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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何以拍出中国人最真挚的思念
来源:文艺报 | 刘思佳  2026年04月08日08:44

《纸手机》剧照

当下的短视频平台上,AI爆款大多依赖算法模板与叙事公式,“霸道总裁”“美食探店”“反转爽文”轮番上阵。清明前夕,一部AI短片《纸手机》却反其道而行:它抛开常见套路,用一个孩子想买纸手机与去世的奶奶通话的故事,把一枚“催泪炸弹”丢进大众视野。作品上线后,抖音播放量破亿,各大媒体纷纷转载。评论区里有一条评论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没人提醒我,真没注意到是AI做的。”这件事之所以值得关注,并非因为短片拍得多精巧,而是它折射出一个深刻变化:当两个普通人用AI工具三天就能做出爆款作品,当技术门槛被“夷为平地”,我们不得不重新追问,文艺作品的文化原创力究竟在哪里?好故事的核心,是日新月异的智能技术,还是那些葆有永恒温度的人类情感与文化?

《纸手机》之所以能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源自它精准捕捉了中国人对逝去亲人的集体记忆。一个孤儿稚气地问“什么叫去世啊”,旁边中年女性闻声转头,眼神里既有哀伤也有不忍。纸扎店老板起初敷衍,去后屋画了个纸手机;得知孩子是孤儿后,又出门找到他,编出“奶奶付过钱了”的善意谎言。这些细节并非某个天才编剧的凭空想象,而是无数普通中国人在清明时节共同的生命体验。正是这种植根于日常、人人可感的情感,让短片获得了强大传播力。

短片通过三种“电话”的意象,串联起沟通史的变迁。纸手机、座机与智能手机,从纸质到电子再到数字网络,仅五分钟就让观众的思绪从工业革命跨越到数智革命。在短片中智能手机被烧掉的画面,金属机身仿佛纸质一般瞬间化为灰烬。从技术层面看,这个画面是虚拟的;但从情感层面看,它承载着中国人对亲人最真挚的思念。在此,AI隐匿于故事背后,让叙事走到前台。

AIGC技术带来的“一人剧组”轻量化模式,让更多普通人得以将自己的生命体验转化为影像。当制作门槛从“天价”压到“地板价”,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便自然显现——从大众中来,到大众中去。高播放量、密集的弹幕说明,大众热切地参与其中,成为这种文化的一部分。

弹幕中的三种声音:惊叹技术逼真、被情感“刀”到、感叹“没有AI味”,共同揭示了技术与人情的辩证关系。前两种声音关注的是AI还原真实的惊人能力,两个普通人几天就能生成精彩短片。技术平权之下,创意得以即时实现。但真正耐人寻味的是第三条:“没有AI味”,其实这是在肯定短片“有人情味”。最没有人味的AI,做出了一部最有人味的短片。这个看似矛盾的评价,恰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AI生成的影像是虚拟的,但观众却甘愿为之动情,把它当真,这证明AI非但没有消解人情,反而能够助力人类凸显情感,其关键在于创作者的抉择。那些以视觉刺激和爽感为王的短视频,能让观众获得即时快乐,成为“电子榨菜”。而真正能让人获得心灵震颤的,始终是充满情感内涵的好故事。创作者若选择用AI去呈现人性的温度,技术便成了情感的放大器。

结尾处的固定长镜头,以留白式的处理尽显中国艺术审美的韵味,将情感推至高潮。小男孩坐在车后排,双手捧着歪歪扭扭的纸手机,沉默无言。窗外风景掠过,画外音响起轻柔的儿歌。观众知道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心被思念之情狠狠抓住。没有炫酷的卡点剪辑,没有快速切换的画面,创作者把剪辑点放在了情绪的延宕上。最后定格在孩子手中的纸手机时,所有积蓄的情感一下子涌出来。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处理,正是中国审美精神的自然流露。

《纸手机》的价值不止在于技术示范,更在于它展示了文化原创力的一条可行路径:扎根传统文化,用新技术语言进行创造性表达。清明祭祖是中国人延续两千多年的文化传统,是每个普通家庭一年一度的“文化寻根”。短片中,击中观众的不是逼真的技术,而是那个沉淀在民族集体记忆中的情感模式。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文化原创力提供了深厚土壤。像《纸手机》这类的AI作品,让人人都能参与故事讲述,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它们以真诚的情感表达,让我们看到了文化原创力的另一种可能: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复制,也不是对技术的盲目崇拜,而是在理解文化根脉的基础上,用这个时代最寻常的工具,把那些属于全人类的情感母题讲给当下的人听。

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正以惊人的速度改写文化生产方式,但《纸手机》提醒我们:技术只是工具,人始终是万物的尺度。那些故意留在画面中的“bug”并非瑕疵,而是创作者在这个技术洪流中,对真实、诚意、人心的守护,更是对创作伦理的坚定恪守。当手机成为人人不离手的“赛博格器官”,当算法越来越懂我们的每一次点击和滑动,我们依然需要一个地方安放情感与思念,依旧需要坚守审美本真与初心。那部十五块钱的纸手机,握在孩子手中,也藏在每个中国人心里——情感和文化作为原创力的火种,在一个被技术重新定义的时代里,依然在燃烧。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