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汀:所见(组诗)

刘汀,作家、诗人。出版有长篇小说《生活启蒙》《布克村信札》、小说集《叙事概要》《中国奇谭》《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散文集《浮生聚散》《老家》《暖暖》、诗集《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等。曾获十月文学奖、百花文学奖、丁玲文学奖、陈子昂诗歌奖等。
丨时间
我一度乐于总结过去
后来发现,那些被记录之物
除了伤痕,都擅长自我消散
物理学家说,在宇宙里
时间并不存在,一切只是运动
晚风吹拂树梢的月亮
微火漫过秋日的田野
孩子逐渐长大,然后
一步步走向高山和人群
人们以各种刻度来安排生活
也标记生命,这有点可笑
如同是,用水阻止水
用未来安抚回忆
手最终攥住的,只能是手心
努力热爱这个世界的瞬间吧
只需在透明的混沌中
轻轻喊一声:开始了
流星即被仰望的双眼捕获
丨所见
在暮春田野的黄昏
夕光雕刻着团团乌云
新世界就此诞生
万物还没有名姓
但似曾相识。艰难地
先是面孔,接着是眼睛
一张哭过的笑脸,缓缓成型
那喜悦过于巨大
那悲伤也过于巨大
甚至发出尖锐的哨音
如僧侣,诵清晨第一遍经文
如记忆之刀,劈开水面薄雾
山坡上牛羊逐一滚落
土地全部接纳而不发一言
镜头让劳作者的腰,弯得更低
这天生的祭品,一旦燃烧
就只能成为火焰的蓝色部分
丨命运
痛苦只能是一种
对自我的道德约束
比法杖还古老
它诞生,然后制造出
河流的第一个分岔
——触碰和模仿
如此漫长,如此曲折
竟又如此孤绝
跑道荡如波纹
接力者似在雾中移动
看台的远处
有人上瘾般寻求欢笑
也有人沉溺于虚空
这一刻伸出双手
握住什么
什么就是你的命运
丨夏夜
广袤的天空和房顶一样低
整个公园被谈笑声填满
人群以家庭为单位,形成一个
又一个浮标般的球体
孩子们沉迷于奔跑、追逐
认真演练长大后的危险生活
他们意识不到,游戏总有结束时刻
就像庞大的鲸鱼跃出海面
又必然落下,击起超过自身的巨浪
那鸣叫由成千上万人的叹息
叠加而成,向海底和云端延伸
月亮出来了,它的孤独如此突兀
这颗发光的痣,这个独眼怪兽
静静地看着地球在宇宙中的投影
它已悲哀地知晓,自己是圆的
地球也是圆的,旋转永无止息
丨相遇
那些猎手正准备进入森林
他们比我年轻一半,但我
并不是他们的两倍
探险之旅曲折而神秘
他们挥舞着新猎枪的样子
仿佛自己必将满载而归
我羡慕这单纯和满怀希望
不忍心说出森林深处的秘密
没有仙境——河流、树木
和鲜花,也个个心怀利刃
道路仿佛是由行路者决定
许多年后,你才会明白
不但终将抵达此时此刻
也拒绝不了,命运给你安排的
同路人。一根根新磨好的刺
嵌在灵魂的凹陷处,还能如何
想象明天呢,在今夜的天空下?
依着惯性旋转吧,像陀螺
像星球,像舞厅里忘我跳舞的人
停止总是突然间降临
丨宁静
衰老首先表现为
对欲念的逐渐告别
冷热酸甜,喜怒哀乐
统一成腐殖质的味道
花草归于泥土
牛羊归于母腹
时间加速压缩世界
指针却开始倒转
停下脚步的旅人
回首凝望茫茫原野
已无所谓分辨
哪条是歧路,哪条是
正途。好在终于可以
坦然地说出答案了
比快乐难的,是热烈
比热烈难的,是宁静
丨湖
湖水终于放落日回到山后
在它越来越小的蓝色部分
发光的余波仍在有节奏地抒情
爱之轮回已然完成,命运才刚刚开始
苹果树、喜鹊、凝重的仿古建筑
以及终于失去明确目标的人们
都调换出欢快的表情
以珍重这偏得的静谧夜色
在此水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人造的湖
更喧嚣,更幽怨,更深不可测
这源于它们的心是固态的
甚至可被遥远的星星点燃
所有的水都遗传了一种本能
——对世界的阴面表述为无辜
溪流如此,大海也如此
连忏悔者的眼泪也未能幸免
丨暴雨
食指擂击人间之鼓
狸花猫躲在车底
双瞳深含茫然和恐惧
哀求的琴声穿过雨幕
黑与白频繁交替
空气更为稀薄了
无尽的水滴,就是
无尽的太阳
明亮多么密集
令子弹也感到羞愧
每滴雨都肆意坠落
每滴雨都有一张
甜美且无辜的脸
它们欢呼着冲毁蚁穴
向日葵倒伏于田野
大地虔诚地迎接了暴雨
怎知天空已厌倦这游戏
丨风
隧道其实是被风打通的
它们日复一日地吹
毫无目的,也没有表情
直到把山吹出一个洞
生活并未因此变简单
而是分解成无数碎片
火车轰隆隆经过一次
就拼起来一小块
有些风留在了隧道里
等着一代又一代迷路的人
哭泣着把它们推出阴影
还有些风,继续吹别的事物
云朵、火焰、秋天的广场
以及陌生站台下车的我们
真好啊,年轻时浪费的日子
在此刻重新浪费了一次
丨你
半生雕凿之后,你终于去除了
全部伪饰,露出孱弱、虚妄
无端的暴躁,以及长久的沉默
真可耻啊,你和假想中的自己
并不一致——只是它的衰变和折射
是它宿醉后都没能没呕出的胃液
小心触碰斑驳刻痕的时刻
孤独才有了一丝,真实的性质
身处无知无觉的欢乐人群里
悲伤总算具备了表达的资格
真遥远啊,那不停浮动的彼岸
似在无尽地诉说:要搭乘末班车
只能纵身一跃,只能飞蛾扑火
清晨到来,以遗忘之名宽恕今日吧
没有谁的内心,一生都合乎道德
丨平原
每块平原都有几处
伟大的隆起,有时是
历史留下的暗影交错叠加
古老的忧伤盘桓不散
有时是播种或收割的农人
因落日西垂,直起了身子
更多的时候,不过是一丛杂草
从泥土里冒出几枚叶芽
物物争勇向上
哪怕只超出大地一厘米
也有了俯视的资格
而那些本来就高耸的事物
有两种命运:要么低眉顺目
慈悲地凝视自身
要么虚构一个对象,向远处看
直到化为坟冢,青草覆盖一切
此时夜幕已至,高和低
分别听见了彼此的回声
丨冬日
他即将实现完整的一生
却没有多少细节值得忆起
消失是缓慢的,更是永恒的
欢乐已得到即时兑现
空气自然而然凝固成
自身从未理解之物
——更无力进行反对
的确到了人生的冬日
这位刚刚告别田野的农人
踟蹰在渐渐冰冻的河边
下一个春天肯定还会来
他已不再关心,只留下影子
缀在稀疏凌乱的队伍后面
像一个无意标出的省略号
侃侃而谈的时间还有多少
拒绝抒情的月亮还有多少
告别从来不可准备
他已经从生命的火里
取走了应得的那颗栗子
尽管很短了,仍有路途要走
岁月已为他选好了终点
丨白云
因过于自由而失去依从
变幻万千,却未有任何重复
在最朴素的阅读者眼里
天上不过是人间的
又一重影子。白云如人心
甚至比人心更热,以至
每一次聚散,每一次与光芒的
对峙,都以落雨为节点
细雨是倾诉,暴雨是痛哭
梅雨的忧伤连绵不绝
当长久的渴望突然填满
它也偶尔下凡,化身茫茫
大雾,让人群生出幻念
——属于我们的花终会盛开
——大地将迎来第一次酣睡
可谁又能抵御,时间的风暴呢
白云千载,也只与自己相逢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