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冒犯,才有真的现实 ——由《当代》2026年1期“现实主义+”小辑谈起
加洛蒂在《论无边的现实主义》里曾强调:“现实主义的定义是从作品出发,而不是在作品产生之前确定的。”《当代》杂志将四篇迥异于传统现实主义风格的小说作为“现实主义+”专辑推出,显然是希望我们借此重新理解“现实主义”。当前时代的“现实”异常驳杂,历史上被阐述说具有“现实主义”精神的文学作品亦很丰富,但如今中国很多作家的“现实感”却越来越弱。新世纪以来,文艺界不断地强调“现实主义”,结果是那些标榜着“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越来越脱离现实,逐渐沦为自娱自乐的“虚假文艺”,反而是那些看似“不现实”的网络文学、科幻小说等全新的类型文艺能够时不时地触动“现实”、持续地引发社会大众的关注。或许,文学界需要一场“现实主义”的文学革命,引入那些全新的、有表现力的类型叙事、新大众文艺,革新那些观念保守、叙事陈旧、纯粹为奖而写的所谓“现实主义”写作。
《当代》2026年第1期“现实主义+”小辑推出的四篇小说,都是融入了新型类型叙事的作品,它们表现的是我们时代的科技现实与心理困境。苗炜的《迷幻猿》与陈楸帆的《玄鸟归》是科幻现实主义小说,《迷幻猿》探讨的是未来基因编辑技术可能带来的教育不公问题,《玄鸟归》想象未来可能的生态危机,借助滩涂鸟类的生存智慧,反思当前世界的科技迷思。苏更生的《在我们离婚这一天》借助网络文学中“无限流”小说的叙事结构,让人物反复回到离婚这一天、无法顺利走出婚姻,逼使这对夫妻去相互揭露、去自我反思,这种叙事结构很适合用来表现现代人的情感困境,深刻地剖析和批判了现代都市人精于计算的婚姻现实。李舫的《针尖上的天使》,虽接近传统意义上的现实题材,却也是表现人物困于内心创伤、无法走出丧女悲痛的心理现实主义小说。教育不公、生态危机、婚姻困境、家庭创伤,这些主题或许是陈旧的,但小辑中四篇作品都是以批判的、反思的立场去表现,且在叙事形式上有新的探索,突破了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
当前的“现实主义”写作,最大的问题并非叙事结构不够别致,也非故事题材不够新颖,而是思想观念的陈腐,是艺术勇气的丧失。用科幻笔法批判现实、以网络文学笔法俘获流量的写作已不少,写创伤、讲婚姻的作品更是五花八门,但若没有新的思想,对相关问题没有深的认知,写出来的作品最好也不过是“新瓶装旧酒”,甚至这“瓶”够不够新都要打一个大的问号。思想观念上的创新突破,需要宏阔的理论视野,也需要独属于作家的、敏锐的“现实感”。“现实感”也不直接等于作家的真实生活体验,它应是融入了个人感受的、针对当代人普遍性生存现实的批判性审视。“专辑”四篇小说,都能看到个体的或具体的生活现实,但它们更是对一种普遍性生存境遇的反思。就如《迷幻猴》以中学生学习数学的相关遭遇为素材,涉及升学压力和教育公平,这是很当下的社会问题,作品融入科幻元素后,让教育层面的竞赛、竞争变成了更为普遍的技术问题、人性问题。而且,小说对于基因编辑等生物技术的伦理想象,不是鼓吹技术,亦非简单的人文批判,而是以一个中学生的视角去观察,让多重声音出现,以更宽博的视野审视着当前流行的各种观念。再如陈楸帆的《玄鸟归》,将未来意义上的技术想象、生态危机与当前生活感受方面的乡土情感、动物保护相关问题融汇起来,让未来的人类拜服于一只古老的海鸟的智慧,以此“扭转”科技的发展方向:“我们真的能用绝对算力,去‘驯服’绝对混沌吗?还是说,我们应该学会更谦卑地去聆听、去理解那些与我们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非人的智慧?”
文学思想的求新和求深,不仅仅是理论视野的问题,更是艺术勇气的问题。多数时候,艺术的创造都源自冒犯精神。《在我们离婚这一天》《针尖上的天使》这两篇小说,突破常规的叙事套路,让我们看到了日常生活背后更残酷的现实,在叙事伦理上有着难得的冒犯感。《在我们离婚这一天》是离婚题材,这类小说很多,“无限流”这一叙事结构也非新鲜玩意儿,但以“无限流”形式将一对夫妻困在“离婚这一天”,却很直白地表现了现代婚姻的困境。这对男女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纯粹,他们把爱情和婚姻分离,遇到对方只是觉得遇到了合适的结婚对象,这“合适”不是出于爱,而是精确的成本和收益计算。男方始终不清楚女方为何要离婚,只有不断地重返“离婚这一天”,让他们经历了疑惑、妥协、失望与愤怒,最后以不留情面的咒骂与厮杀撕下一切伪装。还如李舫的《针尖上的天使》,这篇小说的新意不在于故事内容,而是在叙事伦理问题上不落俗套,它不像传统写创伤的作品,它不是要去抚平创伤让人物获得新生,反而是让人物在饲养动物的过程中再度体验“失去孩子”的悲痛,最终人物被更大的伤痛所吞噬。没有提供一个相对美好的结局,这种写法极具冒犯性,它让读者感觉到难受,但正是因为这种“难受”,我们才会去重新审视一些看起来正确无比的观念。比如小说写及的“动物野培计划”,推行这个计划,背后或许有很多高大上的理由,但面对具体的动物时,这类所谓的“为动物好”的措施真的合情合理吗?人和动物的关系,不是简单的“为谁好”的问题,它应该有更多的可能性。
有思想才能发现新的现实,有冒犯才能讲述好“真”的现实。传统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在很多人眼中已经是一种“冲奖主义”,变得四平八稳、端庄无趣,与“真的现实”越来越远。21世纪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现实”早已属于新的世代、有了新的事件,新的“主义”必然来自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写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