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26年第2期|东西:狐獴(节选)
短篇《狐獴》简介
小刘的脖子十年内变长了,谈医生一直找不出病因,陷入焦虑。小刘说他的脖子发生变化是从按揭那套房开始的。房子由父母哥哥代为借了首付,后来建房的老板跑路了。父母哥哥以及那些借钱给他的人先后进城催他还钱,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言之隐。有的身患绝症急需医药住院费,有的也欠着别人的钱被别人每天逼着还债……小刘在化解危机的过程中相信人得有盼望,就像被医生宣布命不久矣的姨妈因为盼着他还钱至今还活着。最后谈医生在科学与故事之间不得不选择相信故事。

东西,本名田代琳,1966年出生于广西。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回响》《篡改的命》《后悔录》《耳光响亮》;中短篇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我们的父亲》《你不知道她有多美》《私了》《天空划过一道白线》《飞来飞去》等。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作品被翻译为多国文字出版,多部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现供职于广西民族大学。
1
小刘的脖子以每年一公分的速度稳步增长,十年共长了十厘米。现在他的脖长是他原来脖长的一倍,而且还有继续长下去的趋势,就像某些丝滑的数据根本停不住。好心的医生、骨科的专家以及一个科研机构都曾免费帮他检查,但都查不出原因,也找不到抑制脖子变长的办法。为了避免难看,他只能加大衬衣的领宽,让脖子看上去不显得那么长。天气凉爽的日子,他会在脖子上围一条丝巾,甚至两条。冷天好办,因为可以穿羽绒服戴连衣帽围围巾。反正,他用各种办法遮挡却遮挡不了心里的焦虑,每天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长颈鹿。
跟他一样焦虑的还有那些帮过他的人,尤其是骨科专家。他们觉得这根脖子简直就是对当今医疗水平的挑衅,如果不把它像按弹簧那样稳稳按住,那不仅是他们的失败,也是整个医学界的耻辱。因此,他们不时会把他叫去检查,会诊,但每次都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结论,笼统的说法就是基因突变。
谈医生是第一个帮助小刘的骨科专家,他认为即便是基因突变也应该有突变的理由,要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只有小刘突变而其他人不突变。他把小刘的脖子作为研究对象,申请了一笔科研经费,发誓要把真正的病根揪出来。但他观察小刘三年有余仍未找到原因,而科研结题的时间又快到了。压力之下,他焦虑得嘴巴都起泡了。
这天,当他看完小刘新体检的各项指标后,把表格狠狠摔在桌上,说:“什么事情都不应该是无缘无故的。”见他生气,小刘既紧张又觉得对不起,便轻轻说了一声:“我知道脖子为什么变长。”
“你知道个屁!”谈医生没拿正眼看他,觉得他不仅现在而且整个人生都仿佛是来给世界添乱的。
“我不敢讲,是怕你们笑话。”小刘的声音比上一句轻。
“那你讲讲看。”谈医生不抱任何希望地扭过头来。
2
十年前小刘在他打工的城市预购了一套房,没实物,是看着画册订的合同,就像看相片相亲,深信八九不离十。画册漂亮得……直到今天他都只晓得啧啧地咂嘴,却不懂得如何形容,反正小区的空地有五颜六色的花草,周边是茂密的树林,就连画册的纸闻起来都香。房屋面积不大,但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和阳台标得清清楚楚。过去他看见这些字眼时,脑海里的画面是笼统的甚至是不定型的。然而这次,他能想象出每个房间的模样以及他在里面穿梭的情景。
按实力他买不起房,甚至连买房的念头都不曾产生过,但问题是他交了女朋友。仅仅是交女朋友也不一定要买房,可他偏偏想锁定她一辈子。她是餐厅的啤酒推销员,没什么显著特点,就是说话的声音好听。她说:“结婚得买一套房吧?房价天天在涨,再不买将来恐怕连一间厕所都买不起。”起先,他只把她说的当说说而已,因为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出身背景及收入状况。但她三天两头地说,而且总是在吃饭、上厕所或者他们亲热等关键时刻说,这就像看电视剧看到紧要关头时弹出来的广告,即便他不想看却已不知不觉地被洗脑,更何况她的声音还那么让他上头。
心里妥协了,也膨胀了。他给母亲打电话。“什么?买房?”母亲的声音响得像大晴天的惊雷,“那你看看你妈这把老骨头能卖几个钱?”他叫母亲把手机递给父亲。“喂,喂,你说什么……”父亲“喂”了几声电话就断了。他再拨时已是忙音。不知道父亲是真听不见或是假装听不见,他猜了几天也猜不透,便决定回一趟老家。
回去的路很长,坐汽车要四个多小时。当乡邻们知道他是回来借钱后,就像躲避病毒那样远远地躲避他。他们要么闪进树林,要么拐入岔道,要么闭门不出,那些他熟悉的甚至在城里常常想念的身影,仿佛股金遇到股灾似的瞬间蒸发。他坐在自家堂屋跟父母及哥嫂大眼瞪小眼。他们都不说话,生怕一张嘴就要负连带责任,甚至连大声喘气都有嫌疑。他说:“秦家黄家都在城里买了房,就我们刘家没买。”哥说:“他们买房的钱都是自己挣的。”他说:“城里要是没个房,别人都看不起我们。”哥说:“要想别人看得起就别借钱。”他说:“要是有房,你们进城办个事看个病什么的也方便。房不是我个人的,是全家的。”哥说:“我一年都不进一次城,没必要为了拉一泡尿修一个厕所。”他说:“难道你不想光宗耀祖?”哥说:“祖宗供在农村就可以了。”他说:“弟弟要是娶不上老婆,做哥的是不是也没面子?”哥沉默了。他说:“你都有三个小孩了,我还打着光棍。我不信你那三个小孩将来不进城读书。”
母亲屁股一抬,率先起身去跟她邻村的姐借钱去了。父亲受了母亲的刺激再也坐不住,出门去跟他做包工头的表弟借钱去了。哥用手扶住膝盖,扶了许久才慢慢地站起来,双手搓了又搓,像冒着敌人的炮火那样冒着嫂子的白眼跟他的同学借钱去了。晚上,他们凑足了他买房的首付款。他写了三张借条,承诺两年内归还。哥提醒:“要不要写三年?”他说:“按现在房价的涨速,一年内卖掉,不仅能还钱,还能重新按揭一套。”哥说:“千万别有什么闪失,我们把刘家的全部信誉都押在这套房子上了。”他拍着那些借来的钱,说:“放心吧,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看钱是怎么生崽的。”
回到城里,他办了按揭。订合同那天,他用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发到亲人群里。亲人群炸锅了,纷纷给他点赞,把他想象为成功逆袭的屌丝,并在想象中忘却了他写的那几张借条。
时不时,他会小心地打开牛皮纸信封,再小心地打开防潮的塑料袋,把合同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再小心地放回抽屉。两个月后,他觉得光看合同已无法按住那颗蓬勃的心了,便约女朋友去看看工地。
3
工地在城北的低凹处。他们戴着太阳帽气喘吁吁地爬上右边的草坡,在地上铺几张报纸,坐下来遥望。侧下,五栋高楼同时开工,五个打桩机同时吭哧吭哧地砸桩,砸得桩都冒起青烟,砸得地动山摇,仿佛他们的屁股都被震麻了。他们一望就是两个小时,好像那么望着楼房就起得快一点,质量就会好一些。十天或半月,他们会来一次,每来一次他们就获得一次自我鼓励,即赶紧挣钱赶紧挣钱。
那时,他在饭店做大厨的助理,每月的工资刚够按揭,而日常开支则由女朋友负责。过去下班后他还能请师傅喝喝啤酒,但现在除非师傅请他,否则他一下班就脚底抹油,生怕多花哪怕一分钱。女朋友也懂得节俭,电影不看了,奶茶不喝了,就连化妆品也只保留基本项。他的话越来越少,脸上不但没有笑容而且渐渐变成了青菜色。师傅看在眼里,给他介绍了一份额外工作,就是下班后到某夜场厨房做小吃。多打一份工,他忙得就像打桩机那样每天“吭哧吭哧”,打得心里直冒青烟。
白天上班他频繁地打哈欠,洗菜切菜炒菜都没有原来那么迅疾,只要一有空哪怕几分钟他就会睡去,在凳子上、沙发上、墙角或厕所,但凡身体有一丁点支撑就能立刻进入休眠,一秒钟也不浪费。必须等到师傅的锅铲敲出愤怒的声音,他的眼皮才像弹簧那样弹开,身体凭记忆先动起来,然后再想想该干什么。饭店这边,他每天早晨八点到岗晚上九点离开;夜店那边,他每晚二十一点到岗凌晨两点离开。如果把在路上的时间刨掉,他每天只睡三个多小时,其中还未刨去他洗澡聊天亲热的时间。他太缺觉了,几分钟就睡得口水直流鼾声四起,还做梦,梦得最多的是钱。钱明明在眼前,但往往他刚一伸手就会被师傅或同事叫醒。有时为了能把梦里的钱捡起来,他故意拖延一两分钟假装还在做梦。但梦境可以复刻,唯独钱任凭他怎么使劲也复刻不出来。地上真他妈的干净。
好久没去看工地了。他跟女朋友左对右对总算对出两个小时的空闲,便坐地铁转公交来到城北。天哪,工地已经没了声音,原来打桩的地方冒出五张犬牙交错的水泥大嘴。它们有的起了三层,有的起了三层半,最高的那栋起到了六层,现在无一例外地都暂停了。从脚手架顶端脱颖而出的钢管愤怒地指着天空,仿佛在颤抖。脚手架上挂着的防尘绿网有的脱落有的歪斜,说明停工不止一月两月。塔吊高悬,像伸长的脖子。周边全是黄泥,低凹处积满了水,形成一个不小的水塘。没有人,连保安的影儿都没有,世界仿佛死寂了。忽然刮起一阵风,他的脖子下意识地一缩,脊背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他和女朋友去了卖楼的地方,又去了银行,才确信老板没钱跑路了,但他该还银行的款还得还,也就是说他还得继续为一套可能永远也拿不到的楼房按揭。他记得正是在银行知道这一不可更改的事实后,就听到脖子处“嘎”的一声。他说:“从那时起,脖子就悄悄地拔节,像地里的庄稼那样。”
4
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脖子会出问题,只是感觉到颈椎有点酸麻。酸麻就酸麻,又不是没发生过,可谁会把它跟脖子越来越长想到一起?就在他的颈椎由麻转痛的时候,父亲来了。父亲坐在那张独凳上背靠墙壁不停地咳嗽,咳一下,咽一下,好像要咳出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父亲的咽喉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刮来刮去,快刮出咽喉炎了。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父亲也知道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谁都不说,只趁对方不注意时偷偷地瞟一眼。不小心他们的眼神会碰上,但就像正正电荷排斥那样碰上即错开,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小心思。
早晨,他去上班,父亲跟着,说是看看饭店的环境。到了饭店,他进厨房,父亲则坐在走廊隔着玻璃看他,也看他们。当他们知道那是他的父亲后,纷纷看过来,点点头,挥挥手。父亲照着他们的样子也点点头,挥挥手。父亲一丝不苟地看着,看他洗锅,炒菜,颠锅,抹汗,起锅,刷锅,再炒,再颠锅……动作比任何时候都丝滑。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在盯他,就像老师盯学生,盯得他的后背滋滋冒烟,仿佛烧出了一个窟窿。
晚上他去夜店加班,父亲还跟着。仍然是他进厨房忙碌,父亲坐在走廊上观望。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跟随父亲下地干活的情景,只不过现在彼此换了位置。夜那么深了,厨房里还热火朝天。包厢里的歌声从门缝传来,不时因为有人忽然开门而放大了音量,又随着门的关上音量忽然缩小。父亲看着厨房,眼睛一眨不眨没有丝毫睡意。他记得在家时,父亲一吃完晚饭就会靠在椅子上打盹,瞌睡得就像他上班时偷睡那样流口水,起鼾声。可是这个晚上,父亲的双眼像探照灯似的炯炯有神。奇怪,就连平时哈欠连天的他一整天也不觉得困倦,一定是因为父亲的到来唤醒了他内心的紧迫感。
“不容易。”凌晨回到出租屋,父亲终于开口了。
“可谁想得到会遇上骗子。”他说。
“都不容易。”
“怎么办?”
“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他带父亲来到城北工地。父亲朝水泥柱子狠狠地踢了一脚,仿佛踢的是他。父亲因为踢得太用力痛得咬牙切齿,但他宁愿把父亲的表情理解为愤怒。父亲围着烂尾楼转圈,他低头跟在后面。他们鞋子上的泥巴越积越厚,厚到不能再厚了,父亲才停下来,利用水泥横梁的锐角把泥巴一点点地刮掉。刮干净鞋子上的泥巴,父亲钻进一楼,爬上二楼,像监工那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虽然房屋有框架却没有墙壁,冷风从四面袭来。他被风吹得直打哆嗦,但父亲却仿佛没感觉到风,而是站在楼边凝视远方,说:“你表叔催得紧,你打算怎么还钱?”他说:“如果拿不到房,一辈子也还不清。”
“我想在这里住下来。”父亲说。
“住这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住一晚赚一晚,不能让我们的钱白打水漂了。”
本来他想说“你疯了”,但现在他没有说这句话的底气,而是临时改口:“住这种地方,非把你这把老骨头熬死不可。”父亲右边的脸颊微微一颤,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楼前的水塘,自言自语:“也是,不能打无准备之仗。”他想父亲这是要跟谁打仗呢?开发商早就溜到国外了。
次日,父亲买了帐篷、睡具、炊具、粮食、白菜及日用品,选了三楼的一间“房”住下,并告诉他:“有事你忙,没事才来看我。”无论他怎么劝也劝不住父亲,心里一急,就觉得脖子一热,往上猛地一蹿。
“我想脖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蹿高的。”他说。
5
他加入了“讨房团”,一有空就到售楼部扎堆。售楼部里黑压压的一片,都是付了首付的。开始他们一致跟甲方吵,后来甲方人员闪了就看谁不顺眼跟谁吵,反正要宣泄。他从来不争吵,满怀期待地坐在角落,盼望老板忽然出现,要么继续起房,要么把钱退给他。有时太困他想打个盹,却不料越困越清醒,只要一闭眼睛,脑海里全是天花板上的裂痕。人一旦到了这种场合就不可能一举两得,既想表明讨房的决心又想趁机休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到了这里,就像动物闯入危险区,神经异常敏感,每个器官都超常发达。
聆听着分辨着,他在捕捉每一缕有价值的信息,仿佛大海里捞针。在万千嘈杂声中,但凡有一丁点开发商的消息,大家立刻安静。说明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表面上虽然被喧闹声包裹,脑子里却从不放弃真正的目标。安静仅仅一秒钟,他们就会呼啦啦地站起,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都想看看传递信息的是谁?老板是不是带着资金回来了?如果屋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家便争先恐后地拥出去,生怕自己出去晚了拿不到补偿。
老板没盼来,母亲却一瘸一拐地来了。母亲拖着风湿病远道而来,原因是她的姐也就是他的姨最近生病住院了。“你姨的病很重,如果治不好就活不过今年了。孩子呀,救命要紧,”母亲近乎哀求,“当初你姨把家里的钱都借给你买房,现在就看你怎么报答她了。”他的头忽地一沉,像突然吊了一块大石头似的,把他的脖子用力地往下拉,拉得一阵阵生痛。看来脖子不只晓得向上长,还能向下伸。他支支吾吾地跟女朋友商量,女朋友只拿得出三千。他又支支吾吾地去请教师傅,师傅只借得出七千。一万元,他捏了又捏,捏得手都痛了才递给母亲。“太少,远远不够。”母亲说,“但总比没有强。”
他和母亲到银行把钱转给姨。钱刚一转出他的手机就收到一条短信:“不好意思,姨还盼着呢。”他知道姨还盼着他还更多的钱,但他一时半会儿借不到也挣不到,就回了条短信:“对不住姨,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姨回:“就怕时间不等姨。”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刷地往下掉。他压住哭声,但他越压心里越感到委屈。不是我不想还钱是因为我拿不到房子变不了现,不是我想骗你们是因为我被别人骗了,我现在连房子都没了却还要月月还贷,这么倒霉的事怎么偏偏砸在我头上?他转身冲出银行面对马路放声大哭,仿佛要哭出自己的全部内脏。马路上人来人往,偶尔会有人瞥他一眼,但立即就把头扭回去。
“带我去见你爹。”母亲说。
下了车,他们一前一后往工地走去。远远地他就听到嘎嘎嘎的叫声。这声音既让他诧异也让他有了些许期待。他加快步伐,跑了起来,一直跑到低凹处的水塘边,一脸撞在围着水塘的绿网上,眼睛都快瞪爆了。眼前,三分之二的水面被灰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杂色的鸭子覆盖,它们被他这个外来者的脚步声惊扰,挤到水塘的另一边,警惕地注视着,惊叫着,翅膀拍打着。
他回头看向三楼,父亲站在楼边,左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右手拿着一个绿色的塑料瓢。当一瘸一拐的母亲走近时,父亲用瓢舀起桶里的饲料往水塘里用力一撒,水面像下了一场细雨。鸭子们扑过来争抢,嗄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父亲的手又一扬,鸭子们就抢得翅膀翻飞水花四溅,叫唤声越来越大。父亲又连续撒了几瓢,似乎要用鸭子们的声音欢迎母亲。
可是,鸭子们再高兴也没能让母亲高兴起来。她沉着脸坐在三楼父亲的帐篷前,说:“如果没钱还姐,我怎么有脸回去?”父亲没法回答,看看他,又看看母亲。三个人互相看着,找不到一句想说或者该说的话。鸭子们渐渐平静,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他说:“妈,回去吧。”母亲摇头,说:“我要留在这里给你爹打下手,或许我们还能养十几头猪。”父亲说:“这主意不错。”
…………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2026-2《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