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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6年第4期|林檎:药师变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4期 | 林檎  2026年04月07日08:03

我不知道乔山怎么上的山。

那天大雪封路,见面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五点半,天擦黑,他像是刚从云彩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我问他怎么回事,景区早封闭了。他说是爬野山,走坂峪口逃票进来的。说完指了指南坡,前几年那里架特高压,工人留了悬梯。这话讲得很得意,让你感觉逃票是件挺牛逼的事。我说门票几个钱,至于吗?冰天雪地的,不要命啊。他笑一笑,不吭声儿,有点赖着不走的意思。想想也是,除了这座药师殿,南峰没有落脚的地方。搞不懂为什么挑这个点儿上山。你进不进来?我说,要关门了。听到这话,他脸上有了点颜色,立在门槛外石坎底下,作了个揖,说谢谢女师父。我摆摆手,语气不怎么好,别这么叫,我说,我就是个看小卖部的。

江城五蕴山是个小景区,一个“A”都没有的那种。上山的多是本地虔诚香客。这些人大多吃斋念佛,有的还“辟谷”,你就别指望小卖部能有什么生意了。我还是霜降那天下山调了一回货,瓜子花生矿泉水、豆干泡面火腿肠,个把月了还剩一多半。另一半我自己吃的。入冬以后,香客渐少,药师殿的崔姑跟我商量,说她要闭关,请我帮忙开关山门。作为报酬,她让我住后殿的厢房,一日三餐可以吃她的面条蔬菜,屋里还有个小天锅,能看五个中央台。小卖部没什么生意,但是要保在位。景区规定,摄像头点名见不到人的话就要扣底薪。我没怎么纠结就从崔姑那儿接了钥匙,省得每天上下山的麻烦。她点点头,给我排一张值勤表,说开关山门时间是根据天上的作息换算过来的,万望准时,不可耽误了药师佛跟众菩萨出门。听她认真的语气,我没好跟她讲自己不信这套——实事求是嘛,落雪天,黑得早,我想药师也能理解——这两天不到五点我就锁门。你要再晚那么一会儿就得睡雪窝了,我跟门外的男人说。雪天路滑,他解释,平常要不了这么久。你以前来过?他回头指了指台阶底下的石狮子说,这就是我捐的。我不信,跑下去看了一眼,底座上真有一行刻字,写着某某企业敬赠。青苔浸漶,刀痕几不可辨,只有结尾两字笔画少,可以读出是“乔山”。乔老板?他点了点头。说起来咱俩还是本家,我也姓乔,乔麦。说完跟他握了个手,也没多想,就把门闩上了。本家什么的都是扯闲,主要是我猜他爬了一天山,有什么歹念估计也力不从心了。

药师殿是我的福地,男人说。他进了山门就开始脱冲锋衣,山门殿供的是哼哈二将,殿内逼仄,我们挤在造像脚下。他随手就把雪水浸透的冲锋衣挂到哈将的手腕上,后者怒目圆睁,不大高兴的样子。我顺着哈将的目光看过去,没想到男人的冲锋衣底下是一套病号服,蓝白竖条纹,衣摆扎进裤腰,有一圈水渍,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水。病早他妈好了,死活不给办出院,他是这么解释的,我跟护士说上厕所,然后跳空调外机才跑出来。我问他什么事这么急。他说赶着上北峰烧头香。祈福?还愿?或者别的什么法事?我叫不上名。他说差不多吧,敷衍我两句就往里走。看样子真是来过不少回,殿内布局比我都清楚,过了山门是天王殿,紧接着右手边是一条风雨廊,前几年为保护石刻修的,廊下拿水泥浇了不少石墩子,方便游客歇脚。寒冬腊月的,他也不怕冻屁股,腿弯儿一折就坐了下去。你练过?他问我什么意思。跏趺坐,我是说他的坐姿,瑜伽教练讲过这个动作,两只脚都扳到膝盖上,这玩意儿一般人来不了。没那么玄乎,他说,老家冬天烧炕,你只要上过一回炕就知道,这样坐暖和。你北方人?他点点头,说一九八八年来的江城。那时候只听说南边暖和,冬天穿背心,觉得好玩儿,就想瞧瞧。浑身上下数出来七十块,上客运站买票。我说下南边儿,售票员问哪个南边儿,我说最南边儿。人家就把钞票没收,表示这几张钱只够下半个南边儿。一路上我还在想半个南边儿是哪儿,没想到车到江城就把我踹了下来。

人家还真没骗你,我说,真正的南方不会下雪,真正的北方冬天有暖气。江城夹在中间,像个叛徒,两头落不着好。别这么说江城,起码别当着我的面,男人强调,这是我的福地。他接着说,我是在西门河桥头下的车,车子刚过桥就出事儿了。我老远望见山上一块大石头滚下来,陨石撞地球似的。司机怕是也蒙了,一脚刹车定在了弯心。要是就那么砸下来,一车人肯定死光。没承想石头滚到半路,卡住了,就像哨兵立正,电影按了暂停。反正这事儿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当时一车人都吓傻了,过了得有半分钟吧,才陆陆续续跑出来。我杵在桥头,盯着那石头看了半天。挺邪乎。你想啊,它本来要杀生的,自个儿站住了,是不是有点立地成佛的意思?当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我就问江城有没有什么寺庙道观,一个老头给我指了这座药师殿,就在发生滚石的山上。我捡了一块崩下来的碎石,专门来找老师父开光,回头做成平安无事牌,在后视镜底下拴着。多少年了没出过事故,小剐蹭都没有。

你真信这个?我问他。怎么说呢,你上街看看,哪家饭店不供关二爷?有时候就是个行业规矩。说完他反问我,这殿里就没有老板来上香吗?我想了想,香客倒也不少,是不是老板不清楚,反正老头老太太居多。有回碰见个老太婆磕头,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儿子考985保研直博上美国留学回头进国企找个公务员老婆生胖小子胖小子上公办幼儿园……老太婆肺活量挺好,我一口气都学不完。拜完她跟我说,香也烧了,花也献了,菩萨不会不认账吧。那我不知道,我说求祂办事的人那么多,菩萨日理万机,你说太多人家记不住。她说没事儿我把身份证号都写纸上,马上烧给祂。

可能是我讲得不好,男人听完一点没笑。回廊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可以听到落雪声响,窸窸窣窣,像昆虫隐秘的脚步声。到饭点儿了,我说。他没接话,怪尴尬的。反正也没什么好东西,还是捎带手匀他一碗热乎饭吧。我在黑暗中起身,上厨房煮挂面。面是素面,滚汤下锅,丢一把干豆角,点两次水,趁面条熟透之前捞在碗里。山上没别的佐料,只淋了几滴麻油,他接过碗就叫着香,也确实吃得仔细。每撩一筷子面条都要掺截儿豆角藏在里面,然后送进嘴里咀嚼。汤面烫口,我歪着嘴问他,殿里的全素宴,几块豆腐卖得比排骨都贵,那些香客吃完还要拍照发朋友圈。你们有钱人都吃这一套?别人不知道,我就是饿急了,饿急了吃屎都香。我听见他喝了口面汤,热气从喉咙里返上来,发出开水壶般的叫声。吃东西就是这样,两个人一起才香。突然想起崔姑跟我说过,人只要还吃得下饭,比什么都强。我们各自吸溜着面条,如两只啮齿动物,在隐秘的黑暗中享受进食的快感。

走廊没灯吗?收碗的时候他问我。我说自动灯,景区统一设置的开关时间,现在还停在夏令时,冬天没有游客,就没人管这茬了。官僚主义害死人,他说,我还说专门来看画呢。什么画?《药师经变相》。哪几个字?我没听明白。他说,就是一幅石刻。他说石刻我就知道了,在主殿里,挺大的一面山崖,刻的全是菩萨、佛啊这些,不过个个没有脑袋。我听导游提过,她们腰上有个大喇叭,每次在院子里讲,我坐门口小卖部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常来吗?我问他,你知道佛头去哪儿了?

问题悬在空中,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听到一阵摸索裤兜的声响,随后在黑暗中升起一颗火星。我闻不得烟味儿,只能换了个位置,重新捂热屁股底下冰凉的水泥墩子。与此同时,男人的声音响起来。都怪万恶的旧社会,他说,那年头闹饥荒,山门外全是讨饭的。殿里把米缸倒个底儿掉,也没凑出几斤粮。这时候主事的老和尚想起来,前阵子有洋人来江城考古,对大殿那幅“药师变”感兴趣。他话没说完,就有徒弟反对,说和尚怎能卖佛呢?老和尚给了徒弟一个爆栗子,他说佛能舍身饲虎,何况几个石像头。佛头割下来,卖给洋人换大洋,买了三千斤小米,熬大锅粥,救了不少人。大伙儿感念和尚心善,把前因后果勒石立碑,那碑就栽在众菩萨脚边儿。《鬻佛沽粥记》,小楷阴刻,落款丙子年。他还给我背了结尾四句:心本明镜台,身犹抱薪材,燃薪飨民食,此间存大善。不大押韵是吧,他说,城里秀才写的,命题作文,没多大文学价值。文学什么的我不懂,反正景区简介里没这段儿。真有这事?我问,崔姑知不知道。就是崔姑跟我讲的,老朋友了。男人说到这儿才想起来,对啊,怎么不见崔姑。闭关呢,个把月了,我说,要不要给你叫一声。他说算了,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好打扰人家。他这么说我也就没坚持,话头回到石刻。我说这么好的故事应该写进导游词,捎带卖纪念品,微缩版佛头什么的。他说你等等,故事没完。他叹口气继续说,没想到这段历史会害了老和尚。三十年后抓汉奸,功德碑就是铁证。城里通知老和尚参加批斗会,还带了副手铐,他们听说老和尚道行深,怕他半路跑了。公家的人到的时候殿里正开早饭,老和尚手上端一碗苞谷糁。和尚吃糁有讲究,不用筷子,就着碗沿儿吸溜,能吃得一滴不剩,不用洗碗。徒弟上去求情,说让师父吃完再走。老和尚骂他蠢货,放下碗筷说算了,不吃了,免得浪费。徒弟当时没明白怎么个浪费,后来才听说,走到燕子矶,老和尚把身子一歪,自己跌下去了。

你这都哪儿听来的,也是崔姑?我有点怀疑。以前在门口看店,一天听十好几遍导游词,都没这些。我还想细问,一盏马灯“啪”地一声在我们头顶点亮,像个调停人。走吧,我们去看看。去哪儿?大殿。说完他在前面带路,我一时间有点分不清主客。

殿内都搬空了,岩壁下搭着脚手架,扯起土工布蒙住石刻。我跟男人解释,文物修复工程,江城老板捐钱,景区管委会牵头,从夏天搞到现在。他“嗯”了一声,怪敷衍的,注意力完全没在我这儿,找来找去,终于指着景区指示牌上的标题栏——“药师经变相”,向我证明他说的没错。这几个字我都认识,放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他说写在纸上的字叫“经”,画成图像就是“经变”。你把它当成连环画就行了。以前老百姓不识字,就用壁画、石像讲故事。什么叫宝相庄严?他还搞了个自问自答,你看四大天王、五百罗汉,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的,有点偷鸡摸狗的心思也给吓没了。我连《药师经》都没读过,更分不清这么多门道。钻进工棚,跟他说的差不多,一众佛头缺失,几十年了,脖颈处斫痕依旧锋利,犹如新鲜的凶杀现场。他数了一遍,大大小小,一共十六个,这要换成真人,恐怕得是全国大案了。我猜景区也是这么想的,怕把游客吓跑,就请美术学院的学生过来复原佛头,刚搞了一半,放寒假回家了。佛头造好,没有安装,众佛搂着自己的脑袋,挺瘆人的。那位就是药师吗?我指着最大的那个造像问他。他点点头,说怎么没有五官。我跟进看了看,佛头确实还只是个石冬瓜,仅有轮廓,没有刻画鼻眼。他倒有点不高兴,整了半年,磨洋工吗?那倒不是,我听崔姑说的,造像有讲究,谁捐的钱就用谁的相,大概还在等那个老板寄照片过来。

那你跟她说不用等了。他说。什么意思?我没听懂。他反问我,听过混沌的故事吗?导游没讲过这典故,我有点犹豫。他说《庄子》,语文课本上就有。《庄子》我知道,《逍遥游》嘛,里面有只大鲲。我说我在网络游戏上学的,你一出场是只小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越吃越大,然后升级,升到顶级就是大鲲,这时候就没人吃得了你了。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那你最后变成大鲲了吗?他问我。我摇摇头,都是骗人的,玩了两年半,始终长不大,再往后全靠充钱。我听出他想笑,又使劲忍住了。他接着跟我说“混沌”:也是《庄子》里头的,是位神仙,长个大肉脑袋,没有鼻子嘴巴。朋友觉得他活得没意思,不能吃不能喝,享受不了生活嘛。就想着给他脑袋开刀,挖一套五官出来。要说朋友也是好心,只是结果有点尴尬。我问怎么了。医疗事故,死手术台上了。他说,日凿一窍,七日而死。你是说把佛的模样刻出来未必好?男人点了点头,每块石头里都有一尊佛,你刻与不刻,他都已经在那儿了。他交代我,回头你给崔姑说说。我说这事我不掺和,崔姑到更年期了,鸡毛蒜皮都能跟我吵。不如你来药王殿,我说,你讲故事挺有意思。你别说,我还真问过崔姑。出家?我说,算了吧,家里那么多钱放得下吗?这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他可能不想多说,留下半句话就起身要走。我问深更半夜的还上哪儿去。他说上北峰烧香啊,顺便看看日出。我来过好几次,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你看现在雪停了,如果老天爷够意思,这回应该能看到。他说,再不动身就赶不上了。他进山门时就讲过要烧头香,我想起来了。你还没说求什么呢,财运、姻缘?男人苦笑,佛家论迹不论心,我先把香上了,以后要求的时候再兑现也不迟。这也能预付?信则有嘛。说话间他已经走出大殿,我实在太困了,也就没打算送他。我想挣大钱的人都有点狠劲儿,登珠峰上太空什么的,半夜爬个五蕴山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别看他身高马大,步子倒很轻,像只大猫。我掩好殿门回头,雪地上只剩一串脚印,我就循着他的步子,穿过殿前空地去厢房睡觉。那时候雪已经停住,云也都散了,地上积起厚厚一层粉雪,反射莹莹星光。

不知道崔姑什么时候出关的。反正她叫我起床的时候我还在做梦。崔姑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追究我的擅离职守。她拿着那张作息表问我还记不记得几点开门,我说你放心,我就怕睡过头,特意给佛爷和菩萨留了门。她想说放屁,词到嘴边又咬住,变成一股辅音气流,喷我满脸。我赶紧跳起来,随崔姑一路穿过大殿,山门还真给带上了。这还能是谁干的,只有昨天那个乔老板。

乔山吗?他来过?我说你还真认识他。崔姑点点头,说这个乔施主给殿里捐过不少香火。我问这人干吗的,崔姑说她也不清楚。生意人说话总是云遮雾绕,有人说他是投机倒把起家,后来生意做到全国,最近研究跨境业务,搞不好就是下一个江城首富;也有人说他马屎蛋子皮面光,靠着给大小领导做黑白手套,在江城狐假虎威。那阵子看新闻,那些局长、主任、书记什么的,判一批、拘一批,留置的又一批,估摸这个乔老板,日子也不好过。大概半年前吧,他找到我说要捐香火。我说小小一个药王殿,这两年修得挺好,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他指了指身后的“药师变”,问我这个能不能修。石刻的故事我跟他讲过,他当时听完浑身是汗。说这事他也干过。什么事?我问。偷佛,崔姑说,每年跑两趟川西,把那里的仁波切往南边儿运。都是有人供养,在大别墅里头,他赚个运费。他问我这罪能不能赎。我哪研究过,这得上派出所。不过照说仁波切也是自愿的,算不上贩卖人口。他说心里始终放不下,每回出国都留意着,在人家的博物馆里见过不少佛头。当时就对着佛头发愿,说哪一天有钱了我就把你们赎回去。外国人又不傻,镇馆之宝能卖吗,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这样吧,你要真有心,就找人重塑佛头。也无所谓是不是原装,五蕴山上有的是花岗岩。你说殿里的石刻修复是他张罗的?崔姑说对啊,我还等着他传照片过来,好给佛头塑面相呢。那不用等了。我想起姓乔的昨天晚上交代我的事情。睡了一觉,那些金句全想不起来了,我照着大概意思跟崔姑说,面相不用刻了,没有就没有吧,谁知道佛长啥样呢,对吧。

既然是施主的愿,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崔姑点点头,若有所思,和我合力扳开了山门。这个乔老板还真够意思,榆木疙瘩死沉,他把门关上肯定也费不少工夫,干吗不留着劲儿爬山呢。山门也有起床气,我们催逼过甚,门轴就吱悠悠号叫,以示抗议。叫声在殿内回荡,山门訇然洞开,迎入一片白光。崔姑眼睛好使,说好像公狮子嘴里有东西。我眯起眼睛,瞧不清楚,跑下去看,发现是一个塑料袋。我伸手去取,狮子瞪我一眼,感觉想咬人。我没理它,拆开塑料袋,是一把车钥匙和一张纸。纸张叠了四叠,扑克牌大小,背面透露着墨迹。完了,还没打开,我们就猜到是什么——

崔师父小卖部老板你好!

请你帮忙打电话。说我从偏殿出去的,走北峰那条小路,在饲虎崖的大石头后面跳下。山石尖利,衣服肯定要划烂,往生路上不好见人,还望烧两套给我。我已没有亲人,可就近火化。来时开一辆路虎揽胜,黑色,车牌江A·BJ921,停车费已预付。车证齐全,或可变卖,刨去丧葬费,其余留作香火钱。

另,电话可过几天再打,雪天路滑,搜救队进山不安全。

(请择时转交崔师父)乔山

显然是提前写好,没料到崔姑闭关,就把抬头改了。我问崔姑,你说为啥?实在想不通,把头天晚上的事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还是找不着原因。生意上的事,谁说得准呢?崔姑说,她还记得两年前乔山上过一回山,言语间有遁世之意。崔姑问他放得下吗,他说刚离的婚,孩子判给前妻,也没剩什么了。但问题是殿里没编制,崔姑说,竟致如今寻短。他要是见到你了呢,我说,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崔姑苦笑,菩萨也没法帮他办公司啊,何况是我?阿弥陀佛,我学着崔姑平时的语气念了一句,感觉心脏越发肿胀。关键昨晚看他胃口挺好,就没往那方面想。人只要还吃得下饭就没事,这不你跟我说的吗?我有点埋怨。崔姑叹了口气,说,此去北峰还有七八里山路,他是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寻死啊。

就我们读信的工夫,太阳悄无声息溜了出来,山谷中雾气开始流窜,北峰在云层之上浮现。药师殿海拔一千六,北峰还要再高八百米,远远望去,峰脊被阳光镀上金边,就像已得证果的金身罗汉。你眼睛好,看得见人吗?我指着北峰阳坡,舍身崖的方向。说不定他还在半路,或者临时反悔也有可能。崔姑没有回答,唯有一声轻叹,多漂亮啊。我觉得也是,药师佛挺够意思,知道此人要来,特意安排这场日出。你说他看到没有?我问。崔姑摇头,口中念念有词: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这就是你闭关的成果?我问她,什么意思?不知道,崔姑说,我只是把它背熟了。今天有检修电路的缆车,你跟着一起下山吧。说完她把书信和车钥匙递给我。路虎是什么车?我不认识。大块头,方盒子,崔姑说,挺贵的,要一百多万。可是我连驾照都没有。谁让你开车了,她说让我一块儿交给警察。我说,那你呢?我回去念两遍经,再给他烧几套衣服。崔姑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往回走,她不再看我,更像是自言自语,意思是回头要跟景区要笔款,北峰还是得修个栏杆。每年跳崖的人太多了。怎么说也是药师佛的地盘儿,死人太多,回头他跟旁的佛啊菩萨聊起来,脸上挂不住……

我不知道乔山爬山用了多久,反正缆车下来也就是十分钟的事儿。雪线在半山腰就终止了,山脚暖和得让人生疑,各色无名花朵在一夜间绽放,好像反倒是山上的时间给冻住了。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我随冰雪融水一路流淌来到北门停车场。我不识车标,一路走一路摁车钥匙,很快有一辆眨了眨眼,像老朋友跟你打招呼。路虎这名字还挺形象,趴在一众轿车之中显得特别壮实。旁边一辆屎壳郎模样的小车停得不规矩,堵了主驾车门,我绕到右舵,费好一番力气才爬上副驾。乔山说得没错,后视镜底下是挂了块石牌,看包浆年头不短,在太阳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我把东西摘下,放在中控台上检查,乔山说所有石头里都坐着一尊佛,它也不例外吗?我不知道。裤兜里手机震动,闹钟正在提醒我九点整,掏出看了一眼,有三格信号。我把石头攥进右手,用湿巾抹掉车内各处指纹,然后把靠背放平,躺下去慢慢儿换了几口气。这是我第一次打报警电话,我按下免提,把音量开到最大,不知道是不是景区派出所还没上班,或者值班员打热水去了,嘟嘟的电流声在车厢里回响。我攥紧乔山的石头,时刻准备好了回答,三遍提示音过后,后脖窝一凉。手机没了。

扭头,是乔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车。别害怕,我没死。他挂断电话,把我手机扔仪表盘上。

找到遗书了吧?我点点头,说我和崔姑一起读的。他一听,倒还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我都没到北峰上头去,爬到半路就下来了。有时候寻短也挺难的,有点像喝酒,本来打定主意了的,你说不喝不喝,架不住全世界都在劝,你找个台阶就下来了——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块石头吗?三十年前立地成佛那块。

心尖一缩,头一回做贼就被抓现行。我“嗯”了一声,趁着调直椅背的空当,把那块石牌塞进裤兜。好了,接着说,我问乔山,石头怎么了?乔山点点头:我遇见它了。估计是石顶积雪,破坏平衡,身子一歪就栽下来,堵死整条步道。北峰是上不去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我靠着石头坐了会儿,屁股刚一着地,雪水就沁了上来。凉气逼人,脑子就清醒,你说这石头到底怎么回事?它早该滚下山去,水往低处流,百川归大海,坠落就是一块石头的命运,物体自发向低能量状态迁移,物理学基本定律,佛祖都拦不住的——可它就是坐在半山腰等了我三十年啊。

这话有点绕,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看来当老板还真是不容易,从儒释道到理化生,都得学啊。乔山冲我摆摆手,得了吧,酒桌上学的。关键不在这儿,你就说偌大一个江城,谁能等你三十年?早先就听说有人跟石头称兄道弟,当时觉得扯淡,现在我懂了。我在台阶上给我兄弟磕了三个头,下山了。

乔山就这么说完了。说实话,我根本不信这些鬼扯。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没见有丝毫躲闪,反而是我,心虚偷东西的事,倒先挪开了视线。算了,我也不是警察,操这心干吗。只是有点冒火,我跟崔姑站在山门前复盘半天:要是怎样怎样,就如何如何——咸吃萝卜淡操心,没想到你倒还顿悟去了?

这事儿怎么说呢?乔山摊手道,也不算什么顿悟,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死都不怕,饿急了是真难受。全靠你那一碗面条撑过后半夜,等我磕完头爬起来,两条腿直打颤。寻死的时候山再高都能爬,中途一打岔,劲就全散了。知道饿了。先是胃袋抽搐,紧接着小肠在肚里打结儿,到最后感觉整个人都缩了半个码,一副皮囊因此显得肥大,山上风大,吹起来直晃荡。乔山叹了口气,接着说,折腾半辈子,搞不清楚活着到底什么感觉,现在明白,是饿啊。没有什么能比饥饿更加证明你活着,更加证明你是你。奔着死去的,没想到弄清楚活着怎么回事儿。那时候我就明白,今天死不成了。

真该喊崔姑下来,你俩能聊到一块儿去。要不你跟我回药师殿?我问乔山,也给崔姑报个平安。乔山摇摇头,对药师殿来说,踏出山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遗书你们不都看到了?我点点头,待会儿帮你烧了,怪不吉利的。不用,就当我死了吧,字据留着,将来还能糊弄债主。搞半天在这儿等着呢,想起新闻里那些大老板,怪不得动不动寻死觅活的。我“切”了乔山一声,凭什么帮你?咱俩本家啊,他说得理直气壮。我说少来,姓氏都是爹妈给的,跟我有啥关系。那就看在我给你讲这一堆故事的份儿上吧。我不饶他,真假我还不知道呢。他笑了,信不信不重要,故事讲过一次,你又听过一次,这时间也许就有了点意思对不对?

我没直接答应他。我的手还在裤兜里,揉搓着那块石头,拿人手短,有点心虚。我对佛啊道的没什么兴趣,只是好奇乔山那句话,每块石头里真的都有一座佛吗?现在石头碎了,里头的佛怎么办。是随石头一起变成佛的碎片,还是分裂成更多、更小的佛?此时此刻,藏在这块石牌里的,到底是什么?不等我想明白,电话响了,车厢太宽,隔着手套箱和挡把,我够不着,手机没跳两下就从仪表盘掉地垫上去了。爬过去一看,没错,景区派出所打回来的。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主驾上的人呢?我爬起来找了一圈,手套箱都打开看了,没有。车门关得好好的,只有车窗留了条缝。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又跑了。我突然想到些什么,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在自己脑门上使劲拍了两下——你还真信啊。

跳下路虎车,发现太阳已经彻底爬出山谷,光线穿过树梢,照在身上,麻酥酥地。整个世界正在加速融化,雪水浸透柏枝、松塔,还有不知名的草叶,就像泡茶,泡出一座山的清香。一路走出停车场,来时淅淅沥沥的冰雪融水已在泄洪沟里汇成一道激流,着急忙慌往山下奔。不光石头,自由落体是这整颗星球的法则。乔山说得没错。我掏出他的那块石头,瞄准泄洪沟,奋力一掷,把它送回自己的命运。它会游到哪里去?不知道。我扒着护栏探出身子,早已寻不着。山谷里只剩一片水流冲击的白噪声,夹杂着盘山公路上几声鸣笛。香客上山了。最好给崔姑打个电话,小卖部也该进货了,北峰上那块大石头还堵着步道,得通知景区排险才行……掏出手机,来电铃声还在继续,摁下接听键,有点不好意思。不会说我打骚扰电话吧?我鼓足勇气,对警察说:五蕴山上雪化了,真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