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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的新衣 ——从新版电影《呼啸山庄》的服装设计说起
来源:中国作家网 | 丛子钰  2026年04月07日15:04

大尺度改编文学经典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而这几乎无一例外地会引起争议,这一次轮到了英国作家勃朗特的作品《呼啸山庄》。但原著党们早已忘了,这部带有典型哥特风格的小说在发表时也没有得到多少掌声,三姐妹都用了男性化的笔名柯勒·贝尔、埃利斯·贝尔和阿克顿·贝尔,而且都死于结核病。笼罩着小说的不祥气氛似乎也遗传给了影片,这是埃默拉尔德·芬内尔(导演)和玛格特·罗比(制片兼主演)的第四次合作,之前的《前途似锦的女孩》(2020)和《萨特本》(2023)也采用了相同的合作模式,并且在风格上也类似,新版《呼啸山庄》可以视为《萨特本》模式的一次复刻,甚至男主人公希斯克利夫也继续由雅各布·艾洛蒂饰演。

《呼啸山庄》剧照

哲学家齐泽克看完电影后发了一段长篇大论,明显表达了他自己对当下各种“政治正确”的不以为然,结果被网友揪出连事实都搞错了,把哈里顿张冠李戴成了希斯克利夫的儿子,很难相信他认真看完了影片,简直像是拿着精神分析的武器信口开河,不过,齐泽克或许恰好抓住了这部电影的核心精神:他将影片的情欲化改编视为后现代挑衅的典范,直言“在当下这个充斥着新型审查的时代,这种直面极致画面的叙事策略,远比勃朗特的克制更有力量:我们不会从这些露骨的画面中获得快感,反而通常会感到震惊,甚至深受创伤。”从精神上,也许还真让这家伙抓住了要领。但在这个动辄宣称解构与反抗的文化环境中,仅仅给作品贴上“后现代”的标签,显然远远不够。无论是小说读者还是电影观众,如今更愿意消费的不再是空洞的理念与口号,而是创作者能否用精湛的技术将理念落地——否则,人们宁可选择刷短视频消遣。经典文学改编更是如此,至少导演需要在视听语言上多下功夫,而芬内尔显然没有偷懒。她在凯瑟琳的居住空间中,创造性地运用“皮肤墙纸”这一装置,构建出肉体与空间的换喻关系;女主角的白衣红裙、猩红撕裂裙,与荒原环境的黑白色调形成尖锐对比,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辛德勒的名单》《红衣少女》中的红色意象——这两部影片同样改编自文学作品,分别源自托马斯·基尼利1982年的《辛德勒方舟》与铁凝1983年的《没有纽扣的红衬衫》。这一视觉装置在2025年吉尔莫·德尔·托罗导演的《弗兰肯斯坦》中也曾出现,该片还斩获了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奖;而新版《呼啸山庄》的服装设计,由2020年凭借《小妇人》斩获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的杰奎琳·杜兰操刀。杜兰向来擅长为文学改编电影设计服装,从《呼啸山庄》《小妇人》,到更早的《安娜·卡列尼娜》《傲慢与偏见》《赎罪》等,经她设计的单色丝绒礼服总能让人眼前一亮,且这些服装并非单纯的视觉装饰,更承载着独特的叙事功能,成为揭示人物内心、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道具。

《呼啸山庄》剧照

事实上,经典文学作品本身就格外注重服饰细节的描写。郜元宝在《小说说小》开篇便大量列举了中国现当代作家对服饰书写的重视——从鲁迅、张爱玲,到王蒙、铁凝、陈忠实,其笔下的服装均成为揭示人物内心、折射时代风貌的重要载体;而王安忆《长恨歌》、金宇澄《繁花》中对女性服装的细腻描摹,更兼具海派文化的独特韵味。在文学改编影视的过程中,服装渐渐突破了文本中的辅助功能,拥有了独立的叙事价值。比如王家卫改编的《繁花》,特意加入梦特娇进入中国市场的情节,用服装潮流映射时代变迁;《漫长的季节》中,三位主人公的服饰暗藏玄机,王响始终不变的红毛衣,承载着他跨越数十年的执念,正如剧终时他的感叹:“这个秋天咋这么长呢,像过了一辈子似的”。不过,影视改编中的服装设计也暗藏风险:改得好则事半功倍,既能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又能通过与剧情的深度互动,增强叙事的厚度与深度;改得不好,则会沦为脱离历史语境的粗制滥造——新版四大名著的改编中,便有不少饱受争议的奇葩造型:《水浒传》中武松戴上了加勒比海盗式的头巾,《三国演义》中部分造型照搬《三国志》游戏,胡玫版《红楼梦》更是用所谓的“风格真实”取代了历史真实,彻底背离了原著的时代质感。这也是新版《呼啸山庄》服装设计面临的批评之一,尽管杰奎琳公开表示,其设计不追求特定时代的准确性,而是着力提炼角色的精神内核。比如凯瑟琳的红裙,便采用了高亮PVC、乳胶、液态金属感合成纤维等现代材质,赋予角色强烈的赛博格穿搭特征,暗合其被规训又渴望反抗的精神状态。从“皮肤墙纸”的空间设计,到服装设计与场景拍摄,芬内尔实则在构建一个关于肉体与空间的控制论隐喻,就连婚纱中的克里诺林裙撑,也暗含着对幽闭与束缚的恐惧。这一点,在影片的配乐中同样有所体现:除了运用不协和的古典弦乐营造压抑氛围,影片还融入了Charli XCX创作的工业电子音乐,通过失真合成器对人声进行碎片化处理,将人物的内心风暴外化。这种对声音细节的强化,既与小说的后浪漫派风格形成跨时代的呼应,也彰显了导演探索文化批判艺术表达的野心——也就是说,情欲化的视觉叙事并非影片的核心诉求,其真正的反抗,藏在每一处技术细节之中。新版《呼啸山庄》的艺术实践,是整个创作团队协同发力的结果,其激进的文化反思,便隐藏在服装设计、声音设计与场景设计所运用的故障艺术手法之中。

《呼啸山庄》剧照

在中国当代小说与经典文学改编影视中,对故障艺术的运用也逐渐从无意识走向有意识,成为打破传统改编模式、强化表达深度的重要手段。比如张大磊改编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时以颗粒感画面、沉默留白、声音压低等手法,模拟时代记忆的“划痕”与“失真”,呼应原著的叙事破碎感。《三体》的影视改编则直接借用故障视觉,通过红岸信号干扰、宇宙闪烁、倒计时故障等元素,将“物理规律崩坏”这一核心设定具象化,让科幻中的“系统bug”成为直观的美学表达。这种故障现象并非局限于严肃文学的改编,在新大众文艺中甚至更普遍存在,且更具生活化、全民性特征。大量素人创作的短视频内容常呈现画面卡顿、声音错位、剪辑断裂、滤镜失真等“技术故障”,这些看似无意的瑕疵,反而成为新大众文艺的独特标识,比如维修类短视频中偶然出现的镜头晃动、声音杂糅,或是剧情类短视频的逻辑跳跃、片段拼接,恰如故障艺术的生活化演绎。这种普遍存在的故障现象,既是新大众文艺创作技术尚未成熟的体现,也是其摆脱传统文艺规范、追求自由表达的必然结果,与严肃文学、经典改编中的故障技术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了当代文艺中拥抱破碎的新型美学风尚。

呼啸山庄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