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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姓渔民
来源:解放日报 | 陆春祥  2026年04月08日08:22

元蒙黑暗的天空,被红巾军的多把大火烧出了渐见曙色的光明。

红巾军后期出了两个重要人物,朱元璋与陈友谅。两人都出身低微,朱是流浪的和尚,陈是渔民的后代。朱是韩林儿手下的吴王,陈则自封大汉皇帝,气势汹汹,决心打败朱元璋,一统天下。

陈友谅的前两次进攻,均以失败告终。第三次,1363年7月,他憋着一股气,发誓一定要灭了朱:“友谅兵号六十万,联巨舟为阵,楼橹高十余丈,绵亘数十里,旌旗戈盾,望之如山。”

双方在鄱阳湖展开对决。

形势明显对朱元璋不利。20万对60万,除了悬殊的人数,更有等级完全不同的战船。陈有巨型船只和训练有素的水军,而朱的小船看起来实在有点寒酸。但朱有神一样的军师刘伯温,还有支持他的饶州民众。

朱元璋的分散阵型船队,陈友谅的巨舰连锁,弓弩、火炮、火铳,鄱阳湖一时成了红点乱窜的海洋。如果这样打,朱绝对是打一次败一次,在战斗中,他数次遇险。面对陈友谅的连锁大船,刘军师成了诸葛亮,决策用小船载油火攻。草船借风的赤壁之战场景生动再现,一时间,湖面上烟焰涨天、湖水尽赤,陈的几十万大军、数百艘巨型战船,都挽救不了失败的命运。更惨的是,陈在突围过程中被朱军追击的飞箭一箭贯脑,当场毙命。

鄱阳湖之战,又成了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陈友谅的陈汉国自此坠落,朱元璋的大明即将冉冉升起。

陈友谅死得惨,他的儿子及队伍自然溃不成军,四处逃散。水军中有不少人本来就是渔民,他们多数散落在鄱阳湖地区居住,明朝建立后,陈友谅的九姓部属被贬为贱民,并规定只能以船为家,永世不得上岸落户,也不得与岸上人或者九姓以外的人通婚。

九姓渔民的姓氏为:陈、钱、林、李、袁、孙、叶、许、何。

人们亦称他们为“九姓渔户”或“九姓渔船”,他们主要以打鱼为生,也有从事客货运的,往来于杭、衢、严、婺各州之间。

其实,九姓渔民的来源,除陈友谅旧属外,至少还有另外三种说法:

一说他们是南宋亡国士大夫的后代。南宋都城的朝士们爱严陵山水,亡国后避世于此,“两桨一舟,自成眷属;浅斟低唱以外,别无他长。俗谓‘九姓渔船’,亦曰‘菱白船’,言止能助人清谈而已”。

一说是明朝歌伎之后。明朝时官绅富户之家皆可私蓄戏班歌伎,一旦主人败落,戏班即流落江上,其中大多数人来自江山县之富户人家,故又称之为“江山船”。

另有一说是越族后裔。一些专家认为九姓渔民是越族后裔,因为疍民源于百越,而九姓渔民源于疍民。他们在明朝以前就存在于钱塘江上,以捕捞、运输为生。

不过,九姓渔民大多认同自己是陈友谅旧属。有一首渔歌这样唱:“老子严江七十翁,一生一世住船篷。早年打败朱洪武,五百年前真威风。”歌词自豪与彪悍兼具,也透着深深的不甘与无奈。

事实上,九姓渔民的生活苦不堪言。

严州的九姓渔民居住最多,于是,“严妹”“同年妹”成为九姓渔民的代名词。清人梁绍壬的笔记《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二云:江山船妇曰“同年嫂”,女曰“同年妹”,向不解其意,询之舟人,曰:“凡业此者,皆桐庐严州人,故名桐严。曰同年,字之讹也。”

他们在江上打鱼、卖笑、载客,虽然逃离了战场,却被新朝剥夺了一切政治权利:不准上岸居住,不准入学读书,不准参加科举;不准穿鞋子(只准穿半只,拖拉着),不准穿长衫,不准钉纽扣,即便短衣,也只能用草绳围着。

渔民们在天寒地冻中上岸卖鱼,也不敢整脚穿鞋,怕恶棍寻衅侮辱,将他们穿上岸的鞋扔进茅厕里。九姓渔民的孩子没有大名,只能取一些贱名。

建德作家沈伟富曾采访过不少九姓渔民的后人,说他们的名字大体有四类。以生肖取名,生于哪一年即以该年的属相为名字,如兔儿、老虎、阿狗之类;以出生地命名,生在兰溪就叫兰溪、生在桐庐就叫桐庐,洋溪、金华(佬)、义乌(佬)还不少。以普通水产为名,如虾儿、小鳖之类;以生辰八字中所缺五行取名,缺木则取樟生、樟根,缺水则取金水、银水之类。

1983年,建德县民间文艺家协会曾对九姓渔民的宗谱、宗祠做过一个粗略调查,由于没有文化,他们的宗谱、宗祠极难寻觅。桐庐的窄溪,有孙、许姓的祠堂;钱姓祠堂在徽州;陈姓祠堂则在新安江镇的芹坑坞。但这些祠堂,大多已无踪迹可寻。

几百年来,九姓渔民就这样艰难生活着。因终年生活在水上,他们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特殊部落,产生了许多独特的生产和生活习俗。

清人王佃的《桐江棹歌》写道:“娇小吴娃犹髻年,轻衫窄袖舵楼边。抢风打桨生来惯,侬是严州九姓船。”从明初至清末,在长达五百多年的时光里,漂泊、挣扎在钱塘江上的九姓渔民不知演绎了多少辛酸的故事。

这里只说九姓渔民的“茭白船”。

茭白船就是花船。九姓渔民以捕鱼、运货为生,常来往于常山、江山、衢州、兰溪、严州(建德)和杭州一带,因生活维艰,不得不除捕鱼、运货外,也有纵使妻女在船中卖唱,糊口度日。

茭白船的由来,众说不一。有说此船方尾头尖,浮于水上,形为茭白;有说操此船者遭人白眼,称为遭白船;也有人说此船常年靠码头停泊,故称靠泊船。

茭白船的正式名字叫花舫,钱塘江上的茭白船就叫钱江画舫,它与秦淮画舫、苏州画舫、扬州画舫一样,都极其有名。清末王韬在笔记《淞滨琐话》中载:“钱江画舫,夙著艳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义桥,若富阳,若严州,若兰溪,若金华,若龙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计程六百里之遥。每处多则数十艘,少或数艘。舟中,女校书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画舫之增减,视地方之盛衰。停泊处如鱼贯,如雁序。粉白黛绿,列舟而居。每当水面风来,天心月朗,杯盘狼藉,丝竹骈罗。洵足结山水之胜缘,消旅居之客感。”

从杭州城里的江干开始,一直到衢州常山,这六百余里钱塘江上都是画舫。兰溪县的资料说,1920年左右,仅兰溪的江面上就有茭白船九十余只。一句“杯盘狼藉”“消旅居之客感”,道尽了茭白船昔日的风光。

新安江、兰江、富春江,是浙西、皖南、赣东北水上交通枢纽,三江口汇合处的严州府城梅城,是钱塘江重要商埠。严州水面自然是九姓渔民的理想居住场所。三江口江面的画舫上,每到夜晚,灯红酒绿,醉生梦死。清同治五年(1866年),严州知府戴槃提出了贱业改良的主张。所谓贱业,即指船上妇女从事的娼业。

闽浙总督左宗棠收到戴知府的报告,立即批准,九姓渔户准除籍改业,严禁江山船窝娼。

因为各种利益纠缠,要杜绝茭白船上的交易,只能等时代的洪流来冲刷。1933年11月13日夜,富阳人郁达夫在兰溪三角洲边的江山船上吃晩餐,他在随后的《杭江小历纪程》中这样推测:“从前在建德桐庐富阳闻家堰一带,直至杭州,各埠都有花舫,现在则只剩得兰溪衢州的几处了,九姓渔船,将来大约要断绝生路。”

作家的推测是准确的。1949年后,茭白船如钱塘江上击石的浪花一样,在哗哗声过后,就彻底消失了。

目前,建德梅城还有九姓渔民的婚礼表演,不过,它已经成为一种民俗,是一种文化印记的打捞。两船相抵,花船喜庆,锣鼓喧天,洋溢着欢乐的男女利市高声传来:“称四斤,四季春;称八斤,有子孙……”喷饭,抚肚,人们在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得到了一种快乐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