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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文学》2026年第2期|陈修歌:鹊华春色
来源:《时代文学》2026年第2期 | 陈修歌  2026年04月07日08:13

穆丹花约我玩猜拳,赢的可以打输的一拳。边说着,穆丹花摘下脖子上挂着的老式钩织分指手套。它由双股毛线绞编而成,颜色红蓝相间,早就洗旧了。我也戴过这种手套,又粗又硬,还有许多个漏风小洞,像一间草棚子。现在,我手上是一双蓝色的羽绒连指手套——二姨缝制的,用的棉服厂边角料,又轻又软,密不透风。

要想出拳,我得脱掉手套。

“哼,”穆丹花撇了撇嘴,“快点,我要数三二一啦。”穆丹花拍打我的蓝色手套,拍得“啪啪”响,手套外层棉布上印的粉色小兔和灰色鸽子要被拍走了。

谈不上痛,但穆丹花越拍越用力,面积也越来越大,最后一下拍在我的胸脯上,“咚”一声闷响。我瘪着嘴,要哭。穆丹花垂下胳膊,讪讪地站着,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你也开始了吗?”

“什么意思?”谜团似的白汽从我嘴巴里幽幽逸出。

就在前几天,临睡觉前,我觉得胸部发痒,挠上去赫然是个硬块,摸向另一边,同样如此。“胸部胀痛,出现肿块,不可小觑。”我复盘着电视机里的治病广告,给自己安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乳腺癌”。

连日的惴惴不安好像得到了一个解释。在这个夹杂着寒冷、愠怒、担惊受怕的冬日傍晚,我和穆丹花躲在角落里,把手伸进对方的棉衣,交换各自的秘密。我是小花生,而她是小土豆。

真实答案让我如释重负,随即羞耻的云彩笼了上来。能长到多大呢?我比量着穆丹花的头顶,她大概比我高一点儿。这是营养好的缘故。而我挑食,天天喊“不饿不饿”。煮好的肉丸排队摇头,糖醋排骨皱起鼻子,奶香小馒头脱掉外衣后跳回盘子。我的肚子早就被干脆面、油炸糕、辣皮子和一种叫“唐僧肉”的豆制品填满了。爸爸不知道这些,依旧尽职尽责地拼凑着一日三餐。

晴寒,无风,麻雀在十字路口的电线上挤成一排,看下水道井盖呼呼往外喷白烟。这样的天气,爸爸不会来接我。但穆丹花的爸爸来了。这个男人五大三粗,一年四季戴一顶棕色鸭舌帽。他是画版画的,手又粗又硬,纹路如模版般深刻,还被材料染黑了。就是这样一双手,不知道朝穆丹花妈妈身上招呼过多少次。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好在穆丹花妈妈也是个厉害角色,嘴巴骂人,指甲挠人,皮鞋踢人,一急了还要咬人。指不定谁吃亏呢。大人们说他俩就要离婚了,不会超过半年时间。大人们每年都在说这些话。

穆丹花爸爸跨坐在摩托车上,边抽烟边等我们。今天,他穿着一件派克大衣,四个兜鼓鼓的。他从右下方兜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纸袋,打开,是两只烤土豆,还冒着热气;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两包蘸酱,惹得我和穆丹花欢呼。不出意外,他又从第三个兜里掏出一对塑料小勺子,勺子手柄上插着粉色小翅膀。穆丹花惊叫着扑向第四个兜,结果翻出来的是香烟和打火机。

“嘿,我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他点着一根烟,在商店门口看我们吃烤土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吃完后,我和穆丹花爬上摩托车。我坐在最后面,揽住穆丹花的腰,双手不自觉地往上游移,最终摁在穆丹花的两只小土豆上。阻隔太厚,我摸得不真切,于是我摘下手套。两个路口后,我的蓝色手套戴在了穆丹花手上。她像鸟张开翅膀似的张开手臂,回过头,大声对我说:“我爸爸的是两颗小黑豆!”

“什么黑豆?”穆丹花爸爸一边扭头问我们,一边将摩托车开得飞快。

我和穆丹花都不回应他,笑声颠了一路。一个大回旋后,摩托车稳稳地停在楼下。穆丹花爸爸伸直两条腿,支住地面,潇洒地回头:“公主们,童话城堡到了,提好裙摆,小心水晶鞋。”这句话有效地阻止了跳车行为,我和穆丹花端着公主般的矜持,依次小心翼翼地爬下摩托车。

我们的城堡是一幢上了年纪的居民楼。墙体脏污,墙皮大块脱落,单元门上贴满治病小广告。人一进入,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得练就闭眼上台阶的本领。最好别去摸楼梯扶手,上面的暗红色涂料在冬天爆皮,在夏天冒汗,让人脸皮发麻。进了屋,居住空间极为有限,南北不通透,没有阳台,窗户外面搭着铁架子,衣服晾得不分青红皂白。风一吹,翻涌得如同各色彩旗。

城堡破败,却塞满精神贵族。有人热爱养花,季节一到,三角梅的裙摆拖盖住半幢楼;有人喂养小猫,整个小区的流浪猫通了人性,能远距离识别忠奸善恶。我家楼上住了位手风琴手,据说年轻时在苏联留过学,喊他乡下来的老婆叫“喀秋莎”;楼下豢养着一对漂亮鹦鹉的就是穆丹花家,穆丹花爸爸教它们用喙在纸上作画。某单位把这群不擅长做经济学问的艺术家们召集到一起,分给他们房子,规划他们朝九晚五,掐灭他们的雄心壮志。但凡脸上还挂点欲望的,早就搬走了。比如住在二楼的那位叔叔,他有一组抽象风格油画获奖了,不仅是靠酒局上闪转腾挪的本事。他的女儿没有机会成为我和穆丹花放学路上的伙伴了。那个叫樱樱的小女孩水灵灵的,喜欢穿花裙子,每天扎不同样式的辫子。她和我们玩过几次,踢沙包没穆丹花厉害,跳绳也没我跳得多。

“那又如何,”我妈说,“樱樱住大房子去了,可你还在这儿。”

“那又如何,”妈妈不仅对我讲,也这样对爸爸讲,“赚的钱在哪儿呢?”她用眼神茫然地在房子里摸索。那时,我爸正欣赏着一幅不知临摹到多少遍的《鹊华秋色图》,两只手背在身后,嘴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为他刚出生的孩子祝祷。

“钱在哪儿呢?”我妈又问了一遍。没有人能回答她,她只得按部就班地刷下一只碗。她的手在水龙头底下捧着,水哗哗流过,仿佛流过很多的钱。我产生了两种感想:一种是我爸会不会突然从《鹊华秋色图》里拔出眼睛,扭过头质问我妈为什么要浪费水;另一种是我妈真是个美人,她的手纤细、洁白,指关节呈现着脆弱又倔强的棱角。我想起洗发水外包装上明眸皓齿的女明星,还有电视上红得发紫的偶像剧女主角。后一种感想一下子把我妈推远了。

没过多久,我妈辞掉工作,消失了一段时间。

姥姥领着两个舅舅上门来了,他们采用车轮战术对付我爸。没有人知道我妈的下落。爸爸站在房子中间,头垂着,嘴角垂着,胳膊垂着,手里什么也没有。终于,他收回在两脚间停驻过久的视线,慢慢转过头,看向我。爸爸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它夹杂着怨恨、愧疚、害怕,还有几丝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接住了这种感觉,于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哭得炮火纷飞,把姥姥舅舅他们轰走了。

妈妈再次出现时,我已经不被老师要求必须用铅笔写字了。圆珠笔划在纸上又快又轻盈,我的字却越写越潦草。我找不出一张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作业纸。这点小事不值得妈妈怪罪,她只是急着向我们解释:她在跟人合伙倒卖淡水珍珠,好不容易摸到点门路,通宵达旦地忙碌,耽误了回家。她朝我笑着,期待我跑过去。我瞪着妈妈身上时兴的大衣和长靴,精巧的耳环、项链,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手袋……我想妈妈一定赚到钱了,我们家也要搬走了。

我要回蓝手套,一边上着“之”字形楼梯,一边用手揉着胸部。和穆丹花“交流”过后,它们竟隐隐作痛。我发誓明天我得使劲捏回来。到家门口,我蹲下,像往常一样抠门垫一角的钥匙,没找到。我敲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被一件白色毛衣裙晃了一下眼睛,随即一股暌违已久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时隔半月,擅长不定期离家出走的妈妈又回家了。

一家三口齐全地散落在这座房子里。爸爸站在窗户前,背微微驼着,脸朝外面看。妈妈独自去了洗手间,对我完全没有先前几次的那种热乎劲儿。香水味褪尽,另一种味道扑面而来。它不是我用鼻子闻到的,而是一点点迫近、好像要扎进皮肤里的——它无处不在且力量强大,把我钉死在玄关的位置上。

他们吵架了。

大概是因为房间太小,连苍蝇都显得大。三四只的样子,神出鬼没,叫人恼火。我拿起苍蝇拍,想了想又放下了,何苦让它们遭遇这场暗杀。自然老师说过:要爱护生命,自己的,他人的。

妈妈的皮包鼓鼓囊囊地立在沙发上,我想里面应该装着巧克力威化饼什么的。往常,妈妈就这样收买我——她会看着我吃饼干,在我狼吞虎咽的时刻会心一笑,那种放松的神情表明她已说服自己——她没做错什么。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妈妈离家的次数越来越多,离家的时间捉摸不定,像穆丹花家里养过的一只狸花猫。狸花猫最终消失不见了,就在穆丹花爸妈的一次大打出手后。穆丹花说主要原因是家里版画的味道太臭了,猫咪被熏跑了。

我家没有那种臭味。爸爸用的墨汁透着古雅的香,浓烈时让人肃然起敬,比如爸爸用刚临摹好的《鹊华秋色图》替换旧的那张的时候。一开始,它们挂在餐桌背后的墙上,妈妈说凉飕飕的,赶紧拿开。后来,它们进书房了,和一整面书墙面对面。我看不出新旧之间有何区别,乳房般坚挺的山、朦胧的树木、河流、小人……我觉得原画作者赵孟頫也不过如此了。但爸爸始终不满意。

现在,我只想爸爸先放下该死的艺术,用世俗的拥抱安慰一下我妈,毕竟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但爸爸在窗前扎了根,我喊他、拉他,他没有一点反应。我并不慌乱,我知道爸妈在互相演绎一个关于吵架的既定剧本,偶有小范围改动,最终结局不变。剧本马上会要求我进入卧室,关上门。我只需要趴在床上,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即可。别去听客厅里的声音。如果窗外下雨,就幻想一会儿油锅在炸着鸡;如果电风扇开着,那就是冰激凌甜筒在机器下旋啊旋。待会儿我就向他们讨要这两样,以抵作一名合格演员的报酬。没办法,我不得不听,我听见门外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我听见我在陶艺课上费好大工夫捏的小老鼠“噗”一声掉落地上。我安慰自己:小老鼠能再捏,妈妈只有一个。紧接着,有了哭泣声。泪水落下来,人会柔软下来。我应该在哭泣声隐退一段时间后,像老鼠一样开门、溜到客厅。他们不见了,主卧室的门紧闭着,他们在秘密签订停战协议。我抓起爸爸放在茶几上的那只黑色真皮钱包,从其中的小面额纸币中抽出一张,出门买点零食。这件坏事即使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因为演出落幕,爸妈和好了。

但这次不太一样。卫生间冲水声响过后,妈妈甩着手走出来,倨傲的神情看上去不准备搭理任何人。果然,妈妈在站定几秒后,突然一把抓起皮包,朝门口走。

“别走,妈妈。”我的声音是拙劣琴手拉过的一根细弦。我曾练习电视上悲情女主的十秒钟落泪法,怎么学都不会。现在我发现,处在强烈的情感激荡下,落泪是很简单的事情。

“别走,妈妈。”我又一遍哀求,并转头看爸爸。我希望他除了在窗前扎根之外,还能有点别的。比如开一朵花。女人不都爱花吗?拿花来吧。

“跟我走?”妈妈嘴巴动了动,像在嚼硬了的大米饭。门开了。妈妈一只脚跨到门外,后一只脚因惯性也将要跨出去。幸好,她的目光仍留在门内。

书上说一个人在极度焦急的情况下,感官会比往常敏感数百倍,没骗人。房间里共有四只苍蝇,一只趴在电视上,两只抱在一起飞,还没找到落脚点,最后一只在我脖颈上行走。我因为屏住呼吸而感觉全身上升,离开地面。落地的一瞬间,我小跑几步,把自己想象成降落伞勇士,刚刚征服过蓝天,拥有辽阔的自信。就是这么小跑的几步,我已经跑到门外。我尽量让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慢,用长期习得的察言观色向爸爸传递信息:别急,等着我,这次我负责把妈妈带回家。

从楼道出来,天已经黑了,小而薄的月亮在高大白杨的树梢间跟着我们巡走。出了小区门口,右拐,左拐,下地下通道,上来,直行,下一个十字路口在实行交通管制。两辆小轿车头对腚地贴在一起,旁边还歪倒一辆电动车,挡风被上皱巴的小碎花像女人一样委委屈屈。五六个人站在一边,指手画脚地商量着什么。我跟在妈妈身后,走出去很长一段路。身上冒汗,脸却冰凉;蓝手套忘戴了,手只能插在兜里。

我不知道妈妈要去哪儿。妈妈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我通过咳嗽、加重呼吸来拖延妈妈的走路速度。但她充耳不闻,像一只上了发条的机器猫。我能做的只有跟上去。

“妈妈,我们还是回家吧。”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电视剧里说女人的脑回路并不复杂,她们看重交换条件。比如用漂亮裙子交换笑容,用名贵口红交换香吻。于是我又说:“妈妈,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妈妈的确走累了,她慢慢停住脚步,歪坐在公园边的一排长椅上。皮包倚在她的身体一侧。

“说吧。”妈妈抬起手揉着太阳穴。路灯昏黄,树影杂乱,我看不清妈妈的脸。

“我说了你得带我回家。”

“再说。”

“好不好嘛?求你了。”

“爱说不说。”

“好吧,”我怕妈妈生气,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美人的情绪,“你听,什么在咕咕叫?先拿一块点心给‘咕咕’吃,这样总行吧?”我盯着那只镶嵌着一圈金属铆钉的棕色皮包,期待它像从前一样,装有能甜化我们母女关系的巧克力威化饼。

妈妈一动不动。我主动去拿皮包,拉链像一串珠子般流畅地滚过。

妈妈并未阻止我,她铁了心要让我在承受能力上向前成长一步。皮包里当然不是什么巧克力威化饼,而是几张白纸卷成的一个筒,虚张声势地把皮包撑得鼓鼓囊囊。我认得不少字了,当我打开纸筒的一瞬间,我就认出了“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不准哭,”妈妈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早离了。我对得起你。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着我要你。”

“我又不是一件东西,什么要来要去的。”我摆开两条腿,像一只簸箕似的瘫坐在椅子上,望向眼前晦暗不明的公园。目之所及的小径都分了岔,南南北北,再无交集。

天上星星很多,一簇簇,一团团,发着光。它们如果掉落下来就好了,像硬币一样叮叮当当地响着掉落在我们脚边。太冷了。不断临摹《鹊华秋色图》的爸爸把他的女人养成了寒性体质,涂着冒火的口红却裹在大衣里不停地打寒战,心也跟着冷却了。

当晚,我们就近找了一家宾馆。还剩一间大床房,我得和妈妈钻进一个被窝里。妈妈烧水,我麻利地去刷杯子;妈妈刷牙,我趴在门框上看;妈妈洗澡,我给她递毛巾。手指无意间轻轻拂过妈妈的皮肤,那触感一直停在指尖上,直到关灯钻进被窝也未消失。妈妈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泥土气息,像春雨过后花坛里的气味儿。春天要来了吧,快来吧,我深深地吸气。

翻来覆去,我睡不着。窗外起了风,声音恐怖,有山妖出没。妈妈背对我侧躺着,一只手指指点点,手机屏幕闪闪烁烁。我一点点拨开围绕在脸旁的被子,想看清妈妈在跟谁聊天。但她翻了个身,我只能看见手机背面了。去年秋天也是这样,妈妈堂而皇之地瞒着我们什么事。就在爸爸趴在窗台抽烟、把我晾在窗外的校服烧出一个洞的时候,我和穆丹花在楼下花坛里挖着坑。我们在坑里铺上悬铃木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把海棠果一颗颗放进去,不让它们互相碰着。悬铃木的叶子枯萎出一圈褶边,永远包围着中心的海棠果。妈妈在一旁陪着我们,手机放出好听的音乐。我随着音乐轻哼起来,音乐却被一串电话铃声打断了。“谁的电话?”我歪头去看屏幕,妈妈用手遮掩。随后,她走到另外一棵树下打电话。等我们摆放完第二圈海棠果后,再抬头妈妈已经不见了。我以为她上楼了,回家后遍寻不到——妈妈又离开我们了。我哪儿也没去,只是等着水烧开,灌满暖瓶。

现在,妈妈已经放下手机。她仰躺着,呼吸没有声音。趁着打哈欠的掩护,我把胳膊搭在妈妈身上,一条腿也伸过去,变成一株植物,缠着她。她皮肤真滑,不太真实。如果我记性好一点,或者被妈妈搂着睡的时间够久,我会对这一切熟悉且游刃有余。现在怎么办呢,妈妈一遍遍拿开我的手、腿,她厌烦我了吗?一个声音在告诉我:看好你的妈妈,你这样的孩子没有妈妈可怎么办啊,你还有很多东西不懂呢。

闭紧眼睛,眼泪就不会流出来。仗着一股莫大的委屈、任性,我拉过妈妈的手,放在我身上——那里有一个在冬天萌发的花骨朵。

无边的梦,醒来只剩一缕残香。四下寂然,门窗严合,双层布帘将大多数光线阻绝在外。我平躺着,对天花板以下的大片虚空眨着眼睛,幻想那是一张宣纸,而我变成爸爸,不,变成赵孟頫,运笔、走笔,最终笔被我丢掉。我慢慢地靠近黑暗,手里捧着宣纸,像捧着一大片云。云的一端倾进黑暗里,墨色从边缘处向上蔓延,速度很快。当我抓着另一端,想把云捞出来时,云已与黑暗融为一体,变得湿漉漉、沉甸甸的。我躺在床上,胸口被黑暗压得喘不过气。伸出手摸一摸,它们好像又大了一点儿。

我把自己想象成很多东西。如果是一株植物,那它现在孕育出一对花苞;如果是一只蚂蚁,那它刚刚爬出洞穴,遇上一场细雨;如果是一条小河,就流到了跌宕起伏的段落……这都是我的身体启发我的。昨晚,在妈妈手掌下的乳房热烘烘的,乳头像黄豆粒,生硬却脆弱,怀着莫名的羞耻竟然软和下来。妈妈的抚摸不似穆丹花恶作剧般的又掐又挠,而是轻柔、带有责任感的查验性质。妈妈告诉我,不要怕,这是开始发育了。哦,我已经懂得一些,尽管小学生手册上没写。

妈妈催我起床。她早就洗漱好了,还在脸上化了点妆。她有白皮肤、大眼睛和长脖子,山水画似的,近看很美、远观更佳。草草结束早餐后,妈妈带我去超市买毛巾、香皂、洗发水。我们打车来到水悦城,这是城西最有名的一家汤泉沐浴。

“反正也没事儿干,来享受一下。”妈妈说。

妈妈交了钱,从一个头发烫成小卷的胖阿姨那里取到钥匙,领着我穿过一条水雾氤氲的昏暗长廊。一扇棉布帘子挂在尽头,模糊得辨不清颜色,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女”字。

人类最坦诚的地方不是法庭、教堂,更不是酒局。有什么能比身体更诚实呢?在水悦城,在上下两层更衣柜与镜子间的长条板凳上,我听从妈妈指挥,脱掉棉鞋、袜子、棉裤、秋衣……脱得一丝不挂。我双手遮在身前,眼珠子却在一刻不停地乱瞅。衣服被捂严实后发酵的味儿和洗护用品的香味交织在一起,被高温烘托得格外强烈。我被熏得飘飘然飞升却又摇摇欲坠。

我并非没有见过裸体。不只是观察自己,也观察过穆丹花,我们脱光衣服站在穿衣镜前,学着电视里模特的样子搔首弄姿。有一次,我俩在抽屉里发现穆丹花姐姐的一组写真照片。一只牛皮纸信封藏着它们,封口的线圈绕得很紧。我打开它,手被烫了一下。其中有几张,虽然凭借姿势巧妙地遮住隐私部位,却是名副其实的一丝不挂。面对这具与我们有天壤之别的胴体,我和穆丹花面红心跳,嘴里叫嚣着“丑死了”“不要脸”“下流”!放回照片时,我俩小心翼翼,以确保所有细节复原如初,并彼此发誓:“谁也不准说出去。”

水悦城里的身体没有穆丹花姐姐那些照片蓬勃。塌屁股,赘肉横生的腰腹,下垂的乳房,趴着黑色瘊子的背……在她们的肚皮上,不仅能发现妊娠纹,还有被棉裤松紧带勒出来的宽窄不一的印子。每个人的胳臂上都有统一的卡介苗疫苗坑,像不同形态的肉色小太阳。一道道人影在我面前晃动,它们变成一株株藤蔓,从眼睛伸进我的身体,在骨头上缠绕。我被捆缚住,呼吸艰难,脸上开始盛开高温的花朵,又红又痒。愣神之际,妈妈甩过来一条毛巾。它正好搭在肩上,盖住我刚开始发育的乳房。

“去吧。”妈妈推我。

听到她的声音,我的视线跑回来。但好像撞见了什么丑事,我宁愿在外面再待一会儿。妈妈赤条条地面对着我,自然下垂双手,没做任何事,好像就是故意站在那里,让我看。她皮肤很白,脚又瘦又长,脚踝纤细,小腿的弧度优美而有韧性,两只膝盖泛红如花苞。我的目光跳过儿童与成人的分野地带,一路向上游走,却被妈妈肚皮上那道深红色的垄绊倒了。

“这是剖腹产刀口。你就是从这里与妈妈第一次分离,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妈妈指着它,“凸起是因为瘢痕增生。像一条蚯蚓吧?”

再往上看,妈妈的乳房小巧而略微下垂,在胸前形成一个“八”字形。乳晕发黑,周围还有几簇闪电状的纹理。左侧乳头上那颗绿豆大小的肉球,证明我曾与它们亲密无间——妈妈说那是我小时候咬的——贪吃又性急的小孩,害她疼了很多天。

我妈把我摁进一个宽阔的水池子里,只让我露出头部。水池子里还有别人,她们随意说着、笑着,在里面逛来逛去,像在逛商场一样。妈妈撩起水花洗脸,突然她吸了一口气,没入水中,消失不见。在我惊慌失措时,她又突然冒出头。反复几次,毫无道理,就像她每次突然回家,又突然离开那样。

水悦城里有很多水池子,它们大小不一,高高低低。我抬头看远处的水池子。水雾像一堵冰墙,女人们的裸体丝丝缕缕,絮状物般地轻盈掠过。水雾氤氲,我心神恍惚、仿若梦游。身体被热水泡得肿胀,好像被迫接受了许多东西。

“你可以到处玩,”妈妈从水里冒出头,抹了一把脸,“那边有火山房,可以蒸桑拿。饿了的话你去就餐区,拿点薯条、橘子汁什么的。记我的电话号码就行。”说完后,妈妈又整个儿没入水中。

水池边砌着一圈花砖,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我把两只手挡在腿间,像小偷一样站起来,顺着就餐区的指引路线走。走过一排格子间,每条帘子都滴着水,湿淋淋地坠着,偶尔被人掀开,露出里面的人。一具具裸体趴在台子上,被按摩师卖力揉搓着。我逐渐放开双手,大踏步地走,甚至去掀帘子、走上去瞧,没人会说什么。大家聊着工资、天气、孩子的成绩。三四个小女孩正排队玩一个水滑梯,她们胸部平平的。当我想加入她们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剜了我一眼。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女人挡住我的去路,她站在桑拿房门口,将一只塑料发卡咬在嘴中,手指拨弄着长发。这让我恍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妈妈也有这样的长发,它们舒展着一直垂到大腿。那时妈妈从未离家出走过。她专心画着工笔画,凶猛的老鹰在她笔下纤毫毕现。她和一位阿姨合作的巨幅工笔山水,至今仍挂在市美术馆常设馆区里。后来,妈妈将长发剪短,又烫出小卷、染成亚麻棕色,这一时期她经常与爸爸发生争吵。

长发女人眉目低垂,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一缕一缕,一丝不苟,直到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喊她妈妈。我不自觉地跟在她们身后,在一把彩虹小伞下要了同款甜甜圈,一起走进观影区,坐上同一排座椅。

我裸着身体,吃甜甜圈看电影。这种感受很奇特,我索性盘起双腿,盘出一个甜甜圈的形状。

电影里在演绎具体的生活。男人刮胡子,一只猫走过,女人打碎了一只盘子,葡萄藤耷拉到窗前,小甲壳虫在阳台上翻不过身……这些过后,妈妈从电影里走出来,一头长发的样子。她穿一件乳黄色睡衣,像挂着一件希腊式裙子,很温和。裙摆拖曳下,她周遭的空气变重了,像含满水分一样含满惆怅。从来不会跳舞的妈妈竟然跳起舞。我大声问:“你怎么还会跳舞?”妈妈微笑不答,只是眉目低垂,她踮着脚,手指拈成兰草的姿态。她不停地旋转、跳跃,银色流苏耳环闪着光,睡裙开了花,一切曼妙而快活。

当我握着半个甜甜圈醒过来时,身体已经不是甜甜圈的形状了。我在一张沙发上躺着,肚皮上盖着一条白毛巾。来来往往的人穿戴整齐,拎着大包小包。我正准备大喊大叫,却看见爸爸站在那里,那是水悦城前台的位置。爸爸一边结账,一边朝我苦笑:“跟我回家吧。”

天色糟糕,铅灰色的云堆积在头顶。我跟在爸爸身后,沿着江边走。我的衣服放得太久,沾上一股霉菌的味道,穿在身上又重又硬。我开始出汗,一股濡湿之气从我袖筒里散出来。

“爸爸,我没能把妈妈带回来,”我有些沮丧,“为什么她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又一个红灯熄灭,我和爸爸同时跨出相邻的一只脚。

“你回来了就好。”爸爸攥了攥我的手。我感觉我的手指像细细的水仙苗,湿漉漉的。

“都怪我睡着了,如果我没睡着的话……”

“这个不重要,”爸爸摸了下我的头,笑了,“重要的是甜甜圈两块五一个。就从你下周的零花钱里扣吧。”

走了一会儿,爸爸把我背在背上。沿街排列着好几家奶茶店和蛋糕房,爸爸问我要不要吃,我说算了。他脖子后面发色很浅,毛茸茸的,闪着光。我轻轻一吹,绒毛们纷纷倒伏。一、二、三……我在心里默数着爸爸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它们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时不时闪现。我们走得很慢,爸爸时不时往上托我一下,以调整位置。我的两只脚耷拉在爸爸身体两侧,大概是大腿中间的位置。我努力抬着大腿,我从没像此刻一样渴望自己不要长大。

转过小清河北路,我们走到电建路。爸爸停住脚步。

“你看。”爸爸示意我去看远处,两座高楼夹着的中间地带,就是华不注山。

“我知道,”我从爸爸背上下来,“你的画嘛。”

爸爸打开手机,面对眼前的华不注山,对照起元代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这幅画里就有华不注山,还有鹊山。“乾隆皇帝南巡时,也这么干,”爸爸将手机里的图放大又缩小,反复观摩,“乾隆皇帝特意派人从宫中取来真迹,就是这个,你看。”

“我看过八百遍了,”我说,“闭着眼都知道。”画里的华不注山像一个花骨朵,山上有树,山下有河,河里有小艇、撒网的渔人,岸上还有农民与耕牛。爸爸把这幅画临摹了很多遍,并乐此不疲。

“不是这个位置,山左侧的线条不够直。”爸爸眺望着华不注山。

“嗨,爸爸,写意,写意!”我说,“你忘啦,你说写意画画的是精神世界。”

“嗯,”爸爸又摇摇头,“也不对,没有碰上秋天,没有萧瑟之意。”

“这会儿到春天了,”我发现路边有春天最早开放的一种紫色小花,我去摘它,把它凑近鼻子,“再暖和一点儿,我们可以爬山。”

“秋天的山才好看,秋水潺湲,山见筋骨。”

“我喜欢春天的山,”我说,“像美女,年轻漂亮、细皮嫩肉的美女。我猜华不注山上就住着一位美女神仙,她会高兴我这样夸她。”

爸爸弹了我一个脑瓜崩。疼痛几秒就会消失,但因为妈妈离开而笼罩在我头顶的忧伤却一直持续到春风浩荡,草木催发。

这个春天注定让人难忘,时隔不久,我们来到华不注山踏青。山不高,我和穆丹花在前面边跑边玩,大人们跟在后面,背着包、挎着篮子。我们将会在山上野炊。

春梅树下,我和穆丹花并排躺着,想念着语文老师秦红梅。她生孩子去了。上学期期末考试时,她的肚子已大得吓人,毛衣的竖条纹路都被撑宽了。我和穆丹花一人拈一朵春梅,撕着花瓣。男孩、女孩、男孩……我的最后一片花瓣是女孩,穆丹花的是男孩。最终我们达成共识——秦红梅会生龙凤胎。

“就是,”穆丹花说,“她肚子那么大呀,走路像只公鸡。”

“她的肚皮上会长纹,一道一道挨在一起,像抹了灰,”我把我在水悦城看到的景象描述给穆丹花,“生了孩子的女人都会有。”

“你妈妈有啊?”

“没有,”我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没有,这让我稍稍安心,“可能是因为她只怀过我一个。你妈妈应该有,她怀过你和你姐姐。”

“没有,肯定没有。”

“你亲眼看见啦?”

“那当然啦,”穆丹花说,“我妈才不会长那些丑陋的西瓜纹。”

“好吧。”我翻了个身,像那次似的,将手往穆丹花衣服里面探去。她穿一件宽松的草绿色卫衣,我试图在一团草绿色里寻找那对小土豆。小土豆已经变成小柠檬,上面还搭着两片叶子——那是一件白色背心,胸前贴着两块海绵。

“我妈买的,”穆丹花说,“她说我得穿这个了。”

“我也有,”我撒了谎,“二姨的棉服厂无所不能,她不只给我做蓝手套呢。你这种小背心,她会给我做三种颜色的。”我一口气说完,却并不觉得轻松。我站起身,找出背包里的笔记本,往里面夹了一片春梅花瓣。自然老师让我们做植物标本,来留住春天。她说春天是任何事都可能发生的季节。

自然老师说得没错。远远的争执声传过来,我和穆丹花从春梅树底下跑出来,站在石阶正中央往下看——穆丹花爸妈又动起手来了。

这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穆丹花妈妈的草帽像一只车轮子,顺着风滚跑了。她不去追,反手在丈夫背上重重捣了几拳。大概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打女人,这个脸红到脖子根的男人只能输出一段恶毒的咒骂。我转过脸,去看穆丹花。她只是撇了撇嘴,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拨弄脚旁的小草。

“又打起来了,”我说,“不知道为什么。”

“他们可以为了任何事,”穆丹花说,用给我做科普的语气,“也可以什么都不为。总之就是打起来了。”

“你不害怕吗?”

“就当一场球赛看。”

“我不是指这个,”我咽了一口唾沫,“你不怕有人离开家、离开你?”

“如果那样就好了。”穆丹花说。

我们在山顶支起小铁锅。爸爸从包里拿出青菜、鸡蛋和面条。穆丹花爸妈谁也不理谁,一个在铺一张浅黄格子的防潮垫,另一个在扎一顶小帐篷。充气时,小帐篷摇摇欲坠快要歪倒,俩人一起扶正了它。我和穆丹花在小铁锅周围寻找野菜,马齿苋、荠菜、野葱头什么的。我们想把野菜下进锅里。穆丹花妈妈收下了它们,并从一只大塑料袋里摸出几包锅巴和虾条,让我们到别处去玩,别待在这儿捣乱。

山顶上,人越来越多了,多是拖家带口来的,装备齐全。我有些遗憾没有带上我的老鹰风筝。穆丹花念叨应该带条绳子,两棵树上一系,可以荡秋千。我们吃着虾条,到山的另一边——一片松林里,去捡蘑菇。我们不知道天上不下雨,地上是不会长蘑菇的,动画片里没教这个,只说颜色艳丽的蘑菇有毒。天气晴朗,云堆积在天边,像白色舰队。松林幻作一团团暗绿影子,发出一蓬一蓬特殊的气味。半山腰一排排桃树刚开花,像一幢幢粉红色小房子,连绵远去。这里风景更好,但少有人在此野炊,可能是背阴的缘故。目之所及只有一对男女坐在不远处的一块草地上,互相依偎着。

我突然全身触电似的,脚底传来战栗之感。我擦了擦眼睛,不敢置信——那个背影我不可能不认识。我小时候生病,她总在床前忙碌;我放学走出校门,远远地望见她站在一棵树下;我推开画室门,看见她的背弓得厉害,手里的画笔一刻不停;有时她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去晾晒衣服,头发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有时她跟我爸吵完架,肩膀会不停地发抖;偶尔她看着我,叹着气,掉着眼泪;刚刚我看见穆丹花爸妈吵架,又想起她,并被某种宁愿是我爸妈在吵的念头缠绕着;我摸到穆丹花的小背心,陷入忧郁的沼泽,我多么想她也能给我买一件小背心……意外总会以不同的面目出现,现在,我看见她坐在那儿——我的妈妈。

“他们在谈恋爱。”穆丹花将嘴巴里的虾条咬得嘎嘣响。

“我知道,”我抿住嘴唇,眯着眼睛,好像这样能修炼一种消失术。

“我觉得那女的像你妈妈,你觉得呢?”穆丹花拆开一包锅巴。锅巴和虾条交换着吃,更有味道。

“有点,不过不可能是她,”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斜斜的,“怎么可能呢?看发型挺像嘛。我妈在南方卖淡水珍珠,过一阵才能回家。”

我猜面条要熟了,怂恿穆丹花回去。在路上,我们捡到几枚松果,它们可以让火烧得旺一点,以帮助大人快点把水烧开。我们没费多大工夫就吃上了面。不太好吃,但我把一整碗面吃光了,还多要了一碗汤。我对爸爸说我要好好吃饭,快些长个子。我看见爸爸表情愉快,露出一排牙齿。我扭过头,把脸埋进碗里,汤黏住了我的眼睛。春天充满谎言,比如春风让人食欲大开,比如目之所及的那些一夜冒出来的青草,那些璀璨如钻石的露珠,那些枝头鸟儿婉转的啼唱……

下山的路上,爸爸提议应该在秋天再来一趟华不注山:“保证很美,真的,秋天最美了,那就是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啊。春天的华不注山,还是差点意思嘛。”

穆丹花爸爸应允了,他正拉着妻子的手下石阶。他们完全和好了。穆丹花说只要不煮面,她也没意见。穆丹花妈妈应声附和:“好,最好筝筝妈妈也在,她可以给孩子们煮火锅。”

“行吧,”我说,“但我妈妈不喜欢爬山,非得爬山的话,得在春天,想让她秋天来,我得费一番口舌。”我四下里张望着,惴惴不安。我怕妈妈不回来,更怕她突然出现。那个人是妈妈吗?我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

如果我再多看一会儿就好了,说不定阳光会在她脖颈处折射出闪闪的金光。那样我就会复盘她带我去水悦城的经历。那是妈妈给我补的一节启蒙课。那堂课上,妈妈并未一丝不挂。她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金项链,玫瑰花造型的吊坠恰巧落在锁骨中央,像被两片叶子托举着。那条金项链随着妈妈转动身体而时不时地闪一下光,好像在告诉我什么。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