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2026年第2期|叶兆言:为了缅怀那些悲伤(节选)
导语
魏艳莉和姜文杰从一场出轨开始,走过三十年婚姻,历经下岗、下海、破产、疾病,最终他抑郁失智,在她被褥下留下一封未写完的信:当年他等的只是一个送上门的女人,无论她是谁。一对出轨男女,就这样慢慢被生活和时间的“小火”炖成了患难夫妻。亡羊补牢与守株待兔两种人生哲学在三十年的相守中角力,最终一起沉入命运的洪流。
为了缅怀那些悲伤
叶兆言
1
那天的事有些突然,太突然。时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魏艳莉三十岁刚出头。换了带蕾丝的三角内裤,刚拆封的肉色丝袜,胸罩是在上海古今胸罩店买的。购买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去上海出差,去之前做好功课,什么品牌,大概什么价格。女店员用上海普通话热情推荐,说怎么怎么好,一个劲夸她乳房,说饱满又不大得离谱,坚挺又不下垂。
姜文杰小心翼翼在脱她的衣服,一件又一件,本该匆匆忙忙完成的事,居然可以做得十分优雅,慢慢地,顺理成章地,一件接着一件,脱外衣,脱内衣,剥光所有衣服。他似乎没在意她的穿着,好坏无所谓,什么品牌更不重要,脱了,随手往不远处的椅子上扔,椅子上放不了那么多衣服,掉落在地上,也顾不上了,他根本不当回事。
他表现出来的从容,让她感到震惊。虽然不是第一次,她仍然还是像待宰的羔羊,默默等待着。时间静止了,空间变得无限大。她觉得自己正展翅翱翔,翱翔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之中,扶摇直上迎风而去,没有一点害羞,一点都不紧张。姜文杰十分在乎仪式感,显得非常优雅,很娴熟,很老到。有时候,过分从容,反会让人不知所措,魏艳莉感觉她是在做梦,这一切都不是太真实。
胸罩解开的一瞬间,她同时又想到了两件事,一是胸罩店的女店员,笑容可掬地猛夸她的乳房;一是买的这个胸罩,价格不菲,付钱时真心疼。在当时,这样的胸罩属于奢侈品,可惜他根本没在意,既不在意她坚挺的乳房,也不在意价格不菲的胸罩。轻轻一推,把她推倒在床上。接下来老一套,除了粗鲁还是粗鲁。好像只有粗鲁,才会让大家感到不尴尬,男女之间那事,有时候想想真没意思,匆匆忙忙慌慌张张,开始了,她以为很快可以结束,没想到,没想到一时还就是结束不了。
姜文杰前妻开门进来时,两人还在忙,一点都没察觉。前妻当时还是正妻,被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惊呆。为什么有这样一个惊悚场景,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这问题一直没弄清楚。反正她突然出现了。暴怒的前妻怔了一会儿,咆哮着冲过来,面对赤裸的魏艳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下手,不知道该怎么抓她。她没攻击魏艳莉,甚至都没碰她,只是抱起散乱在地上的衣服,跑到窗口,愤怒地往楼下扔,一件接着一件。
姜文杰家在五楼,衣服像天女散花,被扔了下去,散落在楼下,掉在路人脑袋上。一个老汉正悠闲散步,带蕾丝的三角裤不偏不倚击中了他。最神奇的还是她的胸罩,那玩意儿不大,里面镶着钢丝,略有些重量,前妻加大投掷力度,用力往前扔,扔得很远,挂在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上。那是民国年间种下的梧桐,树径很粗,树冠很高很大,四月初的新枝正在发芽。
魏艳莉一生中,没有什么能比这事更糟糕,没有什么悲伤可以与此相比。多少年后,回忆当时的狼狈,不是前妻如何冲过来,如何扑向自己,如何把衣服往楼下扔,而是她最后匆匆套上姜文杰的长裤,穿上他的长袖衬衫,抱头鼠窜落荒而逃。长裤和衬衫从衣柜现取,她只能穿他的衣服,不可能穿他太太的。楼下群众在看热闹,有人看她走出来,用很怪异的眼光看她。她不知所措地走着,匆匆来到公交汽车站,在那等候公交车。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发现自己没钱,又匆匆下车。
那天是步行走回家,很庆幸鞋还在,没被扔下楼。魏艳莉穿着高跟鞋,穿着宽大极不合身的长裤和衬衫,羞愧无比地走在大街上。没有内衣,姜文杰的衣服太大,春风扑面,春风一个劲往里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游动,在空洞中晃荡。大脑一片空白,大街上人来人往,她不看人家,人家也不看她。快到家,首先想到的不是丈夫会不会在家,如果他在家,看到她穿这样一身衣服,会怎么样。她能想到的是,幸好还穿着姜文杰的长裤衬衫,如果没衣服遮羞,岂不是要赤身裸体走回家。魏艳莉觉得她遭受的羞辱,与光着身子行进在大街上,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在之后的三年,只剩下一个顽强念头,要洗刷自己的耻辱。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魏艳莉以最快的速度离婚,七岁的儿子判给前夫。母子分离虽然痛苦,做了对不起前夫的事,给他戴上了一顶绿帽子,让他和自己一样蒙羞,让他跟自己一样丢脸,离婚便是最好选择,她必须为错误买单。洗刷耻辱的唯一途径,是与姜文杰修成正果,这想法十分荒诞,非常不现实。首先要说服自己,要表明她出轨有原因,有理由,是因为喜欢,因为爱,因为爱情。魏艳莉平时爱看小说,那年头有篇小说很有名,女作家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感动得直流眼泪。纯洁的爱情总是很容易打动人,她必须证明自己不是轻浮,不是乱搞男女关系。
说服自己并不容易,明摆着不真实。说真心话,她对他谈不上有多爱。说喜欢可以,说爱显然还不是那么回事,起码一开始不是那样。他们自小认识,住同一个大院,商业局宿舍,父母都在商业系统工作。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班。不过到中学就不在一起,他去了另外一所中学,虽然还住一个大院。小学三年级开始,他们就没打过交道,那年头男生女生不说话,见面都假装不认识。姜文杰父亲是商业局的一个科长,在她小时候,科长已经是很厉害了。
魏艳莉开始给自己,也给别人编故事。故事往往都这样,编着编着,无中生有,便真的成了故事。闺密吕兰成为第一个听众,第一次听说青梅竹马,当年他怎么喜欢她,她又是怎么喜欢他。故事不断演绎加工,越来越戏剧性,越来越完美。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渐渐地,魏艳莉相信了。她觉得自己真的爱姜文杰,而他自然也是爱她的。
吕兰不相信姜文杰会真爱魏艳莉,男人通常靠不住,男人都喜欢嘴上功夫。她相信她是真爱,是真的爱,从表情上,从言辞里,都能感受到。在虚构的爱情中,姜文杰成了白马王子。吕兰与魏艳莉是中学同学,与他毫无交集,能知道姜文杰,完全是听她在不断念叨。少女时代的魏艳莉,有过暗恋的男孩子,当然不是姜文杰。告诉吕兰自己当年暗恋他,完全是移花接木,胡说八道,只是为了美化她和他的丑闻。
事实上,并没有什么浪漫的历史。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完全不熟悉,基本上是互不了解的陌生人。除了听说,她对他一无所知。听说的事之一,姜文杰曾与一位大好几岁的女邻居,一个在工厂上班的女人,在公用厨房里亲嘴。这事很离谱,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怎么回事,没人知道细节,反正就传开了,都在背后说。听说的事之二,恢复高考,他考上了大学,是个大专。魏艳莉也参加过高考,考了两次,都没考上,对考上大学的他非常羡慕。
然后各自结婚,各自有了孩子。在幼儿园门口偶遇,两人再次交集。已是中学毕业十多年后,这样的偶遇显然出于天意,老天爷安排好的。一时间,都没认出对方是谁,只觉得眼熟。然后,再然后,从刚相认时的腼腆,很快过渡到熟悉,熟悉上升到放开,放开到出轨,所有这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姜文杰大专毕业,分配到区防疫站。防疫站单位不大,权力不小,餐饮店不盖章,开张不了。有权力就有门路,买什么都能找熟人打折。他帮她买了台国产全自动洗衣机,价格优惠许多,可惜总有小故障,不断地要喊人维修。好在有他关照,厂方维修人员一喊就到,一修就好。就这样,保修期快结束,姜文杰打电话,让厂方又换了台新洗衣机。
防疫站福利好,赶在房改前,分配了新房,那时候有套新房非常不容易。有了新房,显摆一下很正常,去参观开开眼,也很正常,他的新房让她羡慕不已。两人关系迅速升温,从春天开始,到夏天,已经变得不同寻常。没想到出轨会那么容易。一开始是想表达感谢,毕竟帮了自己的忙,当然她心里也明白,男女之间不能这样感谢,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很多事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一发不可收。
或许跟一黑一红两部电影有关,黑是《黑楼孤魂》,红是《红高粱》。那年头不流行请客下馆子,为表示感谢,她请姜文杰看电影。时间是下午,看完电影正好去幼儿园接孩子。他一口答应,看电影就看电影,看看电影又能怎么样。《黑楼孤魂》是国产恐怖片,故事很扯淡,情节颠三倒四,看得人心惊肉跳。到惊悚处,她忍不住尖叫起来,情不自禁去抓姜文杰。他好像也料到会这样,正等着,接住了她的手,直到电影结束,没有再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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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兆言,1957年生,南京人。1980年代初期开始文学创作。主要作品有八卷本《叶兆言中篇小说系列》,五卷本《叶兆言短篇小说编年》,长篇小说《一九三七年的爱情》《花煞》《别人的爱情》《没有玻璃的花房》《我们的心多么顽固》《很久以来》《刻骨铭心》《仪凤之门》《璩家花园》等,散文集《陈旧人物》《陈年旧事》《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等,历史散文《南京传》《南京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