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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年26场访谈,余华《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出新版
来源:澎湃新闻 | 高丹  2026年04月07日08:55

近日,余华的访谈集《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推出新版。书中收录了从1998年到2026年间余华的26场访谈。这些访谈呈现的是各种互联网标签之后更生动、更有趣的余华,他坐在读者对面,像一位老朋友一样,缓缓讲述自己的童年、故乡、写作、阅读。

这些访谈亦庄亦谐,前一个问题中,余华认真回答曾被哪些作家影响:

日本首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教会了我细部描写,卡夫卡让我领悟到自由的重要性,福克纳则通过其独特的动作描写让我掌握了心理刻画的精髓。福克纳的独到之处在于他不直接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而是通过眼神来呈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堪称以动作描写心理的大师之作,完美展现了人物的心理状态。

后一个问题中,他则谈起与莫言的趣事:

1988年至1991年,我们曾在鲁迅文学院的一间宿舍同住两年多。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会聊文学,但更多时候是在打麻将。打麻将到凌晨时,我们昏头昏脑了,会为输赢的一毛钱给了没有而吵架。

书中的26场谈话汇集了他接受美国《纽约客》、法国《解放报》、意大利媒体等多国主流媒体以及中国的文学评论家们的访谈实录‌,围绕着“成长”“创作”“阅读”“人生”等主题交错展开。

“童年或青年记忆中的某种真实”

《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这个书名本身就意味深长。余华在解释为何以此为名时说道:“不管我写什么故事,里面所有的人物和所有的场景都不由自主地属于故乡。”

在与文学评论家洪治纲的对话中,余华谈道:“我们对世界最初的认识都是来自童年,而我们今后对世界的感受,对世界的想象力,无非是像电脑中的软件升级一样,其基础是不会变的。我们不断地去升级,但每一次升级都会受到它的基础的限制,不会脱离那个基础。”“从我二十岁一直到四十岁,这二十年的经验或记忆,都是在完成我童年的、最初的对世界的印象,我是在不断地丰富它和补充它,我并不是要改变它,我也不可能改变它。”

这段话揭示了余华创作的逻辑,无论是《活着》里的福贵、《许三观卖血记》里的许三观,还是《兄弟》中的李光头和宋钢,这些人物虽然生活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但都带着余华童年或者青年记忆中的某种真实。

在这些访谈中,余华也详细讲述了《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兄弟》等经典作品背后的创作秘密。

关于《活着》中的福贵,余华回忆:“福贵最早来到我脑子里时是这样的,一个老人,在中午的阳光下犁田,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皱纹里嵌满了泥土。”为了让这个人物真实可信,余华在写作时刻意使用了最朴素的语言,几乎不用成语,只有那些连孩子也会说的语言和词汇他才敢用。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意象——“盐”,于是有了那句经典:“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洒满了盐”。对农民来说,盐是熟悉的;另一方面,这个意象也恰好表达了人物内心的伤痛,就像往伤口上撒盐。

余华也认为,小说中一些核心的内容是在写的过程中被逐渐发现的。以《活着》为例,余华最终领悟到,福贵这个人物“就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就是生命要求他活下去”。多年后回望,余华甚至认为福贵不是一个悲剧人物,“悲剧人物都有一个特点,他是悲观和绝望的,但福贵没有,福贵是一个乐观的人。”从福贵自己的角度看,“他其实充满了一种幸福感,因为他觉得自己曾经拥有过一个最好的妻子,两个最好的孩子”。

从“小偷”到“大盗”

在这26场谈话中,余华毫不保留地分享了自己的写作经验和成长历程。他坦言,早期作品如《十八岁出门远行》《现实一种》等,“确实比较阴暗”。但到了《在细雨中呼喊》和《活着》,他开始发生转变。

在早期的阅读经验中,余华认为,川端康成帮助他解决了“如何叙述”的问题,尤其是在表达微妙情感方面:“川端康成教会了我,起码是作为一个榜样,让我知道怎么写。”而卡夫卡对他的影响更为根本,甚至改变了他整个世界观。

在与洪治纲的对话中,他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卡夫卡带来的冲击:以前觉得自己像“小偷”,只能“小偷小摸”,读了卡夫卡后才明白人家是“江洋大盗”,什么都能写,没有任何拘束。他形容那种感觉是“从‘小偷’变成了‘大盗’”,从此找到了“无所羁绊的叙事和天马行空的想象”。

在这种自由观念下,余华不再受现实秩序、日常生活经验、逻辑规则的限制。他谈道:“我突然感觉到,自己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不用去考虑刊物怎么想,读者怎么想,只要它能够调动我个人的激情,我认为就是最好的方法。”从《十八岁出门远行》到《祖先》等一大批作品,都是这种自由写作的产物。

另外一个重要的转变发生在叙述方式的变化上。最早的时候,余华是一个“强硬的叙述者”,或者说像“暴君”一样的叙述者。他形象地描述道:“我认为人物都是符号,人物都是我手里的棋子……你们都是我编出来的嘛!你们都是我的世界里的人物,我就是法律的制定者。”

到了写《在细雨中呼喊》时,他感觉到“人物怎么老是有自己的声音”,但他当时还比较“牛”,不让他们发出声音。等到写《活着》时,他改用第一人称,一切突然通畅了:“它给人感觉到好像是河水自己在奔跑,哗哗地向前流淌。”

关于《在细雨中呼喊》的书名,余华给出了诗意的解释:“因为细雨中的景象总是灰蒙蒙的,总是压抑的,而呼喊是生命的表达,是人性对精神压抑的暴动。我们只能用粗暴的言行来表达自己人性的存在,虽然十分可悲,可是我们中国人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在余华的师承谱系中,福克纳的位置同样不可忽视。福克纳教会了他如何处理心理描写——当写作逐渐深入,人物内心动荡的时刻往往是最难以表达的。福克纳曾用一长段看似麻木的视觉描写,将笔下人物的心理表达得淋漓尽致,这给余华带来了重要启发。而鲁迅虽然被归入“遗憾”之列,但这种遗憾源于深刻的理解——余华认为“鲁迅是不属于孩子们的”,年轻时读不懂,待到真正理解时,已被深深击中。

“相信自己的力量会改变剧情”

余华在书中说:“写作让我拥有了两条人生道路,一条是虚构的,另一条是现实的,而且随着写作的深入,虚构的人生越来越丰富,现实的人生越来越贫乏。”这些访谈在虚构与现实之间搭起的一座桥梁,让读者得以走近一个更加生动、更加真实的作家余华。

近年来,余华在社交媒体上意外走红,成为“段子手”“潦草小狗”“互联网嘴替”。当网友把他的照片和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狗P在一起戏称为“潦草小狗”时,余华在采访中幽默回应:“我觉得挺好的,感受到了年轻网友对我的喜爱,气质上确实有点像,潦草是一种对世界的态度,面对世界我有时候确实不太认真。”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希望在与余华等作家的交流中获得答案。《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中,余华也在一次次的访谈中分享了自己对生活的理解和态度:对于困境,他说“不管是什么样的挑战,都会过去的,我们只要做到视而不见”;对于对人与人关系的思考,他说:“一个人只有真正关心别人,才能做到真正关心自己。一个人如果不关心别人,也不去了解别人,那就永远也无法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关于精神内耗,余华给出了积极的理解:“精神内耗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在寻找一种出口,寻找他自己人生的出口,寻找我今天的出口,任何事物要从两方面看。你只有遇到困难,你才能够前进,不可能不遇到困难就能够往前走的,而且困难往往会造成人的精神内耗,我们从积极的角度谈论的话,精神内耗不是一个坏事,内耗其实就是希望自己做得更好一点,这种情况才有内耗,我写作了40年内耗了40年,会走出来的。”

余华也鼓励年轻人相信自己的力量:“我觉得一个人想和时代保持好关系的话,他能够做到的一点就是,把自己的台词说好就够了,因为既然剧情已经无法把握了,那你就说好你自己的台词,所以要相信自己的力量会改变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