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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6年第2期|朱铁军:鹿角解(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2期 | 朱铁军  2026年04月09日08:23

朱铁军,一九七九年生。有中短篇小说见于《人民文学》《山花》《作家》《长城》《长江文艺》等文学期刊。

鹿 角 解

□朱铁军

老图发来喜帖的那日,正是夏至。夕阳猛烈,将狭长的走廊湮得一片明黄,我汗津津地边找钥匙边给他发语音:恭喜恭喜,必须的,指定提前过来。有啥活儿要整的不?你吱声哈。老图很快回复:啥也不用你干,准备好喝顿大酒就得了。我边听语音边打开门锁,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空调恪尽职守真抓实干,没辜负我对它的信任。我继续发语音:欧了!必须迎难而上。老图回复道:哎呀,可难为你了。我将这句反复听了两遍,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听不出是一句随意的应付结语,还是某种揶揄。往深处一琢磨,仿佛还有那么点不悦?我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人家大喜的日子,我迎什么难呢,这破嘴。

我赶紧补牢,先是哈哈哈了三声,又说:你也知道我的酒量嘛,但是婚宴上必须酒胆嗷嗷的,你就放心吧。还没等松手发送,我意识到那个哈哈哈有点造作,赶紧拇指上滑,取消了发送。按原词儿,我又来了一遍。复又在最后关头取消掉,再重来。如此三回,那个哈哈哈愈发造作得厉害。我又对着文件传输助手说了一遍,然后发送、回放,自查自纠。这下更完犊子,那个哈哈哈让我自己都毛骨悚然,比最初代的人工智能语音还没感情。眼见对话间隔的时间已久,我干脆抹去假笑,省去语音,直接发了个敲锣打鼓的表情,算是对亡羊的放弃和躺平。

去年初,老图以新任总经理的身份调来我们这家物业管理公司,是我的老板。江湖传闻说他只是来下面的分公司锻炼一阵,期满还要往集团走的。而他一来就展现出的随和,仿佛也印证着传闻的可信性。老图是沈阳人,算是我的东北老乡。我们都看过他的履历,虽然知道来处,但我也没拿这个和他套关系,上司们对老乡身份抱有警惕的大有人在,整不好他就是其中一个。

反倒是老图先主动找了我,一顿铁锅炖大鹅,把他唠得挺激动,声称我唤醒了他的东北记忆,在深圳这个南腔北调的移民城市,他说了太久的普通话,都快忘记诸如“舞了嚎疯”“毛愣三光”之类的方言形容词了。自此,在他的要求下,我开始切换语音包,专门使用东北土话和语调与之对话。有时候说到某些土极且生僻的词汇,我们都狂笑不止,仿佛通过复习方言,找到了一处声音中的故土。

可他毕竟是上司,个中分寸有如悬头之剑,我还得小心拿捏着。办公场域里,公事背景下,有旁人在的时候,都得转换姿态;而到了私人环境时,又得适度回转,既不可太近,也不易太远。说实话,和他这样相处挺累的。

好在老图是个明白人,前几天我陪他去广州开会,路上他刻意轻松地说,李多啊,其实你也不用整那么谨慎,工作归工作,乡情归乡情,就算咱俩处得挺近便,也没多大毛病,你知道不?我感激地点了点头,他能这样说也算掏心掏肺了。可是总有些无形之物,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消弭的。我望着高铁窗外向后闪去的稻田,忽然来了句,哎,你说水田地里有蛤什蚂子吗?

老图噗嗤一乐,扯啥犊子呐,东北的蛤什蚂子不就是林蛙吗?你们家林蛙搁水田里趴着啊?我说,也是啊,哈哈哈。结果这一路上,老图动不动就自顾自地笑,边乐边念叨,蛤什蚂子,这犄角旮旯的玩意你也能想起来。我说,广东人爱吃的木瓜炖雪蛤,不就是蛤什蚂子吗?你对象爱吃不?她不是客家人吗?我叫老家林场的兄弟给你整几斤,据说那玩意吃了丰胸……化吉呢还。不知是我发现话题超界转得快,还是老图没听清楚,他问道,啥玩意?我就知道林蛙的油挺贵,咋地,它还有辟邪功能啊?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没有没有。过虎门了,你眯一会不?

正在这时,我静音的手机息屏上提示有两个未接来电,打开一看,是个显示为长春的陌生号码。智能识别功能没有标注,说明是个还算健康的号码,我没有急于回拨,而是复制了号码去微信里搜索,看看它关联的微信有没有可能是认识的人。结果这一搜,号码绑定的微信名叫“三有”,头像照片是个精瘦的男人,我点开一看,竟然是李友三。差不多八年了,李友三离开深圳的这些年里,我们再无联系。望着这张已经有些陌生的面孔,一股凛冽的错位感汹涌而至。它迅疾地淹没了我,过往种种,在飞驰的列车里猝然回放。

那年晚春,李友三坐了近四十个小时的硬座,乘着那趟长春始发终到海口的Z字头老火车,先到广州,再转乘两个多小时的大巴,才到了深圳。当天我早到了半小时,蹲在罗湖汽车站边上抽了半包烟,心里烦躁不已。知道他要来时,我和我爸在电话里叽歪了好几通,我说,净整突然袭击,让你劝住劝住的,你劝了吗?我爸说,劝啥劝啊,你六爷爷那么大岁数了,张一回嘴,我能说啥!我说,你倒是抹不开面子,那我咋整啊!我爸说,哎呀,去都去了,你看着整。不都跟你说了吗,他要是再在咱这嘎达混下去,早晚得干死仨俩的。我气得不行,说,那你就不怕他把我也干死?我爸假装一乐,说,那哪能,你们哥儿俩不是处得挺铁的吗?我说,谁跟他哥儿俩啊,他是我大爷!我爸说,整差了啊,他是你老叔。我没再多说,气愤地挂了电话,他要不是我爸,我得用一个单字儿结束。而那时李友三的火车大约已经过了黄河,再说啥也没用了。

李友三和我同岁,但他是我六爷爷最小的儿子,按辈分得管我爸叫哥。当年李家兄弟姊妹好几个出山东,过山海关,到东北谋生,半路上就失散完了,最终辗转到了长春时,就剩下我爷爷和他最小的六弟。读小学二年级那会儿,有一次李友三问六爷爷,说书上讲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咱们东北真有那么富饶吗?六爷爷用他有点漏风的瘪嘴说,净扯犊子,长春城里哪有野鸡,吃个鸡蛋都费劲。

说那话的时候已经是八十年代末了,我们却只能盼到除夕夜才能痛快地吃一顿鸡肉。我实在太馋了,做梦都想吃鸡腿,李友三也一样,他说,大侄儿你别着急,赶明儿个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一堆大鸡腿。我说,别等赶明儿个啊,你是老叔,有能耐你现在就让我吃上。李友三打小就禁不住激,可能是“鸡”令智昏,也可能是我触发了他骨子里潜藏的那股匪气,他二话不说拎根铁锹就出去了。

他们那趟平房中间有棵老榆树,树底下老有几只黄鸡溜达,少年李友三那时候还没有铁锹高,却勇猛而精准地拍死了一只老鸡。我看着歪脖儿抽抽腿儿的鸡害怕得不行,这种级别的财产可不是我们小孩敢擅自侵犯的。我带着哭腔地说,老叔,咋整啊,你瞅它呀,真让你给干死了。李友三说,咋整,吃啊,你个完犊子货。我说,带毛吃啊?李友三也犯了难,这确实没在他的考虑范围。结果我俩还没研究好谁回家偷六爷爷的火柴呢,就被邻居鸡主嗷唠一嗓子给镇住了。

李友三被邻居像叉狗一样锁着喉,身子抵在老榆树上,抓了个现行。他倒是挺硬气,脸蛋子都憋红了,还不忘仗义凛然,艰难地叫号儿,你谁呀?你给我撒开!你别碰我大侄儿啊,动他我要你命!邻居当时也是气懵圈了,反手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说你个小兔崽子还挺横,来来,你要我命一个我看看。

当天夜里,我如愿以偿地吃上了一锅粉条炖鸡,六奶奶赔了邻居钱,我六爷爷把李友三吊在煤棚子的房梁上一顿暴踹加扇耳刮子,后来打不动了,就解下皮带狂抽。李友三挨着毒打,却依然嘴硬,不知道喊疼求饶,反而还犟嘴,说凭啥我挨揍他吃鸡!我在屋里听得真儿真儿的,心里感到愧疚,却止不住嘴,原本打算留给他的一条鸡腿,最终也被人性打败而进了肚肠。

打那以后,李友三时不常地就要逼问我,大侄儿,你说!我有能耐没?我说,有能耐有能耐,你最猛了,在咱们这一片儿,啥陈老胖、马二威的,都不是个儿。李友三说,陈老胖啥也不是,小坷垃一个,就知道仗着他哥狐假虎威;马二威还行,我现在打不过他,但是你瞅着,等我再大点儿的,我干死他。

这话音落下也就五六年,我们那儿有名的小混混马二威就被李友三给打瘸了。刚上初中的李友三就敢动刀,一把攮子柄上缠了几圈电工黑胶布,同时又在他手掌上缠了几道。听大人们说,他就是奔着下死手去的。挨了马二威好几年的揍,李友三将新旧账一并算清了。

马二威以前没少劫我钱,最少两毛,最多一块五,这些年拢共算下来,也得有五十多块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都霸占着我的噩梦榜一。李友三将他彻底击败的那天,他的几个小跟班根本不敢上前,李友三打红了眼,扎得马二威的大腿沥沥拉拉淌血,靠在墙根呼哧带喘地求饶,说,三哥,我错了。见昔日的噩梦被迎头暴击,我顿时来了勇气,仗着李友三在旁边,叫嚣着让他把钱还我,连本带利五十五。李友三说,你瞅他那熊样儿,现在就是把他脑瓜子敲稀碎,像是能敲出五十五的人吗?我说,那咋整?李友三抄起一块青砖递给我,说你去,把他腿砸折,发泄发泄得了。我说我不敢。李友三瞪了我一眼,说了句瞅你那完蛋样儿,话还没说完,一砖头就照马二威的脚踝砸了下去。

从那往后,初二都没读完的李友三就被学校开除,成了二道片区新的一霸。而马二威也跛着脚,遵守了那日李友三的警告,以后一碰见他,离老远就绕着走。初中那两年,我过得挺太平,校园凌霸基本没我啥事儿,大伙都知道我是李友三的大侄儿,那小子不好惹,打仗不要命,而且挺仗义,据说他不欺负老实孩子,专找刺儿头往死削。读高中以后,我借用课本上的文学修辞将李友三定义为盗亦有道,或者除暴安良啥的,李友三不以为然,他说,我要立棍儿,就得挑猛一点儿的干,净欺负些个小绵羊,名声不好。那时候他的棍儿算是已经立住了,方圆几条街没人敢动他。而我的好日子也到了头,他的仇家越攒越多,作为他公开的大侄儿,我没少莫名其妙地挨揍,时常被打完都不知道因为啥。

约莫着李友三的大巴车快到了,我缓了缓蹲麻的腿,准备去出站口迎他。我刚一起身,就看见有一对老年夫妇径直向我走来。老头很礼貌地对我说,小兄弟,不好意思啊,我想麻烦你一下子。我以为他要问道儿,就指着西边说,火车站在那儿,这是汽车站。老头恳切地说,我不问道儿。我们老两口是到深圳找儿子的,结果儿子没找着,钱包还让贼给偷了,现在浑身上下就剩几十块钱,你看能不能帮帮我们,给打张车票啊?

原来是要钱的。我刚准备拒绝,可是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心里就犹豫了起来。两人都差不多六十来岁的光景,穿得特别板正,老头一身布面浅灰色仿西装,手提老式公文包,老太太素装净面,头发梳得齐齐整整。两个人无论是气质、面容、衣着,都很体面,特别像一对退休的人民教师。

差多些啊?买票。我忍不住问了一嘴。老太太掏出一把散钱,认真地数了数,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一百三十七。这是个我没预料到的数字,还有零有整的。这时候老头接过话说,谢谢你了,孩子。有点难为情啊。

这下完犊子了,一句孩子击溃了我,自从我爷爷死后就没人这样叫过我。看着他俩满头的白发,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老太太这时又说,听你口音,是我们东北的吧?我问她们是哪里人,她说是鹤岗的,我立即毫不犹豫地掏了两百块钱给他们。两位老人千恩万谢,扯着我的袖子,非得让我留个电话号码,说回到家就把钱打给我。我看李友三的大巴差不多要进站了,就连说不用不用,然后就像过年去亲戚家收到压岁钱时一样,撕撕巴巴地连闪带躲地跑开了。

从广州一回来,我就开始倒霉。先是给媒体的通稿上,把街道里的领导卓明炜的名字给写错了。据说他拍着报纸上的那个“卓明伟”怒火冲天,生了很大的气。传这话的肖大姐和街道来往最多,她痛心疾首地训斥我说,你啷个想哩嘛!人家那个炜,是特意找人算过才改的,你咋个又给改回切啰?脑壳进水了唛!我连忙认错,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粗心,没校对仔细。肖大姐说,跟我认错有用唛?我说,那我给他打个电话,或者过去一趟当面道个歉?肖大姐一扭头,没搭理我,好像她比卓明炜还愤慨几分。这时小宋在旁边搭话说,多哥,你唔好呢个时候揾佢,佢恼紧你呀,过阵再讲啦。

我觉得小宋说的也对,人家正在气头上,我这时候去道歉估计也得不到啥好脸色。出了这么个大纰漏,我觉得挺没面子的,心里烦闷,就想出去抽根烟。我刚转身往门口走,就听到肖大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瓜兮兮的。我的火腾地一下就蹿起来了,干吗呀,这俩人平时都好好的,今天还都不说普通话了,玩呐?做错事该批评批评,我认,至于骂人吗?但我也就怒了三秒,最终还是没有停顿地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烟还没点上,治安队小赵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让我到云海小区去一趟,说“特朗普”真把人给咬了。我忍不住骂了一句,咋啥破事都往一起凑啊。我对小赵说,这事报警处理就行了,该打狂犬疫苗打疫苗,该赔钱赔钱,我去能顶啥用啊?小赵说,它跑学校里去了。我一听,心想完了。

狗主人叫叶秀兰,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太太。叶秀兰的老伴儿早没了,孩子又常年在国外,老太太独居久了很孤独,就想养只宠物狗作伴。买狗花了三千多,养了两个多月,原本黑乎乎挺憨厚的小狗开始面露凶相,找明白人一看,是条比特。明白人告诉她,这是条原产于美国的烈性犬,性格比较暴躁,怕长大了她一个老太太拉扯不住。而且政府有规定,这种狗禁止在居民住宅区饲养,办不了证。叶秀兰始终没搭理这个茬儿,一来她打小生长在农村,自认为再凶的狗也怕主人,二来和狗有了感情,不知道能把它送到哪,也舍不得送。

去年“创城”的时候,我们公司配合街道开展了多次文明养犬宣传工作,当时陪同治安支队和街道办联合执法的过程中正好碰上叶秀兰,她的狗没牵绳没戴嘴套,呼呼乱跑一通还往小区路面上拉屎,叶秀兰也不收拾,边和儿子视频边用摄像头对着“特朗普”,说,你瞅瞅,老欢实了!你瞅它那皮毛,锃亮!带劲不?对方通过扬声器应和道,嗯呐!是挺哇塞的啊!

我们一看,这也太典型了,就赶紧上前劝诫她。叶秀兰起初还哼哈地敷衍我们,后来说着说着竟然急眼了,不但开始撒泼耍横,嘴里也不太干净。小赵他们就有点生气,严厉地批评她,说我们都宣传多少次了,你咋这个态度呢?叶秀兰说,我就这样,杵倔横丧惯了,咋地!小赵说,狗有证没?叶秀兰脖子一梗说,没有,办不了,咋地!小赵指着养犬管理条例的宣传册子说,你看看,这第三十七条写得明白,违反本条例第九条规定,在居民住宅区饲养烈性犬的,我们可以对你处以罚款,并没收犬只。叶秀兰听罢一跳脚,叫道,我不认字儿!还没收?你敢!敢动我的狗,信不信我讹得你过年都吃不上四个菜!说完就用脑袋往小赵身上顶,边顶边说,来来,你把我也没收。

我一看,叶秀兰这口音加上做派,我熟啊,对待拥有这种技能的东北老太太,硬来根本不好使,她一把岁数了,真磕了碰了的,谁也担不起责任。我就赶紧打圆场,切换成东北语音包说,哎呀大娘,您别激动,咱们呐,还是以宣讲和劝导为主,不收您的狗。说着我轻轻一拉小赵的袖子,他也挺机灵的,趁势赶紧闪到一边去了。

我笑嘻嘻地说,大娘,您刚才说它叫啥?“特朗普”?这恐怕不太好吧,和人家元首……叶秀兰刚缓和了一点,又炸了,大声地说,咋地,这你们物业也能管得着?我一个爱党爱国、遵纪守法的普通老百姓,给自己的狗起个名,影响外交了还是破坏世界和平了?作为公民,我有没有给狗随便儿取名的权利?

我一看得了,这老太太没法儿整,小词儿一套一套的贼有劲,上纲上线的路子她也门儿清。我只好不停地和她说好话,劝她拴个绳儿,万一跑丢了找狗也费劲不是。好说歹说老半天,叶秀兰总算是嗯了一声,说,你这小伙儿,说的还像点人话。东北的吧?咱老乡儿,我给你个面子。那小子,她用下巴点了点小赵,他不好使!我赶紧就坡下驴,说,哎呀感谢您的开明,我们送您一根牵引绳、一副犬只嘴套,外加一盒犬只粪便回收袋儿,麻烦您多多配合我的工作哈。叶秀兰看了看赠品,下巴扬了扬说,那个,塑料袋儿,再多给几个。我说,妥啦,再多给您一盒!

后来,叶秀兰的狗又闹了几次险情,小区邻居们意见很大,可谁来都调节不了,她动不动就拿出倚老卖老的那一套法术,没人愿意触她的霉头。反倒是对我,她还挺能听得进去几句劝。叶秀兰说,社区那几个管事的老广,说话舌头捋不直溜,她听着闹挺,也听不明白。我说,啥老广、老东北的,“来了就是深圳人”,这不是咱们鹏城精神嘛。再说了,远亲不如近邻,和谐社会你得合群儿啊。叶秀兰说,你说你这些词儿吧,也挺哏的,但是我咋就不烦你呢小李?我哈哈一笑,说,谢谢您稀罕我。结果从此以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叶秀兰的专属调解员,她一有事儿,社区就叫我火线增援,整得我很是无奈。

但是这次事儿大,她的狗跑进了小区里的学校,咬了保安一口,虽然万幸那时不是下课时间,没有孩子受伤,但是家长们再也无法容忍她了,几十个家长报完警后围堵在她家门口,逼她把狗交出来,有关部门没收也好,人道毁灭也好,反正永远不许出现在小区里。叶秀兰始终闭门不出,我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她才接。一接通她就开哭,说小李啊,我不能没有“特朗普”啊,养了大半年了,处出感情了,它比我儿子都亲了。我说,大娘,这回咱可过不去了,它惹大祸了。

叶秀兰不应声,我劝了她好久,她只是嘤嘤地哼唧,像哭,又不像。我只好撒谎骗她说,他们是不是跟你说“特朗普”咬了保安?叶秀兰说,嗯呐,说了。咬咬呗,我掏钱给治。一个保安,皮糙肉厚的,咬一口能死啊?我说,保安也是人啊,咋就活该挨咬呢?再说了,其实它咬了俩,还有个学生呢。叶秀兰惊愕地啊了一声,说,孩子严重不?我说,倒不太严重,但也淌血了啊,送医院了。电话里发出砰砰两声和狗嚎,叶秀兰好像在敲“特朗普”的脑袋。

我继续说,大娘,咱还是把它送走吧,这毕竟不是你东北农村大院儿,住着大几千人的城市小区,哪是这种大型烈性狗该呆的地方啊?成天住楼里,它自己也憋屈。您要是喜欢,回头我陪您再买个小型的,泰迪啊,吉娃娃啊,都挺可爱的,听话,粘人,还不惹事儿,行不?叶秀兰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地说,那,会杀了它吗?我说,不会的,应该会把它送走,送到能养它的地方去。叶秀兰说,也在深圳吗?我说,兴许吧。

这时候,老图打来电话问我,上午该你交的材料咋是肖大姐写的呢?我说,可能她目前对我有点不放心吧。老图问咋回事,我说没啥,把卓明炜的火给整没了。老图说,啥玩意?哪儿着火了?我说,不是着火,唉,等不到下班你就能知道了,准会有人跟你打报告的。老图说,你状态不太对呀,我咋感觉你好像有点灭火儿了呢,一点儿都不欢实。我牵强地呵了一声,说,你又想起一个老词儿。老图哈哈大笑,说,还真是,“灭火儿了”,多少年没听人说过了,它自己蹦出来的。

那天黄昏,我走得很慢,暮色飘轻,勒杜鹃比残阳红得还要激烈。无论怎么说,欺骗都是可耻的,欺骗本身并没有善意的和恶意的之分,它就是欺骗。“特朗普”被送走了,小区人们得以安心,我的工作解决了一个点。只有叶秀兰背负了额外的愧疚,以及重新开启的孤独。我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看天空了,高楼们几乎都要直耸入云,极目望去也仍然只是一片片或湛蓝或金黄的玻璃幕墙,天空在更远的天上,不知是什么颜色。我喜欢这座城市,它蓬勃昂扬,自由多元,充满活力,可是我心里始终也对它持有某种隐隐约约的、无法言说清楚的距离感。不像李友三,他刚一来到这儿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抗拒和嫌弃。

那天李友三从大巴车上下来时,一瞬间就把我给整乐了。他脚蹬一双平板儿小白鞋,不知是穿了船袜还是光着,反正露出一截脚脖子;下身是一条白色窄脚九分裤,裤脚缀着两黑一红三条杠,裤子贼瘦,腿形尽显;腰上一条咖啡色皮带,带扣是个大大的H字母,这玩意我认识,爱马仕的logo;上身一件黑底黄色老虎印花T恤,二虎相对,都张着血盆大嘴,老大个脑袋;脸上有个墨镜,腿儿挂在耳朵上,镜片卡在下巴上;左手提着一个印满了LV标志的旅行提包。他往那一站,根本不用张嘴,谁都能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李友三眼尖,一下就发现了我,他三步并作两步冲我跑过来,先是照我肩头给了一杵子,然后单手将我搂住,开心地说,哎妈呀我的好大侄儿,想不想你老叔!

我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他还是那么瘦,身上没有几块肉,全是骨头,硌挺。可是这个拥抱的感觉却是陌生的,他此刻就像一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许多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触觉和语言,却因为他的走出而变得分外遥远。

我接过他的包,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这一路累坏了吧?抽一根烟吗?李友三说,整一支。我掏出烟给他点上,他猛吸了一口后,下唇兜起,烟柱笔直地被喷了出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频频点着头说,哎呀,这就是深圳,哈?我说,感觉怎么样?和长春其实也差不多的。他一摇头,说,诶,那还是差不老少,长春灰秃秃的,不如这嘎达敞亮。他一边说一边张望,又说,啧,就是人好像不太行,不咋会穿呐,你瞅啊,满大街都是大裤衩子加拖鞋呀!大城市人儿这么不讲究吗?我说,这里热嘛。边说着话,我边带他往地铁走。

那时候还没有二维码,要么在售票机上买单程票,要么买储值卡,在他来之前,我就给他买好了一张。但是我卡里没钱了,只能去窗口储值。队伍挺长,差不多有二十来人,小隔间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办理,队伍行进得很慢。我和李友三边排队边聊家里的事,聊了十来分钟,前面的队伍也没怎么缩短。排在我前面的一个男人开始烦躁起来,他不停地探出头向前望,然后嘴里开始操着粤语念念叨叨。

李友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我,大侄儿,这小子说啥呢?我小声地告诉他,他在抱怨。李友三说,抱怨啥?这时男人突然伸长脖子高声喊了一句,乜嘢效率啊!黎唔得换过个人做啦!丢!李友三又问,他说啥?咩啥?我说,他嫌那个女孩效率低,最后的“丢”是句脏话。李友三皱了下眉,我补充说,他应该是个香港人。李友三说,这都能听出来?我说,感觉吧。果然,我刚说完,那男人又骂了一句“丢”,再次高声喊了起来。我说,真是的。他说,每次过关“上来”都这样,工作素质真差。李友三听完,眼中突然闪过一抹我极为熟悉的神色,我心想坏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李友三绕过我,一把就将那男人推出了队伍,男人打了个趔趄,差点没摔倒。李友三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他妈可别哔哔了,就你有素质,嗷嗷搁那叫唤。嫌慢别等,赶紧给我滚犊子!男人彻底懵了,他完全理解不了自己怎么招惹了这个陌生人,但是李友三的气势也着实把他给吓着了,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李友三抬脚就准备往他身上踹,嘴里还骂道,你他妈还敢瞅我!

我一看不行,赶紧一把薅住他,连忙说,老叔老叔,别这样。那男人倒也不傻,反应过来后一边嘴硬在回呛着什么,一边扭头就走。李友三怒道,又说啥呢!说着狠狠瞪了我一眼,叫道,翻译!我见那男人已经走远了,就说,算了算了,我没听清楚。李友三追问道,他说没说“瞅你咋地”?我说,哎呀,他一个南方人,能会这句吗?李友三忿忿地说,就是欠收拾。我一站这儿,整条队里就瞅他不顺眼。我说,咱们也不排了,确实有点慢,打车回去吧。你也别那么大火气,我给你买瓶凉茶降降火。李友三说,我不喝茶,给我整个red哞儿。我一愣,什么门?李友三说,妈呀,还大学生呢,英语都不会,红牛!我秒懂后哭笑不得,也就东北人能这么解构英语。

我俩上到火车站的广场上,李友三蹲在花坛边抽烟,我去买饮料。待我回来时,看见两个人正在和他说话。那两个身影十分熟悉,体面的衣着,干净的面孔。我默默地站在他们侧面,听李友三说,咋还有零有整的呢?老头说,孩子,谢谢你了。有点难为情啊。李友三始终蹲着,也没正眼儿看他们,玩着手里的烟头,对着地砖说,你刚才说,是鹤岗的?老太太说,嗯呐。李友三还是没抬头,继续对地砖说,你手上那些零票儿是所有的钱了?老头说,唉,可不么,就剩这么点儿了。李友三摇了摇头,用食指和拇指夹着烟头,一弹,烟头飞出去老远。他开始不耐烦地说,就不能在家排练好啊?现整的词儿吗?对过没?老头从容地说,咋地了孩子?李友三挥了挥手,说,赶紧滚蛋!挺大个岁数了,不乐意骂你们,别不要个脸。你俩那点零钱儿加一百三十七,都过不了长江,还回鹤岗呢。

两个人听了,扭头就走,多一句废话都没说。可是他俩走了几步,看见了我,竟又奔我走了过来。他们甚至都没有停顿休整,体面的老头就真诚地对我说,小兄弟,我想麻烦你一下子……我都快气哭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近乎咆哮地喊道,你们俩是不是瞎啊!仔细看看!是我!我刚支付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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