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散文》2026年第3期|阿微木依萝:三只山羊
来源:《散文》2026年第3期 | 阿微木依萝  2026年04月08日08:06

两只山羊爬到了悬崖上。这处绝壁,没准儿是大凉山最险峻的一处。不知道它们怎么上去的。可能是做梦上去的。以一只山羊的认知和嗅觉,这条路径选择也没有错,的确在一些险峻之处,会有美味青草,甚至天神菩萨的造化,幸运的时候会有小小的一股泉水从石壁夹缝中穿出。说不定那上面的太阳都是新的。

但现在是落日时分。晚霞盖在它们的羊角上。我在山下抬头望着,没有望见悬崖上方落下的泉水。这两只羊神仙——怎么办啊?我想。作为山羊,它们已经成年很久了,像人类一样,吃了一天的食物,肚皮滚圆,典型的羊类中的胖子,假使我爬上去,一边抱一只,那就意味着没有双手支撑,下不了山;而如果我分两次爬上去,把它们分别抱下来,那我一定会在最后一次失手。我对自己的能力非常有数——我不是从前那个身手利索的放羊姑娘了。我和它们一样,面临着生存乃至生命的催逼,成了人类中悲哀的胖子,这种“相互观照”,使我可以懂得它们为何站在那儿,在风中,身上的毛发颤抖,像是终于感到一丝害怕。而当初迈出第一步的时刻,它们的信心是坚决的,总要挑战一些什么来验证自己的价值,或者总要挑战一些什么来验证生存的困境,抱着美好的憧憬,或“总要干这么一次”破釜沉舟的信心,它们就踩出了那第一步。

我不了解它们站着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悬崖的顶端,或者只不过是悬崖的一半,上方的悬崖还有多少距离,从我这个地方看不细致。观摩半天,我也没法丈量。从羊的叫声来判断,它们很泄气,这种声音我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它和人类中年的叫苦是一个味道。我得出结论:它们并没有爬到最巅峰。前面的险峻程度让作为山羊的它们也不能挑战和理解,于是干脆就站在了那个地段,像我们突然表达了不快乐的认命。

可我们隔着这么远啊,就像我的童年与我现在的距离。只有偶然在某个幸运的梦里,才可以一瞬间捉住我年幼的手。

中年人的梦里总在丢失或寻找什么(人或物),有时为了追寻,我们甚至贴着地面艰难地飞行,像在逃命,那么忙碌又毫无头绪,醒来什么也想不起,白忙一场。这一点我和山羊是相似的。我感觉我能理解很多山羊,理解它们的梦境和情感,理解一些疯狂而幼稚的行为。尤其眼前这两只。

我感觉它们也很爱我。毕竟在我所放牧过的所有山羊中,只有它们还对我形影不离。就算所有人都说这两只山羊是不存在的,早已成为盘中餐——作为山羊,它们只能是那样的命运。但不是这样,我肯定这一点。事实上我和山羊至今没有分别,我们形影不离。当人们还是一个人一个影子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和两只山羊的影子。他们只能从我的性格上来捕捉一些元素,比方说,形容我性格狂野不羁,有时不像人类那样思考。的确如此。我有时候是以山羊的方式来思考和生活的。很多人们追求的东西根本不在我的视野之内,或者只被我短暂追求,但从不放大,我不关心他们关心的东西,只茫然地热爱我的热爱。互不理解。这也导致我和众多的人只有片面的交情,随时可以在时间的流水中消失无迹。如果不是羊类和人类,我们是不会如此相爱的,恰好我们不属于同类,才会格外珍惜和依赖彼此。

我们这个地方的山羊总是喜欢做梦。这一点少有人察觉,神秘的诗人们偶尔察觉,但他们只顾着摸出一张邋遢的皱巴巴的白纸,把它匆忙地记录在一行文字里,少有诗人和羊群一起安静下来,不那么疯狂地,暂时老老实实地,躺在草原上做梦。让所有的事物都暂时静下来,而不是急着表达。所以导致羊群和诗人,各有各的思路和孤独。每一只羊都有无数个梦,有时候会梦到甜蜜的,有时候是战斗场景(跟人类或别的兽类),它们疯狂地成功逃跑,所以,当它们梦到第一百次跟别的兽类战斗的时候,羊角就完全长出来了。不要问我怎么知道这些。还用形容吗?当然是我曾经对它们说过,并且指挥它们:到那儿跑一趟,跳高,跳远,决不可拖延。它们就会行使我的命令。不这么做当然不行,我手里拿着刀子,这玩意儿它们生下来就熟悉了。有时候它们会把眼睛闭起来,有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模仿人类中的全瞎和半瞎,躺在草原上,这样望着天空。天空上蓝色的云——是这样的,它们看到的总是蓝色,而不是白色的云朵——会在哪个瞬间掉下来一片。当这种时候,它们就故意惊吓地一跃而起,在草地上来一次长跑。跑累了原地躺下,睡觉,那会儿它们就开始打呼噜,像人类一样,那其实是从梦里发出的憨笑——羊在高兴的时候很少想到被杀,或自然死亡,或暴毙。它们不忧愁这些。

日落之后,天空就灰了。山羊也灰下去。它们看着的确像不存在。只有山崖和石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我朝上空伸手,它们就信任地想要从那儿跳下来。

不行!我这样说。它们就止步。

这会儿我如果下山,它们就还留在悬崖上。留两只山羊在悬崖上,然后到城市里生活,似乎就有了一种永恒的惦念。可那样的话,我又总是无法在外面生活得平静和安宁。躁动的心情,会让人晕晕乎乎,总感觉周围充满了羊群的脚步声。在夜深人静,在我的客厅、卧室和书房,甚至天花板上,两只羊都会在那些地方活动。我能肯定。

所以我原本打算,在日落之前带它们下山。继续过我们一个人两只山羊的生活。

可是看得出来,它们更依赖这里。之所以趁我不注意,它们脱身而去,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与我对望,其实是一种道别。或者说,这才是它们爱我的真正开始。当我的属性成为一只羊而不是人类的时刻,我们的爱才上升到这个地步。要带我上去看看,那地方是荒凉还是长满了落日下美味的青草。或许在羊的认知当中,落日是不会下山的,落日只会悬挂在每一棵青草尖上,成为晚霞里的露珠。因此在久远的小时候,我们总是坚信自己编造和吟唱的曲调接近于天神发出的口哨,我们相信只有人类喜欢唱来唱去,而神仙们最多打个响指和口哨,他们不会那么麻烦地表达感情。只有我们信任自然中的所有生物,尤其一场暴雨之后,它们会被冲洗出一双干净的耳朵,可以听到我们的言语。只有我们才会觉得孤独像疾病,交流极端重要。现在就是这样,我抬着脑袋仔细分析山羊的思想,在那上方,它们站了那么久,也许刚才什么时候,有大雨淋湿过它们的毛发,冲洗过它们的耳朵,这时候,如此冷静的眼下,它们想对我说什么。也许是在对我发出邀请,是带着极深的感情在那儿对我呼唤,而不是我一开始理解的呼救。对山羊的观察和理解总是需要一整天时间来完善。它们期待我也能凭着双手,攀爬到那个位置,那儿尽管险峻,让人抖颤,可能会摔下来死掉,可万一我要是爬上去了呢。“总要干这么一次”的信念,会给人力量。它们理解我的孤单就像我能理解它们的。在社会当中,我当了四十多年的游子,至今还说不清楚对哪一片地方格外热爱,这可能引起了两只山羊的同情。它们跟着我在那些地方跑来跑去,动荡不宁,终于在今天上午某个时刻,自作主张攀爬到那个地方,这有点儿想给我引路的意思。

在我们的传统认知当中,当你的羊群到了那儿,你的灵魂其实也就跟着到了那儿。因此这会儿的现象也可以理解为,我自己在做一场逃奔。而去哪里,事先又没有想明白。就只好停留在那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生活中的“瓶颈”。一些人在一些时候,就会遇到这样的现象。

我只好顺其自然。顺其自然这种心态,在任何时候任何事当中,都能派上用场。

阳光彻底从大地上撤走,我的山羊还在悬崖上站着,它们的羊角亮晶晶的,肯定是太阳落山之前给它们点燃。我在悬崖下站着,只有我能看见羊角的亮光,遥远而如此亲近的距离。这个时候,我也不再思考什么了,它们也将呼叫声收走,就这样等着天空黑下去,或亮起来。

【阿微木依萝,彝族,出生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自由撰稿人。已出版小说集和散文集共十一部。曾获第十届四川文学奖特别荣誉奖、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