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4期|周青:青春长征路——宁夏固原师生坚持三十年“徒步百里祭英烈”
六盘山下,长征精神赓续传承。自1995年起,每年清明节前夕,宁夏固原二中高一年级和弘文中学初一年级的学子都会徒步108里,前往位于固原市彭阳县古城镇的任山河烈士陵园,祭奠长眠于此的396位烈士。三十年间,一代又一代少年走向任山河,108里路上写满三万余人的青春答卷。
月光下的集结
凌晨四点半,六盘山还在沉睡。固原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帧褪色的老照片。街道寂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春寒中打着冷颤。固原二中和弘文中学的操场上,却涌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激动。
2000余名师生正在整理行装。他们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某种郑重。背包里塞着干粮、水壶,还有一朵朵精心折叠的白色纸花。红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那缕红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
“任山河之行会非常艰辛,同学们有没有信心?”
“有!”
声音穿透夜幕,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寒鸦。2025年4月3日凌晨五时整,清冷的月光如碎银般洒满宁夏南部每一寸沟壑和山梁。随着校长一声令下,这支蜿蜒如长龙的队伍踏上了征程。
队伍最前方,一面红旗被高高擎起。旗手是高一学生马志远,他的爷爷是老红军的后代。昨晚爷爷拉着他的手说:“娃,这条路,九十年前有人走过,他们走的时候,怀里揣着的是整个中国的命运。”
队伍如溪流般涌出校门,穿过尚在沉睡的城市。街道两旁,早有家长和市民自发聚集。有人擂鼓,有人呐喊,一位白发老奶奶颤巍巍地递上一瓶水:“娃们,好好走,替我们去看看他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队伍已离开城区,进入山地。蜿蜒的山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间。
校长的“长征”
时间倒回到1993年。一篇名为《夏令营的较量》的文章在全国教育界引发轩然大波。文章描述中国孩子在草原夏令营中表现出的娇气与退缩,日本教官甚至断言:“你们这一代孩子,不是我们孩子的对手。”
这篇文章刺痛了时任固原二中校长的韩宏。这位出生在西海固黄土深处的汉子,骨子里有一股倔强劲儿。“苦瘠甲天下”的西海固,曾经被断言是“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土地,可他的祖祖辈辈就在这里扎下了根。
“难道我们的孩子真的吃不了苦吗?”韩宏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的六盘山在暮色中沉默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每年清明,学校都会组织学生去任山河扫墓,但都是坐车去,匆匆祭扫,匆匆返回。孩子们对那场发生在家门口的战斗,对那些长眠地下的烈士,究竟能理解多少?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带孩子们走着去。
108里山路,对成人尚是考验,何况是十几岁的孩子。消息传出,质疑声铺天盖地。家长堵在校门口:“韩校长,你这是摧残孩子!”有老师私下抱怨:“走这么远,耽误学习怎么办?”外校学生嘲笑:“二中真穷,连车都雇不起。”但韩宏铁了心。1995年清明前夕,他带着三百多名师生,进行了第一次实验性的行走。
那是怎样的一次行走啊!没有现在这样的后勤保障,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医疗车跟随。孩子们穿着磨脚的胶鞋,背着干硬的馍馍,在黄土飞扬的山路上蹒跚前行。有人脚上磨出了水泡,有人走到半路哭着想放弃,但更多人在同学的搀扶下,咬着牙往前走。
那天傍晚,当队伍终于返回校园时,学生们一瘸一拐,满身尘土,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当时还在读初二的冯洁在作文中写道:“那种极度的疲累、身体的痛苦,过多少年也许会忘记,但是那种登上高山、放眼四望、心胸开阔的舒畅,那种战胜了困难、战胜了自我之后胜利的喜悦,那种我长大了的自豪,是爸爸妈妈永远给不了我们的……”
韩宏读着这些文字,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与时空的对话
2025年的这支队伍,已与三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队伍前后有警车护送,蓝天救援队的摩托车在侧翼巡航,医疗车缓缓跟在队尾。但山路依然是那条山路,黄土依然是那片黄土。
“大家注意,前面就是好汉坡!”带队的体育老师用扩音器喊道。所谓好汉坡,是一段长达三公里的连续上坡。这是全程最艰难的路段之一。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此起彼伏。高一学生李宇恒的小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抬头望去,红旗还在前方飘扬。
“为什么走不动了还要走?”随行记者问他。李宇恒擦了把汗,认真地说:“因为我要去烈士陵园。我要告诉烈士们,你们想看的盛世,已经实现了。”这句话让记者怔住了。他后来在采访笔记中写道:“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我没想到会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口中听到如此庄重的表达。那一刻我明白了,这条路上发生的,远不只是一次体能考验。”
队伍中,弘文中学的初中生走得比高中生更有劲。校长任皓观察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个班级分成的小组,此刻显现出惊人的凝聚力。走得快的会主动帮走得慢的背书包,女生累了,同组的男生会伸出手喊:“来,拉着我。”“初中生可能不那么在乎父母的意见,但同学们的评价很重要。”任皓对记者说,“这种在困境中迸发出的集体主义精神,恰恰是课堂里很难教出来的。”
上午十时,队伍经过一个叫红军泉的地方。相传1935年红军长征经过此地时,战士们又渴又累,一位老班长用刺刀挖出了这眼泉水。如今泉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吃水不忘挖井人”。师生们在此短暂休整。地理老师王建军指着远处的山峦说:“同学们,你们看,这是六盘山的高峰。九十年前,毛泽东同志就是在这里写下了‘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的著名诗句。而我们今天要祭奠的任山河烈士,牺牲于1949年,他们是为新中国的诞生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1949年7月,解放大军挥师西北。国民党马鸿逵部在任山河一带构筑坚固防线。解放军第19兵团64军在此与敌军激战三昼夜,最终以伤亡两千余人的代价,歼敌五千余人,打开了进军宁夏的门户。那场战斗异常惨烈,有些战士牺牲时,手里还紧紧握着打光了子弹的枪。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运动鞋,有人低头摸了摸胸前的小白花。同样的山路,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行走者,但某种精神却在时空中形成了奇妙的共鸣。
396座沉默的丰碑
上午十一时左右,抵达任山河烈士陵园。青松翠柏掩映间,396座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座都面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他们为之奋斗的新中国的方向。墓碑大多没有姓名,只刻着革命烈士之墓。他们牺牲时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有些可能只有十七八岁,和今天来祭扫的学生们年纪相仿。
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陵园。两千多人静静站立,只有风吹过松林的飒飒声。国歌响起,所有人齐声高唱。那一刻,许多孩子眼中泛起了泪光。献花仪式开始。学生们依次上前,将一路小心翼翼保护的小白花放在墓碑前。弘文中学初三学生杨雅琪蹲下身,轻轻拂去一座墓碑上的尘土。她后来在日记中写道:“我的手触到冰凉的石碑时,突然有一种触电般的感觉。我想象着下面躺着的是一个怎样年轻的生命,他也许爱唱歌,也许暗恋着村里的某个姑娘,也许梦想着战争结束后回家盖三间瓦房……但这一切都定格在了1949年的那个夏天。”
任皓站在队伍前列,他的思绪飘回了2021年。那一年徒步途中突遇雨雪,山路泥泞不堪。他注意到一个女生多次滑倒,但每次都用一个奇怪的姿势:用右手腕撑地,左手则高高举起。直到陵园献花时他才明白,女生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朵要献给烈士的小白花。她宁肯自己满身泥泞,也不让白花沾染半点污秽。“什么叫信仰?”任皓曾这样问自己,“信仰就是高于生命。在那一刻,‘信仰高于生命’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具象为一个女生的选择。”
这次的祭奠仪式上,固原市委滑书记也来了。他面对师生们说:“同学们,你们脚下这条108里的路,连接着历史与当下。九十年前,红军长征经过六盘山,留下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精神;五十多年前,西海固人民在极度贫困中艰苦奋斗;今天,你们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用青春致敬先烈。这就是传承。”
滑书记讲到,固原市正在规划“重走长征路”红色旅游线路,将以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为核心,串联起将台堡、单家集等长征遗址,打造沉浸式红色教育体验。“我们要让长征精神在这片土地上活起来,传下去。”
三十年弦歌不辍
祭奠仪式结束后,队伍开始返程。这也是全程最艰难的时刻,体力已接近极限,但还有五十多里山路要走。学生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前行。医疗车缓缓跟在后面,医生张鹏飞随时准备处理水泡和擦伤。但每当老师问要不要上车休息时,得到的总是摇头。“坚决不上狗熊车!”这是三十年来流传下来的规矩。在学生们看来,坐车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对烈士的不敬。
事实上,这堂行走的思政课能够坚持三十年,本身就是一个坚守的故事。2004年,固原二中初高中部分离,初中部改制为弘文中学,成为一所民办学校。许多人担心民办学校还会坚持这个费时费力的传统吗?2009年,由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活动被迫暂停。任皓以为学生们会松一口气,没成想收到了一封信引发意外反响。临近2010年清明节,一封写满签名的请愿书塞进了校长办公室:“我们来弘文就是为了走任山河!……如果中学时代缺失了这次徒步,将是我们人生最大的遗憾。”
任皓被深深触动了。他意识到,这项活动已经在学生心中扎下了根。次年清明,他连续两天带队徒步,弥补了上一年的遗憾。“教育不就是为了孩子吗?”任皓说,“当你看到一届届学生因为这段经历而发生改变时,你就知道,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翻阅学校档案室那些泛黄的纪念册,就像翻阅一部青春编年史。1998年一个学生写道:“我要做那勇敢的海燕,在暴风雨中化作黑色的闪电。”2005年的学生感慨:“当我献上小白花时,我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告慰烈士。”2018年的学生说:“走过这条路,我才真正理解什么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三十年间,三万多学子走过这条路。他们中有的成了戍边战士,在喀喇昆仑高原巡逻;有的回到西海固,成为乡村教师;有的进入科研院所,在实验室里攻克技术难关。但无论走到哪里,任山河的那一天,都成为他们生命中共同的坐标。
首届参与者刘明宝,如今在华为担任高级工程师。他说:“后来我再也没有徒步走过这么远的路,但任山河的经历,让我始终能以从容的心态面对挑战。每当项目遇到瓶颈,我就会想起十六岁那年,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完108里的。”
医生李岩在固原市妇幼保健院工作,2002年她走完了全程。“现在做一台复杂手术,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累到极限时,我总会想起返程时那个咬牙坚持的自己。”
更动人的是传承。朱丽媛老师1997年作为初一新生走过任山河,如今她已陪学生走了六次。“当年我的老师牵着我的手,现在我牵着我学生的手。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场接力赛,火炬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而她的学生杨雅琪,师范毕业后选择回到母校,成为道德与法治老师。她说:“我想把这种精神传递下去,就像我的老师传递给我一样。”
行走中的“大思政课”
夕阳西下时,队伍终于望见了固原城的轮廓。每个人的脚步都已踉跄,但没有人掉队。红旗依然在风中飘扬。晚上八时许,两千多名学生重新聚集在操场上。孩子们瘫坐在地却咧着嘴笑,脱下鞋子发现脚底的水泡已经磨破,接过家长递来的水一饮而尽。
此刻,皎洁的月光再次洒满大地,两千余套沾满沙土的校服,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这是一幅动人的画面,疲惫的青春,不屈的青春,被信仰照亮的青春。
固原二中党委何书记站在主席台上,望着台下这些泥人,心中感慨万千。他告诉记者,这堂课的内涵一直在不断丰富:“从最初的吃苦教育,到集体主义、爱国主义教育,再到现在的大思政课,我们让崎岖山道成为最生动的教材,让革命遗址化作最鲜活的课堂。”
随着活动的开展,学校立足新时代对教育的新要求,以“大思政”的视野,将“徒步百里祭英烈”活动课程化,各学科结合自身特点参与其中,让思政教育有意义更有意思,有激情也增实效。学校还和固原市博物馆、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建立合作机制,打造“场馆里的思政课”,形成了学校小课堂和社会大课堂协同育人的格局。“这是真正的跨学科项目式学习。而且是在真实情境中的学习。学生在行走中感受到的,远比在课本上读到的要深刻得多。”何书记补充道。更深远的意义在于文化认同与精神传承。西海固地区曾是贫困的代名词,也是多民族聚居区。在这片土地上,长征精神、脱贫攻坚精神、民族团结精神相互交融,形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气质。
一座城的集体记忆
三十年,足以让一个优良传统成长为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如今在固原,“徒步百里祭英烈”早已超越了两所学校的范畴,成为全社会参与的文化事件。今年的队伍中,就有来自银川、吴忠等地的学生代表,还有许多自发加入的市民。
凌晨三点,固原市交警王建平和五十五名同事就已到岗,在关键路口设置路障,引导交通。“我们得赶在孩子们出发前做好一切准备。看着这些娃娃们一年年走过,我们也被感动着。”蓝天救援队队长马斌已经连续十年带队护航。他的车队配备了对讲机、急救包、担架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最难忘的是2021年那场雨雪,能见度只有几十米。我们一路护送,最后孩子们安全到达时,我们都哭了。”
沿途的补给点,志愿者们早早烧好了热水,准备了面包、鸡蛋等。“孩子们,加油!”“还有五公里!”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这些志愿者中,有很多就是当年的徒步者。在烈士陵园,讲解员张雪梅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的爷爷就牺牲在任山河战斗中,墓碑上没有名字。“每年给孩子们讲这段历史,我都觉得爷爷他们还在看着我们。看到一代代年轻人记得他们,我觉得他们的血没有白流。”随行医生张鹏飞处理了上百个水泡。“有个女孩脚底磨破了,疼得直掉眼泪,但就是不肯上车。她说,你给我贴个创可贴就行,我能走。这些孩子的坚韧,有时让我们大人都自愧不如。”
夜幕降临时,固原城里许多家庭都等着徒步归来的孩子。家长微信群里,消息不断刷新:“看到队伍了!”“我家娃走在第三排!”“孩子们辛苦了!”这种全社会的参与和守护,让这堂“行走的思政课”升级为一座城市的“精神仪式”。宁夏社科联的一项调查显示,在固原市民最认同的城市精神元素中,“徒步百里祭英烈”位列前三。
两条长征路的对话
如果把时间拉长,把视野放宽,我们会发现一个深刻的对照,九十年前的红军长征,与三十年来固原学子的徒步,在精神谱系上形成了奇妙的对话。
1935年10月,毛泽东率领中央红军翻越宁夏六盘山,作为红军长征翻越的最后一座大山,被誉为“胜利之山”,站在山顶,毛泽东写下了《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那是一次决定中国命运的远征,行程二万五千里,跨越十四个省,翻越四十余座大山,渡过近百条江河,进行战役战斗六百余次。平均每三百米就有一名红军牺牲,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而固原学子的“微型长征”,则是和平年代的精神跋涉,108里,十五个小时,翻越三座山梁,年龄十三到十六岁。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生死考验,但有生理极限的挑战,有意志品质的磨炼。
两条路,不同时代,不同情境,但内核相通,都是向着信仰的行走,都是超越自我的跋涉,都是青春与历史的相遇。固原市委滑书记说:“我们正在梳理境内的红色资源,规划‘重走长征路’体验线路。同学们‘徒步百里祭英烈’的坚持给了我们启发,精神传承需要载体,需要体验,需要一代代人用脚步去丈量、用心灵去感悟。”在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馆长告诉笔者,近年来参观者中青少年比例不断上升,很多学校把这里作为开学第一课、成人礼的举办地。“当孩子们站在毛泽东吟诗的地方,俯瞰苍茫群山时,那种历史的纵深感是任何课堂都给予不了的。”
更深远的影响在无声处发生。固原二中的毕业生跟踪调查显示,参与过任山河徒步的学生,在大学期间参加志愿服务、支教活动的比例明显更高;在工作中表现出更强韧性和责任感的比例也更高。“这108里路,就像一次精神‘接种’。”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檀传宝认为,“在学生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期,这样深刻的体验会在他们心中埋下种子,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发芽、生长。”
教育何为?传承何为?
夜幕深沉,喧嚣散去。固原二中办公楼里,何书记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是2026年徒步活动的初步方案。三十年了,这项活动早已制度化、规范化,但每年都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细节。他想起老校长韩宏2005年写给弘文中学师生的那封信。信中说:“任山河,对我们而言,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二十年后,作者们再翻开册子,当年的情景会如翻江倒海的波涛涌现在眼前。我敢断言,它会胜过美酒,它是人生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如今,第一批徒步者已步入中年。他们中很多人还珍藏着当年的纪念册,偶尔翻看,那些泛黄的文字依然能唤起青春的悸动。教育何为?在这个追求分数、效率的时代,花一整天时间,让两千多人走一百多里山路,似乎是一种“奢侈”。但固原的教育者们坚信有些“浪费”是必要的。就像韩宏当年所说:“懂得吃苦,未来才能更好地成长,这108里不会白走!”传承何为?在这个信息爆炸、价值多元的时代,如何让年轻一代理解先烈、铭记历史,是一个时代课题。固原的实践给出了一种答案,让历史可感,让精神可触,让传承发生在真实的行走中。
“徒步百里祭英烈”之所以能坚持三十年,正是因为它在变与不变中找到了平衡。不变的是核心,徒步、祭奠、磨砺;变化的是形式,从单纯行走,到全学科联动,再到全社会参与。不变的是精神内核,变化的是时代语境。这让人想起红军长征,那也是一次在不变的初心与变化的策略中寻求突围的伟大远征。不变的是革命理想;变化的是行军路线、战术打法。正是这种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让长征走向胜利,也让一种精神穿越时空。
星光下的固原城
深夜十点,固原城渐渐安静下来。但许多家庭的灯还亮着。家长们帮孩子处理脚上的水泡,听他们讲述一天的见闻。朋友圈里,被徒步的照片刷屏。“孩子长大了”“为你们骄傲”“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类似的感慨在夜色中传递。
弘文中学教师宿舍楼,教师杨雅琪还在批改学生今天的感悟随笔。一个学生写道:“回来的路上,我几乎走不动了。但看到前面同学扛着的红旗,我突然想起烈士们冲锋时的样子。他们迎着枪林弹雨都没有倒下,我怎么能因为脚疼就放弃呢?”杨雅琪的眼眶湿润了。她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六盘山。九十年前,一支衣衫褴褛却目光坚定的队伍从那里走过;三十年来,一代代青春的身影在同样的星空下行走。山沉默着,见证着一切。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情景。那是2008年,她十三岁。走到后半程,她哭着想放弃,班主任拉着她的手说:“雅琪,你看天上的星星。九十多年前,有人看着同样的星空,走向战场,再也没有回来。我们今天走的路,是他们用生命铺就的。”那一刻,年幼的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十七年后,她成了拉着学生手的老师。
夜空中,银河璀璨。有些星光是几十亿年前发出的,刚刚抵达地球。就像长征精神,穿越九十年时光,依然照亮今天青少年的道路,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经历过太多苦难和辉煌,依然向前行走。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些走过108里山路的少年,将回到课堂,继续他们的学业。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他们的脚步会更坚实,目光会更坚定,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那就是关于历史、关于责任、关于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精神。而六盘山依然矗立,任山河依然沉默,那条108里的山路依然蜿蜒。它在等待着,等待下一年的清明,等待下一批青春的身影,等待又一场关于信仰、关于传承、关于青春与历史的对话。
这条路,已经走了三十年。
这条路,还会一直走下去。
【作者简介:周青,男,石嘴山人,80后,文学学士。先后在《宁夏日报》《石嘴山日报》《石嘴山决策》《宁夏工作研究》《大银川》等各类刊物发表文字十余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