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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2025年第9期|王富中:寻天官不遇
来源:《安徽文学》2025年第9期 | 王富中  2026年04月02日08:36

风扑面,如冰粒。一辆自动驾驶的特斯拉,把我们送入那片暮色丛林。幺爸失踪四十六年后,我在一个碑帖影本上,第三次发现了他的踪迹。前两次,真假难辨。

“爬过那个小山包,就是天官碑。”逸明从车上下来,踩上枯葛丛蔓。野葛藤大如乔木,攀附粗壮株干,冷冽地刺向天空。这小片开阔地,如暮色丛林睁开的一只大眼睛,凝视着我们。太阳真偏心,倾尽全力亲吻西地平线。“没有意外的话,今天我们会见到日照金碑。”

我握紧心中的悸动。逸明和我相识于二十年前的论坛,谋面不多,却相互仰慕,终成无话不谈的老友。他大我几岁,痴于民间墓地探访。我用浅薄的碑刻常识,在BBS上自认为气韵高古,以管窥天。如今,他在雾都文史馆厮磨度日,做了一档探墓短视频节目,已成网红博主,粉丝千万有余。我则披着穿越类畅销书作家的丝袍,浪荡于饭圈。这是我第一次到雾都,新书发布会结束后,在相互吹捧成瘾的酒局中,我被逸明拉出来。雾都的湿冷,穿心透骨。没有丝毫废话,逸明递给我一张碑刻照复版——一缕西沉薄阳,以六十度左右的斜光,投射在碑面,形成一个光影三角,泛着明淡交替的浅金色域。

“仔细看那三个字——公、忠、窦,像不像你幺爸的绝技?”

顿时,冰粒如坚硬的枣木碑拓槌,敲碎我的酒意。正常的阴刻楷体,我看不出所以然来。篆法、章法、刀法,我本就是一知半解。

“平声用切刀,仄声用冲刀,几乎是你幺爸的独创。”逸明指着那三个字给我读,我才明白“公、忠”为平,“窦”为仄。凭借文史馆的资料,这些年,他过目的帖印影本,估计超万数。论坛时代,我半壶水响叮当,和逸明唇枪舌剑。我以曾祖、爷爷、父亲、幺爸作为百年碑刻家族成员,演了一出在这行当知识渊博的好戏。在我苏州老家,父亲有一间特别的密室,里面收藏着四五十年来,他游历全国各地的碑拓本。十二年前,他在郑州的一个荒野碑林摔倒,足疾频缠。此后,每年重要节日,或者他的生日,我送他的礼物,都是碑刻拓片。这和孝心无关,它更像是一种应尽的义务,我只不过削足适履。

穿过丛林,爬上小山包顶,正前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河,芦苇枯败,环拥似簇。左右两边,高大森木排兵布阵,掩映微微隆起的小土丘。我昨晚灌的酒,还未完全排出身体,冷风一激,胃海翻涌。

暮色四围的旷野中,我和逸明找不到那张照片所指之地。他弓着背,背上的碑拓工具包隆凸似驼峰。但那座碑石,依然了无踪迹。逸明翻着从文史馆复印的影本资料,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照片中的碑石,仿佛从未在此地竖立。

准备放弃时,我们找了个小土丘坐下,稍作休憩。逸明吐着怀疑的烟圈,说:“我们今天这是寻天官不遇。”烟雾中,他举起那张照片,习惯性以此论彼,“没有意外的话,它提供了骨骼,但细胞才决定最后的样貌。日照金碑是抓不住的微风,寻其不遇,正是微风的叹息。”陈词不滥调,逸明擅长,我毫不意外。

此刻,照片中那缕西沉薄阳,扑入逸明的烟圈。远处嘉陵江,江面笼烟。我别过脸去,余晖映入眼帘,一个人闯入眼中,从我们来时的丛林中,铿锵走出来。他七十岁左右,浓眉大眼,面黑无须,不显古稀老态,颇有气度。

“你们在找天官碑?”他中气十足,声音贯穿力极强。我小跑过去,和他握手示好。“要带路吗?那地方可不好找,路也越走越烂。”他的手掌张开,如一把小蒲扇,指骨突出,轻轻一握,便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经验告诉我,这是握刻刀的手。

“我姓文,你们可以叫我老文公。”那把握着我的“蒲扇”,向暮色丛林西面方向一挥,好像把太阳都扫下了地平线。

幺爸失踪十二年后,父亲才婚。次年三伏末,生下我。我六岁时,父亲开始建那座密室。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告诉我,我的高祖,虽是苏州蔡家旁系,但刻碑远近闻名,号“胥门蔡刀”。传至父亲和幺爸这一辈时,苏浙一带的碑石雕刻,已让机器代替。蔡家主系也得配合机器的主旋律,让刻刀飞扬。但父亲和幺爸,是个例外。他们两兄弟天赋极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在幺爸。十八岁的幺爸,已开创自己的“平仄刀法”。父亲一再强调,蔡家老祖夸赞他,堪与“三绝碑”媲美。幺爸对刻碑很挑剔,应承每个邀约前,得先诵读碑文,碑文不过,一律回绝。他还据碑文而择石料,不单单是在花岗岩、大理石、汉白玉和大青石中挑拣,色泽、颗粒、纹理、抗腐,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幺爸引起过苏州金石学家的关注,拟收他为徒。爷爷动心过,幺爸从未应。父亲本也是碑刻妙手,却在幺爸的光环下逊色。他长幺爸四岁,面子上过不去,心里暗较着劲儿,隔三岔五给我幺爸找点不痛快,他心里才舒坦。

幺爸二十岁那年,爷爷接下一单大活儿,有一富商,建私人碑刻博物馆,欲仿刻苏州天、地、人、城四大宋碑。其中《平江图》,指名要幺爸握刀。某日,父亲在工房里观摩《平江图》时,嫉妒之火中夹着愤意。他抡起刻刀,在幺爸的文刻走势中,寻不同字,各添加半笔。这与幺爸的平冲仄切刀法违和,方枘圆凿。父亲还未来得及放下刀,幺爸冲进来,怒声狂吼。他看着那块碑石,炯炯有神的眼睛,瞬间如奔潮溃散。他把父亲一把推倒。父亲倒在废石料里,石粉腾起,四面八方扑来,污手垢面。紧接着,幺爸抡起石锤,挟风一锤,《平江图》裂成三江。未隔几日,幺爸失踪了。此后十二年,父亲离开家乡,全国各地游方,以帮人刻碑为生,胥门蔡刀声名鹊起。他每到一地儿,必找人领路拓碑。但幺爸的音信,却杳如黄鹤。他仿若人间蒸发了。

父亲的密室建成后,我是唯一可进出的人。他在我很小时就给我灌输幺爸的平冲仄切刀法。我在密室的碑帖影本中,对刀法兴趣全无,却在碑文的历史沉浮中,寻到了穿越至过去的羊肠野路。当我成为一个畅销书作家时,父亲黯然神伤。为弥补这份遗憾,我每到一地儿,也学着他拓碑,或者去当地文史馆,找碑帖影本。父亲在我这样的礼物轰炸下,终究不再对我含沙射影地责骂。

但那间密室,母亲至今未进过。除了我,进入这里的还有一个闽南女人。我和她,是它仅有的两个客人。

暮色将尽。穿过西侧丛林,绕过一个小崖瀑,继续向下,几无路,崖下内壁向内凹空,大约有三十平方米。先见一座水观音,盘坐莲花,五官分明,眉宇慈悲。老文公说,每年涨水期,它都被淹,最多露出两只眼睛,静穆看世界。

我和逸明都没应他,直奔旁边那块碑。竖行阴刻,碑身有分水槽,但水蚀依然严重,勉强可见“此中曲直”字样。明显不是幺爸的技法。逸明介绍道,此处名为九曲河,前流蜿洄,曲折百米,汇入嘉陵江。穿过四个技艺粗鄙的摩崖造像,一间石室赫然眼前,我和逸明都瞠目结舌。他手执云台,打开直播,数万名粉丝拥进来。

“不出意外的话,天官碑就藏在里面。”逸明指着石室说。老文公点头应是,他取出挂在腰间的钥匙开门。逸明手中复刻的那面碑帖影本,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天官碑其实是墓志碑。原本,刻此类碑是苏州蔡家的禁忌。先祖们早就立下规矩,摩崖、石经、墓志均不许承接,碣、帖、阙,此三类表功颂德的碑刻,方使蔡家刀下技法能永垂昭世。如果天官碑出自幺爸之手,那他失踪的这些年,已破此规——多半有不为外人道的事。

九曲河龙凼山山腹,是天官碑原址,因修地铁凿隧,迁至此地保护,但地势偏僻,除保护组织和志愿者外,几乎无人踏足。老文公,已在此守碑多年。碑主人是雾都历史上的天官,辅佐过三朝帝王,官至吏部尚书。我和逸明找到了碑身上的“公、忠、窦”三字,与照片几无二致。碑刻文末,是“蜀山苍苍川流洋洋公所存者山川之光”,四字为断,阴刻楷体,的确是幺爸擅长的平冲仄切刀法。

“搬迁时,原碑被盗,至今不知去处。第二年,碑主人后代从美国回来,请了一个工匠复刻此碑。完工后,每月给我发工资,请我守碑。”老文公语气里,夹着显山露水的沾沾自喜,“那个工匠,名字很怪,姓苏,单名一个菜字。是苏菜,不是蔬菜。我觉得他技艺超神,一点都不菜。”直播间弹幕上,滚动着“黄瓜、茄子、辣椒”之类的调侃词,也有人说他的初恋也叫苏菜,是个细腰精。

苏菜?我被这个名字震惊。多年前,那个闽南女人闯进父亲密室后,就道出了这两个字。她控诉苏菜是个老骗子,卷走了她最珍贵的藏品和钱财。她多方查找,追到我家,但父亲拒不认同。

“那人刻这碑是什么时候?”我急切追问。

“十五年前。我老婆那年二月跑了,有人说是被一个做煤生意的小老板带到山西去了,但我觉得就是他拐跑的。”老文公说,其实他算苏菜半个徒弟。尽管几次拜师,苏菜都拒之未收。十年前,一直准时发的工资,像风筝突然断了线,老文公又无处可去,便继续住在这里,以偷师学得的皮毛,为人修墓刻碑谋生。

“他是不是左高右低的冲天眉?”

“记不住眉眼了,但他是个左撇子,握刀很稳,刻碑之前,要在石料上磨蜡。”

我一惊。幺爸除了平冲仄切,他一直坚守明人刻碑时的一个古老技法:烫蜡钉朱。父亲不止一次和我讲过,在幺爸心中,明人的碑刻,才是这个领域的孤峰——孤就孤在烫蜡钉朱。老文公所说的石料磨蜡,正是烫蜡关键。如今还会用此技法的人,少之又少。但幺爸绝不是左撇子,父亲说年轻时的幺爸,从来都是右手用刀,他在旁观摩模仿。

“还能找到他吗?”

“他还会来这儿的,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老文公十分肯定,“他本就是个神秘的隐者,行踪不定。”

父亲的那间密室,邀请苏州知名建筑设计师一手打造。它密不透风,恒温恒湿,突兀地位于堂院正中,室名“过云楼”,亦是书法大家所题。父亲说,足迹所过之处,皆为云烟。爷爷去世那年,父亲在他的棺椁前长跪不起。我明白他偏右空着的跪灵地,是留给幺爸的位置。尽管我从未和爷爷讨论过幺爸,他仿佛是这个家庭的禁忌话题。后来,我边写穿越小说,边听父亲在过云楼讲碑刻拓本。我把父亲讲授给我的常识,加以演变,在网络论坛上故弄玄虚,大放厥词。逸明说我是个天才,我欣然受之。父亲对墨本研究不深,他说那是幺爸的真正绝技。十二岁时,幺爸临摹欧阳询的《定武兰亭》,已初露锋芒。他砥志研思,在墨本上下功夫,用笔必曲,宛转回折,笔锋沉著,收墨时抖腕而束。幺爸常在文庙一待整日,一遍一遍地临摹《程子箴言》《朱子箴言》等儒学碑刻。所以,双钩、填朱、入石和凿刻四大技艺,已堪称出神入化。他腕力斗峻,逆入平出,凭借平冲仄切刀法,轰动苏州。十五岁时,幺爸刻碑,对碑文墨本要求极高。那些流传万古的碑刻,背后都是苏东坡、朱熹、文徵明这般大家。所以,乡野学士或者老派学究们,所撰八股碑文,书法了无可逸,幺爸几乎全都拒刻。父亲并非藏家,过云楼中,也无孤本珍品,分量最重的,只是幺爸失踪前所留摹本。其余大部分,皆为父亲游访全国的拓本,或是他复刻的文史馆影本,无甚珍藏价值。

几十年来,父亲废寝忘食,希望从这些碑帖影本中,找到幺爸的蛛丝马迹,但都一无所获。已为此耗尽家财的父亲,需我用卖书所得救济。父亲摔后难行,我找朋友开发了一个App,将他密室中的拓本,悉数扫描上传,并开辟一个网友拓本与碑刻照片上传通道,只盼幺爸的平冲仄切刀法踪迹,能够再现。

有一年,苏州酷热,我陪父亲在过云楼中消暑,突然接到逸明来电,他在山东青州发现了伪造古墓碑,其中有数座大碑,刀法与幺爸的平冲仄切几无二致。父亲听闻,雷霆大怒,认为这是对幺爸的侮辱。胥门蔡刀不入墓志,这是祖训,幺爸不可能也不会违之,更别说造伪。八日后,暴雨突至,酷暑消减,父亲让我赶往山东。结果那造伪地,已在抓捕中被当地警方查封,碑石也如雨滴,消失在茫茫大地。直至一个女人突然出现,要进过云楼,找一样旧物。她依据我那App上传的拓本影像资料,寻迹而来。她自称姓陈名樱郦,福建泉州人,师承胥门蔡刀,却被师傅所骗。我觉得父亲和我一样,怀疑她是幺爸的女人。兴许,我还得叫她幺婶。

“我们遗漏了一个地方。”我离开雾都那天,逸明在机场安检处,把我拦截下来。他举着另外一张影印片,眼中弥漫恍然大悟的急切与释然。这是一张天官碑密室的全景照,“注意看那里!那两个石窟像间隔,空出来的地方。”逸明指着照片上的两尊观音和地藏摩崖造像,它位于天官碑西偏北二十度左右。

“有什么遗漏?”我不解。除了有一根稍显明显的崖线之痕,我对石窟像丝毫不感兴趣。

“那文老头对我们撒了谎!”逸明压住声调的起伏,尽量保持冷静,“那观音像后面,肯定还有一间密室!”

我诧然,放下行李,接过照片,仔细端摩。两尊粗劣的摩崖造像中间距离,比其他造像间距,略宽出一扇窄门。

“我们应该再去一次。”逸明话语很肯定,“免得你和老爷子都后悔。”

我心中点燃了一团篝火。我们走出机场,钻进逸明的特斯拉。车再一次停在暮色丛林那一小片开阔地。今天的野葛笼罩在雾气中,老文公仿佛知道我们要再来,他站在小瀑布前等着,也许已等了很多天。逸明直接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他。他接过,捻了捻厚度,手法娴熟地放进上衣左侧口袋。

“带我们进去。”逸明毫不客气,“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

没半点犹豫,老文公从天官碑左侧绕过去,蹲于那尊观音造像旁,在那道崖线尽头一推,一道狭窄低矮的暗门打开。我和逸明面面相觑,他又打开了直播间。猫腰,侧身,我们跟进去。这间密室很大,超两百平方米,陈列着十几座大牌坊和石碑。

“五六年前,雾都修摩天大楼,毁了七牌坊碑林。现在相关单位,正在筹备复原。”老文公神情自若,不卑不亢,“其中有三座巨大牌坊的碑刻,指定由天官碑的复原者复原,它们分别是德政坊、清廉坊和百岁坊。”弹幕上有人附和,说是小时候还见过这些碑坊。

“大坪七牌坊碑林?”逸明紧追着问的问题,明显有已知答案。老文公点头。大坪七牌坊,原是成渝古驿道上雾都的最后一个驿站。此处碑林,原有一百八十多块碑刻,向成都方向依次排开,绵延十余里,皆是表彰有功之臣、忠孝之士和贞节烈女。特殊时期被毁后,仅剩二十七块。逸明继续说,择地复建碑林的声明,已三年有余,依然未见成效。今年,从江苏调来一位主政人,碑林之事再次提上日程。“兴许这位江苏籍主官,还知晓你幺爸,不然为何指选天官碑的复原者来主刻这重要的历史瑰宝?”

“这三块碑石,存放在此已一年有余。”老文公说,可是他没再来过,天官碑复刻后,他就消失了。我和逸明看着那三块无字碑,未经打磨的大青石,它们被那二十多块清代碑石拥戴而立。

“相关部门,也没有办法找到他?”逸明追问,声音急切。

“据说都在想办法,但至少目前没有结果。”老文公很肯定。

逸明给了老文公一个特写,在直播间求助,希望网友帮忙,看是否识得他的真面目。他一直猜度,这个古怪老头别有用心。但没有粉丝提出猛料。我掏出包里的高精度摄像机,递给老文公,教他使用。他学得很快,对焦、光影、角度在那双握刀的手上,渐次苏醒。我说,如果他来了,首先记得通知我,然后把他复刻碑坊的细节拍录下来,必有重谢。他拱手作揖应承,定保有获。

仿佛是一阵混沌大风,把陈樱郦刮到过云楼。那年,我的新书《过云楼秘史》已数次卖断货,版税终于把父亲修建密室的资金窟窿填平。暴风雨中,她的闽南腔,让父亲的判断愈加游离不定。她说师傅苏菜,是个大骗子。我和父亲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惊愕中全是措手不及。她高颧骨、宽鼻翼,嘴唇凸厚,古老越人的典型之征。在闽南,苏菜不说家喻户晓,但街知巷闻不为过,民间尊称他为“百事天官”。闽人出海,为祈平安,家人定请苏菜,为其刻一碑石,供于家中。闽人求子、求财、求福,也多寻苏菜,为其所求竖碑,重则巧石,轻则百木。后有人造坊立阙,也重金邀约苏菜。闽人心中,落款有天官花押的碑刻,最为灵验。

某年,有位闽越要人请苏菜刻私印,深得其心,一传十十传百,两三年后,苏菜印已一枚难求。陈樱郦说,他刻的印,笔不出锋,墨起两头,止于肥均瘦匀,叠绕盘屈,虚实断漶,不多不少,恰是九叠,深得闽南人喜爱。这些富有人家,私下又给他一个封号——九叠天官。无论是藏家,还是贵礼,有天官花押的印,均属稀罕之物。陈樱郦祖上三辈,皆藏拓本,在泉州小有名气。其父逝后,她以年轻女藏家身份,将一个台湾版的《般若台铭》拓本收入囊中,圈内传闻甚广。这是唐代书法家李阳冰的作品,刻于福建乌石山上。

不久,苏菜找到陈樱郦,说她那拓本是赝品,并非出自台湾的版本。陈樱郦怒疑不信。苏菜称其本,就出自他手。陈樱郦依难去疑而信。苏菜钻进她家工坊,数日后,又一个《般若台铭》拓本呈于陈樱郦前,找不出瑕疵履痕。陈樱郦震惊,拜倒辕门。随后,苏菜便于陈樱郦家住下,起居无时,作息颠倒。陈樱郦对我父亲说,她迷他运刀刻印的秀逸自信,迷他身上散发的牵丝墨气。两年后,他消失了,带着台湾版的《般若台铭》拓本,还有一枚陈父珍藏的全闽水洞章。章之原石,是陈父深入矿洞地下水层觅得,色白中带红,经油浸润后,媲美冻石,极为珍贵。消失的天官苏菜,如一剂易让人成瘾君子的迷幻药,陈樱郦和我父亲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只为觅得其踪。而且,每当妈祖信俗、海神祭祀之重要节日时,闽人亦遍寻天官,但都是徒劳。

短视频兴起时,陈樱郦开始在互联网上投石问路。她刷到过逸明的探墓短视频,也问询过临习名家拓本的爱好者和藏家,皆毫无所获。后在我的过云楼App上,从众多的民间碑帖影本中,仿佛捕捉到了苏菜的气息,她不顾一切,冲入过云楼。我父亲问过她,骗了你的人,不恨他吗?陈樱郦的回答语含禅机,我一次次按住心里的积雪,不让其融化,但它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可我们谁又憎恨春天呢?我一度以为,这是一场爱情的寻找,一旦涉及情事,受骗与被骗,多半分不清。而后,我父亲和陈樱郦一起赶往闽南,但苏菜和我幺爸是否同一人,依然无可证。

我父亲回苏州后,约我在过云楼有过一次长谈。他说,太阳底下,这个世界没什么是完美的,人也一样,就如一块泡在水里的陈皮,有人爱它的苦后回甘,有人厌它冲鼻刺喉。父亲说,在闽南,他给陈樱郦讲过胥门蔡刀两兄弟,讲过他的嫉妒和年轻时的恨,以及他对幺爸《平江图》的挟风一锤。陈樱郦说,无论什么样的人,皆有空隙和欠缺,或苦于疾病,或受制于心病,都得用一生去偿填。我父亲对此再不言及。最后,他觉得苏菜和幺爸,毫无相近可循之处,无非是刀法上平冲仄切的雷同罢了。我觉得父亲也未真言尽吐。

后有传言,天官苏菜,已死于海难。据说,那时的苏菜,因西安《景教碑》启发,准备创作世界四大神碑的胥门蔡刀版本。他制订计划,先去埃及尼罗河畔,带回蔡刀版的《罗塞塔碑》。再去巴黎卢浮宫,用他的平冲仄切刀法,仿刻出《摩押碑》。然后穿越大西洋去墨西哥城,让《阿兹特克授时碑》也有姓蔡的版本。最后,回到西安,完成最后一块神碑的复刻。我觉得,这符合父亲口中的幺爸秉性,让失落的符号和背后隐藏的谜团,未来都有他的一部分。遗憾的是,传言他登船去埃及时,却因船覆,永无归期。此后,那个闽南女人陈樱郦,也如幺爸一样,再未出现过。父亲也再未提及她。过云楼里,一切如常。父亲好似已经接受幺爸已亡的事实,直至逸明传来老文公的那段拍摄视频。

我没有瞎说,那段老文公提供的视频,很多朋友都看过。除了老文公画外音式的植入解说,和刻碑时动刀动锤的声响,以及偶尔闪现的那三块大青石无字碑,镜头处大都是黑幕。视频结尾,定格在德政坊、清廉坊和百岁坊。它们已刻毕,突兀地矗立在天官碑那间密室里。那个叫苏菜的传奇师傅,踪影全无。老文公未恪守诺言,虽拍摄素材出自我那摄像机,但他未提前通知我,而是最后让逸明转交我这仅有六分钟的短视频。视频中,围绕那三块大青石,人声,风声,流水声,锤声,和老文公的解说,都清晰,唯独不见人影。

“你三倍速看一遍。”逸明提醒我。

我调到三倍速,老文公的“川普”(指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语速更疾,言浊声重,几乎已变成干扰音。无字碑第二次闪现的时刻,有模糊人影一闪而过。

“他先清洗修葺大石,剔除苔藓和黑色沉积物。”老文公变速声像尖锐的汽笛。我听见了喷壶水洗声,棕刷与木槌交替发出深浅不一的“唰”和“咚”,有几秒无字碑镜头,从黑幕闪过。“它被送到这里前,早用砂石打磨平整。”老文公机械式介绍现在有人用细刀砖,磨光表面的颗粒,直至腻滑。磨石声刺耳而漫长。“现在,他开始上墨了,研磨均匀的墨汁,稠稀恰适,刷在无字碑上。”刷墨的声音在倍数播放下像加了马达,因畸变而稍显刺耳。“一小会儿,待墨汁干后,他取用烙铁,将白蜡烫附着其身,再均匀发力,轻重仅在丝毫之间,使蜡覆在墨汁上封存,像下了一层薄薄的晨霜。”我盯着视频,生怕漏过一秒,但没有看见一丝霜白。老文公接着解说:“他把透明的烤板覆盖在墨本上,然后用银朱做红线双钩。”镜头中只出现了一双手,左手虎口结着刀茧,右腕骨凸起处有道月牙痕。这双手把“过朱”了的纸版,平铺在上过蜡的碑石上,用枣木槌垫着羊毛毡,力度适均地敲击钩本字样,朱红双钩线清晰地印在蜡石上。紧接着,又是黑幕。刀、锤、凿的声音交替,分不清。视频一秒钟,世间若一天。最后,那三座无字碑刻好,闪现镜头却只有两三秒,中间穿插几帧图片,石屑漫空飞扬,仿佛是青色碑石上簌簌而扑的白蝶,翅上沾着松墨。“竖刀走龙门,横峰挑月牙。”除了老文公这句总结陈词,再无其他任何信息。

“再去一次天官碑密室?”逸明轻声问我,他知道我的答案。“这短视频肯定被篡改过。”他说,他拿到视频后去过一次天官碑密室,老文公已失踪。当时临近春节,我正在济南做新书发布会,火急火燎也只购买到大年初四的机票。我除夕赶回家,结果疫情暴发,父亲感染,他自行隔离在过云楼。我也感染。赶去雾都的计划,被迫终止。二月初二,龙抬头,解封第四天,父亲终没熬过,走了。他走的那晚,我梦见他的眼里滴出白芨墨油,落地便开出一串墨色野菊。最后,眼眶里滚出两颗青金石,落地化作双尾壁虎,顺着天官碑外的九曲河,游到长江,游向东海。按照父亲的遗愿,我把他的骨灰盒,供在过云楼。旁边,是父亲早就立好的衣冠冢,里面躺着幺爸当年亲手砸烂的《平江图》残片。

四月末,我再一次抵达雾都,和逸明踏访天官碑。正值浓春,丛林密集,似不透风。野葛疯绿,已把我们走过两三次的那条小道掩没。终到天官碑,却已被相关部门封了,仅留下一告示,大意是文物保护任重道远,封存天官碑保护和修复。至于那三块大牌坊碑刻,已迁至七牌坊碑林。我们赶去七牌坊,发现二十七块碑刻,一字排开,那三块间插其中,粗看别无二致。“平冲三寸急转,仄切如燕尾开叉。”逸明指着百岁坊碑刻说,“这就是你幺爸的手法,总有一两笔,带出苏州山塘街的波磔,和你影印过云楼中他留下的残片,分毫不差。”

我不语。因为不敢肯定,也难以否定。看来,这次雾都之行,注定还是寻天官不遇。

回到苏州,我一次又一次地观看那段视频,依然没发现任何端倪。有一天,我无意间打开过云楼帖影本App的管理后台,看到名为陈樱郦的ID留下一行朱砂色评论:“刀走虚处即为遇,天官在过云楼吃茶。”我幡然醒悟,打开父亲为幺爸所竖的衣冠冢。除了残片,什么都没有,连姓名牌都没有,它更像一个储物盒。我突然想起,关于幺爸的一切,全是父亲在过云楼中为我所讲。我所有的亲人们,从未有人提及过幺爸。我问母亲,母亲说蔡家就父亲一个独子,无兄弟姐妹。我翻开族谱,果如母亲所言,爷爷辈下子嗣,仅父亲一人。也许,父亲和幺爸,本就是同一个人。

那天夜里,我睡在过云楼中,望着父亲的牌位,久不能寐。更夜时分,我在梦中听见金石相击的脆声,天官碑淌出两道锈迹之水,漫过“此中曲直”四字,把九曲河染成了朱砂溪。

【王富中,1984年生于重庆,执着于“将非现实镶嵌到日常生活中成为现实”。有中短篇小说散见于《芳草》《红岩》《青年作家》《天津文学》《文学港》等刊,曾获第三届“四小名旦”青年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