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2026年第2期|罗志远:少年宫(中篇小说 节选)
编者说
“我”从小生活在少年宫附近的筒子楼里。父亲曾经是一个骄傲的建筑工人,在一次事故后双腿残疾,只在家里消沉喝酒;母亲在超市值夜班,每天半夜才回到家。少年宫的灯光照进家中,“我”和父亲的手影照在同一片光斑里,成为两人仅有的交流。
第一次进入少年宫上课,“我”被建筑的美所震撼。
少 年 宫
罗志远
一
小寒,凌晨五点半,我揉着惺忪的双眼,从衣柜中醒来,屋子一片黑暗茫茫。我喜欢把自己关在衣柜里睡觉,这样就没人找得到我了。看一看四周,身边没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母亲去超市上班的收银服,昨晚她要守夜班,于是穿走了;还有一件是父亲早年建工的蓝色制服,两侧口袋各打了两个浅色补丁,压在底层。而我的衣服最多,又小,不占地方,大半是搬家前别人不要的旧衣,送到母亲手上。一年一长个,母亲说买新衣太划不来。
窗外正落雪,窗台下凝结出长长的冰柱,母亲还没回来,整个外屋弥漫着酒味,只有父亲在沙发上沉睡。一支长颈酒,瓶口横出桌外,残余一两滴酒落在地上。我从他面前走过,他脸庞酡红,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两手环抱肚子,脚伸出来,盖上一张报纸。他背身翻过去,没多久,又发出细微的鼾声。
我在厨房尝试下一锅面条。未等面条熟,母亲已回来了。她的眉毛上满是冰霜,发上也落了些雪,扬手一个劲拍打着,然后脱下胸前的收银服,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她说,小南,醒了?
她说,小南,怎么这么暗呢?
摘下隐形眼镜后,她的眼睛看起来甚是浑浊,声音很轻,在屋子扩散开来。父亲的身体动了动,慢慢睁开双眼,直视天花板未开的灯泡。他说,对啊,怎么这么暗呢?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我们家所搬来的这一块,虽是棚户区,但离少年宫近,位居其后侧。少年宫这个城市地标性建筑几乎夜夜长明,每晚都会喂些光进我们家来,家里无须开灯,能节省一点是一点,电费都涨到五毛一度了。
这一栋筒子楼几乎就我一家惦记着这事。我们住一楼,父母亲的眼睛在黑暗中待太久,花了,分不大清,还以为光是对楼来的。少年宫能送的光有限,倘若天气不冷,家里从不关窗,尽量让光线透射进来。
今天没有,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父亲又重复了一遍,母亲没理会他,她把我拉到一边,搂在怀里,翻开我的外衣,在我身上摸索着什么。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感冒,看我有没有听她临走前的话,多加衣服,父亲身体不太好,常要吃药,家里负担不起第二个病人了。我一声不吭站在原地,等她摸完了,我仰起头说,妈,我饿了。母亲愣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继续下面。她拿着长筷挑拨着面条,时不时揉一下眼睛,其实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可她依然没选择开灯,眯着眼,借着蓝色火光把橱柜的瓷碗拿出来,盛好两碗面,端到桌上。自己那一份直接捞锅里的速速吃完了。
母亲把我抱到桌前,而自己去拿锤子跑到外边敲碎冰柱,只听哐当一声,整个窗户大开,冷风刮进来,吹起父亲腿部的报纸,他条件反射摁住了。
父亲背对过去,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天太冷了,热气腾腾的面条抚慰我的肠胃。清理好窗户,进屋后,母亲头也不抬,拾起扫把扫了一会儿地,随后在桌台上把隐形眼镜收好,回里屋补觉了。
母亲这一觉睡到八点,天色渐亮,雪停了,门一开,天地全白。母亲的身体摇摇晃晃,端着脸盆,打湿毛巾,好在墙壁安的水龙头没冻严实,混着半瓶热水,她开始洗头。我站在一旁往她发上抹洗发露,隐约听到楼道传来下楼声,一长一短,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是赵广全来了。
赵广全是楼上的邻居,和我们家算得上是一见如故。据说他的腿是早年一次地震救人时压断的,顺理成章进入市残联工作二十多年,最近两年才退休。我们搬来的那天恰好是正月十五,晚上全家正儿八经包了一顿饺子,猪肉大葱馅的,母亲往每家每户都送一点,记得只有赵广全开了门。他的家并不大,单间,一张木板床和掉漆书桌占据大半空间,没烧炉子,瑟瑟冷风透过薄纱窗吹进来,当时床上只有一张叠好一半的棉被。他慌不迭地请母亲和我进屋小坐一会儿,地上到处是垃圾,过不了身,母亲一面说趁热吃,一面麻溜地给赵广全倒饺子。赵广全捧着一个碗,嘴里反复说够了够了,母亲仍不停下手里动作,离开时还顺手帮忙好一顿打扫,三包垃圾装袋一并倒掉了。自此之后,赵广全便时不时来我们家看一看。仅这一年里,从年初到年末,他已催促过父亲十余次了,每次一来,明言喝酒,实则谈事。
母亲脑袋低垂,耳朵动了一下,打一声招呼,是赵老师吧?赵广全六十来岁,略有驼背,但面颊红润,总体精神面貌尚佳。他身穿褐色加绒棉袄,黑色棉裤,拎一小瓶白酒和一袋卤鸡爪,右手拄个拐杖,点点头,说弟妹,我找一下团结。他俯下身拍了一下我的头,我没回应,拿个水瓢,给母亲一点点冲水。
他的脑袋探进屋,嘴上说,团结,不打扰吧?父亲半个身子歪在沙发上,没等他开口,赵广全的后一条腿已经跟着迈进门,先把父亲搀扶起来,然后在他的侧面坐下。
当我进来时,两人已经喝上了。
赵广全说,团结啊,关于上次那事,你想得怎么样了?父亲没吭声。他说,你说你都这样了,还在考虑什么?他敲着桌子,又说,要我说,这会儿办证,人少,正是时候,年一过,指不定啥变动,可能就不好搞了,何况你身体又不大好,早办完少一件事。他又指着自己左腿,说,我这证,当年办得也不容易,现在政策好,证一下来,坐车免费,旅游免费,每月还有各种补贴领,啥福利咱们都优先享受。
门未关,一阵风进屋,父亲猛地咳嗽两声,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腿上的报纸被吹开,露出一双腿。这是畸形的两条腿,其中一条的关节扭折错位,缠满绷带;而另一条,大腿以下已全部截肢,比常人短上一截。
父亲低头看了看,用毯子遮住,拿鸡爪的两手都不稳了,还是赵广全帮着掰碎,全放碗里。酒都满上了,一仰头就是一小杯,脸腮通红,酒杯一滴不剩。一顿吃喝完,父亲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最后,赵广全拍了拍父亲左肩,拿起拐杖,我看到他从身边经过时,暗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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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志远,1999年生于湖南长沙,现于苏州大学文学院在读,习作散见于《作家》《天涯》《西湖》《小说月报原创版》等。有小说被《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曾获青春之歌奖学金等若干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