殊标注的地图,类似现在的市井村庄图。图六更像一幅现代测绘地图,对称意识很浓。第七幅应该是一幅局域小地图,内中标注有泰梃、中梃、小梃。研究者认为是梃。

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梃是一种植物。即便真是泰梃、中梃、小梃,也未必不是三棵大树或者小树。梃的木字偏旁实在太清晰了。

当然研究者们说是地名,那就地名吧,我只是有点小小的遗憾而已。就地图来说,我看后还是很震惊的。特别是其中的水系走向,大体与现在一致。古人的测绘能力包括地理方位感,实在太强大了。

图中的水系,就大的地理方位来说,就在今天的渭河以南的永川河、东柯河、花庙河流域。东柯河现在应该叫南河了。南河东还有一条河叫马鞍山河。马鞍山河再往东有一条河就是花庙河。花庙河南段就是罗家河。花庙河往北就是党川,党川往北是净土寺,净土寺往东一点就是放马滩。

花庙河应该就是《水经注》中的杨廉川。《水经注》说:“西汉水又西南,合杨廉川水,水出西谷,众川泻流,合成一川。”此河往东就是利桥镇利桥川,龙门林场就在这里。当地朋友说,我念叨了一路的一抹秋,这里绝对可以看到更多的一抹秋。还有我心中的一种极隐秘的白。

在龙门我确实看到了一种隐秘的白,只是它不是来自一种植物,而是来自一种白色的鸟。这鸟的额头与两颊都是鲜红色的,长喙的顶端也是红色的。浑身雪白。不过尾羽靠里是深红色的,所以叫朱鹮了。

我问当地朋友。这鸟的名称应该是现代叫法吧?他说是现在的叫法。

古代叫什么?

古时候叫红鹤,也叫朱鹭。

若是朱鹭,我就知道是什么鸟了。记得虞世南有一首诗叫《门有车马客》。诗写道:“赭汗千金马,绣轴五香车。白鹤随飞盖,朱鹭入鸣笳。”宋之问也有一首诗的。“日惨咸阳树,天寒渭水桥。稍看朱鹭转,尚识紫骝骄。”诗名叫《鲁忠王挽词》。此诗应该写于渭水之畔。说明渭水之畔这种鸟很常见的。

大体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才发现这种鸟已经几近灭绝。据说当时只剩下几只。然后进入人工繁育保护时代。我看到研究者的一个研究统计。1981到1985年,研究人员用一对亲鸟开始繁育,繁育出雏鸟18只。1986年到1990年用两对亲鸟繁育出30只雏鸟。1991年到1995年用三到七对亲鸟繁育出雏鸟29只。1996年到1999年用8到18对亲鸟,繁育出雏鸟86只。

龙门的纳厂长告诉我们,为恢复、发展和壮大种群,2022年甘肃省启动实施再引入项目,2023年9月,陕西洋县的10对落户小陇山林业保护中心龙门林场。截至目前他们林场已经繁育出30多只,就在一个很大的封闭钢架露天网笼里。

我们走近的时候,网笼子里面的几十只白(我们姑且称此鸟为白吧。总觉得她那么白,应该与朱与红无涉),一直在笼子顶端盘旋飞舞着。开始我以为是为了迎接客人们。饲养人员说,是无人机惊扰了她们。

我看过西北濒危动物研究所史东仇先生等的研究文章,白(我已经称朱鹮、朱鹭为白了)对生活环境特别是适配环境要求很高,在繁殖期有较强领域性的问题,最好是水源充足的山间小盆地,或一段支沟。对营巢树种更有特别的要求,最好是栎或松树。且对树高有要求,若是树高25米,那么巢即在21米处。松一般要求马尾松,树高14米,巢高一般在11米处。不知道钢架封闭环境对他们的繁殖有影响么?

肯定有影响,只是如今的人工繁育经验已经很成熟了,一些不利影响完全可以降到最低。

离开繁育基地后,我心里一直记挂着生活在钢架网笼里的她们。真希望她们的生活能少一些来自人类的惊扰。

白何以对栎树与马尾松那么接受呢?我心里一直有疑问。

我捉摸首先应该与栎树的植物特性有关。 栎是一种很古老的树种,有两个古老而奇怪的名字。一个叫芧。《庄子·徐无鬼》中记载了一件事。徐无鬼去见武侯,武侯问:“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

这段话的意思简单说就是,你说你吃了那么多年的素,现在总可以喝酒吃肉了吧?

芧栗,即橡栗。栎之果也。

栎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栩。

《韩诗外传》说:“孔子援琴而弹:诗曰:肃肃鸨羽,集于苞栩。”

鸨本来是近水之鸟,现在栖于栩树上了。

《诗识名解》说:“鸨既连趾,当不栖木,故以集栩、集棘、集桑,喻征役之危苦。”

注稍稍有点复杂,但叫芧也好,叫栩也好,叫栎也好,其植物特性、生物特性应该是一致的。

关于芧的植物特性,《名义考》说:栎,木子也,材善为炭,壳可以染,子涩肠可御歉岁。应该是其功用,而非其植物特性。

关于栩的植物特性或者植物功用,《格致镜原》引《六书》说:“栎,冬不凋,其实亦斗,有黑心栎、白栎、绵栎。白栎子尤细。绵栎以坚忍得名。”

冬不凋、坚韧应该算是栎这种植物的植物特性吧。

要说深入研究还是现代的研究者了。现代研究者对栎的植物特性,特别是栓皮栎的植物特性有非常深入的了解。

比如其喜光性,比如其耐轻度盐碱性,还具有根系发达、抗性好、萌生力,及水平分布与垂直分布性。

就因为这些特性、这些特质白(我想我自己已经接受这个称呼了)就喜欢在栎树上营巢了么?

好像理由还不够充分。

我已经多次就心中的疑问请教过龙门林场的纳厂长。

野生的白为啥喜欢在栓皮栎与马尾松上营巢呢?纳厂长能明白我说的白是朱鹮朱鹭么?

纳厂长说:就因为两者树干高大粗壮、树龄长且树洞多,能为她提供安全稳定的繁殖环境。

瞧,他已经部分地接受了。完全接受估计需要时日。

关于栓皮栎的名字,我问:民间怎么叫?也叫栓皮栎么?老感觉栓皮栎这个名字有点现代。

纳厂长说:民间对栓皮栎并非都叫栓皮栎,也有叫软木或软木栎的,具体叫法会因村落不同而有差异。

我再问什么差异时,纳厂长说这个他真了解不多。

不过这事最后还是让我自己给解决了。我有幸看到了1937年的《中国森林植物志》,钱崇澍先生所编。通过这本书,我算是对栎与栓皮栎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栓皮栎,别称厚皮栎、软木栎。斗科。落叶乔木,高约二十五公尺,直径达一公尺,树冠广,卵形,树皮淡灰色,深裂。栓皮层厚而软,可达十公分。幼枝淡褐黄色,初有毛,旋脱落。老枝深褐色或深褐灰色。等等吧。

书中还说栓皮栎以种子繁殖,萌芽力甚强。通常达三四十树龄时,林相已疏。初时生长略缓,其后稍速,百龄之树干直径可达六十公分至一公尺许。

之外还介绍了几种栎,比如枹树,也叫青冈树,小橡树。既叫小橡树,植物特性确实与栓皮栎十分相似,也是落叶乔木,高约二十五公尺,叶片形状很接近。青冈栎、白栎相对好辨别一些,叶子形状差异很大。马尾松树干更高大一些,达三十公尺。钱先生描述为一种“极端”的阳性树种。

这事我还请教过南山书院的山长栗先生。栗先生说,老百姓称栎为“铁刨子”。何以称“铁刨子”,栗先生没有说。至于马尾松,民间都叫松。他说。

山长平时住南山书院,书院距小陇山林区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一晃好些天过去了。除了一路的草木与我说的白(应该有更多的人知道我说的白了),还认识了几位小陇山人。比如蜂农老焦。比如龙门林场的纳厂长。

蜂农老焦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小陇山人。那天我们返回车上,一路都在为老焦的蜂农生活,还有姜岐的“以畜蜂、豕为事”感慨不已。他们现在的或曾经的生活,正是现在的都市人所朝思暮想的一种惬意生活。

看我不停感慨老焦与姜岐,当地朋友说,那就来这里住一阵子吧!我说心中确实有这打算呢。房前屋后都是蜂房蜂巢,都是山林,确实适合离群索居。就像梭罗。

“我的邻居离我最近也有一英里之遥,而且,除非登临小小山顶上,在我住地方圆半英里以内,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看不见一所房子。我的视域全给树林子包围起来了。抬眼远望,只见一边是与湖接界的铁路,另一边是一道沿着林地公路的围栏。但从大体上说,我住的地方就像在大草原上一样孤独。”(梭罗著、潘庆舲译《瓦尔登湖》,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看来要做到梭罗这一步,或许就是“一步”之遥了。

当地朋友说,真让你来这里住,估计你坚持不了几天的。特别是冬天,小溪结冰了,你会凿冰取水么?

我说凿冰这活我干得了。至于吃的,那么多栎林,橡果总是有的!我翻过明人所著的《救荒本草》,其中的橡子条说:其实橡也……味苦涩,性微温,无毒。可以救饥。

杜子美流寓秦州时就曾负薪拾橡栗以自给。其《乾元中寓居同谷县》诗,就是其谷中生活的真实写照。“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要不是在乱离里,确实是一种蛮好的生活,尽管手脚被冻皴了。

再说一年四季哩。夏天可食用的东西更多。古人夏则食菱芰。菱芰,芰也。《列子》 说:柱厉叔“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

还是古人会活,我说。

朋友说,那就搬来住吧。

我们此行去的一个点是龙门林场。龙门林场始建于1979年,现在的活立木总蓄积281.84万立方米,森林覆盖率为93.56%。年平均气温8.8℃,最高气温39℃,最低气温-23.9℃,无霜期185天左右,年降水量860毫米。地势属秦岭山谷地形,土壤以山地褐色土为主,平均坡度在30°- 40°之间。

地理气候条件应该还是较为优越的。这也是当年为白建生态园的主要考量之一。要知道小陇山有二十多个林区林场呢。

我们讨论最多的是白的繁育。林场建有生态园。目前已经繁育出三十多只。

最终要放飞她们吗?

目前放飞了多少只?

养殖的最终方向是不是要放飞她们?

目前国内的繁殖基地有这样的先例吗?

我问他。他说国内有一些繁育基地已经在做这方面的事情了。

这个我有所了解,四川基地就这么做了。

有一则报道说,今年五月四川基地曾成功放飞12只成体。看完我才知道其野化过程蛮复杂的,并非我想象的那样。2020年的时候四川即建立了“西南首个野化放飞基地”。2024年9月有30只入住训练场。这次放飞的是其中的12只。

这方面做得最好的我了解过,应该是浙江的抢救保护基地。2008年4月16日,5对白由陕西周至迁往浙江德清县,德清建起国内第一个南方种群,并开始启动此种群重建与野外放归项目。截至2023年这里白的种群数量已由10只增加到761只。其中人工繁育394只。2013年建野外生境野生放归训练大网笼。2014年放归33只,野外成活率96.97%。2021年、2022年再次放飞10只。

看来其野化过程并不是一个愿望不愿望的问题。

目前龙门繁育基地有这样的规划吗?我问纳厂长。

纳厂长没有正面回应,应该眼下条件还不具备吧!

不过他含糊地说了:他们的目标也是野化放飞。

我想,所有的人工繁育最终都要走向野化放飞。

我还问过纳厂长一个小问题,白飞翔的时候是否像鸽子一样发出“哨音”?有声音吗?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是不是类似鸽子的声音?白会鸣叫吧?类似啥声音?或者像啥声音?

我想我与纳厂长这些天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他知道我说的白就是朱鹮,就是朱鹭。

纳厂长告诉我:它的叫声可形容为轻柔的“咕咕”声,(我感觉是嘠嘠的叫声),类似鸽子,却更纤细,偶尔会发出短促的“咿呀”声,无尖锐感,自带温顺特质。

他好像并没有完全接受我说的白。至少对我称朱鹮、朱鹭为白,表示疑惑。他完全可以疑惑。这毕竟是我与朱鹮、朱鹭的一个秘密约定。

无论他心中是否疑惑,我都希望放飞的那一天早日到来,更希望放飞的那一天整个龙门林区、整个小陇山、包括整个陇山,整个西秦岭,都能听到白欢快的鸣叫声。

东岔林场是我们此行去的另一个点。

利桥镇南去就是龙门林场,沿茄子河南去就是左家林场。左家林场再南去即到两当县。两当县再南去就是嘉陵江。沿嘉陵江东去即凤县。凤县东北去就是唐藏镇。再东北去即金祥寺,再北去就是辛家山。辛家山再北就是庙儿河、通天河、东河、麻子沟。麻子沟再北就是东岔林场的桃花沟林区了。这个林区我了解过,辖区总面积28340公顷,其中国有林地面积24883.42公顷,占辖区总面积的88%。天然林面积21143.02公顷,占国有林地面积的75%。森林蓄积2320526万立方米,森林覆盖率89.53%。森林覆盖率好像比龙门林场稍低,但比陕西洋县的要高10多个百分点。

老廖是东岔林场的厂长,这些日子我与他有不少交流,很是受益。我请教他的一个问题是老焦家的那种圆木到底是不是蜂巢?蜂巢一般用什么木头?小陇山深处到底有多少老焦那样的养蜂户或养蜂人?

老廖告诉我,这种蜂巢多数是用冬瓜杨做的。小陇山林区就东岔镇来说,全镇有三千多户养蜂人,基本上林区的多数农户都在养蜂。

养蜂人的数目确实不少。

东岔林场最古老的树种是啥?栎树算不算古老一些的树种?东岔林场与龙门林场哪一个林场的古老树种相对来说多一些?

老廖说:栎树是我们小陇山的优良乡土树种,不算太古老,东岔和龙门那边的树种差不多,古老一点的当数白皮松和红豆杉。

东岔林区给我印象深的倒不是白皮松和红豆杉,而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很是清澈。我一到那里即被那种清澈所触动,所撼动了。全都是原始次生林。越往深处,看到的情景越像古画中所描绘的秋林图、疏林图、寒林图了。比如关仝的《关山旅行图》。

关仝本身是长安人,熟悉关山。关仝山水“早年师荆浩,晚年笔力过浩远甚,尤喜作秋山寒林”。比如秋山图、秋山霜霁图、关山老木图、石岸古松图、松木高士图,关山图、溪山图、云岩图等等。《宣和画谱》说其画“深造古淡,如诗中渊明,琴中贺若,非碌碌之画工所能知”。就《关山旅行图》所呈现的内容来看,确实与我看到的眼前之景有几分相似。只是关仝笔下的岸石太古,也太“坚凝”了。我眼前看到的是一种疏朗,也是一种透亮。

王蒙、戴进、沈周、王翚、董源等的秋林图、山水图我也看过一些。感觉王蒙的山水太幽深,戴进的山水骨骼太浓,沈周的山水山过高而林过密。王翚的仿宋元山水图太浓太热闹,其仿黄公望笔意稍显疏离,仿李成江干七树图中的树干枝干又失之太遒劲、苍劲。论萧瑟之境,还要算董源。其《寒林重汀图》很是萧瑟,也很震撼。吴镇认为此图:“笔法苍劲,世所罕见。”我极喜欢倪瓒的《江南枯树图》,此图疏林的意思出来了,萧瑟的意思,枯的意思也出来了。只是并不在山林中,而是在古岸边。尽管如此,我觉得还是倪瓒更懂疏林一些。

而我的眼前之景,应该比倪瓒的《江南枯树图》,包括《疏林图》,更疏林一些。首先是乱石间的小溪,是倪瓒图中所没有的。即便以溪论,也是清澈过了《枯树图》,也苍古过了《枯树图》。清澈的浪花不时在石头间翻滚着,为山林增添了不少幽静与苍青色。越往深处,溪水更清澈,反衬着被绿苔包裹的青绿色石头。

我希望在这里看到更真切的疏林图包括寒林图。不过还真不好找。有一段好不容易有了疏林,又成乱林了。石头也太密,总不能画面中全是石头吧。至于色彩我觉得参差已经有了,近一些的是墨绿,稍远一些的是青灰,再远一些的是淡淡的鹅黄与几抹淡淡的橘红色。

林色山色变化着,水色也变化着。越往深处越像一种青绿了。再往深处,则石头缝隙间、花间、树底全是橘红色的落叶,踩上去可以听到细微的碎裂声。再往前,脚下又变成五彩的地面。脚底下全是斑斓的叶片。其中点缀着几枚很亮的黄色与猩红色,及大片大片的灰白色。

灰白色而外就是一片又一片的阒寂了。我就是在这时候看到一株枝干因苍老而完全变异的树。感觉其靠近地面的部分完全像一个在下垂的长条形口袋。口袋外沿呈灰白色,内里呈灰黑色。想问问到底是一种什么树,四顾看去,林子里除了我空无一人。我猜这株树应该就是朱鹮特别喜欢营巢其上的栓皮栎了。

栓皮栎应该是东岔林区最具代表性的原始次生林树种。

我问过老廖,整个小陇山都是次生林吗?

小陇山最大的次生林在东岔林区吗?

桃花沟两侧的林木是次生林吗?

桃花沟林区的主要树种有哪些?是橡栎吗?

老廖告诉我:小陇山大部分是次生林,也有三分之一左右是人工林,尤其有九十年代初期营造的40万亩日本落叶松丰产林。又说桃花沟大面积的森林都是次生林。其中栎类占比超过六成,其余都是天然阔叶林。

马尾松呢?

我想向他请教一番马尾松,没有好意思再打扰他。

按郝景盛著的《中国裸子植物志》的分法,马尾松也就是青松、山松、枞树、枞柏。叶稍短,长约1公分者为马尾松。

其植物特征是:乔木,高30公尺,干皮灰色,老年裂脱。

枝,光,修长,橘黄色。

苞,棕色,鳞片之端回曲。

叶,二枚集生于一鞘内,长12-2公分,叶直,不脱落。

果,长卵形,长约4-7公分,深褐色。

我感兴趣的是枞这个叫法。

《尔雅》说:枞,松叶柏身。

《续博物志》说:枞,松叶柏身。

《尔雅翼》说:枞,松叶柏身。以直而从之,故音从容之从。

《花镜》说:松为百木之长,诸山中皆有之。两鬣、三鬣而细者,常松也。

马尾松也算常松。

有常松这个说法么?

我心里一直疑问着。

疑问归疑问,我除了特别留心了马尾松,还想特别想留心一下东岔林区有没有马尾松。我在山溪间走了好长时间没有发现马尾松的影子,感到很是奇怪。

东岔林区是不是没有马尾松?我问。

老廖说,东岔林区还真没有马尾松。

东岔何以没有马尾松呢?

老廖一直没有回答我。老廖是一场之长,难得有空闲。这些日子确实没有少打扰他。

好在有没有马尾松并不影响白的营巢选择。我看到过一篇研究文章,白也可以在山杨与榆树等高大乔木上营巢。我一直没有告诉老廖,我说的白就是朱鹮,就是朱鹭。

老廖说得对,整个小陇山林区不缺栎类植物的,也不缺山杨的,我看过甘肃研究者八十年代末的一个统计,小陇山的栎类占比达35.8%,山杨占比也有10.2%呢。

东岔林区的山杨种群包括榆树种群确实不少。这里的杨类树种主要有山杨、小叶杨、冬瓜杨等。山杨的叶子偏小偏圆。小叶杨的叶子偏长,很像夹竹桃的叶子。冬瓜杨的叶子很像杏树的叶子,稍大。

我看过中国林业科学院1959年的一个研究,杨树其实与其他速生树种如马尾松、杉木等的生长速度接近。马尾松:5年1.3米;20年9,3米;30年14.2米。杉木,5年2.3米;20年14.10米;30年16.7米。而山杨,高可达20米。

我还看过一个《山杨及其混交树种生长进程比较图》,山杨80年胸径37.2厘米,树高29.6米。大体与华山松、油松相当。华山松80年胸径40.8厘米,树高26.8米。油松80年胸径40.0厘米,树高28.0米。

只要有营巢替代树种,对白来说,肯定多了一种营巢选择。这是我特别想弄清的。

在1946年的《农林部工作汇报》里,列举了20种小陇山林区的主要树种,第1是油松,第13种是栓皮栎,第14是麻栎,第15是白榆,第17是山杨,第18是白杨。

《汇报》里既写到小陇山林区的情况,还写到小陇山周边几个林区的情况。比如桃花沟以南的辛家山林区,及青峰山林区。其中频频提到一个树种,就是冬瓜杨。此树种在辛家山林区的主要树种列表中名列第20位。第10为山杨,第15为栓皮栎。青峰山林区的主要树种,第1是华山松,第2是冬瓜杨,第10是栓皮栎。

榆也是这一带常见的树种。种类甚至超过了杨树,主要有脱皮榆、兴山榆、旱榆、春榆等。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的了解这些,都是在为白们着想,想着她们有一天被放飞之后,生活更为舒心。

我希望与所有人谈白,谈白的生活,白的未来。包括老廖。包括许我知晓的植物学家、森林学家、动物学家前辈,比如陈嵘、钱崇澍、郝景盛、梁希,还有林奈与法柏等等。我真的希望他们能给我以帮助,给白们以帮助。他们绝对有这个能力。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我所说的白,就是朱鹮、朱鹭。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并接受的。林奈与法柏能不能接受我不敢保证,至少梁先生会接受的。

我一直记着我们初到东岔林区的情景,老廖为我们跑前跑后介绍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梁希。梁先生是新中国的第一任农垦部长,也是著名的林学家。老廖很崇敬梁希,所有的小陇山人都很崇敬梁希。因为梁希五十年代初曾为大西北保住了三万多公顷的绿荫。即小陇山林区。1982年甘肃省人民政府批准建立小陇山省级自然保护区。2006年保护区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包括渭河以南,嘉陵江以北的整个区域。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看梁先生的著作。作为林学家的梁先生已广为人知。作为林学哲学家的梁先生不一定就广为人知了。梁先生1941年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用唯物论辩证法观察森林》,他认为林学是以唯物论为依据的,自然界和自然界的规律是完全可以认识的。他很看重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规律。他举例说,“一粒树木种子落在土中,发芽成苗,把种子否定了,这是第一个否定。树苗长大成树,产生无数种子,归结到死灭,是第二个否定,就是否定之否定。此时似乎回到最初出发点,其实这种运动,不是循环形的回到出发点,而是螺旋形的进入较高一级,至少,在数量上得到更多的种子。”(《梁希文集》,中国林业出版出版社,1983年版)。

梁先生在任期间,先后深入中国多个林区调研指导,其中就包括小陇山林区。时间在1950年9月到11月,当时天宝铁路刚刚开始修建,需要大量的铁路枕木。西北农林部计划在西北砍伐林木,以支援西部的铁路建设。

梁先生算了一笔账,当时东岔河右岸流域林地面积就是个15000多公顷的样子,按每公顷树木株数600至900株,每公顷木材蓄积40至160立方米,每公顷平均木材蓄积量90立方米测算,东岔河右岸流域总蓄积量为135万立方米。这已经把这直径4厘米的小树都算进去了。实际可利用的就是54万立方米。等于全部家当与老本都在这里了。梁先生认为要用只能用利息,哪有连本一起用的。

调查后,梁先生给当时的西北财委会和农林部的调研意见有这样几条。

一条是:以相当的代价,收买民间占有的天然林(包括少数民族的),作为国家投资,由林业机关管理经营。一条是:配合土改,对失去林地的人,给以耕地。一条是:发动民众、军队,保护森林,建造森林。还有一条是:在小陇山吸收在山上滥垦的农民,由公家养活他们。把他们组织起来,使他们为林场服务,阻止他们滥垦。如不愿在山中服务,则土改时另给土地,以阻止他们滥垦。

这些建议确实兼顾了眼前与长远的林区利益,包括林民的利益。

老廖说,梁先生当时是乘坐牛车来的。虽然一路颠簸,但并没有影响他对小陇山一草一木的深厚情怀。其《牛车上作》诗写道:“轮滑车轻金犊肥,晋唐韵事是耶非。可怜喘上羊肠坂,鞭不留情力已微。”意思是羊肠坂实在不好走,牛犊已经尽力了,再怎么鞭打也没有用。

其《伐木》诗写道:“巨材还有几,旦旦发樵夫。兔窟频移处,牛车劳载途。梓桐盈把仅,樗栎中绳无。莫枉伤乔木,嘤嘤鸟在呼。”梁先生看到樵夫在砍伐很小的树,不忍心。希望不要砍伐它们,实在太小。小小的树木被砍掉了,树木们伤心,小鸟们也伤心。

梁先生还翻译了一本日本动物分类学家、植物分类学家的书,就是一直伴随在我身边的这本书。

除了了解梁先生的书,这些日子我也对这一带的山川河流地理,包括动物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我特别留意了一下这一带是桃花溪一带的虫鱼鸟兽,特别是无脊椎动物。

纳厂长曾告诉我们,白平时的主食料就是蚯蚓。他好像已经接受我称朱鹮朱鹭为白的事实了。

蚯蚓是一种寡毛纲陆栖无脊椎动物。南方北方都很常见。既可以在黄壤、紫色土、紫泥土、红色石灰土、山地黄壤、山地棕壤、山地草甸土中生存,也可以在北方的褐土、黄绵土、黑垆土、山地草甸等环境生存。前者一般是环毛蚓,后者主要有天锡杜拉蚓、日本杜拉蚓、小红蚓、八枝蚓。

我问工作人员,白是不是就吃这一种食物,工作人员未置可否。好在史东仇先生整理的朱鹮食性记录帮了我的大忙。根据史东仇先生整理的朱鹮食性记录,我对白的食性趣味有了更多了解。其食源食材还是蛮丰富的,比如小鱼、小虾、蜗牛、蛙类、水生昆虫等。在日本还包括河蟹、蚂蟥、田螺、泥鳅、蝌蚪、蟋蟀等,甚至还有谷类、稻类的种子。也包括蚯蚓。

我专门为这个请教过纳厂长,他说:朱鹮的核心食物是湿地中的小型水生生物,主要以小鱼、泥鳅、虾、蟹、蛙类,以及水生昆虫和软体动物为食。

他说的软体动物应该包括蚯蚓。

我问过这一带的老林工,这一带山间有水,绝对不缺小鱼、泥鳅、虾、蟹、蛙类,及水生昆虫和软体动物什么的。

日本的动物学家青木纯一对土壤中无脊椎动物数的量进行过调查,调查结果是:在稍茂密森林中每平方米,有线虫1,000,000 - 6,000,000个。有蜱蟎70,000 - 100,000个。有跳虫50,000 - 70,000个。有线蚯蚓30,000 - 80,000个。有蟹虫200 - 1,000个。有蚯蚓150 - 500左右。指的是每平方米土壤中无脊椎动物的个体数。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他与大政的《森林学》。

一个当地朋友很吃惊地问我,又不是动物学家,干吗花这么大力气了解这些呢?

我说我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与它们为邻。比如栓皮栎,及所有的栎,比如马尾松,及所有的松。包括蚯蚓吗?包括蚯蚓。包括桃花溪吗?当然,不止这些。

我还想邀请一个很特别的邻居,就是鹭,朱鹭。我说过了我更喜欢称她们为白。而朱鹭的叫法更古老。它本身应该是一种古老的鸟。我希望自己的山林生活每天都可以看到它们的自由飞翔与它们留在这个世界的隐秘的白。这肯定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所有的白的努力,所有人的努力。希望有一天那些可爱的鹭们能离开所有的人工繁育基地,彻底回到山林里,就像人世间所有疲惫的旅人回到自己的故土一样。希望那些可爱的鹭与白,能明白我这些日子的良苦用心。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疲惫旅人、隐秘旅人。就如同那些隐秘的白。

我想在此告诉朋友们一件事。我们离开后,钢架笼网里的几十只白们、几十只鹭们,在网笼的顶端一直盘旋鸣叫到了深夜。我希望它们中有那么几只,至少一只,最好是全部,最好在深夜,能勇敢冲破网笼,飞越过整个西秦岭,整个秦岭。

当然也希望她们能绕一圈回来,在桃花溪边与栎林、马尾松林,还有我,为邻。老廖说过的,桃花沟的原始次生林面积占比是整个小陇山最大的,足够它们与我在这里彼此为邻了。

我还想告诉朋友们的是,这些日子我已经彻底读完并领会了我手中的这本书,我已经做好了深呼吸的准备,自由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