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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3期 | 范剑鸣:春梢(组诗)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3期 | 范剑鸣  2026年04月08日08:16

范剑鸣,原名范建民,中国作协会员。江西瑞金人,从事过教师、记者、编辑等职业。有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见于各种文学期刊,获方志敏文学奖、井冈山文学奖、谷雨文学奖、江西省年度优秀小说奖。出版诗集《向万物致敬》《大地庄严》,散文集《风吹蒿莱》,长篇小说《水车简史》《野庙碑》《天马歌》《长河之灯》。

凝视一根纯粹的枝条

面对颤动上千次的绿,恣意伸展的花朵

我持续地告诫自己,该如何打量一根

纯粹的枝条:它是字典里一个慵懒的成语

是经典中的句子,但在春天的语境,永远新鲜

这柔嫩的叶,刚分娩的蕾,不必谈论将来

或各种可能性。只需要静静注视它,注视它

不要思考它。生命的哲学,最好远离

如果不得不,不得不想起些诗句

不要标题,不要成章,不要见志——

正如纳博科夫的蝴蝶,或他的新书

闪烁的面孔,在自言自语

 “我不严肃,我不讽刺,我不挑衅……”

春梢

含着雨露,永远是山坡最明亮的部分

二月春风掏出了剪刀

刚刚裁出细叶,又吃下后悔药

把它剪掉——

抹春梢是个急活,容不得后悔与犹豫

成群的短工

来自外地。她们果决的目光

像穆桂英一样冲进果园

树盘下,落下嫩绿的梢

对于这些牺牲

真正的悼念,不是白色的花

而是秋天成倍的果实

春天的删除键,在果园中不动声色

像严谨的编辑

抵制汹涌,泛滥,野蛮

如果短工们停掉了家长里短

山野里便只剩下纯粹的劳作之声

咔嚓,咔嚓,咔嚓

如在叮咛——克制,克制,克制

红蜘蛛

上苍给了它一枚刺绣的针。也给了它

无限的情思。它比任何一位画家

更热爱春天的叶子。绿,多么鲜嫩的绿

更深的生机隐藏在里头,等着它继续发现

光泽,亮度,正好。它像个十字绣女人

伏在叶子上,吮吸,抚摸,刺下第一针——

疼痛的山野留下一幅幅精微的作品:色调灰白

像人类的负面情绪;图案富有激情

但少有知音——在旷野里,这只红蜘蛛

享受着创作的自由,春天有足够多的叶子

供这个刺绣高手练习。直到一些作品

出现在果树,构成了冒犯与威胁。它被视为

女巫。如失意的茨维塔耶娃

遭到驱赶,打击,为了春天更像春天

木虱子

它并不知道自己在用疾病的方式

爱着一株果树。同翅目的爱,小而活泼

——它在叶子上的舞蹈

并不比金黄的果子,在枝叶间跳得更差

树架宽阔,绿叶翻涌。它爱枝叶中的甜美

不亚于任何一位果农

假如果树来自天然,它出现在枝叶上

是不是也算天选之民——

它并不知道成了异类。它是春天

当然的情人。拼死拼活地爱。扎入血肉的爱

如果赣南的群山足够宽阔,宽阔到

能让一只木虱子在旷野完成一生

需要果农的心胸足够宽阔,宽阔到

能让木虱子分享家园——这多么难

——对春天的爱,尽管在相同的起点上

但人类并不给予相同的价值判断

这是需要破解的天道,也是等待安慰的

天伦:如果疾病是一种爱的方式——

辛勤的工人们,正是通过木虱

把深切的疼爱,注入每一棵果树的体内

正如战争指向和平。针头般的木虱子

在树冠触动了果农,一种自我认定的悲悯

老果树

该结的果子已经结过了。虬枝伸展着最大的角度

像大地暴露的青筋,看起来用完了力气

在它身边驻足,你的拳头会变得由紧到松

你还想跟它说些什么呢:一个月前

一场风雪收藏在哪里?一年前,断掉的枝丫

隐藏在哪里?十年前,抹掉的枝梢在哪里?四十年前

一个时代的喜悦与顿悟在哪里?——老果树

像写完了《道德经》的圣贤,躬行在山谷之中

一位作家与脐橙对视的瞬间

就像白鹿原,一个具体的人盯住了他

微风拂动

橙子像黑娃的眼珠

转动他内心,一段命运与土地的传奇

雪茄烟的气息,与水果的气息

神奇交会

当他走向一棵苍翠的果树

轻轻抚摸一只橙子

整座果园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暖

这个散淡的人,面对陌生的南方大地

面对丰收,该说点什么

一个作家,与橙子对视的瞬间

该说点什么?深沉

而有力,配得上整座果园——

十年后,人们在庞大的纪念中

说起白鹿原,就像

忠实的果子,在赣南的秋风中

缅怀他的喃喃自语:

 “好果子,这是胜利的果子”

读一首古代的农事诗

如此久远的集体记忆:田家将在诗歌中

欢乐起来,谷物覆陇,南风纠缠

简陋的食物和水浆,支撑着一个时节

这是全力以赴的战争,身体的极限

挑战泥土与阳光。但没有一首诗

只关注力量的迸发

有时候,劳动总会带着道德的追问

在一首诗中,劳力者与劳心者

能不能真正握手?——

无论是劳者歌其事,还是歌劳者之事

艺术将把人间最艰苦的部分

转化为快乐——一种修辞的快乐

无法论证,带月荷锄的归途中

草和庄稼,带给诗人的

究竟是忧伤,还是审美之后的欢愉

大多数时候,纯粹的劳动会自动升华

在虔诚的汗水滴落之后

像一颗果子,从青色进化为金黄色

另一声楚辞

多少年来,南方的山河

总是被《离骚》驱赶,在长江边奔走

又被《橘颂》所聚拢

多少年来,真理的道路总是漫长而修远

一种楚音被反复模仿

为民生,上问苍天,下问江河

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一天,在楚国故地

一个叫里耶的古井

吐出三万八千多枚秦简

奇迹总在发生。秦,这枚屈原喉中的骨刺

已被时光泡软。楚啊

又会如何被秦简收藏和改编——

在电视节目《简牍探中华》里

我听到另一声楚辞:“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唱和的则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哦,楚辞与秦腔,心已相通

就像南方的山河,已被电视里的主持人

统一了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