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2026年第2期|丁圣润:忧郁的宇宙
我一直觉得王团结比王建设更有资格去太空。首先,王团结是王建设的哥哥,他先从娘胎里出来,第一口空气是他吸到的。在我们苏北这个地方,大事一般要由长子拍板决定,哪怕王团结只比王建设早出生几秒钟。除去这个依据,我还有一个最大的凭证,那就是,王团结的脑袋不太好,假使他驾驶着飞船在宇宙里遨游时遇见了外星人,他也一定不会出卖人类的秘密,当人类的汉奸。他没那个脑子。
王家兄弟是我们隔壁村的人,我们叫光明,他们叫向阳。古老的祖先似乎早已预感着他们的后代要出个驶向太阳、朝着光明而去的那么个人,嫦娥奔月,建设向阳,后者是我们这儿自创的成语。
光明和向阳之间隔着一条河,河道不宽,水性好的人几下就能游到对过,可世界上终究是不会游泳的人多,两村便出资造了一条小水泥船。有人在两岸树木的枝干上各敲了钉子,再用铁丝系住,穿过水泥船的船身,形成一条直线。水泥船的航道就这样被固定好了。借助水的浮力,拉住这根铁丝,用不大的力气,便能从一侧荡到另一侧,水泥船成了我们本地的宇宙飞船。
河岸的两侧有许多座分布不均的坟墓,无论是向阳村还是光明村都会不约而同地把离去的亲人葬在此处。当我刚学到“思念”这个词语的时候,我第一想到的场景就是这儿。父亲会同我一起跪在地上,他点燃纸钱,嘴中小声念叨,俺爹俺娘,喝酒吃菜。如果用思念造句,这个句子便是——父亲思念着他的父母。
在夏夜,来往的村民拉动铁丝,萤火虫被惊起,亮着黄澄色的微光,飞到坟墓的上方。飞船驶动,波纹荡开,它载着人类在思念中穿行,每一个坟头都充当一颗星星。
因非典快速传播,我们将铁丝剪断,水泥船停泊,两村走动搁置。卫生所的人员时常背着打农药的桶式喷雾机,顺着沿岸消杀,把84消毒液喷在河的两岸,不远处田地里的植物也会沾染许多。特别是蒲公英,它被风吹起,四散,飘荡,钻进我的鼻孔,啊啾一声,鼻腔里全是消毒液的味道。我的体内也被消毒了。
王团结每天无所事事,本来他跟他爹学习养兔子。兔子比羊猪牛马要好养活,它们只知道吃食、睡觉、交配,这畜生繁殖能力极强,几乎无止歇地生育。王家的老兔子们生了七窝,共计二百多只,王团结养成了不足五十只,余下的全死了。
死了就只能丢掉,王团结将它们倒在河边,倒垃圾一样,有的沉入河底,有的朝水泥船漂去。卫生所的人员正在沿岸喷消毒水,看到后连忙呵斥:“干什么呢?”王团结说:“倒兔子,养死了。”这人说:“捞起来埋了,非典就是吃果子狸闹的。”他拍了拍身后的喷药桶,又逐渐靠近,才认出了面前的兔子杀手原来是王团结。王建设和王团结都太出名了,他们长着同样的一张脸,发着同样的声音,一个即将飞入太空,另一个脑袋太空。
丁发志似乎对王建设的消息也很好奇,窥探王建设就是在窥探宇宙,无论在光明还是向阳,王建设和宇宙是画上等号的。为了靠近王建设从而接收一手的宇宙信息,他对王团结说:“卫生所缺人,你来跟我一起喷消毒水,有补助,还管饭。”
王团结答了一个:“好。”他没敢浸入水中,蹲坐在岸边用双手捞起浮动的兔子,另几只愈浮愈远,他拿着竹竿拉扯。
王团结当消杀员,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我那年刚考完小升初,大把的时间不知道怎么花费,再加上非典的肆虐,只能待在家里,我很憋屈。我们苏北有句土话叫七岁八岁讨狗嫌,大意是七八岁的孩子顽皮到狗都讨厌。我虽然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孩了,但体内仍有用不完的力气。我从院里跑到家后面的猪圈,绕了几趟,等到闻够了猪粪味,又哧溜地爬上房顶。
我家是平房,站在上面能望见两村之间的那条河。我之所以没提河的名字是因为这其中有争议,光明村的人称呼它为光明河,向阳村的人称呼它为向阳河,两边争论不休。但在某些事情上,我们又很团结,比如王建设即将飞入太空,两方都很骄傲。光明村的人到了县城和别人吹嘘说,他教过小时候的王建设走路,王建设踩在每一个星球上的每一个脚印,都有他的功劳。别人说:“王建设是向阳村的人,关你们光明村何干?”光明村的人回:“他祖坟还埋在我们村的地里哪。”
王建设要飞入太空,这事多少让我也有点自豪,我想把这种感受分享给曾经的同学们,让他们羡慕我可以和航天员同乡。事实上,我并不幸运,我们小学的学生大都是来自光明村与向阳村。于是,我绞尽脑汁,为了使自己和他们不一样,我开始故作深沉地思考起宇宙。
我有大把的时间和力气来思考宇宙。我躺在我家的房顶上,望着天空,一个微小的黑点划过,我猜测这可能是外星人的UFO,其实那只是飞舞的蚊虫。我太渴望知道宇宙里有什么了,可一动脑,出现的全是地球上的事情。
我想到了光明河或是向阳河,想到了一到秋天,有人放火烧沿岸麦秸秆的那种灼烧的味道,还想到了父母离婚给我带来的感受。消毒水的味道弥漫而来,扰乱了我的思考。我被困在了屋顶,哪儿都不能去,旁边依次是,一张凉席、正在晾晒的谷物粮食,以及电视的天线杆。我无法远走逃离,所以只能探索自己内心的宇宙。
“宇宙中究竟有什么?”这是我问王团结的第一个问题。我父亲在外地务工,突然回家让村子人措手不及。丁发志派了三名消杀人员来我们家喷药,其中一个就是王团结。在等待王团结到来之前,我十分紧张,这紧张来源于我将见到一张英雄的面孔,即使他不是王建设。
英雄一般都是英俊的。当我见到王团结时,他的眉眼给我的感觉是并不英俊。王团结套了一身防护服,他个子较高,我要跳起来观察他。王团结呼应我,跟着蹦一下。我跳一下,他蹦一下,这像极了火箭的腾空。我父亲感慨道:“脑子不好,三十多岁的人了,和小孩一样,智商都被他弟给占完了。”于是,我在心里对王建设酝酿了一些恨意,恨他侵占了原本属于王团结的东西。我的恨在一瞬后就瓦解了,对于英雄,我恨不起来。但是公平的概念却在我的脑袋里滋生了。
我提出的那个问题,王团结解答不了,他陷入思考,站在我家房顶的天线旁,直立立的,成了另一根天线,似乎等待着接收来自宇宙的信号。王团结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有兔子。”他的防护服没脱,声音在衣服里流动,而后回响。王团结呼出来的气体在面罩上凝结成粒粒水珠,更使他的脸模糊不清,恰如我对于宇宙的看法。
宇宙在我心里是模糊的,说不清楚的,不切实的,我用手触碰不到,它不像那条水泥船,停在河道,我可以坐上去,也可以划动它,而宇宙不是船,我说不清楚,且无法拥有。我曾经把“宇宙中究竟有什么”这个问题抛给了我的语文老师,他说,他无法回答,但他要告诉我一点,农村没有宇宙,要去往更远更大的地方才能了解到宇宙。他还说,农民从不会思考关于宇宙的问题,结婚、盖房、种地,都比宇宙要重要。我听不懂,却还是反驳了他,我说王建设不也是农民吗?
王团结又说:“美女。”我父亲在院子里听到了,发出一阵讪笑,说:“是个人都知道,有兔子还有美女,那他娘的是嫦娥奔月。”听罢,王团结突然耍起疯来,他摆起手,傻笑着,跳舞一般地说:“对,对,美女……嫦娥。”
我读过《嫦娥奔月》这个故事,嫦娥吃了长生不老的药,飞了起来,一直朝着月亮飞去。我们班同学都喜欢这个故事,我却不喜欢。她的一走了之,他们的孩子怎么办?当然,我并不知道后羿与嫦娥有没有孩子。不喜欢一件事物,我总能找到许多理由,这种能力似乎是遗传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很不喜欢王团结,他让我以后不要跟王团结讲话,他说:“你跟傻子玩,最后也会变成傻子。”我说:“可他有一个聪明的弟弟。”
我父亲不喜欢王团结,很大程度是因为王团结把我家的一头猪给弄死了。王团结到我家消毒,人走之后,猪圈里的一头猪就死掉了。那头健壮的公猪一直是我父亲引以为傲的资本,他与别人说:“猪,我都能养得这么好,更别提养儿子了。”我也是我父亲的资本,他借此来证明法院把我判给他的合理性。
王团结负责喷洒猪圈,我们都看到了,这是人证。猪的尸体周边全是84消毒液的味道,这是物证。综上所述,猪的死亡,确实有他的责任。我父亲跑去和丁发志理论,丁发志质问王团结,王团结说:“还有我。”很明显,王团结的回答驴头不对马嘴,没人跟傻子较劲,两个正常人却争执起来。
我父亲说:“猪是被喷药弄死的。”
丁发志说:“消毒液害不死人,也害不死畜生。”
我父亲说:“别废话,赔猪!”
丁发志说:“你家猪说不定是发瘟死的呢。”
我父亲语塞了。他败下阵来,不知道如何反驳了。丁发志立即带人将我家的猪圈封上了,任何人不得入内,留王团结看守。我的活动地盘在大人们的斗争中又丧失了许多。
王团结的那句“还有我”,让我的思考更近了一步,我想,王团结也想去宇宙中漫游,而这机会被王建设占据了。王建设不光霸占了他的智商,还霸占了他去太空的权利。我听村里人传言,国家培养一个飞行员,花费的经费最起码要百万,那国家培养一个航天员,岂不得更多?
我对钱没有那么重的概念,钱只不过数字,有人说宇宙就是由冰冷的数字组成的,那换而言之,宇宙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金钱。我讨厌这种说法。当未来我有机会进入宇宙,我不想面对着无穷无尽的一二三,四五六。我更想面对具有温度的人类。
我父亲试图进入猪圈其实是想把死掉的公猪剥开,把它分为前腿、后腿、脖颈、里脊、腱子、肋条、五花、蹄子、猪头等,然后卖给村坊邻居。私卖猪肉是犯法的行为,这连我都知道。为了不让父亲坐牢,我飞速地跑进他的屋子,一来消耗我的力气,二来我要让他警钟长鸣。我父亲说:“我知道乱卖猪肉违法。我不卖,全家吃屎都吃不上热的,你给我滚蛋。”
因为非典,我父亲无法卖力气,所以只能卖疑似发了瘟的猪。一个飞行员的成长需要吃掉几百万,那一个人的成长需要吃掉多少头猪呢?
有时候,我觉得王团结并不是真傻,当我把我父亲要卖死猪的消息告诉他时,他说:“埋了。”王团结异常地敬业,他站在猪圈的外侧,不让我父亲进去,就连我,也一视同仁。我想去和我家的猪说说话,安慰丧夫的那头母猪,告诉它不要难过,它的丈夫会被埋掉,不会被吃掉,用土壤埋葬,这说明和人类的规格一样。
埋猪是王团结的提议,埋猪的时间是我来安排的。我父亲睡觉前爱喝几两小酒,入睡快,睡得死,鼾声如雷。我说:“听见呼噜声,我们就去猪圈。”王团结表现得很兴奋,他赶忙脱下防护服,一张普通的脸露了出来,胡子拉碴,没有清理。我既兴奋又失落,兴奋在于在我的帮助下,我父亲终于远离牢狱之灾了,而失落是因为王团结并不是一张英雄的脸庞。我想,还是不要痴迷于宇宙的真实模样了,我怕最后拥有同样的失望。
关于埋猪的地点,我和王团结起了争执。我提议把死猪埋在我家的菜地里,它可以转化为养料,为农作物增肥,小学就知道的科学知识。王团结则认为,死猪应该埋在光明河或向阳河的岸边。我说,这是为什么呢?王团结说,人都埋在那里,他死了也会埋在那里。我不知道他是否懂得“死亡”的含义,我也不懂得“死亡”,我只知道人会突然消失,再也不出现,就像与我父亲离婚后消失的母亲。我想,母亲何尝在我的生活中不是一种死亡呢?
切记,无论哪种行为都不能让丁发志看到,作为卫生所的医生,他一定会阻止。王团结的观点说服了我,他也想将这头死猪埋在记忆里,我对王团结的话深信不疑。我们开始同仇敌忾。
天已经黑了,我父亲鼾声响起,盖过了电视机里的广告。星星布满天空,这是宇宙的眼睛,它们注视着地球上人们的生活。我和王团结摸着黑蹑到猪圈,这死猪像是睡着了,肉摊满一地,王团结抱不动,我更帮不上忙。我推来了独轮车,王团结将死猪挟了起来,重重地丢了上去。在乌漆麻黑中,我对王团结的佩服油然而生,他没有健壮的脑子,但身体强壮如牛。我使不完的力气在真正的困难面前不堪一击。
出了我家门,要穿行一片湖田,绕过煤灰地,才能到达光明与向阳的交界河。王团结推着独轮车,我用手扶着死猪。湖田里没有丝毫光亮,虫鸣在一点点消退,四周逐渐寂静,宛如被抽干物质的真空。世界被抽得褶皱,于是我们的每一次行走,都像在行星的表面跛行。我知道,美国有一个歌手,他的舞步就是如此。
我问:“王团结,你想过去往宇宙吗?”王团结没有说话,他哼唧了一声,我猜不透哼唧的意味,我并不懂得言语背后的意思,就像我与母亲分别那天,我母亲留下的一句“以后要好好听话”。好好听话,听谁的话?听我父亲的,还是听我母亲的?我想听母亲的,可在父母的战争之后,我失去了一方,也失去了听一方话的机会。
王团结哼唧了半天,我才明白,他在学猪叫。我说:“真对得起你的姓氏。”王团结龇牙咧嘴地笑着,在黑暗里,我能分辨出这张狰狞的英雄脸庞。我说:“王团结,你能带我去见见你的弟弟吗?我对宇宙有很多疑惑。”
我们把死猪推到了河岸,他喊我帮忙卸下,我双手抱住猪脚,一股猪粪味沾满全身,恶心感涌入嗓子眼。王团结抱起猪的身子,斜拉着移到地上,鱼儿受惊了,在水中翻腾。王团结转身拿着铁锨,他打算开个土洞,方方正正地将死猪架进去,然后再用土壤沙砾覆盖。他很专心,吭哧吭哧地挖坑,脸上出了汗珠,也没停下来擦拭。
我看着面前的这头死猪,帮不上忙,尝试着攥紧双手,决定花掉所有的力气抬起它。如果有菠菜就好了,我吃上一片,就能变成大力水手。我拍了拍猪的白净肚子,双手伸到底部,摸住猪的背脊,想要托起它,给王团结一点震撼。我高看了自己的力气,也小看了它的体重,独轮车被压翻,死猪摔了出来,顺着河岸的斜坡一溜烟儿滚了下去,落在了水里。
死猪先是入水,很快就漂浮起来,宛似鱼鳔。它停顿了片刻,随着水流竟漂动起来。王团结扔掉铁锨,快步向前,倏然,跳入河中,他试图用手拉动死猪的尾巴。我大喊:“小心,王团结!”王团结没吱声,仍死死地拽住流动的尸体。我扯掉树上的铁丝,试图钩住王团结的身体,让他不要远离我。薄雾浓云,王团结和死猪沿着河流,逐渐消失在漆黑的静夜。鸡鸣了一声,天快亮了。
我父亲找到我的第一句是:“猪呢?”我说:“和王团结一起漂走了。”我父亲打我一巴掌,说:“都说了,和他玩,变成猪脑子。”我说:“王团结还在水里。”丁发志也跑了过来,他穿着防护服,将消毒水喷遍我的全身,包括脚跟旁的农作物,些许水珠布满了几根蒲公英。
他们俩叫来更多的村民,沿着河道搜救着王团结,从清晨一直到傍晚,忙活一天,人也没见着,猪也没见着。我掐断一株蒲公英,放在嘴边吹动,它飘散,有些飘到坟墓上,有些飘到我母亲所在的城市,或许还有一些会飘荡到宇宙中。
王团结和死猪一起消失了。我记得王团结说过,他偷听王父与王建设打电话,王建设讲,宇宙中有一条河,叫银河。唐代诗人李白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我想,光明河或是向阳河的尽头连着银河,王团结和死猪早已去往了宇宙。可丁发志告诉大家,王团结十有八九是淹死了。
我对着河流大喊:“王团结,王团结,你快出来,你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去?”我父亲又给了我一巴掌,这巴掌打在脸上是冷冰冰的,像贴在一块冰上。他生气地说:“你要去哪儿?全世界都闹非典。”我父亲拽起我的衣服,捏着我的耳朵,一提溜把我拎起来,拎到了家里。他锁上我屋的房门,让我闭门思过,我的活动地盘又缩小了。
我打开电视机,新闻消息说,王建设正驾驶着飞船在太空里遨游。他穿着宇航服,就像王团结穿着防护服一样。镜头不断地切换,一会儿是蔚蓝的星球,一会儿是漆黑的宇宙。在无边无际漆黑的一角,我看到了许多斑点。我睁大了眼睛,把头靠近屏幕,先是雪花点,接着黑暗中突然闪过几只兔子和一头猪。镜头又切换成了王建设,他面对着电视机,向全国各族人民问好。那双与王团结一般的眼睛紧盯着我,仿佛能穿透电视,将我困在他的瞳孔里。他舒展了一下眉毛,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这是微笑。我立刻就知道了,这是王团结,他果然到达了宇宙。
半个月后,王建设凯旋回乡,光明和向阳共同迎接,热闹得很,我在屋里都能听到屋外的动静。鞭炮声一直没有止歇,大家走上街头,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我的小学同学被安排给王建设表演朗诵节目,题目叫《宇宙中的王建设》。我不屑一顾,宇宙里的分明是王团结。
非典在王建设进入宇宙后,似乎察觉到了人类的本领,在太阳的照耀下,没几天就消亡了,人们再次回到生活的正轨,只有我还被锁在家中。我用河岸顺来的铁丝撬开了房门,溜了出去,从湖田跑到煤灰地,再用劲跑到王团结消失的河边。
水泥船还没通航,两村的互通是靠绕远路。我走到水边,用身体丈量了河道的宽度,大概是五个我的距离。我不会游泳,却有欲望催使我下河。我先将一只脚放入,另一只脚缓慢迈进,水流似乎像海绵一样,包裹着我,有莫名的力量驱使,将我朝前拥去。
过了河,我入了庄,挤向人群,王建设被围在中间。他脸上没有胡茬,正挥动双手发言,我越看越觉得这是一张英雄的脸庞。远处有人放着鞭炮,噼里啪啦,我大喊:“王团结!”所有人的眼神都朝我望来,除了爆炸声,没人发出动静。那张与王团结长得同样面孔的人开了口,说:“我是王建设,我哥哥还没有找到。”我说:“他躲在银河里呢,你开船没看到吗?”王建设的面孔耷拉着,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失落。我又说:“那好,王建设,我有个问题,宇宙里到底有什么呢?”
王建设说:“这真是一个好问题。”他滔滔不绝地回答着,可没有一句话进入我的脑袋。这一刻,答案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我突然对外部的宇宙失去了兴趣,我只想躲进内心的宇宙。
我开始有些思念王团结了,我想王建设也会拥有这种感受,正因为宇宙里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思念,人类才会不断地追问与探寻,可我并不知道如何表达此刻的感受。我顿了顿嗓子,学着他们共同的语气,哼唧几声,自言自语地回答:“还有我。”
【作者简介:丁圣润,1999年生,江苏邳州人。广西大学戏剧与影视专业研究生在读,雨花写作营学员。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南京市青春文学人才计划签约作家。曾入围匪帮文学奖,获香港青年文学奖。作品散见于《雨花》《萌芽》《长城》《清明》《四川文学》等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