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6年第2期|唐彦:犟汉老黑
编者按
唐彦的文字自带一种朴实真挚的力量,这篇小说亦如此。其笔下的人物犟汉老黑,以一身孤倔,扛住丧亲、失家、寻亲不遇、爱人离散,在荒村与异乡、童年与暮年之间走出粗粝而滚烫的生命轨迹。在本文中,唐彦以诚挚又热血的讲述,刀劈斧削出一个被命运碾压却始终保持尊严、执拗又纯粹的农民形象。
今天,我们推送作家唐彦《犟汉老黑》全文,以飨读者。
犟汉老黑
唐彦
一
那年,我在阳光灿烂的海南岛上搞情怀,于荒野里建了个农庄。然而,人手不足的问题让我头疼不已,连厨房的灶台都显得冷清,仿佛一座被遗忘的荒庙。我坐在门槛上,一边抽烟一边发愁,火星几乎要烧到我的手指。就在这时,我的兄弟——厨师老二,叼着牙签走了过来,向我提议:“为什么不叫老黑来帮忙呢?”
“老黑是谁啊?”
“就是村里的老黑啊!”
“村里的老黑?”
“小时候和你一起玩的那个老黑啊!”
“那个老黑啊?”
这令我颇感意外。千里之外故乡的老黑是我儿时的玩伴,三十多年前,我离开故乡,再没有联系过。我弹了弹烟灰,有些不解地问:“老二,怎么会想到请他来帮忙?”老二说:“你不知道他的情况吧?”我点了点头。老二说:“他现在可是村里的神人呢!”我问:“此话怎讲?”老二似乎有些吊胃口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我有点急切地追问是否真能把他请来。老二说:“应该没问题,秋收已经结束,他闲在家里也没事做。而且,你们又是小时候的哥们。”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眼前不断浮现老黑的身影——那个身穿大号花衣裤,浓眉大眼,瘦高个就像我们故乡贫瘠土地上长出的一根冲天黄麻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皮肤散发着黝黑光泽的少年,穿梭于我的脑海。
老黑六岁时,他娘肚子大得像皮鼓一般,我们这些孩子都以为他娘给他怀上了弟弟或妹妹。可是过了一年,没有动静,娘肚子更像是要爆炸的气球,而身体越来越瘦,也像一根黄麻秆,不同的是,像是一根被虫蛀了的空心黄麻秆。有天晚上,他娘干活回来,肚子疼得厉害,呻吟不止。老黑和姐姐趴在他娘的床前,他娘指了指他的衣服,那儿缺了一粒扣子。姐姐找来针线,他娘没来得及帮他缝好,便疼得昏迷过去。那个晚上,他爹农活太累,睡得有
点沉。第二天早上,他娘没动静,他爹一摸,他娘已经浑身冰冷僵硬了。
出殡那天,老黑披着白布,手里捧着他娘的遗像,被抱到了棺盖上坐好。一群壮汉抬起棺木,吹吹打打,噼里啪啦,往村外的墓地行进。众人惊愕地发现,老黑衣衫整齐地端坐在棺木之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神色傲然,仿佛一位凯旋的战士,骑在胜利的战马上。
一年后,老黑的爹也得大肚子病去世了。像安葬他娘一样,村民们又将老黑抱到他爹的棺木上,壮汉们抬着棺木,又是一阵吹吹打打、噼里啪啦,我们再一次看到,穿着姐姐花衣裤的老黑端坐在棺顶上,脸上仍然展现一抹顽皮而傲娇的浅笑。
老黑两年失去了爹与娘,自然就没上学的份了。他平素喜欢看小人书,记性好得不得了,把小人书里的故事讲给我们听。他讲岳飞抗金,讲薛仁贵东征,讲武松打虎……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活灵活现,极富感染力。夜幕降临,我们这群孩子围坐在他家的大木床上,眼眸圆睁,两耳竖立,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那些惊奇的故事。有一次后半夜,他讲一条蛇咬死一个女人的故事。他说,那条蛇悄悄溜进一户农家,钻进床前的一只女人鞋里。女人半夜醒来去小解,穿鞋时,蛇咬了女人的脚。第二天,女人就死了。这个故事吓得我们都不敢下床穿鞋回家,最后,就全挤在他家大床上睡着了。早上,我们还没睁开眼睛,老黑便大声问:“你们饿不呀——哈?”
“饿!”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你们起床,我带你们去当叫花子。”老黑说。
叫花子,就是乞丐。我们都很兴奋也很激动。村里常来叫花子,穿得破烂,拿一根棍,端一个碗,挨家挨户乞讨。村民们虽然都穷,但是,总会从哪怕是最后一升的米里抓出一把放进叫花子的破碗里,算是打发。
“可是……谁会给我们米呢,都认识我们呀!”德子问。
“蠢宝,我们去外面的村里讨呀——哈!”老黑说。
老黑从衣柜里翻出一堆衣服,显然是他爹娘和他的破旧衣服,叫我们换上,装扮成叫花子。我们披着早晨的阳光,走了几里泥尘,来到有些富裕的白莲村开始挨家挨户乞讨。老黑戳了根棍子,还闭着眼睛:“爹娘得血吸虫病走了……饿呀……求打发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洞庭湖区血吸虫病肆虐,死的人多。我们也跟着起腔,童音悲伤:“求打发点……”看到面前几个可怜无依的孩子,村民们大都生出怜悯。“几可怜呢!”有位大娘一边抹着泪一边用竹筒装了半筒米倒进老黑的布袋里,还往袋子里放了几个硬币。老黑立刻将硬币塞回大娘手里,说:“我们只是讨点米呢,不讨钱呀——哈!”
一个多小时,村里二十多户人家快讨了一半,米粒簌簌落入老黑的布袋。老黑掂了掂袋子。“有几斤了。”老黑向我们低声道。见好就收,我们便悄悄地往外撤。一出村,老黑眼睛一睁,棍子一扔,笑道:“这不有饭吃了呀——哈!”他攥着那米袋,笑得像只偷到油的老鼠。
我们笑逐颜开地回到老黑家。“我去田里一趟。”老黑说。我们知道,他要去水稻田里捉鳝鱼和泥鳅了。我们洗锅烧饭,不大一会,老黑回来了。“好东西来啦!”他向我们叫道。半桶鳝鱼和泥鳅倒进铁锅,炖出了一屋子的馋虫。
……
“打通老黑电话了。”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老二对我说。我迫不及待地问:“他同意来吗?”老二点了点头:“同意哩!还直夸你念旧情呢。”他当即拨通老黑的手机,递给我,说:“你自己跟他说吧。”我接过手机,那头传来一串沙哑的笑声——显然不是少年老黑的声音。我听着,努力地分辨。“你是老黑吗?怎么听不出你的声音了!”我问。他在手机那头更是大笑,说:“我当然是老黑呀——哈!老四啊,我都老了,肯定不是以前的声音了呀——哈!”他喊我的小名老四,让我感到亲切。而且,我欣喜地听出了那熟悉的尾音“呀——哈”——是老黑无疑了。我直奔主题地问他:“能来海南不?”他爽朗地答道:“能呀,你老四的事,就是我的事嘛。”我悬着的心放下了。考虑他从没来过海南,我有些担心地问他懂不懂路,他哈哈一笑,道:“周瞎子一根棍子都能戳几百里,我眼不瞎,耳不聋,嘴巴不笨,腿脚灵泛,怎会不懂路呢!再说,我还去过新疆哩!”他扯着嗓门,声音把听筒震得嗡嗡响。他告诉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海南,那是个蛮远的岛,周围尽是海水。“老四你真厉害,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打拼。难怪你老娘念叨到死。”他提到我逝去多年的老娘,让我听着心里一酸,仿佛看见衣衫褴褛的老娘站在村头大树下盼我回归。我不想让自己沉浸于伤感的回忆中,便笑问他什么时候动身,我好给他订机票。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说:“不要坐飞机。”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怕掉下来。”我笑了笑,道:“那就坐火车,一直坐到海南岛。”他又在那边犹豫了一会,问:“火车过海会不会沉下去?”老二在一边听着,实在忍受不了,便插话嘲笑他:“你十几岁就跑江湖,怎么还这么胆小如鼠,啰里啰嗦。”老黑嘿嘿一笑,道:“江湖是跑得远,但是,没坐过飞机,更没见过大海呀——哈。”老二说:“这次就可以坐飞机、见大海了——你早点动身啊,你们光屁股兄弟又可以在一起了。”老黑有些感慨地说:“是哩,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去海南岛跟你在一起。”他突然压低声音问我:“海南岛是不是两只蚊子一碟菜,三只老鼠一麻袋,老太婆爬树比猴子快呀——哈?”我笑道:“那都是以前的落后说法,现在老百姓过着幸福的生活。”老黑在手机那端哈哈大笑。
二
黄昏时分的海口港呈现出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熙熙攘攘的人潮不断涌动,仿佛整个城市都充满活力与生机。
老黑逆着光站在我的面前。“老四!”他呼我小名。
人到中年,老黑黝黑且微胖,头发稀疏光溜。引人注目的是,他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把衣摆塞进裤腰,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令人惊讶的是,胸前挂着一把褪色的二胡匣子。这打扮颇让他展现出一种乡村艺术家的风范和气质。见到我后,他潜意识地紧抱二胡,将琴筒贴着胸口,仿佛这样可以平息他喜悦与急促的心跳。
“有点你师父的神韵啊!”我笑道。
“你还记得我师父啊?”他惊讶地问我。
我点点头,道:“当然记得啊!”
老黑的二胡师父是周瞎子,是我们村的奇人,擅长算命摸骨,二胡拉得如泣如诉。最记得他的头发、胡须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衣服虽然灰旧,但干净熨帖。周瞎子靠一根棍子、一把二胡走遍湖南与湖北,是我们村大人小孩崇拜的偶像。
从车站到农庄,二十多公里的路程,老黑坐在后座,睁大眼睛,好奇地凝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那是什么树?”他指着路边问我。
“那是椰子树。”我答。
“啊,椰子树!”他带着一丝兴奋叫道,“电视里看到过!椰子水蛮好喝吧?”
我回答:“是的,清爽甘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难怪空气里都飘着椰子水的沁甜呀——哈!”他对着窗外抛了个笑容,脱口而出:“俺……那副……药!”
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听懂了,他说的是英语“I love you!”——三十多年前,他从故乡的小学窗口中偷学了这句英语。没想到,现在竟然发挥得如此适时、恰当,富有诗意。
我一边驾着车,一边试图与他谈论点儿时的人和事,他似乎对那些提不起兴趣,一路上目光不断地投向窗外。“海南的风景跟老家真的不一样!”他感慨道。我问他:“有啥不一样?”他朝我笑了笑,说:“树都不一样,而且,这路又干净又宽大。”突然,他向我喊叫道:“停一下!”我赶紧打方向盘,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他趴在车窗上,指着车后路边椰子树下的一个卖槟榔的姑娘对我说:“她的嘴角流血呢!”我看过去,那女孩十五六岁,身材瘦弱,头上绑一条马尾辫,嘴里正在咀嚼槟榔,猩红的汁液从嘴角流出。夕阳的余晖透过椰叶缝隙洒在她肩上、脸上、嘴角上。“那不是流血,那是槟榔汁水。”我说。老黑愣了愣,收回目光。“看见她,一下子想起了我姐姐……”他望着我,问,“你还记得我姐姐不?”我点点头,说:“咋不记得哩!”
老黑的姐姐十五岁那年,被邻村一个小伙带去新疆摘棉花。姐姐身材瘦弱,头上绑一条马尾辫。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我们看着她跟着邻村小伙爬上了开往县城的手扶拖拉机。车子要开的那一刹那,姐姐跳下车,冲到老黑跟前,紧紧抱住老黑,悲凉地说:“姐姐过年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姐姐给你带好吃的东西。”说完扭过头去,咬了咬嘴唇。余晖下,一缕血流过姐姐嘴角。老黑吸了下鼻涕,懂事地点了点头。姐姐转身离去,拖拉机突突开过村口。老黑追着车屁股跑了两里地,一辈子忘不掉姐姐嘴角的那缕血。
那年年底,小伙独自返回,姐姐却没回来。老黑去找那小伙,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你姐姐跟一个大老板走了,不要你了。”老黑觉得小伙说谎,肯定隐瞒了什么秘密。他从背后来了个偷袭,将小伙一把推倒。小伙爬起,一拳打在老黑的嘴巴上,老黑的牙齿被打掉了一颗。小伙恶狠狠地说:“你姐姐其实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不关我的事,你再找我麻烦,小心我揍扁你。”老黑吐出一口血水,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等着……我不放过你!”
我问老黑有没有姐姐的消息,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用一种沉重的语气回答我:“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消息,是生是死,我也不清楚……”
汽车在椰林大道上行驶,太阳落山,周围光线逐渐变得昏暗。
“火——!火——!”老黑面露惊恐之色,手指向市区方向大声呼喊。我通过后视镜匆匆一瞥,注意到城市那边的天空被一片红光覆盖。我向他解释,那是城里的霓虹灯光。随着车辆驶入开阔的乡村原野,老黑凝视着无边无际的暮色,感慨地说:“跟我们老家天黑时的景象蛮像,感觉像回村了一样。”他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流露出一种平和与宁静。
进到庄里,厨师老二带着员工备好了饭菜。老黑擂了一拳老二的胸脯,说:“好多年没与二哥你喝酒了呀——哈!”老二说:“好多年没听你拉曲了啊,今晚得拉一曲!”老黑点了点头。老二返回厨房,又炒了两个菜,说是得好好喝一杯。老黑摆了摆手,说:“要拉曲子,今晚就不喝酒了。”说完匆匆扒了两口饭菜,便回房间洗漱去了。
月亮从原野上升起来,给院子里披上一层银色薄纱。枇杷树撑着墨色的大伞。
老黑洗漱完毕,穿着我送给他的印花岛服,手里提着二胡匣子,回到树下。“想听什么曲呢?”老黑问我们。
老二兴奋地叫道:“花鼓戏!”
老黑点了点头,在一张板凳上坐下,跷起二郎腿,用衣袖轻拭匣子表面,然后打开匣子,把二胡抽出来,再将二胡的底座安放在大腿间,调试琴弦,几声吱呀后,抬起头,浓密的络腮胡里露出安详与憨厚的笑容,随即,脸部抽搐起来,猛喝一声:“收割季节,谷粒如金,各家各户,鸡鸭小心啦——”
老黑将琴弓一抖,一串如泣如诉的音符随着身体的摇摆流淌了出来——我听出来了,这是花鼓戏《打铜锣》的曲子。我仿佛看到蔡九哥挑着担子上场,场面一下子活跃起来,大家的眼里都在放光。老二站起来,用他那个破手机不停地给老黑拍照。在二胡的悠扬声中,我的记忆也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故乡,眼前再次浮现出少年的老黑。
没了爹娘的老黑,与姐姐相依为命。他又瘦又高,穿着他姐姐的花衣裤,在我们这群孩子中间特别亮眼。有一天,我们正在河边玩耍,周瞎子来了,要过桥,老黑冲了过去,要牵周瞎子手里的棍子:“我带你过桥。”周瞎子说:“你这细伢子还蛮有爱心嘛。想不想学门手艺?有门手艺在身,饿不死哩!”老黑说:“我不学算命。”他敲了敲周瞎子胸前的二胡匣子,说:“不过,学你的这门手艺还差不多。”周瞎子懂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说:“那你跟我走吧。”说完把手中的棍子向老黑一伸,老黑便牵着他上了桥。
这一牵,老黑牵了周瞎子一年。
这一牵,周瞎子快要失传的二胡艺术获得了传承。
一年后,老黑盘腿坐在床沿上,用琴声加持着故事吸引我们紧紧地围坐在他的身边。四周静谧无声,我们聆听他的故事,沉浸于他的琴声,度过那些属于乡村少年们的漫长、阴冷、孤独的时光。
不承想,三十多年后的今晚,异乡的枇杷树下,老黑的琴声悠扬,歌声嘹亮。我们听得如醉如痴,笑逐颜开——
谷子金金黄呀七呀七月八
田里正好正好呀放鸡鸭
食袋子涨得满呀满拍拍
生出的蛋来有咯样大一只
……
三
老黑坐在农庄的水塘坡上,望着那片广袤的原野——那里,有一群牛在慵懒地吃草。
这本是一片辽阔的水田,只因多年前城市化浪潮汹涌,周边农田被征用,建起了高楼大厦;而水田这边,春风不度玉门关,一直没有被征收与开发。农民也不再耕种,任其荒芜,坐等春风。这样的背景下,我便承包了原野上两口废弃了的鱼塘和塘边的荒地,决心打造我理想中的生态农庄。
“你看这田,全是上等的肥草,牛吃到这样的草,肯定是膘肥体壮呀——哈。”老黑看了看我,又望了望那原野说。
我点了点头,明白他是想起家里的那头老牛了。
前些日子,我与担任村长的德子联系上了。作为儿时的玩伴,跟老黑一样,我与德子也是三十多年没有联系。记忆中只有儿时的模样。听老二说,在村里,德子与老黑一直相互关照。德子当上村长后,有好事总会想到老黑。当然,村里的重活难活,老黑也不推辞、不计较地冲在前边。村民们都知道他们是光腚兄弟,理解他们几十年的情谊。
德子告诉我,老黑动身来海南前一天,专门把他叫到家里,一边沏茶,一边念叨:“老四是个念旧的人呢,竟然叫我去海南帮他做农庄。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去海南岛呀——哈。”老黑咳了一声,喝了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对德子说:“我把水田都交回给村里,你分给大家去种,不过,你得帮我件事。”他起身,领着德子来到屋后边的牛棚,打开栏门上的铁锁。那头老牛正在悠闲地嚼着干草,看到老黑,发出一声悠长的“哞”。老黑上前摩挲老牛,眼里充满怜爱,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老家伙。”德子听罢,撇了撇嘴,说:“早跟你说了,不要养了,现在都农业机械化了,你看看人家老五家里堆的那些农机……”老黑摇了摇头,说:“这老家伙跟着我二十多年了,熬过了好多苦日子,算是高龄了,日子不多了,我总不能抛弃它吧。”德子不好说什么,心里也明白,这老牛早已成了老黑的命,成了老黑的亲人。
“你帮我看着吧,空闲了就给它扔捆草提桶水,它吃不了多少。如果你想叫它犁点什么,它还是乐意下田的。”老黑一边说一边关上栏门。随着锈蚀的铁锁“咔嗒”一声,德子极不情愿地从老黑手里接过了钥匙,觉得老黑把一副重担放到了他的肩上。直到我俩通电话后,德子还在后悔不该草率答应帮老黑喂牛这个忙。
我理解老黑挂念自家老牛的心情。
“要不,我们农庄也养一头牛?”我试探地问。
他看看我,若有所思,歪着头问我:“农庄又不犁地,养牛做什么?”
“杀了吃啊!”我笑着答,“现在牛肉金贵得很呢!”
“那不养了。”老黑把脸一沉,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灰,摆了摆手,一声不吭地走了。看着他决绝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他儿时放牛的犟劲,更想起他爱牛如命的往事。我意识到我触碰了他的底线。
没了爹娘也不上学堂的老黑像一只飞天蚂蚱,蹦跳于我故乡的草莽间。仅凭那嘴阔唇厚的面相,就已透露出他的任性倔强非凡人——他认定的事儿,就算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们背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犟卵。当然了,也只能在背后叫,要是他听见了,肯定得挨他一顿揍。
老村长寻思给他派件事做,让事来管着他,否则,怕这小祖宗惹是生非祸害村里的风水。思来想去,让他给村里放牛。那天,老村长把村里唯一的一头母牛交给了老黑。老黑二话没说,往牛背上一跨,骑了上去。“吁——”他叫了一声,母牛驮着他,蹄踏如飞。他把牛儿放到原野上吃草,自己优哉游哉寻一处野塘垂钓。牛儿吃饱了,鱼篓也满了。
老黑经常把牛儿赶到我们学校附近的田野里,牛儿悠闲自在地吃草,他则趴在教室窗户边上看我们上课。有一次,我们英语老师让一个同学朗读昨日学过的“Mother,I love you”,那同学磕磕巴巴半天念不出来,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悠长的“猫——嘴儿,俺——那副——药!”我们循声望去,一只顶着乱蓬蓬芦苇花的圆脑袋在窗口闪了一下,仔细一看,原来是牛倌老黑。
那个下着春雨的深夜,小母牛难产,“哞哞”叫得令人痛心。老黑把蓑衣铺在泥浆里,整夜跪着给母牛揉肚子。天亮时,小牛犊滑出胞衣,他一把脱下棉袄裹住湿漉漉的牛犊,自己冻得唇色发紫。戴着草帽的老村长举着马灯来巡夜,撞见了这一幕,呵斥他:“快给老子穿上棉袄!”老黑冻得全身哆嗦,却死活不肯穿。村长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犟卵,难道你的命比它还贱?”后来这牛犊成了精,见着戴草帽的就顶。唯独老黑吆喝时,它会用小小的犄角轻轻刮蹭老黑手掌上的茧——那是喂食它时被咬出的月牙疤。
小牛一天天长大,村民谁要是欺负或者刻薄小牛,老黑就要跟人家拼命。小牛被他宠得不知东西,不让村民靠近;更要命的是,小牛似乎也感染了他的犟劲,拒绝戴轭耕田。老村长可不干了,冲上去便猛抽鞭子,企图驯服小牛。小牛犟在水田里,无声哀鸣;母牛则立于一旁焦急注视;老黑紧握拳头,目瞪村长,眼神中流露出悲愤与哀伤。“你拿那种眼神看着老子,想干什么?”村长呵斥他。老黑一个箭步冲到村长跟前,用身体挡住他的鞭子,吼声震得水田发颤:“牛也有命!”他吼完把目光收回,望向小牛,似乎在说:“牛儿啊,这就是你的命,你只能承受。”小牛四脚像被焊在水田里,岿然不动。就在村长准备再次挥鞭的时候,小牛突然挣脱了缰绳,冲向前面的山坡。村长追上去一看,是个十多丈高的悬崖。小牛回头看了母牛一眼,毅然跳下了悬崖。老黑赶过去时,小牛已躺在谷底,血肉模糊,血把石头都染红了。村长目睹了小犟牛的自杀,非常恼火,把账算在了老黑的头上,他认为正是老黑太宠小牛,才造成了今日小牛的悲剧。他当即解除了老黑牛倌的职务。老黑没有说话,跑回家从箱底里找出娘用过的一块老红布,盖在小牛身上,低声念叨:“下辈子别投胎做牛啊!”母牛立在一边“哞哞”叫唤着,眼泪像豆子一样掉下来。从此,每到春天,母牛不发情,更不怀孕,村里后继无牛。
丢了牛倌职务的老黑成了我们村里的游民。有个晚上,他梦见失踪了多年的姐姐。早上一起床,便向我们宣布他的决定:去新疆寻找姐姐。动身之前,他带我们去邻村找了那个小伙。几年下来,老黑已长得与那小伙不相上下的高壮。他兑现了诺言,与那小伙互揍了一顿,两人都挂了彩,输赢不分。战斗结束后,老黑带着得意与坚定,踏上了寻找姐姐的漫长旅程。
两年后,老黑告诉我们,他没有钱,沿途靠乞讨或者打工谋生,靠走路或者爬火车辗转到了新疆,硬是找到了姐姐摘棉花的农场。问了许多人,都不认识姐姐。有天在镇上的一家湖南小吃店,老板娘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湖南人,老板娘认了小老乡,告诉老黑:“你姐姐摘棉花的时候,遇到了狼,被吃掉了。你最好去农场问问。”老黑跑去农场的场部找领导。一位干部模样的人接待了他,听完他的陈述后,坚定地告诉他:“谣言!这么大的事情,农场一定会震动,新闻媒体也一定会关注报道。”老黑一想,也是,人吃狼,不是大事,但狼吃人,一定是大事。于是,他坚信姐姐一定活着,一定活在世上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搭救。
老黑满身疲惫、一脸沧桑地回到了村子。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原来,一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把整个村子给毁了,他家屋顶也被掀翻了,大雨过后土砖塌陷了。他望着眼前的废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声哽咽滑过喉间。
没有家了。小伙伴们邀请他到家里住,但他哪也不去。他去镇上小酒馆里喝谷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去了爹娘的坟地。他坐在坟边,说:“爹呀娘呀,我没找到姐姐,把家也败掉了,对不起你们呀。”说着说着,他哭了;哭着哭着,倒在坟上睡着了。夜里,有个捉蛇的家伙经过坟地,手电筒照着老黑,吓得毛骨悚然、魂飞魄散——原来,老黑身上居然缠着两条乌黑的大蛇。大蛇被灯光一照,嘶嘶地吐着信子,像两支黑箭射入了草丛。捉蛇人把这奇遇公布出去后,老黑便成了村里的神人。老村长正是德子他爹。老村长安排老黑住在村里牛栏边的一间草籽屋,正好与那头孤独的母牛相邻。
那时刚开始改革开放,村里青年纷纷前往北上广打工,留下的尽是妇女、老人和儿童。老黑在外漂泊了两年,怎么也不愿意出门了。白天无所事事,他在村里溜达,从村前溜到村尾,从湖边溜到田头;夜里,他成了村里的义务“保安”,一边溜达,一边唱歌。他唱的竟然是儿歌《小英雄跑白路》:“小英雄,跑白路,跑了八里没电影……”他成了村里的义务“巡逻员”。好在他的二胡手艺没有丢。村里办红白喜事,只要招呼一声,他总会提着二胡第一个到达现场。他二胡拉出的欢快,让人喜悦涌上心头;他二胡拉出的伤心,让人的悲伤更甚。他不收钱,只抽支烟,有口饭吃当然更好。
那一年,我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我念大学后,母亲告诉我,老黑经常到我家坐坐,顺便帮我家砍柴、挑水,还跟我母亲聊起他与我一起玩耍的往事。寒暑假我回到家乡,不是忙这忙那,就是与同学闲逛,很少待在村里,竟然没跟老黑聚聚;即便在村里遇见了,也少了从前的热烈与玩兴。有一回,老黑喝醉了酒,撸了撸袖子,大声问德子:“老四是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儿时的玩伴了?”
大学毕业后我奔赴海南,再没见过老黑了。偶尔从家人的寒暄中知道他的一些消息:比如种了几亩地,承包了鱼塘,收成不错,盖了两厢房。也听说他一直没有结婚——先前家里穷,村里姑娘不愿意嫁给他;后来听说邻村有个死了老公的寡妇挺喜欢他,还去家里逗他,可他没看上,逗急了便直接说:“别闹,小心你老公从坟里跑出来打断你的腿。”
四
老黑来到庄里的第二天早上,我带他一起去拜财神。
我是从一个叫老黄的人手里承包这两口鱼塘和这片荒地的。老黄是当地人,信财神。鱼塘移交的时候,老黄问我财神要不要留下?这令我很是犹豫,我怕没时间供奉。老黄告诉我:“这财神是关公爷哩!”我一听是关公爷,态度坚定了,那就留下吧。
老黑对我供奉的财神是关公爷感到不可思议。他说:“我们老家,财神是财神,关公爷是关公爷。”我说:“关公爷义气、忠诚、聚财,把他当成财神更恰当。”老黑说:“拜财神,也拜了关公,这事做得值。”
那日拜完财神,我跟老黑去镇上吃早餐,顺便带他熟悉小镇,告诉他需要农资工具时可以自己来小镇上购买。早餐店旁有一书摊,吃罢早餐,我站在摊前扫了一眼,看到一本《生态农场种养手册》,翻了翻,里面专门讲如何种植无公害果蔬和养殖生态型家禽,字不多,插图占了三分之二。我便买了一本。
回到庄里,我对老黑说我要打造一个生态农庄。老黑问什么是生态农庄?我说种的果蔬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养的鸡鸭不喂激素饲料。老黑不以为然,说:“这不就是从前我们家里种的养的吗?”又说:“不过,这样搞,味道是好,产量可不高呀——哈!”我笑了笑,道:“不要产量,只要质量,树立品牌形象。”老黑对我的意图似懂非懂。我从包里取出刚买的那本手册,丢给他。他翻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应该是喜欢这书。“要不你来试试?”我对他说。老黑抬头望了我一眼,说:“试试行,试了就知道。”
说干就干。
打造生态农庄,首先得知道土壤的酸碱度。没有测试工具,也不懂科学方法,他就用手指捻碎泥土,用舌头来舔,得出结果。“海南的土是咸酸味的。”他对我说。望着他那一脸憨态,我哈哈大笑。
他按着手册烧草木灰做肥,用果皮菜叶沤肥,拿鸡鸭粪当肥,改变土质与土性;他按着手册,用食醋杀虫,用啤酒捕虫,用灯光诱虫,甚至还蹲在地里用手捉虫;他按着手册砍来竹子,编了个巨型鸡笼,笼顶特意留出一条条的缝。我问:“干吗这样?”他说:“晚上,公鸡母鸡挤在一起,也可以浪漫地看看月亮和星星呀——哈!”我笑得前俯后仰。
每天早上,老黑骑着三轮车去十几公里外的万绿园收集客人喝完椰汁后丢下的椰果,拖回来砸开,挖出椰肉,切碎给鸡吃。几个月后,吃椰子肉的鸡,肉质真的变好。“椰子鸡打边炉”成为我们农庄的一道品牌菜肴:清水姜片煮沸后,放入鲜嫩鸡肉。瞬间,一股椰香喷射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农庄地处原野,黄鼠狼经常“照顾”老黑养的椰子鸡。入夜,老黑提着马灯巡逻,腰间别着二胡。如果发现有黄鼠狼的踪迹,他就猛拉琴弦,一串“马啸蹄急”的乐音惊吓得偷鸡贼落荒而逃。员工笑他迂腐,他笑着反呛:“畜生也懂音律!”
有一天,庄里来了个穿岛服的旅游团。大家在枇杷树下吃罢“椰子鸡打边炉”,纷纷叫嚷要与养鸡人老黑拍照。老黑正在另一边的菜地里拾掇。游客对晒得黝黑的老黑叫道:“海南老伯,拍个照嘛!”
“谁是海南老伯?”老黑问。
游客说:“你不是吗?”
老黑拍了拍胸脯:“我是正宗湖南人呢,跟你们一样穿岛服的呀——哈!”一脸骄傲与自豪。我知道,他说的岛服是我送他的那件印花岛服,自那次演奏后,他就折叠收起来,舍不得穿了。
“听说老伯你还会拉曲儿?”有人问道。
老黑笑笑,说:“还行吧,早年拜过师。”
“那能给我们拉一曲吗?”一年轻漂亮的女客人问。
老黑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农具,径直回屋。
一会儿,老黑换上印花岛服,提着二胡匣子,来到枇杷树下。
员工为他备好了板凳。他落座,二郎腿一跷,习惯性地用衣袖轻拭了二胡匣子,然后打开匣子,把二胡抽出来,底座安放在大腿间,调试了一下琴弦,眉眼一抬,猛喝一声:“收割季节,谷粒如金,各家各户,鸡鸭小心啦——”
虽然游客们大都听不懂花鼓戏,但还是不停地为老黑鼓掌,不停地用手机拍照。有位年轻人将一张十元纸币放在老黑的板凳上。老黑立刻收弦,拾起那纸币塞回年轻人手中,温厚中不失威严,道:“听曲不收钱,收钱的是戏子,我不是戏子,我是种地的。”大家再一次热烈鼓掌,哈哈大笑。
前些日子,德子又打电话来询问老黑的情况。
我目光望去,老黑正在菜地里忙着——他头发稀疏光溜,穿一件褪色但干净的粗布衬衫,纽扣永远系到最上一颗。即使衬衫的肘部磨破,他也会用针线缝补出菱形的补丁,针脚整齐如田间阡陌。我告诉德子,老黑来到农庄后,负责三种(种菜、种瓜、种果树)三养(养鸡、养鸭、养鱼虾),勤劳苦干,各种活计都是一把好手!
德子在电话那头对我喊道:“要是他不习惯或者做不好你的事,就让他早点回来,地还给他留着,牛还给他养着!”
五
老二跟我透露,餐厅的一个女员工喜欢老黑,老黑也总是想讨这女员工欢心,还说老黑有一次跟一个对女员工不礼貌的客人吵了起来。我观察老黑,发现老黑确实像被一缕阳光温暖地照着,心情就如晴天明媚和灿烂,常常一边走路一边哼唱:“竹呀竹篮子提呀,印呀印花布来搭……”我知道,恋爱中的人,总会情不自禁展示自己的特长。
我倒想撮合他俩。可是,我又不能确定这事到了什么程度。我决定问个明白。我先找到老黑,问询此事,老黑脸颊绯红,面露尴尬,显得极为局促不安,一个劲地否认,说根本没那回事。他说:“老牛虽然吃嫩草,但兔子从来不吃窝边草……”我打断他的话,说:“老黑,我倒真希望你能吃窝边草。”
他那黑脸似乎涂了层猪血,望着我嘿嘿地笑。我鼓励他:“老家找不到合适的,说不定在海南能结个缘呢!”他仍然是咧着嘴笑,最后摇了摇头,说:“缘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呀——哈!”
第二天,我问那位女员工。她说,她确实喜欢听老黑拉二胡,但是,不是那种喜欢——一方面,老黑年龄可以做她的父亲了;另一方面,她家里也不同意她嫁给外省人。
我当然把女员工的态度直接向老黑说明了。老黑的脸又是一阵红一阵黑,眼里流露出沮丧和难堪。他不说话,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房间里弥漫着呛鼻的烟雾。我安慰他几句便走了。
分析后来发生的事情,老黑的坏心情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而且,跟我也有了一些疏远。
庄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厨房老二忙不过来,便自作主张地喊老黑进厨房帮忙。当然,帮忙也只是给客人们端个菜,送盆饭。干农活心灵手巧的老黑,搞起服务来明显有些笨拙与烦躁。几次后,老黑不干了,向我抱怨:“我可服侍不来那些城里来的官老爷。”我感觉有些歉意,便以批评老二瞎调配来安慰他。老黑连忙摆手说:“不怪老二,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一群城里年轻人到庄里团建。
玩摘菜游戏时,有个小伙子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不小心踩到了菜地里的蔬菜苗子。老黑喊道:“小弟,你踩到我的菜苗了。”小伙子瞟了他一眼,不以为然,说:“大爷真是没文化,这叫踏青。”老黑说:“踩菜苗就是踩人,不能糊弄。”小伙子不管不顾,边说边迈起脚继续踩踏。老黑无法忍耐,大声质问小伙子:“你晓得踩水吗?”他走过去,飞起一脚,把小伙子踹到了菜地边的鱼塘里。小伙子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喝了几口水,被拉上来后立即报了警。毫无疑问,农庄受到了处罚。那天晚上,老黑一个劲地向我赔礼道歉,还提着马灯去菜地将踩坏的菜苗补种。第二天,又在菜地里插了块木牌,让老二帮他用柴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心菜苗!”
我从农科院买了一些改良的玉米种子回来。这些种子被宣传为最新科技的结晶,据说能够带来前所未有的丰收产量。我满怀喜悦地将种子交给老黑去种植。两个月后,那些玉米秆蹿到两米多高,玉米棒子比胳膊还粗。老黑一辈子没见过玉米这样生长,觉得不可思议,向我质疑:“这玉米能吃吗?肯定有问题!”我解释这是高科技的改良品种。但老黑摇了摇头,并不接受我的解释。
当我再次去看那块玉米地时,老黑正抡着铁锨,发疯似的砍向那些玉米秆。碎叶纷飞中,他的背影像一头暴躁的老牛。“住手!”我叫道。他动作一滞,缓缓转过身,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老四,你看看——这棒子粗得能砸死人,秆子高得能捅破天!这哪是玉米呀,这是怪物哩!”我气得不行,嗓门发颤:“这是科学!是增产良种!”他嗤笑一声:“增产?你问问这地认不认得它们喽!”他指着脚下的土地。我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护着小牛犊的少年。“老四啊——”他斜乜着我,“你真的变成城里人了,你脑门上都冒着财气了。”我无语地摇了摇头。我的眼前,一老一少两个老黑在重叠。
一周后,他去镇上买菜,竟然人间蒸发了。
那两天,我动用了所有资源和人脉,四处寻找,他仍然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此时,城里的企业团队建设活动在我农庄频繁举行,庄里人手紧缺。我不得不以最悲观的心态揣测老黑的下落:他忍受不了农庄的孤独与劳累,不辞而别回了老家。
第三天,就在我几乎对他完全失去信心的时候,他突然打来一个电话,声音低沉而急促,充满了紧迫感:“我在滨海拘留所这边,快来接我。”我从他那沙哑的嗓音中听出了不寻常,我赶紧前往滨海拘留所,一番打听,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菜市场采购。突然,他看到一个男子鬼鬼祟祟地把手搭在一个女人肩上,女人一脸的不情愿。两人从菜市场里出来后,男子的动作似乎更大了,某些举止明显不正常。他产生了警觉,于是一路尾随。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他看到男子似乎要对女人强行不轨,他决定阻止男子的犯罪行为,遂抄起路边的一只塑料凳,对准男子后脑就是一击……男子“哎呀”一声倒地,女人惊愕地看着老黑——那一刻,老黑从女人的表情中看出了误会。他正想解释,却听到女人在拨打110。老黑一时气急,挥起塑料凳又砸向那女人身上……
毫无疑问,老黑被警方当场抓获,因肇事攻击他人造成轻伤而被拘留三天并赔偿医药费。得知真相的我哭笑不得,交完医药费,把他接了出来。一路上,他开始了抱怨——他说这城里的人心真是又冷又狠;他说还是家乡好,人心善良又简单。
我说:“你都打人了,还说城里人不好。”
他说:“走路就走路,占女人便宜的是什么好人?”
我说:“拜托,人家那是情人。”
他无话可说了。
回到农庄,老黑呼呼地睡了两天两夜。他说在拘留所里没合过眼。我问为什么?他说:“睡不着啊,心里窝火啊!”我哈哈大笑,说:“人家是见义勇为,你是见义‘错’为,所以,应该付出代价!”
六
过完新年,我们收到政府的通知:为配合江东新区的建设规划,区域内的农庄、花圃、工厂等都将征收,请各单位做好拆迁准备。
这消息对我来说,仿佛晴天霹雳,令我措手不及。
老黑反倒是喜滋滋,有事没事、莫名其妙、意味深长地冲我笑那么一下。那笑中有羡慕、钦佩、妒忌……内容丰富,令我摸头不知脑。有天,他贴近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老四,要不要我教你发个财。”我一愣,问:“发什么财?”他左右看了看——事实上,边上根本没人——低声说:“晚上来我房间坐坐?”我觉得他有点搞笑,但是,为了不坏他的兴致,便点了点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酒就不说了,你带点好茶好烟吧?”我说:“没问题。”
晚上我真去了他的房间。我掏出一包大红袍茶叶扔在桌上,又掏出一包和牌香烟丢给他。他吓了一跳,说:“老四啊,这不算讹你吧?”我说:“如果你真的告诉我发财的门路,那就不算。”他哈哈一笑,说:“你知道吗?我们村那年修高速公路时也征过地。”我点头。我当然知道那条始于岳阳终于杭州的岳杭高速公路。他说:“你知道吗,我们村那几户被征地时都发了财。”我摇了摇头。我确实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的财。他说:“提要求啊,符合了要求就给拆,不合就不让拆呀——哈。”我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法治社会了,赖着做钉子户不行啊!”他有些鄙视地瞪了我一眼,说:“什么钉子户,没谈好怎么拆?强拆也违法呢!”我笑了笑,说:“你那种办法在村里可以用,在这边行不通。再说,我也做不出那种事来。”老黑袖子一撸,说:“你不做我来做呀——我是农民我怕谁?老四啊,你变蠢了,城市让你变蠢了呀——哈!”
几天后,当整个农庄的每一幢房屋墙壁上都贴上鲜红的“拆”字时,老黑坐在那棵枇杷树下,默默地看着那些贴字人员。过了好一会,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向墙壁,开始一张张地撕扯那些“拆”字。
贴字人员看到老黑的举动后,立刻过来制止,并严肃地询问老黑是否明白他们正在执法。老黑瞪了他们一眼,不予理睬。
“你是想抗法吗?”他们厉声质问老黑。
老黑的脸色如墨,双目圆睁,嘴角扭曲成一道冷冽的弧线——我强烈地感受到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夸张。“不让你们拆就是抗法?”他终于问了一声,然后继续撕下一张“拆”字。
“你知道撕它的后果吗?”他们厉声问道。
“不知道。抓我去坐牢吧!”他也低声地吼道。那声音铿锵有力,直击心灵。对方不再跟他解释,直接报了警。不一会,警笛声撕开热浪呼啸而来。从车上跳下几名警察,问询了情况,当场就把老黑拉去了派出所。我只好也跟着去了派出所。在派出所,民警批评教育了老黑一番,然后释放。路上,老黑斜睨着我,说:“你变得胆小了,你小时候的那种胆呢?”我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回答他。
几天后,推土机的轰鸣声惊飞了树杈上的八哥。
老黑正在地里给番茄施肥,看着推土机往菜地里开过来,他抄起锄头,冲到推土机前面,大声问道:“拆屋就拆屋,这番茄也要遭殃呀?”
拆迁队领头的嘴里叼着一支香烟、背着手走了过来,一脸嘲讽地问老黑:“老头,这番茄值多少钱啊?”老黑吼道:“辛苦种出来的东西就是值钱!”领头没有说话,只是笑得烟头乱颤,然后,挑衅似的抬起脚,碾碎掉落地上的几颗半青的番茄。
我看见老黑缓缓地蹲下,手指抠进土里,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我看着他迅速站起,把一块石头揣进了裤兜。我意识到他即将莽撞地搞出事来,赶紧冲过去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交出石头。”他看着我尴尬地笑了笑,耷拉着头,说:“又不是玉石,难道还要上交么?”我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老黑走进我的房间,闷头坐着,大口大口吸着烟。我问他:“怎么了?”他才抬起头,一脸陌生地望着我,说:“这地方待不下去了。”我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压抑与厌恶。“你怎么能够忍受得了?”他问我。我笑笑,没有回答。
他望着我,沉缓地说:“我要回家,还是家乡好。你回家乡做农庄吧,我给你找片地。”我笑笑,说:“不是那回事。”他斜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你在城里变蠢了。”我仍然只是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他。“我要回家。”他强调道,然后气呼呼地走出我的屋子。一地烟屁股,烟雾呛鼻。
拆迁在即,我确实有点担心老黑急躁乱来。
尽管一百个舍不得,但还是同意了老黑回家的请求。
我叫老二给老黑多发两个月工资,老黑不要,说没做事哪能要那么多钱呢。老二为了给庄里省钱,也没多付。这让我感觉对不起老黑。当时我正被拆迁的事搞了一肚子气,于是把火发到老二头上,臭骂了老二一顿。老黑走过来调解,说:“别骂老二,是我不要的呀——哈。”我说:“他工作没做到位,该骂。”老黑说:“他是你家二哥,你可要尊重点。”我道:“工作时候不分二哥三哥的。”老黑想了想,说:“你生气了还有兄弟出气,我呢?生气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姐要是在的话……”他说着抹了下眼睛。
我理解他一个人的孤独。
那天老黑返乡。天蒙蒙亮,我还没起床,窗边有个声音在喊:“去拜财神爷喽。”我听出了是老黑的声音,便一骨碌从床上蹦了起来。进了敬奉房,只见老黑熟练地往碟里叠放水果,往杯里倒入米酒,然后点燃香烛,双手合十站立,凝视财神,嘴唇微微张合——我知道,这是老黑最后一次敬拜财神了。“财神关公爷啊,保佑农庄顺风顺水征收,保佑老四顺顺利利拆迁……”我听到他轻轻念诵。
拜完财神,吃完早餐,我开车要送老黑去港口。老黑迟迟不上车,突然,他对我说:“你等会儿。”然后踉跄着走向那片推土机碾过的番茄地。我也跟了过去,只见他蹲下,十指抠进土里,黑泥从指缝溢出,像血从伤口涌出。“这土多肥……”他把手里的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像个十足的老农,自说自话,“海南的土带咸酸味,我们老家的土带铁锈味……”他摊开手掌,任原野上吹过来的风卷走掌心的土屑。“带不走哩……带不走哩……”他念叨着,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土,走到我身边,指着番茄地动情地说,“这土里没打过一滴药,没施过一粒化肥,真是一块好土,能种出很好的番茄呢。”我听到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七
老黑在我农庄干了一年零八个月,然后,带着一眼眶见识与一肚子恼火还了乡。
我能想象,在老家的饭桌上,老黑肯定活灵活现地聊起海南的种种见闻,说起我农庄的奇遇和各种让人头疼的事儿……我想,在我们那个与世隔绝的小村里,老黑无疑成了到过海南岛的人和见过浩瀚大海的传奇人物了,他的讲述无疑给乏味单调的小村生活带来欢声笑语和新鲜。
忙过一些日子后,我给德子打了电话,想问问老黑的情况。德子在那边叹息了一声,说:“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般顺遂。”他告诉我,因为老黑的田被农民分了,一时半会也收不回来。所以,没有地的老黑,像个没有归宿的游民。
德子说,老黑回乡时正是家乡三月倒春寒。那时节,藕池河干涸得只剩下一片浅浅的水域。为保护淡水鱼类资源,政府颁布告示,严禁在濒临干涸的大河里抓鱼。每日,河堤之上,众多的偷捕者身影,或蹲或立,炯炯有神地盯着那一小片河水。
无所事事的老黑身着一件棉衣,双手深埋袖筒,每日跻身于河堤偷捕者之中。有一天,他敏锐地捕捉到水下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他没有丝毫犹豫,脱掉棉衣,跳入河水中,与那个神秘的黑影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岸上的人们问他:“冷不?”他牙齿打颤地说:“不……冷。”人们笑他是不是魂魄还在海南。他连连点头,说:“是呀——哈,海南现在热得可以打赤膊呢!”十多分钟后,老黑凭借过人的力量和娴熟的捕鱼技巧,成功将那条大鱼拖拽上了岸。那鱼至少二十斤。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棉衣往身上一裹,大鱼往肩上一甩,迈开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村长德子被两位穿着制服的渔政人员叫上带路,追到了老黑的家里。
汽车嘎的一声停在了老黑家禾场上。老黑正准备杀鱼。“老黑!快将鱼儿放回河里!”德子向老黑叫道。老黑惊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德子与两位渔政人员。
“知道这是什么鱼吗?”一位年轻的渔政人员走上前问。
“知道,麻鱼。”老黑答。
“知道这是违法吗?”
“不知道。”
“那告诉你,这鱼是国家保护鱼类,抓它是违法的!”另一位年龄老点的渔政人员呵斥道。
老黑说,确实不知道麻鱼受国家保护,他只知道每年捕鱼季节,大河里都会捕上来麻鱼。镇上菜市场也经常有麻鱼出售。他辩解道:“水那么浅,鱼这么大,我不抓它上来,它今晚也得死。快死的鱼,不吃也臭了。”
“你有资格吃这种鱼吗!”年轻的渔政人员语气有些轻蔑地说着便去抱起鱼。老黑一把按住大鱼,不让渔政人员取走。老渔政人员便冲上去用胳膊抵住老黑的脖子。德子赶紧冲上去,调解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嘛。”老渔政人员下手似乎有点重,老黑显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按着鱼的手终于松开。德子赶紧把鱼捡了起来,交给年轻的渔政人员,道:“算了吧,算了吧,他只是个农民。”老渔政人员这才移开胳膊,训斥老黑道:“真是不懂法!看在你们村长的面上,不处罚你。”两人将大鱼丢进后备厢,钻进车里,一溜烟走了。
老黑站在原地,看了看德子,咬了咬牙,鼓了鼓腮帮子,悲愤地骂道:“他们拿回去自己吃呢,这些贪婪的鬼啊!”
我听着德子的讲述,心里涌出一缕深深的愧疚——如果不是我让他来海南,至少他的田不会交给村里,至少他不会去偷捕鱼,至少他的生活是正常的。德子安慰我说,村里正在想办法把他的田收回来还给他。
几个月后,德子来海南参加中国南繁育种大会。
我尽千里之外异乡东道主之谊,请我的儿时兄弟吃饭。
饭桌上,我们回忆起儿时的点点滴滴,感慨万千。当然,重点还是说起老黑。德子说,老黑后来还是不想种田了,他在南县和华容县两个县城间做起了鱼贩子。这活计比种田强得多。他有了劲头和目标,感觉生活又有了意义。秋天,媒人为老黑牵线搭桥,介绍了邻县的一个女子。女子三十有八,家穷,一直未婚。老黑去相了亲,女子容貌清秀,弯月细眉,笑靥如花。老黑一眼就相中了。媒人这才说,女子有点小毛病,春天喜欢四处乱跑。老黑想,这算个啥毛病?对她好,她还会往外跑?
选了个吉日,老黑拖着板车,去了女子家,将女子的几件家具搬上板车,也将女子抱上了板车。女子害羞,要跟他一起拉板车,他不让,笑道:“我力气大,你只管坐上面就是了。”老黑硬是一个人拉着她与家具走了三十里地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老黑起床磨刀。女子问他干吗,老黑说:“杀牛。”女子一听急了:“杀了牛怎么耕田?”老黑说:“没事,牛没了还有我呢,我比牛有劲。”女子死活不让他杀,说:“你要杀牛,就先杀了我吧。”老黑一把抱住女子,豆大的泪砸在女子瘦削的肩上。“我的乖堂客啊!”他喃喃地叫道。
初八那天,老黑家张灯结彩,摆了十桌酒席,全村乡亲欢聚一堂,见证老黑与女子行了大礼。宴席吃到晚上,年轻仔想闹新房,村长德子不让,怕新嫂子受刺激发病。大家也不再勉强。那一夜,老黑为新娘梳了头,发现绑辫子的红头绳褪了色。第二天,老黑便去了镇上,买了一打红头绳,顺便买了葵花籽——她坐在八仙桌边,手指捏着一颗瓜子,嘴唇微微张开,将瓜子轻轻放入唇间,尖尖的牙齿一闪一亮,一片片瓜子碎屑从唇间轻轻吐出,不急不缓落在手中小碟里。她的样子乖巧、轻松又安逸。老黑发誓,要照料好这个堂客。
我猛然想起那月的一天老黑打来电话。他先是问农庄征收完成了没有,然后问有没有合理补偿,还劝我跟政府好好谈,别学他那么鲁莽。我没想到老黑回去这么久了心里还挂念着我的农庄,让我感受到了一份来自故乡的安慰与温暖。我问他:“鱼生意做得怎么样?生活上有没有困难?”他一口洒脱的语气,说:“没困难,现在日子都好过。也没别的事,就是打个电话问个好呀——哈!”然后挂掉了电话。
现在我恍然大悟,老黑打电话给我,表面问我好,实则是想请我回乡喝喜酒。德子点了点头,说:“他跟我说过这事,他信心不足,所以,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请你回乡。”
我问:“为何信心不足?”
德子说:“老黑早就发现了堂客的病。有个早上,堂客蹲在灶台边,将老黑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菜花一朵朵插进盛油盐的罐子里,说要让菜花长出大白菜来。堂客指尖捏着菜花,眼神亮得瘆人。还有一次,下地干活,堂客站在田埂上,对老黑说河那边有个女人在哭。老黑倾耳一听,啥也没有。老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新年一过,德子的电话打来了:“老黑出了事。”
“什么事?”我问。
德子说:“被炸伤了。”
原来,老黑家里来了几个邻村兄弟。老黑讲客气,硬要留他们吃饭。可家里没鱼没虾了,老黑吩咐堂客招待朋友们在家打牌消遣,他自己去湖里搞点湖鲜回来。
他溜进柴屋,关上了门,在里面捣鼓开来。
朋友们的牌还没有开打,只听柴屋那边“轰”的一声巨响,接着一声“哎呀”,一个黑影被气浪抛出柴屋。大家冲了出去,看到老黑摔在台阶上不省人事。扶起一看,左手掌被炸了个口子。大家用粗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开摩托驮着老黑送去镇上医院。老黑堂客哭哭啼啼跟在后面。半路上,老黑醒了,跳下车,捂着流血的手,说:“兄弟们,别这样,我一去医院就等于自首了。”大伙这才想起,湖区严禁私制炸药炸鱼。老黑明白,自己坐牢不可怕,怕的是连累兄弟德子村长。他强忍疼痛,回到家中,扎入屋后草丛,一番搜寻后,扯了几把野草,放在口中细细嚼碎,敷在伤口之上。
我问德子:“你受到影响了吗?”
德子苦笑了一下,说:“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老黑私制炸药成了大案,上面来人查了,老黑被关了一周;我因治安防范与安全教育不力,差点被撸掉了村长一职。”德子叹息了一声,继续道:“谁都没料到,老黑堂客在那晚便犯了病——半夜里一声尖叫,发疯似的冲出屋外,双脚飘浮,老黑如何追赶,也只看见堂客黑旋风的背影。”
我听得一愣一愣。
德子继续补充道:“那一声爆炸,把堂客本来脆弱的脑筋给炸断了。”
八
上个月一个闷热的午后,我午睡,手机铃声大作,接起,是德子的声音:
“完了完了——”他在那边叫道。
我好奇这个一村之长又因何事沉不住气。
“老黑得了大病!”垂头丧气的声音。
“什么大病?”
“肺癌。”
我一下惊呆了——猛然想起老黑抽烟的样子,以及满地烟屁股的情景。
我问:“确诊了吗?”
“确诊了,医生说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我觉得有点不能接受。
“你抽个空回来陪陪他吧,他这两年念叨最多的就是你了。”德子说。
我没有任何犹豫,答应尽快抽空回去。
然而,还不到一个星期,又接到了德子的电话。他一阵哽咽,腔调喑哑无力:“老黑……提前走了。”
“提前走了?”我惊慌失措地问。
“是的,他自己……解决了,你快……回来吧!”德子悲伤地说。
我放下手机,叫老二开车送我去机场。“我还想听他拉曲呢!”老二一边开车,一边抹眼泪。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故乡机场。
德子来接的我。他平稳地驾着车,沉痛地聊着老黑。
堂客跑了后,老黑非常伤心,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寻找她的路上。找了几个月,一无所获,最后垂头丧气回到村里,哪里也不去了,坚信堂客会回来,就如坚信他姐姐会回来一样。事实上,大家都知道,他的精神已经垮了。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开始频繁地咳嗽,对冷热变化异常敏感。每次咳嗽,喉咙似有异物梗阻。后来咳出血了,触目惊心。他预感到某种不祥,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笼罩在阴云里。那个力大无穷、犟牛一般的老黑不复存在了。他去县城医院检查,医生告诉他:“回家吃好,睡好,休息好。”
他躺了一个月,身体变得越来越糟,常常痛得哭爹叫娘。德子每天都会来家里看他,给他送吃送喝,或者陪他说说话。有一天,他对德子说:“如果哪一天我实在熬不住了……我就自己解决……”德子看了看老黑,没明白话中之意。
“我是说,我要死的时候,你别救我。”老黑说。
“哪有见死不救的?”德子说。
“我活着是受罪啊。你要是痛惜我,就帮我点个鞭炮,收个尸,把我拉到镇上火葬场烧了,然后把骨灰丢到藕池河里——”老黑凄惶地笑了笑,不紧不慢,说,“我这辈子吃了太多鱼,死了应该去喂鱼……那头老牛,交给你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德子一字不漏地听着、记着。作为村长,作为老黑的光腚兄弟,他有责任、有义务把老黑的生死放在心上。从那以后,他连睡觉都警醒着,耳朵几乎都朝着老黑家竖起着,恨不得把老黑家的一丝风吹、一片草动都放在察觉中。“可是,我还是没能……看住他。”德子双手紧握方向盘,眼泪汪汪地对我说。我点了点头,能够理解他的自责。随着德子的讲述,我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凌晨的场景……
天亮时,老黑痛得失禁尿了裤子。剧痛后,便有片刻的缓解。老黑咬着牙起了床,摸到衣柜前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知道早上德子会过来,他不愿意让德子掀开被子时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他换好衣服,回到床上,睡不着便索性起床摸到牛棚,好久没有给老牛喂料了,他想给老牛喂一把草。月光从屋顶缝隙洒下来,给正嚼着干草的老牛披上一层银色的光。老牛见他进来,赶紧起身,嘴里停止咀嚼。人牛四目相对,默默无言。他原指望让它自然老死,到时,他一定挖个深深的洞,接近地心、充满温暖的洞,不会有吆喝、训斥、鞭打、欺凌、寒冷的洞,它可以安心躺在那里,梦见广阔、绿色、肥沃的草原。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比老牛先走了一步。老牛伸出舌头,一遍遍舔着他粗糙的手背……突然,前蹄跪下,脖子伸得长长的,喉咙里发出像闷雷一样的呜咽声——就像当年小犟牛跳崖时,山谷里回荡的那种声音。老黑想起了小犟牛——那畜牲痛快地死去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充满沮丧,忍不住咳嗽了几下,每一下都咳出了血,星星点点洒在干草上。活着图个尊严,死了求个体面。他实在不甘心瘫在床上慢慢腐烂。一个决定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他觉得这个决定很重要,至少是他为自己作出的决定。
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院子里,他感受到了天地间的温暖与舒适。他环视了一眼这个即将离开的家,看到墙壁上挂着的那把二胡。他轻轻走过去,把二胡取了下来,用衣袖轻拭了匣子的表面。他想拉一曲,可觉得没有拉曲的心境,只得把二胡挂回原处。他看到桌椅上蒙了一层灰尘——想起好些日子没清扫家里了。他找来扫帚和抹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清扫和擦拭,直到每一处都焕发出整洁的光泽与锃亮。做完这些,他感觉脸上、颈上沁出一些汗珠。洗脸的时候,发现脸盆中映出姐姐的脸,他愣了一下,仔细看,原来是脸盆底里的一朵荷花,他划拉了一下水,竟然看到水盆里又出现了疯堂客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想了想,明白了,人世间只有两个亲人,走之前,要跟她们告别一声。
他不愿多想了。他回房从柜子里取出一挂早已备好的鞭炮,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崭新的现金。他将鞭炮与现金整齐摆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然后进房换上那条早已备好的黑色长衫——前些日子,他去镇上寿材店买回的寿衣。最后,他从墙上取下那条拇指粗的麻绳。他仔细地打上一个圈套,把另一头系在了木头门梁上,在绳子底下放了一把小木凳。做完这些,他坐在木门槛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霞光从云层里射下来,刚好落在他的肩上。他起身,站到了小木凳上,眯了眯眼睛,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俺……那副……药……”当这句熟悉的英语从口中缓缓流出时,他一脚踢倒了凳子……
村长德子正在家里吃早餐。
他似乎听到有声音在喊他,细听,又没有声音;他继续吃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丢下碗筷,背着手出门转转。刚转到屋后,便看到了老黑家大门敞开,老黑像个巨大的黑色感叹号挂在门梁上!德子愣住了,几秒后,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老黑……
车在疾行中。
车内沉寂着,空气凝滞。德子哽咽,泪如泉涌。他干脆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起来。我心里也涌动着悲伤。“宁可壮烈地死,也不苟且地生。”我讷讷地念叨着。
藕池河严禁骨灰撒入。
我与德子商定将老黑埋在他爹娘的坟边。
办完老黑的丧事,还剩一些钱,按照家乡习俗,我们代老黑请全村人吃了个席,毫无疑问,那头老牛被杀了入席。
老牛很犟,死不低头,怒睁双眼,任由人们用绳索绑住它。锋利的刀尖刺入老牛喉间,鲜血像瀑布一样漫过它的眼睛,覆盖它的目光。突然,老牛喉间滚出一声长“哞”——我们觉得那声调像极了老黑的那一嗓:“俺……那副……药……”
藕池河水潺潺,村里宁静祥和,牛头香气缭绕,牛肉酥烂入髓。村民们围坐桌旁,一边品尝美味佳肴,一边交流着对老黑的追忆,大家重点温故了老黑的善良、倔强、苦难与勤劳,并感慨了生命的短暂和世事的无常。
九
在我返回海南的前一天晚上,我住在德子家。
大约午夜时分,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二胡声惊醒。我凝神屏息地倾听,那曲调充满了凄凉和悲伤。我听出那声音似乎是从屋后的老黑家传来的,我急忙叫醒睡在另一屋的德子,想一起去探个究竟。
我们冲出门,站在老黑家的大门前,静静地聆听。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也没有。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难道是我的幻听?可琴音如此真切,就像老黑在我农庄枇杷树下演奏的一样。如果真是幻听,我想那应该是老黑用他独特的方式与我交流。
德子对我说:“乡亲们看见老黑的疯堂客回来了。”
我一惊,问:“在哪里?”
德子说:“乡亲们看见疯堂客头发蓬乱,衣服破烂,身上散发着一股臭味,让人难以靠近。疯堂客没有进老黑家,像是被某种力量牵着直接去了老黑的坟地。”
德子继续说:“乡亲们看到疯堂客坐在老黑坟前,哭得稀里哗啦,口中念念有词,好像说着只有他俩听得懂的话。”
也许是乡亲们把那场景描述得有些邪乎,所以,德子转述给我时也难辨真假。我和德子随即去到老黑的坟头,没见疯堂客,也无任何痕迹证明她来过。晨雾中,我倒是看见坟边有一张沾了泥的老黑的照片。照片颜色斑驳,显然遭受了自然湿气的侵蚀。照片中的老黑,穿着我送他的那件印花岛服,坐在一张板凳上,跷着二郎腿,二胡底座安放在大腿之间,脸上露出安详与憨厚的笑。背景却是他家门前的禾场。
很明显,照片应该是老黑在家门口拉曲时拍下的。看来,他的疯堂客是真的来过这里,照片应该是她掉落在这里的。
朝霞里,有一头牛在悠然自得地吃草。牛屁股不自觉地在一段树桩上蹭来蹭去,似乎蹭破了皮,流出了鲜红的血。那血滴下去,渗进泥土里,就像黑土地上绽放了一朵鲜艳的花。我和德子坐在山坡上,听风中传来的牛铃的叮当声。我似乎看见老黑坐在他的坟头,穿着花格子衬衫,头发稀疏光溜,目光深邃忧伤。一恍惚,我听到悠长的二胡声,紧接着,响起沧桑的嗓音——
竹呀竹篮子提呀
印呀印花布来搭
装起我这八只北京鸭
莫让旁人看见了它
放到田里去把谷子呷……
【作者简介:唐彦,作家,现居海口。主要著作有《岛城往事》《白沙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