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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2026年第2期|伍小迪:废址寻踪
来源:《野草》2026年第2期 | 伍小迪  2026年04月08日08:17

我从小就被告知禁止踏入这栋废楼。

如果不是拍摄需要,我不会想起这栋废弃的楼房,但它确凿不疑地存在于我童年的记忆里,并且在当时它对我来说是一处神秘之境。我对易灿解释说,小孩总会对庞然大物抱有猎奇心理,加之大人们的明令禁止,更加重了我对废楼的神往与幻想。如今,重回故地,许多回忆慢慢地浮现,像掀开一张积满尘埃的抹布,灰尘在光晕下飘浮洒落。

我们家的平房是我爸从一个工厂子弟手中买下的。从乡下搬到这里时我才三岁,没什么印象。从记事起我就住在这片工厂家属房,我家属于八号联排平房的最里侧。四四方方的平房,一户挨着一户,墙壁相连,连成整齐的两排。我和易灿走在巷子里,围坐打牌的老头儿们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闲聊呆坐的老太太们交头接耳。经过他们一番上下打量后,有人认出了我,试探着喊出我的名字。我点头应答,加快步伐,朝里奔走。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唏嘘声和感叹声。我讨厌与他们打交道,小时候我就发现他们喜欢在人背后嚼舌根、说三道四,偶尔还会捉弄我。十年过去了,他们依然保持着聚在一起唠嗑打牌的习惯,只是感觉更显老态,有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也不见了。遇到半生不熟、料定会问些家长里短俗套问题的人,赶紧躲开才是上策。

我跟易灿说:“这两排平房构造几乎一样,每户的平房都分为左右两部分,右边是客厅和卧室,左边是厨房和卫生间,我家住在最里侧。”易灿点点头说:“你们家是标准的工薪家庭。”我说:“原本的国营厂子在我家搬来前就倒闭了,我们搬过来之后,我爸在旁边的私营造纸厂上班。”我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厂区和直插云霄的烟囱,“这里噪音很大,我是已经从小住得免疫了,今晚在这里住看你睡得着不。”易灿回复道:“纯天然的白噪音,免费的助眠剂。”

我掏出提前找好的钥匙,插入锁孔,推门而入。迎接我们的是满屋子的灰尘,我打开灯,将行李放在沙发上。我去对面的平房接水,易灿拿起扫帚,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将房子稍微打扫了一遍,勉强能入住。随后我领着易灿出门,再往巷子里走,厨房一侧的平房尽头有一块缺口。那里有一段用石块搭建的台阶,扶着墙壁走下去,便到了杂草丛生的黑土地。而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两层楼高的苏式废弃楼房,比平房高不少,但建在更低海拔,楼房的顶层正好与平房平行。我们往前走,经过一棵枝繁叶茂的核桃树,穿过一小块平整的菜园,抵达废楼的底端。废楼与我记忆中的样子似乎并无变化,或许有些细微改变,只是我未能察觉。每块窗户的玻璃都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漆黑的窗口,像老人掉光牙齿的嘴巴。我用手触碰灰色的墙砖,粗糙厚重,抬头看到爬墙虎藤蔓依附于墙体,椭圆形的绿叶像野葡萄藤般盘根错节,野蛮生长。易灿说:“我透过窗口朝里面看,里头黑压压的一片,符合阴森诡异的氛围。”我说:“那是当然,这栋废楼处在一处鸟语花香的地方,但当年是我们这一圈孩子的梦魇。你也认可的话,我们这两天就住在这里,明天下午去探探路,晚上再进去直播。”

易灿睡在我的房间,而我则躺在父母卧室的大床上,刚熄灯就听见他的鼾声。身体陷进松软的床垫里,被罩与枕头略微褪色,均是十年前曾用过的床具。我拽起被子,将脑袋埋在里面,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仿佛回到小时候,睡在父母中间,温暖又安详。可我转念又想到他们争吵的场景,我在睡梦中被斗嘴声吵醒,从隔壁卧室趔趄着走出来,昏暗中看到他们俩站在床上互相推搡,嘴里吐着肮脏的话语。我无法自控,号啕大哭,用哭声宣泄内心的恐惧,也期望借此能让他们停止打斗。好像不怎么管用,持续几分钟的刺耳言语后,他们才渐渐中断厮打。接着他们会言辞犀利地让我不要哭出声,将我推搡回我的卧室,强制关上房门。我小声地啜泣,听见父亲躺在沙发上的声音,房子慢慢归于平静。我当时觉得他俩都没有做错什么,不懂他们为什么会爆发矛盾。家庭里的吵吵闹闹,其实很寻常,我也见过周围邻居干仗的场景,日子大体是平稳幸福的就好。直到有一天,我父亲突然消失了,之后再也没见到过他,我追问我母亲,我母亲也无法给出准确的回答,只说就当他死了,反正他只会打牌,早晚毁了这个家。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恨过也怨过,如今快忘记他的模样了。这桩心事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想着想着,伴随鼾声与噪音,我渐渐进入梦乡。

翌日,阳光穿过窗帘击打我的脸庞,将我唤醒。我起床走进客厅,茶几上已经摆放上一份盒饭。易灿这时走进来,递给我一杯饮料。他说:“厨房太脏了,厨具落满灰尘,桌台沾满油渍,铁锅也锈迹斑斑,液化气罐估计也没什么气了。这两天我们就只能买着吃,或者附近有什么你特别熟悉的人吗,可以去蹭一顿。”我说:“搬走六七年了,这条巷子的人都比较生疏,隔壁的邻居蛮熟,去年年底听我妈说老两口出车祸去世了。”易灿扭开墙壁上的按钮,天花板垂下的风扇微微转动,屋内气息瞬间流动起来。易灿说:“难怪我看隔壁门上贴着黄色孝联,这次探险的诡异程度又能增加一成,希望直播效果也能多有气氛一些。”我看到沙发上码放整齐的拍摄设备与直播道具,就知道易灿已经提前调试完毕。他做事总是那么靠谱,有条不紊。当初我和他在横店做群众演员时相识,后来兴起短视频自媒体热潮,几经周折下,我们组成稳定搭档,共同运营一个账号。他负责硬件技术,我负责创意和选址,拍摄探险废墟的视频以及在类似的阴宅做直播。如今自媒体事业算是步入正轨,收获了些粉丝,有持续性的曝光,流量也能变现,赚到的钱两人平分。我们此次返回故里,探寻废址,正是工作需要。

下午一点,烈日当空,阳气旺盛。我们来到废楼下,扶住窗沿,双臂发力,翻越而入。我们踏进废楼最边缘的一个房间,面积大约二十平方米,昏暗阴冷。墙壁生出苔藓,地上积留的淤水掺着楼外吹进的枯叶。木门已被损坏,走出房间,深入其里。对面是一间相似的房间,面积要更大些,还多了一间灶台。我们站在走廊上,朝中间的纵深处望去,黑漆漆的,如置身隧道。小时候和附近的小伙伴偷偷溜进来过几次,也曾听过老一辈的街坊邻居提过,大致布局是了解的。这是一栋上世纪建造的集体宿舍楼,建筑设计简单,房间布局较为相似。整栋长楼从中可分为两排,左边一排房间给普通员工家庭使用,面积较狭小;右边一排房间给干部家庭使用,配有水泥砌筑的家具。左右相对,间隔一条幽深的走廊,楼中心处搭建两条复式楼梯,通往二层。二楼是严禁入内的区域,房顶已经存在多处塌陷,刮风下雨天会听到砖瓦坍塌的轰隆声。即使在儿时最叛逆的时期,我也不敢爬上二楼,危险可能随时降临。我也从未踏足过中间的扶梯处,这是第一次进入那么深的区域。我和易灿手持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划出一道道光痕,留下昏眩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潮湿阴冷,像被一块肮脏的湿抹布捂住了口鼻。愈往前走,愈感觉瘆人。

并非我不具备专业的职业习惯,而是儿时留下恐惧的烙印过深。儿时听过废楼闹鬼的传闻,大人们只当饭后谈资,我们这些孩子却信以为真,据说楼道里会传来怪声,似野兽嗥鸣。儿时的我最后一次踏入废楼就是与小伙们在楼道里听到诡异响声吓得落荒而逃,自此再未靠近废楼。不觉间我的呼吸声加快,腿部发麻,步频变慢,双眸直视前方,紧紧盯着易灿的后脑勺,不敢左右乱瞟,更不敢扭过头回视。胸口发闷,左眼皮跳动,不祥之兆。快走到废楼中心场域时,果然听到怪异的声音,忽高忽低。惊出我一身冷汗,我声音发颤地叫住易灿,他却摆出安静的手势。他缓缓移动脚步,身子朝前倾,我踱步跟在他身后。我们看到相对而立的两段复式楼梯,像两条悬空的巨蛇。除此之外,再未发现异物。易灿说:“你今天怎么那么害怕?”我抹了把额头的汗,说:“童年的阴影,你不懂。”易灿笑道:“我来为你的童年解密,我们听到奇怪的声音在物理学上叫驻波效应,我猜是纸厂的噪音传导进来,特定频率的声波在平行墙面之间来回反射,入射波和反射波叠加,在某些空间位置形成的振幅不同。当声波遇到复式结构复杂的几何形状时会产生多个不同频率的强驻波,与房间形成共振,导致我们听到不均匀的怪音。”我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原来是这样,你应该早说,小时候被吓得老惨了。”

丢掉恐惧的我正视这栋废楼,发现这里其实存在生命活动的痕迹,有些房间墙角里堆积着木柴、水泥袋,有些房间里能看见死去的动物尸体、动物粪便,甚至还在地上看到几只褪色的、脏兮兮的避孕套。易灿还想登上二楼,遭到我的强烈反对,最终我们没有踏入危险地界。不过,他也认可了废楼的直播价值,不用刻意制造节目效果,这个地方就已经充满了故事感。我们从废楼出来后,在自媒体账号上发布了直播预告:凌晨夜半时分——废楼探险——重磅来袭。

夜色如墨,星火点缀,弯月高悬。造纸厂的机器轰鸣不停,厂房暗灯通明,淡光穿过围墙与核桃树给废楼附近带来稀亮。我身披黄色的茅山道士袍,脚踩灰布鞋,右手持拂尘,左手扶罗盘,胸挂胡桃木葫芦。易灿则身穿麻灰色僧衣,胸挂佛串,后背插一只蒲扇,手里握着自拍杆。穿好工作服,佩戴麦克风,检查直播设备,一切就绪。我们趁着夜色浓郁踏入废楼,开启直播。

易灿握着手机走在后面,我在前面探路,假装第一次来,小心翼翼地摸索,边走边介绍眼中所见,并分析楼房里的内部构造。白天已经提前来过,怪异之事也被解密,心中已经不再恐惧,有一种解脱的兴奋。但我要装出谨慎慌张的姿态,这是必要的职业态度,也是营造节目效果的必要条件。一惊一乍之间,一举一动之中,烘托直播间的紧张热闹的氛围,抬高直播间多人数在线观看的基调。走到废楼中央的复式楼梯处,驻波共振的怪声如期赴约,立马激起阴森惊悚的气息。我们将手机摄像头对准帆船形状的楼梯,向四周环绕,宽缓伸展的回廊,坚硬粗犷的几何线条,锈迹斑斑的破碎物件,凄冷幽静笼罩在旧世纪的遗迹之上,宛如置身哥特式堡垒。我在空地摆上香烛与纸钱,对着镜头念出招魂咒:“天地之间,阴阳相应,吾奉太上老君之令,召唤废墟之魂,速速来临,听吾号令,勿得迟延,急急如律令。”

易灿在一旁说道:“招魂啦,家人们,新进来的朋友们点个关注,动动发财的小手点赞,礼物走一波,看我们在鬼宅里招魂、驱鬼。”我和易灿言来语去,互相逗捧,把控节奏。伴随驻波的诡异之声,弹幕评论刷得飞快,让人目不暇接。直播间人数创下新高,也接收到不少礼物打赏。随后我们又再连线别的主播,聊天、打PK、做惩罚,制造节目效果。灵异事件自然是没有发生,鬼怪之物是不存在的,我们赚到兜里的钱财却是货真价实的。凌晨四点半,在线人数锐减,我们也身心俱疲,说些感谢家人们之类的套话,再喊出公式化的结束语,直播便就此结束。

易灿着手回收拍摄设备,我则整理衣物和装备,我们聊着今天收入,难以掩饰的喜悦。收拾停当后,易灿再随便拍一拍废楼里的景象,一是积累废楼拍摄的素材,二是简要出一期总结视频。手抖式的拍摄技法,潦草地聚焦画面,快速切换镜头,以保证神秘荒诞的视频质感。半小时后,视频配上特定文案发出,我们翻出废楼,拂晓将近。已是浑身疲乏,懒得洗漱,瘫倒在床,闭目即眠。

阳光侵蚀枕边,手机的振动和无数条私信、评论的提示音把我唤醒,揉了揉眼睛,看清粉丝们所发的内容,霎时清醒。我推出卧室门,易灿也蓬头垢面盯着手机屏幕站在门口。凌晨发布的视频中,有一帧画面出现了模糊的人影,他蹲坐在房间的角落,破衣烂衫,双手抱膝,眼神黯淡无光。视野晦暗,但基本可以排除人体模特的可能性,想到这里不禁冷汗涔涔。昨天晚上到底撞见了什么?这个想法在脑海萦绕。我们坐在沙发上,仔细地阅读评论,放大截图的细节,相互对比,反复观摩,翻看危言耸听的留言。我率先开口说:“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易灿眼神坚定地说:“不相信,但我也不确定昨天我们遇到的是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不会被鬼缠上了吧?”说完这话,我和他都陷入沉思,预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他说:“我更倾向于他是人类,你有没有听说附近有流浪汉或者乞丐住在这里面?”我思索一番回答说:“这块老旧工人家属区远离市中心,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风烛残年的老人,不会有人看上这里。”易灿说:“那可不一定,有人就喜欢偏安一隅。”

我们展开讨论,权衡利弊下最终决定今晚重返废楼,去探明人影真相,查清事情原委。我内心有些担忧,但没准今晚的直播收益能再创新高,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大胆一试。我编辑文案,附上人影截图,发布今晚的直播预告。点赞和评论量仅过半小时就上千了。我们到一公里之外的街道吃饭,在饭馆打听附近是否有流浪汉或者乞丐活动,老板娘和店员都表示没见过。易灿表示,倒也正常,现在没人会留意这些人。随后,我们去超市购买生活物资,易灿买了一大袋熟食和六瓶小枝江白酒,我则挑选了一把折叠刀,揣在兜里正合适。

傍晚时分,天色昏黄,絮状高积云像棉花团似的堆在空中。我心里仍旧慌乱,各种可能发生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我提前检查了好几次设备,来回来回去游荡。零点刚过,我们穿上工作服,拎起布袋,抻开自拍杆,再次踏入废楼。我贴紧易灿身体并肩行走,手电筒的光柱照过每个角落都让我胆战心惊。临近楼梯口,又能听见驻波声,此时已经淡然,重要的是找到那个神秘的人影。简单环绕一圈后,杳无踪影,我们决定挨个房间寻找。每推开一扇破损的门,仿佛在打开一个盲盒,祈祷每扇门后面能出现什么。我们闻见刺鼻的松节油气味,还混杂着霉菌的气息,如同这栋正在发霉的废楼。推门而入,看到靠墙一侧堆叠整齐的蛇皮口袋,积满灰尘,木炭尖锐的棱角刺破了口袋,露出深褐色的炭块。

我想到小时候一个夏夜,父母皆在上夜班,我独自在家看电视。动画片正播放大结局,遽然间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以及我爸的轻声呼喊。我开门见到大汗淋漓的父亲,他背着两只蛇皮口袋,进门后客厅没地方放,便塞进我的卧室。我问他这是什么,我爸颇为得意地说:“从仓库偷来的木炭,外面还有八包,至少最近五年都不用再买木炭,冬天能使劲烤火盆。”说罢,污手垢面的父亲转身去搬剩下的木炭。那天晚上遭罪的却是我,蛇皮口袋里散发着骚臭的尿味,熏得我辗转难眠。我钻进父母的被窝,跟他们说这件事,我爸表示,肯定是有人在仓库里乱撒尿。第二天,我爸便清理这些木炭,将其藏在废楼里。那几个冬天很温暖,有烧不完的木炭,除了偶尔要忍受燃烧后的异味。

现在看到这些木炭,我知道是当年父亲偷来放在这里的,回忆起来心里暖暖的。父亲刚消失的那段日子,有一位陌生男人闯入了我们的生活,常来对我妈和我嘘寒问暖,我对此心生反感,他每次到来我都本能地表现出冷漠和敌意。彼时我即将步入初中,学校距离颇远,为了方便上学,也为了摆脱男人的纠缠。我妈便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离她工作的店铺也近,我们搬进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住过。

易灿叫醒沉思的我,示意我去下一个房间。

又转了几个房间,直到我们用力打开一扇不易推动的门,看到倚靠在墙上的男人。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我们,眼神空洞,身披一条脏兮兮的毛毯。他头发杂乱像野人,右眼角凹陷,脸庞黝黑,胡子拉碴,外表粗犷但眼神里并无恶意,甚至令人心生怜悯。易灿将手机摄像头对准他,并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摇摇头,蜷缩着身子往墙后挪,露出有破洞的皮鞋。我看他不是鬼怪,也并非痴呆。我向他介绍我们,表明来意,绝无歹念。一番沟通下来,他逐渐放下警惕。他开始讲话,吐字清晰,不像疯癫之人。我和易灿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直播噱头,废楼里遇见不明身世的流浪汉,与他沟通,可能会触发异样的效果。是时,窗外吹来凉风,携带雨丝,令本就背阴的房间更添寒意。易灿提议生一把火,吃吃东西,喝喝酒,聊聊天。流浪汉点头赞同。易灿用纸巾包裹几根木炭,又在另一个房间收集到一捆柴,将其堆成井字形,点燃生起,白烟缭绕。须臾后,炭体被橘色火焰催动,棱体通红,散发高温,迸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屋外雨势愈大,水珠成串;屋内炉火炽热,暖意融融。火光照耀他的脸庞,我更清楚地打量他,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易灿从布袋掏出熟食和白酒,我们三人各取几包拆开来吃,抱瓶对饮。手机支架放在窗边,摄像头对准我们三个人,进行现场直播。易灿先打开话匣子,讲述自身的经历,我则推波助澜,引导聊天气氛。酒精加持下,他逐渐放下戒备,开始透露自己的身世。他说他姓何,本地人,五十多岁,我们可以管他叫何叔。

何叔仰脖喝了一大口,半瓶小枝江见底,长舒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们知道这栋楼的历史吗?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伴随七〇三厂的落地,这栋集体宿舍楼拔地而起。七〇三厂由武汉七五二厂援建,主要生产电池的锰粉,属于国家机电部,吸引了大量管理人才和技术工人。彼时,亟须解决这些援建人员的居住问题,村里的房子不够。时间紧,任务重,这栋集体宿舍楼在很短时间内就建造完毕,预期使用寿命是三十年。可没撑到三十年,厂子就在九十年代末彻底倒闭。加上集体宿舍空间狭小,生活多有不便,也容易引发矛盾,工厂就一边运营一边再新建员工住房,周围的筒子楼和平房都是在七八十年代陆续建成的。到九十年代,这栋楼房就成为空楼,里面能用的东西也全被搬空。由于楼的另一侧已经修建完两排平房,再加之体积过大,拆毁难度高,厂子就没再管它,任由它荒废,到如今千疮百孔。

”至于我,我就出生在这栋楼,刚学会跑步就在拥挤的楼道乱窜。那时候丝毫不觉得条件差,纯粹喜欢热闹的集体生活。我爸妈是厂子的第一代工人,从武汉过来的,我是武汉人。厂子解散那阵子,他们也就下岗了,退休金还算丰厚,够吃够喝每个月都有盈余。可惜他们享不到福,退休后双双查出白血病。可能因为他们俩都是一线工人,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的锰粉尘中。病治不好,没挺过两年就都离开人世。那一阵子,好多退休工人都生这病,我妈去世那年冬天,厂区的哀乐没停过。于是,就有人组织上诉,我也在联合申诉书上签了名。经过他们一番争取,最终有了结果,我因此得到一笔赔偿金。我父母从小对我的教育很严苛,可奈何我的考运不佳,想考取本科院校,但连续三年高考落榜。父母去世后,我无依无靠,拿到赔偿金后被人劝去搞投资,结果赔得血本无归,仅剩的房子也砸进去了。那时起我就看透了一切,世间都是虚无的,怎么自在怎么过。我捡瓶子、收破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但最让我怀念的是这栋废楼,每次住到这里我就有一种家的感觉,一种温暖而熟悉的喜悦。一年中我总有几个月的时间住在这里,但我不希望被周围的熟人看到,在他们嘴里我是不成器的败家子,所以我总是趁天黑,悄悄地进来,安静地住下,再偷偷地离开。二十多年过去了,从未被人发现过,直到遇到你们两个小伙子。”

何叔借助酒精吐露着隐藏的秘密,整个人好像放松下来。荒楼寻鬼变成了流浪的“卡西莫多”讲故事,直播间的人数相较于昨晚骤减。我给易灿发去消息,我们要多向他提问些有趣的话题。易灿看见后,与我交换眼神,微微点头。我们大讲恭维话,绕着弯夸耀他,逗得他喜笑颜开。他带着醉意抚摸胡须,颇有江湖成功人士的得意之姿。“何叔,”我接过话,“说起来,我也算是在这片家属区长大的,不过我们家是后来搬进来的,你们家后来分在哪?后面的筒子楼吗?”何叔边咬鸡腿边回复说:“我母亲身体不好,不想爬楼,分配房子时就选择了旁边一排的平房。”听完,我心里一惊,我突然明白我们家平房的来源了。我正准备讲话,易灿率先询问道:“何叔你蜗居在这栋废楼里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什么灵异事件或者比较有趣的事情,能给我们讲讲吗?”

何叔说:“除了古怪的回音,这栋楼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特殊存在。遇到最奇怪的是你们俩人,穿得像是要去捉鬼,道袍僧衣,别说是鬼,就连人见到你们俩都害怕。”易灿尴尬地笑道:“工作需要,工作需要。”我接过话茬问道:“昨天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人留下的痕迹,说明除了你以外,也有别人进入过这里。”何叔说道:“有几茬小孩结伴进来过,我见过几回,其中一次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被怪音吓跑了,我躲在角落里偷笑了好久。”我挠挠头,感觉耳后发热。何叔继续说道:“住在旁边平房的人会把杂物和木柴放进来,也许是怕受潮或者被偷,隔一段时间他们又将这些东西收走。”

此时直播间人数已经不到五十人,弹幕区充斥着“无趣”“无聊”“没意思”之类的恶评……易灿见状,讲了几句打圆场的话,迅速下播。我心里赞同这一做法。与其挨骂坏了口碑,不如早早下播,这一行不是每天都能日进斗金。外面雨势不减,滴滴答答的雨声像置身在瀑布下。何叔已经醉眼蒙眬,眼皮打架,双手放在炭火前取暖。片刻后,何叔突然笑出声,他说道:“这栋废楼里也发生过男女苟合之事,说起来也挺羞耻。”我和易灿都提起兴趣,连忙追问。

何叔说:“都是陈年往事了,大约十年前。我躲在一个房间里睡觉,半夜被间歇的娇喘声吵醒,持续良久,声音才停下。听到彻底没动静,我才敢伸出脑袋,看到一男一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后面很长一阵子我都发现他们在废楼里做爱,大部分时间在晚上,偶尔也在中午。”易灿笑道:“两个年轻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燃,倒是挺会选址。”何叔扭头瞄了眼窗外,雨势减弱,继续说道:“我看到过他们的侧脸和背影,不像是年轻人,而且他们是在偷情。”我提出疑问:“你怎么晓得啊?”何叔说:“我撞见了抓奸,有天晚上那对男女照旧私会,直到一声怒吼闯入,随后是互斥脏话。我趴在墙根偷听,听出个大概,男人发现妻子出轨,偷偷跟踪女人,正好撞见妻子与情人幽会。男人好像认识妻子的情夫,斥责他们卑鄙龌龊,痛骂妻子不守妇道。女人哭着倾诉委屈,指责男人赌博,从不顾家。男人扇了女人一耳光,足够响,楼道里传出回声。情夫当即还手,随后两个男人互相推搡,扭打在一起,打斗声响彻走廊。须臾,声音消失,安静下来。我才敢推门去看,凭借听觉记忆找到事发地,地上躺着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鼻青脸肿,嘴角残留淤血,衣服上也沾上血渍,左手捂住胸口,蜷缩着身子低声呜咽。我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捂住脸庞,抽泣着说不用。我没再讲话,在旁边静静地站着。他说他要离开这里,已经没脸见人,他再也不要回来。这话好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我在他旁边放了一瓶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他已经离开了。”

听完我沉寂良久,心像是被砖头砸中的玻璃,支离破碎。过往的经历像拼图般叠在一起,摆放在眼前。易灿打了个哈欠,低头耷脑,神情懒散。易灿说:“这故事在我成长的小山村见怪不怪了,只不过是换了个背景。”何叔长舒一口气,将手中的白酒一饮而尽。我掏出折叠刀,握住刀身的护手,大拇指上移推杆使刀片露出,再下拉推杆将刀片收拢,循环往复。易灿问道:“你发什么呆?”我收起折叠刀,并说道:“差不多了,打扫一下撤吧。”易灿点点头,将剩下的一根鸭脖迅速啃食干净,又将余下的一瓶酒递给何叔。我们收起拍摄和直播设备,又捡起垃圾装进塑料袋。易灿对何叔讲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何叔祝你蜗居愉快。”何叔冲着我们微笑,笑出满脸褶子。我又将兜里的折叠刀掏出,推开刀片,伸到他面前,说:“折叠刀,你留着用,防身也好。”他接过刀,表情有些茫然,握在手里打量。告别之际,他蹲坐在角落呆呆地望着我们。

离开怪音区域,噪音逐渐变柔,如低语呢喃。恰好,外面的雨也停了。我们从最里侧房间的窗户翻出,地上湿湿的,像刚哭过。易灿说:“困了?看你心不在焉。”我愣了愣说:“想起从前的事情,想到这栋废楼曾经是多么神秘,当年幼小的我对它有多崇高的敬意,拨开迷雾后发现也不过如此。”易灿说道:“过去的不值得留恋或叹息,我们还年轻,未来还会创造出很多个过去。累了就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轻轻颔首,手里的布袋握得更紧了。

经过泥泞的菜园,夜风吹拂,核桃树叶上残留的雨水洒落在头顶和肩颈,携带丝丝凉意。我们加快步伐,贴住墙根从石堆台阶攀登而上。我扭头回看,被淋湿的废楼生出铅灰色的污痕,仿佛杂乱的泪痕。水渍在粗糙的墙面上扩散,晕染成若明若暗的湿润斑块。废楼仍旧森然兀立,如巨兽蛰伏,纸厂的噪音与夜风穿过破败的楼体发出低沉的叹息。我打了个哈欠,眼泪溢出,用手背揉捏眼部。睁眼刹那间,生出幻觉,废楼轰然倒塌,一切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