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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3期 | 张扬:空山闻长啸
来源:《山花》2026年第3期 | 张扬  2026年04月07日08:13

张扬,安徽枞阳人,笔名羊咬鱼,中国作协会员,安徽文学艺术院第七届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四十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戏剧编剧,专题片(纪录片)撰稿、文学统筹,出版《纸书》《抱琴》《山水安徽》《启航2019》《发现徽州建筑》《安徽文化故事汇•徽州篇》等数部。作品散见国内文学期刊。

秋日朗朗,向着浮山而行。落叶积在石径上,一脚踩上去,便听到冰裂般的声响。入山前,我习惯性地望一望天,天如巨型蓝珀,包裹了屋舍、山峰及周遭的一切。此季的草木、岩石,五色纷披。长江的水汽无色无形,随风而飘,由南往北,过城镇、田畴、岗地、河流及湖泊,历经三十公里路,迎向了踞于山顶的望江亭。亭中的人,分明听到了江风与亭檐的摩擦声、与山气的相和声。

三面环水的地利,使得山如浮水之舟,苍润而灵秀。这样的山水风貌,所对应的,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一种认知:水为阴,山为阳;水流动,山恒定。更为独特的是,浮山属于一座沉睡亿年的古火山,山体并不高大,但洞窟多似蜂巢,幽谷与峭壁相互衬托。白昼交替无声,山里山外,多少楼台亭阁都不见了。不见踪迹的,还有无法计量的过客、舟车、衣饰。因铭刻于石上,前人诗作、题句得以“托体同山”,穿越了多个世纪的风雨烟火。浮山摩崖石刻遗存近五百处,如石上开花,灼灼有神。众多摩崖石刻中,“啸月岩”这一处山崖与题刻别具意味,访客到此须昂首以观。

初来啸月岩,我还是一个懵懂少年,与几位情同手足的同窗雨中看山,一峰形似灵猴沐浴,一岩好像罗汉垂泪,一木状如古剑劈石。指指点点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简直要从各人的胸腔中溢出。重访山中旧日踪迹,人已尝了些苦涩与愁味。年华如流水,再至岩下,眼中所见房屋、山道乃至树木,大多变了模样。

前贤远去,幸存些遗迹,后人可藉此怀想他们的风范。不知何年何夜,新月升起,三五骚客啸聚于山中,指月问天,谈禅论道。就在他们月下吟啸之际,山前的圩区、河塘以及白荡湖的水面上,泛着银光,如一面面镜子,将周围都映亮了。打鱼的人,趁着月色收网,鱼在网中跳跃、挣扎,哗啦作响。这样的意境,人只有“在场”,才可直接地体察其幽微。晋人阮籍崇尚“微妙无形,寂寞无听”,以为抵达至纯、至美之境,就要身在自然、合乎自然,关键是,在精神上,还能超越自然。

晋梁之际,浮山就已香火缭绕。那正是纷乱的时代,战火频仍,百姓流离失所。浮山不仅自身形态特殊,而且处在盛产鱼米的地方。来浮山寄身、遁世者,接二连三。唐朝的孟郊来到浮山,看见了大而平整的“烂柯石”,巨石旁遗有棋盘、古亭,顺手题写了“烂柯亭”几个字。想必,那一刻,孟郊的心中如石子投湖,有了深深的触动,叹风吹万年,叹人事消磨。烂柯亭早已灰飞烟灭,石上的题刻今日仍依稀可辨。传说,晋人王质进山伐木,看到童子下棋,一下子被吸引了。过了一会,王质发现手中的斧柄都烂了。出山后,他更是惊掉了下巴,与他同时代的人,竟然都不在世了。这实在不亚于科幻小说中的场景,现实中若是如此,无论是谁,面对这样不可思议的巨变,恐怕都会生出强烈的毁灭感。

据记载,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时,到过浮山,还登上了缥缈峰,眼望烟树朦胧,水波涌起,随即脱口吟诗。香山居士曾在宿州符离集(现为符离镇)生活多年,对离山、符草等倾注有很深的情感。泪湿青衫之际,他慕名到访浮山,大概是想让自己暂时从现实境遇中抽离出来,寻一方清净之地,疗愈自己的身心。

相对于“浮山”这个名字,我更喜欢它的两个古称,即“浮渡山”与“符度山”。浮渡有渡人以舟之意,而符度,就像上天给人间的一份明示:山如符印,镇压在此。浮山就像一个天然的供人修炼的场域,自带某种神秘的气息,但它不局限于某一门一派,而是具有一定的开放性与包容性。

有一年,欧阳修水陆兼程,从琅琊山赶至浮山,拜访禅师法远。法远因棋说法,欧阳修听了心悦诚服,不再坚持“禅语虚诞”这一己见。《五灯会元》中录有此事。当时,法远禅师以棋局论道,讲述了统筹谋划、胆大心细的重要性,认为既要占据一角,求得立足的起点,又要有拆边扩展的硬功,更要有驰骋中盘、直取目标的气魄,但弈无常态,无论输赢,都是即时性的状态、境遇。《道德经》说:“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知白守黑,和光同尘,体现了为人处世的智慧。故而,后世有人笑六一居士一味逃禅,不如现场向法远禅师追问“本来无一物,何分黑与白”,听听法远禅师又如何回答,或许还能留下更多精妙之言。

某种意义上,“因棋说法”可视为不同文化之间的一次碰撞、交流。受欧阳修的影响,范仲淹也到浮山拜会法远禅师,切磋一番后,自此订交,往来渐多。陆游的父亲陆元钧呼朋邀伴,同游浮山时,也与山中高僧对弈说禅。陆陆续续来访的宋人,还有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等。到了明清时期,赵孟頫、袁宏道、袁宗道、左光斗、方以智、钱澄之、张英、方苞、戴名世、姚鼐、刘大櫆等,一来再来,写了又写。

由山外来客,可窥时代流风;由时代风云,可知彼时的群体命运。不同的人,到浮山后,都会在山中走走停停,俯仰之间,或歌或叹,啸声阵阵。在文人眼里,在先贤笔下,那些啸声幻化成一只只振翅的白鹤,冲天而起,飞越古寺、古亭,飞向山南的白荡湖以及白练似的长江。

山,不同于平原、丘陵、湿地,其拔地而起的高度、摩天接云的便捷和层林密布、飞泉流瀑的生态环境,为问天求道者和避世隐士所看重。登山,如同踏上通往“天界”的路径。山愈高,愈引人好奇、探访。哪里的山险峻,便有人偏要寻去,以证明“我能”或“到此一游”。山的高度,并不代表其全部形胜和人文内蕴,也非此山与彼山的关键区别所在。论山体高度,浮山、离山、敬亭山、褒禅山、小孤山、磬云山、虎丘山、苏门山等,远不及喜马拉雅山雄伟;但在人文景观上,每一座小山都有可圈可点之处,甚至不逊色于巍巍大山。

山山有异,山山相似。一座山,与另一座山,在本质上并无二致,就像地球与月亮,都是宇宙中的一粒浮尘,区别在于前者孕育了人,以及所衍生的人世间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而月球在漫长的时间中,都属于“冷宫”“不毛之地”,了无生机,遑论情感、伦理之类的生成、纠葛。因了文人雅士的登临、长啸与题咏,一座山便多了些灵性、文气和趣味。大大小小的山,在大地上屹立着,也在一颗颗文心中云蒸霞蔚、光芒四射。

浮山朝阳洞石壁上,镌刻有唐代玄觉禅师阐释“见道忘山”与“见山忘道”的一段话,其辨析的前提是“先须识道”,亦即,人先要明心见性、识得大道。在“见道”与“见山”、清寂与喧哗之间,拼力抵近一个平衡点,这是高士隐者孜孜以求的境界,也是无数普通人的心愿。座座青山,不仅是许多人心目中的庇护所、桃花源,也是天然的巨大障碍物——在一定程度上,它阻碍着人们的出行、交往,影响着人对自身乃至山外世界的认知。于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个体或群体决绝向山而行与勠力走出深山,构成了山阴道上流动的风景。对于进山啸咏的人,不论功成或失意,山都敞开了怀抱。若依古希腊哲学家的视角,人一次也不能登上同一座山。南朝隐士陶弘景就比较超脱,他慨叹道:“山川之美,古来共谈。”这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大视野、大境界。

登山远眺,苍苍茫茫的景象,鼓荡着人的心胸。观浮山如是,游琅琊山亦如出一辙,立于黄山迎客松下、泰山玉皇顶上更是心旷神怡。李白登泰山,站在南天门,所发的长啸,仿若九天仙女御风下凡。清代桐城派作家范当世置身南通狼山,叹道:“长啸一声山鸣谷应,举头四顾海阔天空。”浮山滴珠岩外侧石壁上,就刻有“山鸣谷应”四个大字。晨钟响起,山鸣谷应;鸟雀啁啾,山鸣谷应。人间如山谷,万物争光,枯荣有时;人间并非山谷,要做到“一呼百应”也难。诗人、文章家以“长啸”实现了“山鸣谷应”,可看作个体声音达到了理想的传播效果。在更广的空间,他们能否自在、畅快地抒发心灵、获得更多的呼应,则是未知数。面对悠悠天地这一巨大“容器”,陈子昂就生发出了浓烈的孤独感与悲凉情绪。人大概是一种矛盾的集合体,乐于“空间不见人”,也惧于“空山不见人”;既想表达自己的心声,又怕世上知音少。

纵然山水清奇,也不一定能让惆怅满腹的人尽情纾解。孤独,是世上难解的一道谜题。在深广的时空中,一个人如不系之舟。其内心的孤独与困惑,似无形的绳索牵拽着他。

“征于色,发于声”,心有不平则鸣,心情舒畅时,也会有所表示。人声高低不一,嘈嘈杂杂。多年前,遇到一位现实中的“奇人”,他辞掉银行的工作,到处收集人的声音,凡有独特的笑声、哭声、骂声、咳嗽声、打鼾声、叫喊声、演讲声、读书声,他都尽力录下,存放起来。在这颗星球上,人类诞生以来,消失的人声不计其数。他所能做的,不过是舀海水之一瓢。至于长啸之声,他迄今仍未采集到。

不同于山呼海啸的啸,人所发的啸,是人声的一种。假如前人记述无误,在过往的岁月中,野岭上、茂林中、修竹旁,啸声时起,百兽莫不噤声,树枝草叶为之震颤,那是怎样的一种奇观啊!发长啸之人,气度昂藏、寄情咏怀者有之,恃才傲物、自我标榜者有之。诸葛亮游学荆州,每日晨夕,抱膝长啸,显得潇洒从容。曹植幻想遨游海上仙山,反观人间凡尘,觉得郁闷难解,便作长啸清歌。谢安与友人乘船出海,遭遇风浪突起,别人惊慌失措,他却淡定自若,吟啸不言。王徽之往别人家赏竹,竟不向主人打招呼,自顾自地啸咏于竹旁,尽兴才回,这般率性做派,如他雪夜访戴,乘兴而去,兴尽即返。王维独坐幽深竹林,又弹琴,又长啸,琴声轻柔如泉流,啸声雄壮似钟响。

苏轼夜游赤壁,高声长啸,气流激荡,连附近栖息的鸟儿都被惊起,扑棱棱地四散开去。辛弃疾一生起起伏伏,即使赋闲退隐,也不贪山川风月,有一次路过赤壁,由苏轼念及自身,情难自已,半夜长啸一声,似乎天地再大,都难以承载他的悲苦。扣舷独啸的,不只是苏轼、辛弃疾,还有泛舟洞庭湖的南宋词人张孝祥。有一天夜里,张孝祥见星河垂影,天地浑然一体,心会万象,纵情长啸。张孝祥是唐代诗人张籍的七世孙,宋词“豪放派”代表人物之一,曾与浮山的一位李姓女子有过一段情缘。只是,后来他辜负了那位痴情女子的满心期待。张、李二人所生之子张同之,辞官归隐于浮山,辟谷,悟道,留下了得道成仙的故事。

岳飞的仰天长啸,至今令人扼腕。智勇超群的岳鹏举,终究未能像大鹏一样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虽然满腔热血,奈何壮志难酬,他的内心如火,步履沉重,啸声慷慨而激烈。英雄不惧洒血,美人就怕迟暮。当啸声飞出,山山水水风起云涌,一副副面孔或隐或现。有人愁绪满怀,有人潸然泪下,有人豪情不减。出自东晋时期的志怪小说集《拾遗记》,收录了一则故事,说的是汉武帝时,一个名叫因霄的地方,无论男女,人人善啸,在秋冬季,他们的啸声清亮,到了春夏,就偏低沉了。相对而言,男性的体力先天占优,但若比拼长啸,不见得女性就弱些。《诗经》中,女子倚户啸歌,以声传情。此情为幽怨,为悲苦。《水浒传》里,一百单八将啸聚山林,这是江湖义气,也是一时的殊途同归。从《诗经》到《水浒传》,啸声一直在经典文学作品中飘荡,啸歌的女子至今依然活生生的,梁山好汉也依然宛在今人眼前。

古人描述飞禽走兽发声,称之为鸡鸣狗吠、狼嚎马嘶、猿啼鹤唳,唯独将虎与啸组合在一起。似乎,唯有深山老虎才匹配啸的力度、气势。啸前加一个长字,更突显出啸的不一般,当以气贯长虹、气盖山河来形容才可。唐人孙广将啸定义为一种“清音”,还煞有介事地编排了啸的谱系。他认为,太上老君将啸技传授给西王母,西王母又传于南极真人,如此传承延续,直至尧、舜、禹。其间,舜将啸技演变为琴艺。到了魏晋时期,名士阮籍学得一二后,这门神技便湮没无闻了。

几年前,我曾行于昆仑山脚下。那是一个午后,风呼啦啦地吹过来,又从人的身旁呼啸而过,立于风中的我,久久地仰望着昆仑山,只见从云层中透出的一束光线,投射在高高的山峰上,山尖的积雪以及云山相接处的色彩,给人一种特别奇幻的感觉。彼时的山景,让我顿时明白,为何民间传说中神仙会钟情于此。在中国神话传说中,住在昆仑山的西王母,是生育万物而又能护佑女性的女神。《山海经》描绘的西王母长相十分奇特,为豹尾虎齿模样,蓬发如戴胜鸟,半人半兽一般。依《山海经》所记,西王母擅长啸技,并且出神入化。以此推演,啸声原属仙界之乐,而后才飘落至人间。

楚人好巫,而被视作楚歌的啸,传说具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效用。在旧时的民间故事中,非凡之人可以凭啸声求雨,借长啸以招魂。博学多才的西晋文学家成公绥,写有《啸赋》,将啸形容得天花乱坠,认为它能通神悟灵。成公绥判定啸之所以奇妙,缘于它已臻至化境。比如,钟子期不听则已,一听就跟丢了魂一样,觉得伯牙弹琴不过尔尔。更有甚者如孔子,听到啸声,连饭都不想吃了。钱穆在剖析中国音乐与文学的关系时,将啸列为至乐。无怪乎,今人会将某种喉音唱法当成古代所传下的啸技。

较成公绥早些时间出生的阮籍,有过“苏门长啸”的奇遇。类似于“青梅煮酒”这一典故所引起的后续反响,“苏门长啸”尤令唐宋诗人感兴趣。杜甫于山中小园踽踽独行,口里诵道:“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白居易优哉游哉时,自比“苏门长啸”的隐者和垂钓于野的严子陵。在李商隐看来,唯有如阮籍这样的高人隐士,可以听到鸾音般的“苏门长啸”。隐居杭州西湖的宋人林逋种梅养鹤,心向先贤,一生偏爱“苏门长啸”。唯有孟浩然别有见解,有一次夜宿终南山,他为雨后景色所陶醉,进而脑洞大开,认为山风与流泉自有清音,不必追慕古人发“苏门长啸”。“苏门长啸”频频出现于唐宋诗文中,由此揣测,在当时,这应是文人热议的谈资,搁在今天,很可能就是一个出圈的热搜话题。

“苏门长啸”的本原,如山隐云雾中。与“苏门长啸”相关的记述,不仅存在着人名与细节的出入,还掺有较多的主观想象。

时而清醒,时而大醉;时而谨言,时而放荡,这是一个复杂、多面的才子。“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在白天,他惴惴不安;在夜间,他辗转无眠,明月清风,都不能消解其忧思、苦闷。过人的才华,反而成了阮籍一生的累赘、桎梏。也许可以低到尘埃里生活,他却成了墙上的画、园里的花、厩中的马。他想挣脱有形或无形的束缚,却始终未能突破现实的樊笼。为了抒发性情,某一天,他学会了长啸这一特技。阮籍师承何人,学啸过程如何,尚是一笔糊涂账。而诸葛亮、曹植、谢安、王徽之、苏轼、岳飞、辛弃疾等人,仿佛也都是无师自通,张口就能发出啸声。

按照成公绥的编排,阮籍是个善啸的人。他发出的啸声,到底如何呢?相传可以传至数百步。数百步,大约可视为一公里路,不算远,但叫一个现代人鼓腮发声,不借助于扩音器,要传至那般距离,恐非易事。

且说那一天,司马昭招饮,阮籍与一些同僚受邀参加。宴席上,别人正襟危坐,不敢高声大语,独独阮籍伸开两腿,状如簸箕一样坐着,不管他人侧目,只顾自己大快朵颐,还时不时地发出啸声——边吃边喝,间或发出长啸,仅凭这一点,就见出他的率性、放肆。阮籍的这套做法,明显属于戏弄司马昭的操作,他可真是吃了豹子胆啊!此前,司马昭的父亲司马懿就吃过他的瘪。当年司马懿打算与阮籍联姻,让儿子司马炎娶了他的女儿,却被故意买醉的阮籍给搅黄了。

阮籍三岁时,家庭出现变故,父亲阮瑀不幸病亡。孤儿寡母节衣缩食,相依为命。依靠母亲的抚养、教导,阮籍在八岁就能作得文章。而他可能从小就埋下了恋母的种子,直至离世,都将遇见的美丽女性视若母亲的化身。当垆卖酒的邻家妇人颇有姿色,相貌堂堂的阮籍和友人常去饮酒,醉了就躺在妇人身旁,这让妇人的丈夫误以为他图谋不轨,后来发现他并无猥亵之意。阮籍的嫂子要回娘家,他去送行,被人讥讽为有悖礼数,他反问:“难道所谓的礼教就是给我设置的?!”有一个人的女儿才貌双全,但未出嫁就死了。阮籍与这位女子及其家人素不相识,却前往吊唁,痛哭了一顿,才带着悲切之情离去。类似这样的奇葩做法,均属表象,根源可能在于“母亲”这一形象深刻在他的骨子里——“母亲”不仅是个体生命的孕育者,还被视作道的母体、“天地之根”。

阮籍母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正与人下棋,难分伯仲,对方识趣地请求中止,他却非要下完了事。母亲下葬之日,阮籍饮酒、大哭,连连吐血,差点随母亲而去。这就是心有哀痛,却不依常规的阮籍。彼时,对局博弈成风。著有《围棋赋》的王粲,一盘决出胜负后,就能复原出由始至终的棋局。淝水之战中,前方捷报传来,谢安不动声色,继续与人下棋。包括阮籍、王粲、谢安等在内,喜好围棋的魏晋名士不在少数。棋盘上,一黑一白,彼此攻防,相互纠缠;弈棋的人全身心投入,在“手谈”中近乎忘我,既验证“阴阳之道”,又体验“天人合一”的境界。

世事如棋,人生如棋。阮籍身在竹林中,更在看不见而又无处不在的棋局上。“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咏怀诗》透露了他的一些心曲。阮籍深具才情,又耽于幻想,有着浓郁的诗人气质,置身山水之间,一如“坐隐”棋局,可以让他暂时忘忧,排遣一些内心的苦闷。《晋书》说他登山临水,常忘了归程。

大概是公元256年,阮籍领受了一项特殊任务,独自向苏门山进发了。苏门山位于河南境内,比枞阳浮山更为低矮。山不在高,有“仙人”则奇。传说,隐居于此的奇人孙登,好读《易经》,能以一根琴弦弹奏五音和声。孙登在夏日编草为裳,到了冬天,则以长发覆身取暖。这样的人,神龙一般,难见尊容。要说他性格温和,实难让人相信。孤僻如此,即使樵夫偶尔撞见,想同他说话,也得不到回应。

史书记载,阮籍受司马昭委派,前往苏门山中一探虚实。按照这个说法,阮籍是领了官方任务,去拜访神仙一般的奇人。心机深藏的司马昭认为,苏门山中可能会有伪装成隐士的一些政敌或反对派团体,给阮籍下达任务,就是希望他借机一探究竟。依着阮籍的个性,即使不受官家委派,他本人也应当很乐意前去寻访。

阮籍要拜会的苏门山中大隐之人,后人多认为就是孙登。内心压抑的阮籍,大概希望自己快快得道成仙,脱离现实的泥淖。他满怀希望地进山了,并很可能在路上就预想了与隐者见面的场景,以及自己开口要说的第一句话。但是,当他见到隐者本尊时,滔滔不绝地讲了一番,隐者却似听非听,无动于衷。阮籍很是尴尬,不得不转移话题,言及道家如何凝神导气,继而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现场炫技。阮籍长啸一声,啸声飘飘荡荡,响亮而悦耳。隐者终于有所表示,笑了笑,示意阮籍重来一遍。阮籍依言而行,仍未得到隐者赞许,觉得讨了个无趣,只好闷闷不乐地下山。途中,突然听到岭上啸声大作,阮籍觉得那啸声有如鸾凤之音,铺天盖地而来,顿时又惊又喜。鸾凤属于传说中的神鸟,谁也没见过,著述之人藉此形容隐者的啸声,等同于作了相当空泛而唬人的一个比喻。总之,阮籍先是碰了一鼻子灰,而后意外地听得稀世之音,心情大好,回去后,乘兴作了篇文章《大人先生传》。文中称隐者为“大人先生”,可见阮籍对其的尊敬。在这篇长达数千字的文章中,阮籍将“大人先生”描写得高邈而不可攀——他飘然而来,绝迹而去,视天地为一卵,俨然一大神。很有意思的是,阮籍借“大人先生”之口,对所谓的隐士作了批评,认为隐士没有做到真正的超脱,只有“至人”超越了是非善恶,超越了时空限制,等等。阮籍所描摹的“至人”或者说“大人先生”,与庄子所刻画的“神人”形象十分相似,都属于理想的“人设”。

从苏门山返回后,阮籍是怎样向司马昭交差的,未见记述,但他撰写的《大人先生传》,可算作“曲线答复”。在他动笔写下这篇文章时,正值庄子学说盛行之际。阮籍年轻时崇尚儒家思想,立志要谋得功业。因感于动乱的社会现实和生命的无常,后来的他更偏向于道家思想。鲁迅认为阮籍的文章和诗都作得很好,虽然在诗里写及神仙,但他其实是不相信的。不大信神仙的阮籍,却向往着神仙般的生活。阮籍存在着人格分裂,既要压抑、克制着自己,又乐于率性而为。常陷入两难境地的他,不得不设法应对种种困境、矛盾。当百官“请求”司马昭“进位”晋公之际,阮籍受命写一篇《劝进表》。他故技重施,饮酒装醉,以为可以躲过这桩任务。前来催稿的人不依不饶,阮籍无可奈何,只能趁醉写成。当年,阮瑀不愿意做曹操的幕僚,屡屡推辞,实在没办法,就逃到深山中,哪知曹操穷追不舍,命人放火烧山,逼得阮瑀乖乖就范。父子二人的命运何其相似,都想“出世”,又不得不“入世”。

《世说新语》也记述了阮籍的苏门山奇遇,同样称他遇到超凡脱俗之人,有心展示一番,却一再落于下风。那位隐者在他下山之际,即兴长啸,会意者如阮籍,瞬间懂了。天籁般的啸声,让阮籍一身傲气再减几分。老子言,大音希声。在啸技的崇拜者、学习者看来,啸声就是大音,啸声中亦有道可寻。以此比照其他声音,可以料想,世间一旦出现啸声,自是非同寻常,胜过千言万语的表达、提醒。

王羲之领衔、主持的兰亭雅集,风流浪漫,而“苏门长啸”过于神奇,几无人间烟火味。貌似世外高人降尊,阮籍才有了这一面之缘。说到底,“苏门长啸”这一故事,讲述的是阮籍与隐者之间的事,是现实中人与理想中人之间的对话。甚至,我们可将其视作阮籍内心世界的一种外化——阮籍假想了这场奇遇,为自己的桀骜性情与深不见底的孤独,寻找宣泄通道与精神上的加持。

阮籍所生活的时代动荡不安,又是“文学自觉”萌发与艺术精神高扬的特殊时期。那些才华满腹、风流蕴藉的名士狂人,好清谈,好饮酒,好服药,好对弈,好操琴……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鲁迅指出,晋朝人多是脾气很坏,高傲,发狂,性暴如火的,大约便是服药的缘故。

乱世中的文人名士,如风口浪尖上的一叶扁舟,起伏不定,随时有倾覆的可能。他们心有大痛,奈何寄身于浊世,只好借老泪热酒、琴音啸声,浇一浇胸中块垒,或是装疯卖傻,自我麻醉。也就是说,阮籍等人看似或轻狂或风雅的举动,大抵是在找寻泄压的出口,当然也有自我炫示的成分。而长啸,同样被视作一个人或一个群体风度的名片、精神的标尺。

阮籍的个性与做派,一直为后人所津津乐道。从少年时代开始,他就郁郁寡欢,常常整天都在弹琴长啸。阮籍年轻时以青眼、白眼看待访客,有时独自驾马车,走到无路可行,停住,大哭一顿,才驱车回头。尽管阮籍素来不羁,特别厌恶礼俗,但到了晚年,他的脾气竟然有所收敛,不再轻易臧否人物,甚至反对自己的儿子像他一样加入纵酒避世的竹林文人团体。魏晋风流渐渐淡薄,引吭长啸之人纷纷作古。鲁迅服膺魏晋磊落人物不假,也有类似阮籍的疾恶如仇,但他在格局与气魄上终究高过阮籍,对道貌岸然之人至死不肯妥协。

后来的文人张岱,与阮籍一样,均有遗世独立的心怀、曲高和寡的做法,又都经历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故事。在心灵上,他们大概有着相通的地方。张岱嗜好多样,痴戏曲,好美食,迷古董,读书著文,博学而风流,一生过得有滋有味。在一个冬日,他到湖心亭看雪,不期而遇一位捷足先登的金陵人士,便视其为知音。那位捷足先登的高人,或为张岱虚拟,用来暗指大道不孤、天外有天。

阮籍及侄子阮咸的后裔,迁移到枞阳,而后落地生根,开枝散叶。阮家子弟中,就有人到浮山游赏、读书。阮氏先祖、魏晋名士的风流,也为其后辈所追慕、效仿。怎奈白云苍狗,世事难料,阮氏后人中,既有节操坚贞者,也有误入歧途的,如阮大铖,纵然文采过人,却背上了洗刷不掉的骂名。

昔日的一些风流人物,喜欢到深山寻逸士高人,意在致敬、学习或切磋,甚至将其引以为同道。姑且不论阮籍是否在苏门山中遇仙,传说中他所攀登的地方,已被命名为阮籍啸台。在阮籍寻访之后,嵇康也曾拜访孙登,随他游学了三年。这期间,嵇康多次问起孙登的人生打算,他都一言不发。离别之际,嵇康不死心,重提之前的问题,孙登看看他,慢条斯理地说了很见哲理的一番话:“子识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求乎?”这段话近似“绕口令”,让人感到有些烧脑。其大意就是,火生出后就会发光,人使用火,在于用其光;人生而有才华,但有才华的人要有见识,并能保全自己,才能更好地发光发热。嵇康听后,未当一回事。当祸端降临,他才警醒了,离世前写下《幽愤诗》,表明自己“昔惭柳下,今愧孙登”。人之将死,嵇康道出了心里话。

奇人孙登神龙见首不见尾,最终下落如何,无人知晓。果如唐人孙广所言,阮籍之后,再无啸声可寻?

作为心学集大成者的王阳明,能文能武,有关他的传奇故事不少。平宁王之乱时,有一天,他于营中打坐练气,到了半夜,忽然长啸,声震三军。忧谗畏讥之际,王阳明曾到九华山问禅、宴坐,听说浮山不同凡响,连写了两首诗,在诗中表明了自己退隐的心迹。他的两首诗,被刻于浮山朝阳洞中。

朝阳洞朝向浮山潜龙峡,峡中长满了青竹、杂木。在登上浮山的那个秋日上午,我揪着树藤,一步一步,吃力地攀上了洞窟。多年前,也是在某一天上午,乡贤刘大櫆来到潜龙峡,借助了一架梯子,得以进入西侧岩壁上的朝阳洞。他顾不上歇息,弯腰辨认石壁上的刻字,等到起身时,太阳已高悬于山顶之上。

清代学者王士祯说他的族叔王与盛就有过人之处,能发长啸,且响振林木。在《池北偶谈》中,他记述了一件比较稀奇的旧事:唐天宝年间,峨眉山道士游览京城,当众露了一手绝活,所发长啸如雷鼓霹雳,围观者听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比王士祯晚些出生的张潮说,自孙登之后,善啸者稀少,不见书传。但在他辑录的《虞初新志》中,为善啸的歙县人汪京定了一个比较特别的“历史地位”——很可能就是承自苏门山中“啸仙”的传人。为什么这样说呢?看看张潮的记述,可略知一二。汪京年届八十,仍能做到声音绕梁,这就不得了,因而被时人称为“啸翁”。张潮绘声绘色地描写了汪京非同小可的一次夜啸。那夜,汪京攀上高峰,豁然长啸,刹那间,山谷中,禽鸟惊飞,虎豹骇走,已入睡的人从梦中惊醒,未就寝的人误以为山崩地裂。身怀绝技的汪京,不轻易显露自己的本领。有一次,他实在抹不开面子,便当众演示长啸。发啸初始,声如空山铁笛,紧接着似鹤唳长天。过了一会,移声向东,移声向西,变幻莫测,声势更是浩大,如千军万马驰骋于前。一炷香后,出现了令人惊悚的画面:屋顶上的瓦片几乎被震飞,近旁树木似要离地而起。此等长啸,被张潮描述得无比神奇。由张氏记述可知,会长啸之人,至少得有强劲的肺活量,若是气促声短,当难以为继。而汪京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活神仙”,与阮籍所遇的苏门山隐者类似。

徽州人张潮亦商亦儒,客居扬州期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他更喜欢读书、编书、刻书,还乐于组局郊游、宴乐。他很是自负地表示,《虞初新志》不同于《聊斋志异》,书中的人物都实有其人其事。实际上,这部书中的故事,主要是他搜集、整理而成的,那些内容是否个个属实,也是存疑。

古书中载有“啸指”的吹法,就是用手指吹出啸声,也被称作“指啸”。有人说,啸为撮口所发,近似口哨。清人林嗣环撰有《口技》,写口技表演至高潮处,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待口技表演艺人猛然抚尺,群响消散一空,撤去屏风再看,如开演前一样,“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其描写精彩传神,让人过目难忘。或许,长啸就是口技的一种,世间仍存在身怀此项绝技的人,只是自己未曾遇见而已。求学县城时,有一年逢中秋放假,我独自从县城步行回家,走了近百里路,一路上不敢吹口哨壮胆。在我的故里,乡人认为夜间行路不宜吹口哨,否则易招来坏人、怪物。那一次走夜路,直到望见老街灯火闪烁,心中腾起欢喜情绪的我,才忍不住哼唱起来。

少时,我痴迷于金庸武侠小说,常不自觉地就将自己代入书中,幻想着成为笑傲江湖的侠客。熟谙古典诗词文章的金庸,对于诗文中出现的高频词“长啸”,当有所琢磨。深山、古寺、古墓、孤岛、大漠,多是他笔下人物的行藏之所。江湖儿女看似潇潇洒洒,却摆脱不了情义二字的纠缠。论剑高山之巅,策马旷野之中,啸声不绝如缕。“金毛狮王”谢逊纵声长啸,似暴风骤雨,横扫一片;张无忌提气长啸,好比龙行云天;洪七公破空长啸,极尽千变万化;郭靖用功长啸,如大鹏展翅;黄蓉开口长啸,像小鸟伴飞。“这啸声初时清亮明澈,渐渐越啸越响,有如雷声隐隐,突然间忽喇喇、轰隆隆一声急响,正如半空中猛起个焦雷霹雳。”“过了一顿饭工夫,非但没有丝毫衰竭,气势反愈来愈壮。”《神雕侠侣》中的杨过,所发长啸,绵延不绝,连一灯大师都心生敬佩。在金庸虚构的武侠世界中,但凡习武之人,若无深厚内功,断难施展出长啸的威力。以前,我在故里遇到一些习武的乡民,但未听过他们发出长啸。也许真人不露相,他们有意隐藏了这一绝活。

前人著述中,长啸如百鸟朝凤,也似风激众林,伐鼓渊渊,挑战着人的视听功能。今日如有善啸的神奇人物,估计很难摆脱好事者的穷追,尤其网络力量的大肆传播。毕竟,长啸再怎么神奇,都离不开人这一本体。山似螺蛳壳,竹林也是道场,江湖之大大不过人心。孤陋寡闻如我,更愿意相信,长啸是古往今来人们的文学想象和心灵寄托。也许,移居外星球,换了人间,则另当别论。在人类尚且寄身的地球上,江河仍在奔涌,群山依旧矗立,入山问天求道者,已如古音寥寥。金庸之后,似乎再无长啸的传奇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