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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2026年第2期|王念:成为编剧
来源:《西部》2026年第2期 | 王念  2026年04月03日08:38

醒来时,外面天色很暗,我一时拿不准是醒得太早,还是睡了太久。在被窝里摸索着,先是一只玩偶,然后是暖水袋,把身体斜过来,最终摸到了手机壳上的立体兔耳朵。竟然刚六点钟。想一想,上次在这个时间清醒,好像是因为整晚没睡。我伸了个懒腰,双手双脚尽可能背离彼此,使每节脊柱间多获得些空隙。李浩昨晚没回来,床上的空间全由我支配,这是难得的幸福。他去朝阳参加彩排,结束得太晚,就借住在朋友家了。收到他的消息时,我刚吃完晚饭。在网盘里点开几部伯格曼的片子,全都看不下去,倚着枕头睡着了。难得没抽烟喝酒,早上,我的嘴里只有一点点牙膏的味道——自从在小红书上看到刷完牙不漱口对牙齿更好,我的嘴里就经常有牙膏味道。

简单洗漱后,从厨房拿出抹布,把家里整个擦了一遍。当然,这是很小的工作量,毕竟只有三十平方米。房子当初交到我们手上时很干净,无须费力清理,也十分空旷,不过必需的家具都备齐了。李浩在附近的大集上买了两盆蝴蝶兰,还有几小盆多肉。蝴蝶兰没多久就死了。多肉仍然在阳台的窗沿上孤芳自赏,只是根茎秆不断变长,显得有些猥琐。他还在台面上放了几个廉价摆件,是从他原先的合租房里带来的,来历不明。而我呢,自始至终都把这间屋子当作暂时的居所,无心装饰。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下楼,准备吃一顿正式的早餐,不辜负难得早起的日子。小区地处昌平郊区,周围是荒地,刮起风来,漫天黄沙。从正门出来,向南走二十分钟,抵达地铁站。B口旁边有几家店面,我常光顾的是“味多美”和“夸父炸串”。李浩每次还要去趟“蜜雪冰城”,我从来不喝,太齁。我去了最里边的羊汤馆,之前老在门口张望,从没进去过。柜台前面排着不少人,往里走,靠墙摆了张大桌子,放着已经打包好的肉夹馍和豆浆,点完餐的人走过去,凭票领取。一个服务员匆匆地过来问我,您是带走还是在这儿吃?我说,在这儿吃。她说,您往里走,桌子上扫码点餐。

店里稀稀拉拉坐着些老头老太太,慢吞吞地吸溜着羊汤,声音算不上优雅。我在一个靠窗位置坐下,要了碗羊杂面,送两个烧饼,二十四块九毛钱。柜台前的队伍还在排着,不断有新顾客加入。大部分人拎起塑料袋就走,也有些人要先站在屋里吃上几口。我看了眼手机,星期二。辞职之前,我也是如此,每天都被时间赶着。

羊杂这东西,囫囵吃下去是很香的,要是细细品味,油腻又腥气。面条不经意间全吃光了,烧饼还剩一个,我拿起来咬一口,扔进碗里。站起来,穿好羽绒服,突然觉得很撑,好像肚子里有个游泳池,羊杂们在狗刨。

我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零度”可乐,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本来没想抽,掏兜的时候正好摸到了。我抽一口烟喝一口可乐,烟雾顺着可乐溶解在舌头上,辣辣的,吃了跳跳糖一样。不远处的地铁口前人潮汹涌,人们在电梯上大步前进,双肩包被挤得东倒西歪。我把翘起的那只脚又伸远些,展示我的悠闲。大学毕业刚开始上班那阵子,我很不适应。我本来是那种在扶梯上听见地铁驶来的声音,也不会快走两步赶上的人,觉得有损尊严。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上车时让屁股走在前面,以便在难得的空位上扎根。

烟没抽几口就烧到了尾巴,我轻轻放在地上,用鞋碾灭,又拿出一根叼在嘴里,想了想又放回去。我搓搓冻僵的手,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朝家跋涉。其实扫个小黄车,要不了五分钟就到了,但比起徒步行走,在狂野的电动车中骑行,是对我身心更大的伤害。

到家时不过八点半,往常这个点我都还在睡梦中。辞职之后,我似乎更多活在黑夜里,白昼只是一瞥的光景,眨眼即逝。我有些感动,还有些悲伤,赶忙钻到被窝,里面一点点热气残存,我捞起暖水袋,把它的毛绒外衣剥去,感受温热的内胆。羊杂似乎已被寒风消化,又有了胃口,打开美团外卖,开始挑选午餐。我略过了麻辣烫和轻食,寻找肉类,只有肉才能填饱我。

工作的头两年,我的肚子里装满了麻辣烫。“小谷姐姐”“刘文祥”,还有经常一股馊味的“东北老式麻辣拌”。吃饭于我就是折磨,一种无法避免却总是妄图获得快乐的折磨。公司中午规定了一小时的休息时间,但部门业务很忙,前后都要被占去一点。我和饭搭子一块儿点外卖,轮流下楼取,等手里事情忙完,饭都冷了。我不敢把塑料盒放进微波炉加热,唯恐毒气被淬炼。等到了冬天,我得把饭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能咽下去。

我总是刷到年轻人患胃癌的视频,外卖被推定为罪魁祸首,其中富含幽门螺杆菌与黄曲霉素。我吃饭变得格外谨慎,仔细咀嚼,辨认是否存在不新鲜的迹象。我每次刷到这种视频都忍不住看完,还要翻看网友评论,平台大概觉得我对这些感兴趣,便把“胃癌”投放在社交平台的各个角落。我没法再享受短视频的快乐。整个世界都患胃癌了。后来,我又在公众号看见一条推送,专家说,如果把人身体里的微塑料提取出来,能拼成一张银行卡。从此之后,只要看见外卖盒子,我就觉得肚子里有张银行卡,吃一口饭,就长大一点。我向同事宣扬了这些医学要闻,他们抑扬顿挫地哦一声,实则一点不在意。这份不在意,让我觉得最终会患胃癌的只有我一个人。又过了一阵子,我的饭搭子养成了每周一带饭的习惯,早起现做的,她说只有周一起得来床。她经常晃晃饭盒对我说,我得胃癌的概率下降了五分之一哦。

那时候我租的房子也是三十几平方米,开放式厨房,连通卧室客厅。晚饭我随便做点,通常是蒸一碗米饭,炒一盘菜,下班早的话有可能再加一道菜。即使不间断开着窗户和抽风机,油烟味也散不完,我的沙发、床铺、挂着的大衣,连同我自己,全被污染了。小红书上说了,这种户型最容易得肺癌。我需要担心的疾病又多了一种。有时候不只是担心,甚至有些盼望,倘若真得了什么病,这个社会便永远有愧于我了。

微信上,李浩拍了拍我,说,今晚剧场朋友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呀,他们邀请你呢。我说,吃什么啊。他说,高级货,日料。我说,好啊。他发来定位,在三里屯,店名是很长一串大写字母。我说,这家店我好像吃过。他问,好吃吗?我说,挺好吃的。他说,期待,六点半哦。我说,好。

这家店我去过很多次,酒调得也不错,距我之前的住所只要十几分钟车程。第一次吃是和Fiona。

正式入职前,我在朝阳租了个房子,坐地铁到公司大概半个小时。房租押一付三,我妈借给我那个三。搬家那天,我妈和我姐都来帮我,敞着门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发现对门也在搬家。看见租户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我妈就张罗让我们加个微信,以后彼此有个照应。最开始,我们很少联系,不过给对方送点吃的喝的,逢年过节问候两句。Fiona多次约我吃饭,我都拒绝了,并非不喜欢她,是真的抽不出时间。偶尔楼道里遇见,她张口就问,吃饭了没?

那些日子,早上一睁眼就赶去上班,晚上回家磨蹭一会儿,就该洗洗睡了。许多安静时刻,比如写报告的时候,或者即将坠入梦乡,我会突然感到心慌,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我过着的生活,是多么荒谬。为了负担衣食住行,必须把全部时间投入工作,又在工作中消耗殆尽。报酬总是如此微薄,把我抛入日复一日的循环。难道我的生命中除了吃喝拉撒,就真的再没别的了?我所能做出的全部反抗,就是在睡前的两三个小时多看点电影,按自己的感受写一些短评,把自己的头脑里尽量装修得好看些,别和其他人的毫无分别。我十分重视这段时间,绝不肯割舍,于是就悉数拒绝了各类聚餐邀请。

破例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没记错的话,是上班第二年。Fiona发微信说,家旁边新开了家烧鸟店,看起来不错,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试一下。犹豫几番,最终答应了她。先前拒绝了太多次,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而且,餐厅离我们小区太近,不能说让她找其他人。回复后,Fiona发来一个感叹号,说太好了,半小时之后见。

那天难得准点下班,我已经计划好要把《人生切割术》看完,然后在豆瓣上写篇评论,收获几个点赞。Fiona站在门口等我。她穿了件灰吊带,领口很低,底下配一条卡其色低腰裤,把紧致的肚子露了出来,在人群中很打眼。她摇了摇手中的小票,说,我已经排好号了,前面还有四个人。她的假睫毛很长,嘴上涂了唇釉,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我说,今天没上班吗?她说,上了呀,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刚从公司出来。我点点头,心想上班还化全妆,可真有劲儿。上大学的时候,我也天天打扮,衣服买了一堆,化妆品放到过期也轮不上拆封,工作以后就全压箱底了。没精力,也没兴趣。每次上完厕所去洗手,我都不敢抬头,怕被镜子里的自己吓着。

餐厅面积不大,四张长条桌拼成个正方形,把厨师围在里头,面对着大家做烧烤。白烟遍布室内,火烧火燎的,我一进门就被呛得咳嗽。本来想和Fiona吐槽下,寻求点共鸣,结果一转头,看见她拿着手机在拍照,还跟我说这里很有氛围感。我说,是,挺不错的。

Fiona拿着菜单给我看。在她的强烈建议下,我们点了十串“和牛”。她又选了些鸡肉串,一人一碗乌冬面。我对吃饭早就毫无兴趣,她说什么是什么,我只想吃完赶紧走人,少闻会儿油烟。这些东西将近五百块钱,说不心疼是假的,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厨师站在我们面前烤串时,Fiona向我展示了她前阵子去新西兰旅游的照片。她在事务所干审计,到了年审的时候,接连加好几个月班,连轴转是常有的事。不过到了夏天又能清闲一阵子,几乎不用去公司,放暑假一样。她告诉我,她每年至少要去两个地方,一个国内一个国外,雨露均沾。我说,你身体素质真好,要是我有假期,肯定天天在家躺着了。她晃了晃我的胳膊,说,哎呀,怎么能这样,最讨厌天天躺着的人了。

厨师递过来一个长条盘子,上面肉串众多,且外貌无异,应为我们的“和牛”。Fiona起身去接,用日语说了句谢谢,厨师是个小伙子,腼腆地笑了一下。她拿起一串递到我手里说,快尝尝。我有些不好意思,试探着咬了一口。肉是肥瘦相间的,外面有一层焦皮,咬下去后,油立马化在嘴里,一股奶香味,我感受到我的舌头下在不断分泌口水,便向Fiona夸张地点了点头。她说,没错吧,我就说很好吃。热乎乎的牛肉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身体都暖和了起来,连店里的烟味儿好像都不再刺鼻。

我总忍不住看Fiona。她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的动作利落优雅,带着决绝的狠劲儿。聊天时,她会把头偏向我,项链在昏暗的屋子发出碎光,一笑起来,眼睛就变得弯弯的。和她一起吃饭,的确是件幸福的事。

那以后,我经常和Fiona一起吃晚饭,她的大众点评收藏夹里躺着许多想吃的餐厅。如若哪天懒得抉择,我们就去吃“烧鸟”。方框里的厨师换了好几波,我们仍旧坚挺。慢慢地,我在公司也发展出了几个一起吃晚饭的朋友,不加班的日子里,还会去清吧喝点酒,熬到十一二点才回家。Fiona给我推荐了一款日本的抗疲劳饮料,每天喝一袋,熬穿了也不会累。我想不明白,我以前怎么会对吃饭感到厌烦,简直不合情理。

一个周末,我彻彻底底地收拾了衣柜,把大学时买的衣服都找了出来。我渐进地改变了穿衣习惯,收起宽大暗沉的运动服,代之以色彩鲜明的时装。早上还会早起十分钟,上个底妆,涂个口红。我不再害怕厕所里的镜子,甚而在所过之处竭力寻找反光物体。生活一下透亮起来,好像是谁从我脸上摘掉了一副磨花的眼镜。

Fiona陪我去国贸订了只香奈儿的“方胖子”,等了将近两个月才拿到手。我本来是很犹豫的,Fiona跟我说,你工作那么辛苦,买个好包是应该的,况且一个包能背好多年,算下来每天就几块钱,少吃一口饭就有了。我觉得她说的有理,得亏我从小就努力学习,找了份高薪的工作。

遵循着Fiona这套消费观,我又拿下了不少昂贵的衣服和首饰。我的确也计划着要买套房子,可资金缺口过于巨大,没法激发出我勤俭的品质。就像是太阳蒸发了落在干枯泳池里的水滴,不会让人觉得可惜。

意外发生在第三年的秋天。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如此,在赚钱与消费的良性循环中,过一种普遍的快乐生活。与其说我未曾意识到自己身体当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危险因子,毋宁说我是在自我欺骗,刻意忽视尽情享受时所感受到的心脏的微微颤动。

北京的秋天十分短暂,是漫长的酷热与无尽的严寒之间的一条小裂缝,必须格外关注,才不会错过。十月底,Fiona约我去环球影城,说现在天气凉快,小孩儿也都在上学,是去游乐园的最好时机,飞行员男朋友满世界飞,没时间陪她玩。我大吃一惊说,这么快,保密工作做得真好,从没听你说起过。她说,也是才确定关系。我看了她和男友的合照,男友还挺有男人味的,就是有点老,像父女俩。Fiona问我要不要也介绍一个飞行员给我。我说我对男人毫无兴趣,心下明白了,她为啥消费如此之高。

为了玩得尽兴,我们买了千余元的优速通,几乎没排队,到了下午三点钟,所有项目就都玩了一遍。我们去餐厅吃了点简餐,休整之后,又到园区里拍了几张拍立得。

当太阳展现出下降的趋势时,我们挽着手走向哈利波特区,准备玩传说中的落日飞车。优速通的机会已经用完,只好乖乖排队,APP上显示要六十分钟。Fiona戳着手机P图,为晚上的朋友圈做准备。我小腿酸胀得厉害,只能不断跺脚缓解。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终于接近了项目入口,我大致数了数前面的人头,下一波就能轮到我们。Fiona收起了手机,原地跳了两下,说好期待。这时候,雨点突然落了下来,像一个个微型鸡蛋饼被摊在地上,工作人员拉起警戒线,放上项目停止运行的牌子。我们领了一次性雨衣,乱七八糟地套在身上,转头离开。

天色暗了下来,雨不断变大,占据所有视野和听觉。霍格沃茨城堡倒映在积水中,被雨敲得四分五裂。我向出口的方位快步走去,超过了许多人,Fiona在后面喊我,我假装没听见。

一切都像是幻觉似的。

网约车候车区像末日电影般混乱,雨从天上落下,又从地上溅起。人们吼叫着打电话,吼叫声又被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掩盖,只留下人们大张的嘴和不体面的脸部肌肉。Fiona也对着手机大吼,四处张望。我双手插兜,看着眼前的混乱,尽量缩起身子,想离所有人远一点——一切都像是幻觉。

终于上车,脑袋不再被雨点敲打,却又被皮革味包裹。我把窗户整个打开,雨伴随着大风往车里飞溅。司机让我赶紧关上,我没理他,他说了两次,最终自己关上了。我已经在心里想好,他要是敢再多说一句,我就要和他大吵一架。Fiona递来卫生纸,让我擦擦,我说不用,把头倚在车门上,盯着外边。雨真的好大,好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太阳。

到家门口,Fiona说,我惹你了吗?我说,啥意思?她说,你说啥意思!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摆个脸子给谁看呢?我没理她,刷指纹开门,拿起地上的快递进去了。

直到搬走,我和Fiona没再说过话。

那天晚上,我始终没有睡着。这两年我过的生活,乍一看十分灿烂,精美的壳子,芳香的气味,内里实际上早就腐臭了。摆出一副好公民的架势,兢兢业业地上班,志得意满地消费,安全无公害。下一步要结婚、生子,兴许更富有,也有可能陷入贫穷,我可不想嫁给有钱老男人,就是宇航员也不行。不结婚又能咋的,就这样了此余生,没有人真正认识我,也不会有人记得我。

手机响了下,是我姐发的微信。下周六有空没,送你外甥去趟武术班?我要去医院看看我的腰椎间盘,你姐夫公司有事,请不了假。我说没问题。这不是我第一次帮她看孩子了。她一直是我的榜样,从上学到上班,向来如此,简直就是一份现成的模板,书后面的参考答案。我也没有辜负期待,上了和她差不多的大学,找了和她差不多的工作,现在大家盼望着我找个和她差不多的丈夫。我们是那么像,像得让我害怕。我亲眼看她穿着沉重的婚纱站在台上,全身浮肿地躺在产房里,带着儿子游走在各类补习班。我心底盼望着她能做出某种反抗,干点什么惊世骇俗的新鲜事,这样我的人生好像也会多点可能。

几个月后我遇见李浩。

那年的春天气温怪异,冷暖无常,二月中旬还下了场雪,开到一半的花被硬生生憋回去。我从衣柜里拿出些刚刚收起的冬季衣物,拿不准还能穿多久。供暖已停止,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屋里的水分被迅速蒸发,每次睡醒起床,指尖和嘴唇都十分燥热。

一个周六晚上,我打车前往东城区,参加一场新书发布会。这个作家刚刚得了大奖,到处办活动,有点趁热打铁的意思。她的书我一本没看过,也不准备现场购买,只是偶然刷到推送,一时兴起报了名,纯粹是凑热闹。

活动七点半开始,七点十九分我还在路上堵着,车半天不动窝。纠结一番,我决定下车走过去。倘若活动开始才进去,大家一排排坐好,我要不断穿梭着找空位,就太尴尬了。

导航上看只有短短一小截路,实际走起来遥遥无期。寒风迎面吹来,毛衣里面却直出汗,羽绒服脱也不是穿也不是。我不时点亮手机看看时间,等走到书店时,我已经想回家了。

书店在一个四合院里,或者说四合院就是书店,翻新的古建筑,红柱子闪闪发光,正房门口立着此次活动的易拉宝。我走到里面,先去了前台,兑换一杯澳白。买票的时候多加十九块九,就能任选一杯饮品。咖啡师在里面忙着,我捋着满是静电的头发,头发在路上吸收了太多雾霾和尾气,现在很不好闻。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还不太丑,幸亏出门前打了个粉底。

当我托着烫手的陶瓷杯向活动区走去时,我看见了李浩,像是看见了春天。他正朝我走来。当然了,我那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个瞬间,我好像变得对整个世界都一无所知。我只是看见了他。我看见他的几缕头发从紫色鸭舌帽里钻出来,搭在额前。我看见了他直挺挺的鼻梁,还有单眼皮的小眼睛。我看见一只银色的耳环挂在他耳朵上。我做出了一个此生最重要的决定——把咖啡泼在他身上。

李浩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出去上厕所,看见我直挺挺地向他冲过来,都来不及躲。咖啡泼出去的瞬间我后悔了,形势比我料想的严峻,我本来只想泼一点点,没想到整杯都飞出去了,李浩喊了一声,观众全都回头看。李浩穿了件黑色立领棉服,湿的很彻底,我从兜里掏出卫生纸,递给他,不停说对不起。他擦了几下,收效甚微。我多希望他穿的是一件亮面羽绒服,后来才知道他根本就买不起羽绒服。服务员拿着墩布来擦地,我又跟服务员说对不起。李浩抿着嘴朝四周看看,说,我出去处理下,你过去坐吧,没事的,美女。

我跟着他去了旁边的卫生间。水池设在男女厕所中部,共用的,镜子擦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橘子香薰的味道。他洗了下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对我说,来洗个手吧。我洗了个手。我说,真的抱歉,这衣服我赔给您吧。他抿起嘴,手也烫了一下,你咋赔?他旋即一笑,摆了摆手说,不用。又过几秒,他说,这衣服没多少钱。我说,啊,旁边有个商场,要不咱现在去买一件?大冷天的。他双手扶了扶帽子边缘,说,不用了,我回家了,拜拜。说完他就走了,我愣了下,跟着他走出去。我说,害得你不能参加活动了,真不好意思。他回过头又笑了一下,说,是朋友非拉我来的,现在正好开溜了。我说,我帮您打个车吧,咱俩加个微信,我好歹补偿点给你。

我的确是因为歉疚才提出加微信的,我发誓我没有其他想法。不过也正是这个举动,让我们建立了联系,让我们最终成为情侣。

李浩是演员,演舞台剧,能唱能跳。他从很小就知道自己爱演戏,报志愿的时候瞒着父母报了表演专业,在一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大学。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演四五场,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接连好几个月都没工作,实在过不下去了,他就去咖啡店做咖啡,或者到便利店当店员。我一直被困在公司富丽堂皇的大厦里,重复着两点一线的日子,已经忘了,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还有人是这样活着的。

他是真的喜欢演戏,我一点不怀疑,他好像天生就该那样活着,说笑就笑,说哭三秒内眼泪就下来了。我去看过几次他排练,他演得很好。我说的好,并不是说他在专业演员里有多出色,而是说看到我身边的人能干这种事,我觉得很了不得。他到底天赋几何,我不知道,我没有专业的审美,也不可能对亲近的人做出客观评价。在我心里,他已经足够宝贵了。

他所谓的家是在望京的一间地下室,和朋友合租的。去过一回,陪他拿演出服。屋子面积很小,用挡板隔出了三间卧室,大白天的,只有一点可怜的阳光从房顶漏进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地上扔了很多卫生纸、垃圾,我不敢往里走,站在门口假装回微信。看见他住在这种地方,好像是件不礼貌的事情。

我和李浩正处在热恋期,一天比一天亲近,可自从看见了他的住所,我就不愿意和他有太亲密的举动,好像他身上有很多细菌,还会传染给我难闻的气味。李浩感觉到了我的嫌恶,总拿一种试探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很难过。为了不损害感情,我做了个决定,把他从那个可怕的地下室解救出来,让他住进我家。

最初的日子是无比幸福的。我扔掉了他脱线的外套,破洞的内裤,还有泛黄的手机壳,让他养成了每天洗澡的习惯。他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为了让我脱离繁复琐碎的工作,好好享受诗意的生活,李浩帮我选了个梦想。他认为我应该成为一名影视编剧,一来我酷爱文学,阅片量很大,审美一流;二来他认识些做导演的朋友,可以介绍给我认识。于是本来就烦上班的我辞职了,准备成为一名编剧。要是搁以前,我肯定不敢,但现在有明星一样的李浩陪着我,辞职似乎变得一点风险都没有。他把我拉进了我想要的,也是他一直在过着的那种生活。我每天待在家,上编剧网课,写剧本作业,还养成了抽烟喝酒的习惯。那时我想,我真要成为一个艺术家了。

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了“花呗”的还款提醒。我从来不知道我还用过这玩意,折腾半天,把钱还上了,看不出有无利息,也没找到怎么关闭。我顺手查了查几张银行卡的余额, 算了下最近的消费,心里一紧。按照现在这个花法,不出三年,我的全部积蓄就要耗尽了。我这才真正认识到,我是个没有收入的人。我竟然辞职了。

朝阳的房子还余两月期限,我转租出去,亏了些钱。我在昌平重新找了一间,房租是我一个人付的,李浩从未过问,只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就搬来了。我知道,他并非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也不小气,假如有一天他中了彩票,我相信他很乐意分给我。他只是贫穷而已。

所处之境荒芜萧条,生活好像也一同晦暗了下去。我的睡眠变得毫无道理,不断延长、加厚,见缝插针,醒来后随便干点什么,然后再次回到床上。有时我想,不如找个工作重新上班,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我会晃晃脑袋将它赶走。倘若我真的这样做,岂非证明了我的反抗毫无意义,全然是胡闹。按照大学所学的经济学知识,沉没成本不应考量,可我的人生并非一个什么公式模型,前程大概要更不可捉摸一点。

李浩一直无戏可演,搬来昌平后,兼职也不做了,他说这里太偏,不好找。他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的钱,每次在超市结账时,他都后退一步,东瞧西看。我真想问问他怎么好意思,可我说不出口。也许,他只是觉得我们像夫妻一样亲近,不需要算太清楚,也许他只是在践行共产主义精神。我怎么能说那么伤感情的话。如若跟他分手,我的压力自然会小一些,可是我离不开他。

是的,我离不开他,即使他毫无用处。他根本不像从前说过的那样,能介绍些导演给我认识。同他关系好的导演全都自身难保,稍微有些成绩的,根本不搭理他。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什么横祸,比如火灾或者大病,按他的性格,绝不会比一个热心的陌生人更可靠。可他作为一个概念上的男性,又显得那么不可或缺。他信誓旦旦对我说,等他红了,主演我的剧本,让我当他的金牌经纪人,天价片酬、代言费都是我的。

午饭是烤冷面,酸甜口,加芝士,加烤肠,加火鸡面,此乃顶配,或曰全家福。我又看了看李浩发来的餐厅定位,点进去,里面有用户评论的图片。还是老样子,狭小逼仄,烟熏火燎,灯光倒是很温馨。我突然想起了Fiona,在微信通讯录搜索。她头像换成了和老男人的婚纱照了。点开朋友圈,赫然只见一条横线,辨不出是朋友圈屏蔽我还是彻底拉黑我了。什么时候的事呢?由于我太久没想起过她,连个大致的时间都推测不出,也不知道婚后的她幸福吗。

点进聊天框,我试探着发了两个小太阳的表情。发送成功。预料中的红色感叹号没有出现,我的手抖了一下,有点后悔。我想,她要是态度不好,我就说发错人了。

五点钟,我从家出发。新洗了头发,贴了假睫毛,换了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我平时不穿,爱脏还不保暖,中看不中用。李浩跟我说,今晚去的人我之前都没见过,是新朋友。我有些期待,希望这些朋友足够活泼,能讲很多笑话,给予我一个明亮的夜晚。

正赶上晚高峰,出城方向的地铁人很多,像装在袋子里的捏捏玩具,被很用力地砸了一拳,变了形状。进城的地铁人不多,却没有空座位。我走到车厢连接处,靠墙站着,把羽绒服脱下抱在怀里。

坐了将近四十分钟,在西土城站换十号线。站内人潮汹涌,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我赶紧穿上羽绒服。站台的队伍很长,我走到中部,紧挨着一个戴小熊帽子的女生。两趟车驶过后,熊帽子离我而去,我变成了排头兵,心里紧张起来。两分钟后,轰隆声再次响起,门打开,我瞄准人群中的一条缝钻了进去。上班时培养出的技能还没完全退化。

按照经验,要站到车厢中部才宽泛些,我费力挪动身子,蹭着身边的人往里走了点,共计三个人对我翻白眼,便不好意思再动了。地铁驶过两三站,人仍在蔓延,填满所有缝隙。身旁的胸脯与后背间长出很多只手,抓握栏杆,就像枯草伸展着自己的根系,企图捕捉土地。面前的男人不断吐出难闻的气味,我想转个身,却被卡住动弹不得,只好缩起脖子,把脸埋在衣服里。车厢很热,每个人都是火炉,从七窍释放热气,空调还在添柴加火。从上车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自己再无机会脱下外套,只能忍受汗水慢慢从皮肤渗出,嘴边一圈变得湿乎乎。我从小有个毛病,只要久站和炎热碰到一起,就会犯低血糖。小学每周的升旗仪式上,校长常常发表长时间的演讲,我晕倒过好几回。现在我有点迷糊,接下来该是恶心、耳鸣、腹泻感,最后眼前一黑,就完蛋啦。我拿指甲不断掐自己,抬眼看下地铁进度条,还有三站。辞职前,我也想过要买辆车,一直没下手,是因为害怕路上可能遇见的糟糕路况。后来遇见李浩,我就买不起车了。现在,每天熏陶在他不求上进的气氛里,还要养他,我这辈子大概都买不起车了。

到站下车,站台是露天的,我张开嘴巴,让凉风灌进肠子。跟随人流蹭上扶梯,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头发早已不蓬松,刘海贴在脑门上,揪下来又黏回去。

在饭店门口,我给李浩发了条微信,他说他们马上就到,让我等一会儿。把手机揣到兜里,面壁而立,我看见我的白羽绒服被蹭黑了一块儿。我的心脏似乎进了虫子,随着血液流向全身,瘙痒难耐。我好想大吼一声:一切都是你李浩的错,你个做爆红梦的十八线白痴!

今天的“和牛”远不如记忆中好吃,老而柴。大家无声地啃着,没人说话。也许是因为在长桌上排排坐不方便说话,也许他们本身就不爱说话,也许是饿得没有力气说话。没有人拿正眼看过我。

第一波吃完,李浩说,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王子言,青年编剧,兼我的经纪人。我全身的毛孔似乎一下张开,往里进冷气。座位尽头一个紫头发的丑女孩盯着我看,像是才被我的美貌惊到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编过什么剧本?我说,我啊,我编着玩呢。她没有说话,仍旧盯着我。李浩说,她很喜欢编剧李潇,以后应该写《恋爱先生》那种风格的吧。我拽了下他的衣服,他没感觉到。

下一波烤串端上,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盘子一扫而空。李浩凑到我身边说,今天怎么看着不高兴。我说,你爱我吗?他说,当然啦。我说,那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吗,你不要离开我。他在我脑袋上亲了一口,说,当然啦,白头偕老。我开始吃我点的乌冬面,李浩拿着筷子在旁边夹。我说,你去吃屎吧。他说,啊?我说,没事。

紫头发女孩不再看我,转而对身边的帅哥频频撒娇,把烤串上的油让帅哥吃,身子恨不得黏到他身上。吃完后,大家各自玩了会儿手机,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光头男生准备结账。他说,操!真贵!他用手指着数了数人头,在计算器上点几下,说,你们男的,给我转二百一十六块四,带老婆的转四百三十二块八。另一个男生说,回去再算吧。光头说,我他妈哪来那么多钱,赶紧的。过了一会儿,他朝左边喊了一句,六块四毛呢,你咋还自己抹零了呢?

我站起身,从他手里拽过账单,微笑着说,我请大家吃吧。

从饭店出来,大家四散开,没有道别。我们朝大路走去。李浩在“霸王茶姬”前停下,给我买了杯“青青糯山”,插好吸管递给我。我没理他,他就端着杯子跟在我身后,像个犯错的小孩惶恐地跟着冷脸的妈妈。

对面的商场前有个儿童乐园,有小飞机亮着灯,一闪一闪。我调转方向,朝飞机走去。穿着军大衣的大爷跟我说,二十五元一次,我扫了五十元。

我选了一架最大的飞机,李浩坐在我身边,手握操纵杆。设备启动,开始播放动感的儿歌:妈妈的爸爸叫什么?妈妈的爸爸叫姥爷;妈妈的妈妈叫什么?妈妈的妈妈叫姥姥……

飞机上下起伏,一圈圈转着。我们没有说话,任由这清凉的夜将我们环抱。有个路过的小朋友停下看我们,扯着妈妈的手说要坐飞机,被妈妈拽走。

飞机停下,我从李浩的手里拿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塞回给他,他松了口气似的也喝了一口,帅气的眉眼舒展开来。

我说,我们待会儿走路回家吧。

他说,好啊。

我说,我要是走到一半累了怎么办?

他说,那我就背着你,猪八戒背媳妇儿。

我说,如果天突然下雨了怎么办?

他说,我们可以躲进一片森林,和松鼠、小白兔交朋友。

我说,如果遇到劫匪呢?

他挥了挥拳头说,我会和他搏斗,我的毕业大戏就是武打戏,你记得帮我拍几张照片。

我说,如果我和你妈妈都掉水里,你先救谁?

他略加思索说,我先救我妈,然后救你,救不上来的话,就和你一起去死。

我向有星光的夜空笑了一声,伸手狠狠掐了他一把。

我说,真的吗?

他认真地说,真的!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Fiona的微信消息。子言,最近怎么样?吃饭了没?紧接着又回复了一条,是两个带着笑脸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