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纪实版)2026年第1期|何建明:未来之城(选读)
编者手记
《未来之城》以细腻笔触和饱含温度的文字,真实记录了何建明多次踏访雄安的行走与凝望。作品从“拔节生长”的意象落笔,将雄安新区的建设放置于文明延续与时代变迁的宏大背景之中。这里有白洋淀的春风拂面,有“春天里的故事”,也有众多亲历者、建设者的动人回忆。字里行间流淌着雄安之美,徐徐展开新时代“未来之城”的崭新画卷。作品巧妙融汇地理沿革、历史记忆、诗文典故与火热工地,在时空叠映中揭示:雄安不仅是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的战略选择,更是中华文明在城市进程中的一次自信作答。它正以中国速度与中国智慧,书写一部关于未来、关于人民美好生活的壮阔史诗。阅读本作品,既可洞见一座新城的崛起密码,亦能触摸一个国家迈向未来的强劲脉搏。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有一座城,被称为“未来之城”,她的名字叫“雄安”。
泱泱华夏,浩荡寰宇。
五千年文明,已过万重群山,为何建座“未来之城”?你在问。我在问。
与其一起追问,不如去亲自看一眼——
“春天里的故事”总是妙不可言
人们喜欢春天是有道理的,因为春天滋生美丽而动听的故事。
你能相信春天还会“诞生”城市吗?当然有,且在这个季节里诞生的城市会有特别的运气……
我喜欢这样的城市。
所以我已经连续两个春天往那个春天里诞生的城市去看一眼,这当然缘于两年前的那个元旦前夜,央视的《新闻联播》播出了国家主席习近平的《新年贺词》中一句“雄安新区拔节生长”,催发了我在2024年春天第二次去白洋淀……2025年的春天我又独自去了一次。最近这一次去,是前几天的事。
如此算来,从2023年10月到现在,我共有五六次“雄安”的记录了。
我的感受是,春天到雄安,会有一种特别舒畅和宽阔的美感。春风荡漾的白洋淀,将身边的这座新城紧紧拥抱在怀里,于是也就让人能闻到北方提前到来的温暖气息……
春天,是个万物生长的季节,万物都会在这个季节里“拔节生长”……而今连我们的城市都在“拔节生长”,这不正好说明我们的时代正处于兴盛伟大之时!
词典里如此解释“拔节生长”:比喻和描述一种植物或一件事物顺势而长,生长迅猛。
我们知道,一棵树、一片林,拔节生长,容易理解,因为自然界确实有这样的现象,它们旺盛而迅猛的生长景象,让人无法不感叹大自然流淌的强大生命力。然而一个城市的拔节生长,该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呢?
城,如何拔节生长?“拔节生长”的城市又将是一个怎样的城市?为什么它会“拔节生长”?
人们对此很好奇。我同样好奇。其实雄安人自己也感觉其味无穷………
雄安。一个地名。一个新诞生的地名。许多人对此十分好奇,尤其是外国人的这份好奇比我们还要多一些,那时他们还会时不时地问一声:为什么在“雄安”后面还有“新区”二字?
一个新的地名,再加上一个新的特定的“内涵”。中国人自己或许有些习惯了自改革开放以来一个又一个“新”的层出不穷,但国际上对中国的每一个“新”都极其好奇,甚至颇为紧张。因为中国的每一次“新”的出现,都带给时代一大截推进,从而震惊寰宇。先例已经很多:比如深圳、浦东等那些地名后面加“新区”(或“特区”)的地方,无不让老牌的和新兴的资本主义世界、发达国家,转眼间目瞪口呆:了不得呵,中国,他们的下一个“新区”又会是什么呢?
雄安新区的诞生,又是如此,它让许多中国人心潮澎湃,更让西方列国再次瞪眼张望……
其实,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新区”的概念,并非中国的发明,只是我们多了一个“中国特色”。这就丰富和奇妙得多了!
深圳如此。它是伟大的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在春天里给中国的南方“画了一个圈”,于是一个现代化的城市拔地而起!
浦东如此。依然是邓小平在决定中国命运的一个历史关键时刻,于1990年春天甩出的一张“中国王牌”……从而浦东35年的发展,相当于中国诞生了20世纪90年代同行实力的又一个“大上海”。
雄安新区则是习近平总书记亲自谋划、亲自决策、亲自推动、一手缔造的一座新城。“我们可不是为了一个漂亮新城,而恰恰建新城是为了老百姓过上更好生活。”
春天是温暖的。春天里诞生的中国城市更是温暖的,它昭示着一种勃发的青春活力和民族伟大复兴的气息和象征。这样的城市,总给人一种希望,给民族一种期待,也给人类一种向往。
事实上,人类社会无论是落后的,还是发达的,皆相互依存。文明和先进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互用相赠呢?
1898年10月,一部名为《明日:一条通往真正改革的和平之路》的书,在不经意间震荡了英国朝野上下,然而仅仅是震荡而已。但四年后,该书的改版《明日的田园城市》出炉,情况就很不一样了,这回英国政府的回应是:该行动了,我们!
该书作者是埃比尼泽·霍华德(Ebenezer Howard),他后来成了著名的城市学家和花园城市的倡导者。他的理论影响了现今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当然也与“新区”有关。
任何一个伟大的思想,都有其时代性。城市化是从英国开始的,因而他们在城市建设和发展的过程中更早地遇到了问题,比如住宅奇缺、污染严重、卫生状况恶化等“城市病”。于是有识之士便开始了思考,其凝结的思想之花也就成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光芒:回归自然与土地,成为20世纪之初西方发达国家的一个重要话题和行动方向。
“我们美丽的土地,它以天空为华盖,和风拂之,煦阳照之,雨露泽之——自然给予人类的这一神圣的爱的体现——真正是一把万能的钥匙。”霍华德不仅是思想家、设计师,同样是个诗人。当然,一个人若是没有奇思妙想和澎湃激情,也不该踏入设计师这行。
是你,你将蓝色的地中海唤醒,
而它曾经昏睡了一整个夏天,
被澄澈水流的回旋催眠入梦,
就在巴亚海湾的一个浮石岛边,
它梦见了古老的宫殿和楼阁,
在水天辉映的波影里抖颤,
而且都生满青苔、开满花朵,
那芬芳真迷人欲醉!
这是雪莱的诗。在英国无论是绅士还是穷汉,都十分崇拜诗人雪莱。而霍华德把“田园城市”描绘得如同雪莱的诗一般浪漫激情且充满瑰丽的想象,所以很快令英国人兴奋不已。
他们对城市的另一种形态——“新的城市区域”简称“新区”产生了兴趣。
霍华德的理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不断向前推进,并渐成具体,即“城乡一体”,包含了:自然美景;充裕的社会机会;人们容易到达的田园和公园;低租金、低税收;充足的就业;低价格的食物;资本流动的畅通和旺盛;纯净的空气与水;良好的排水系统,明亮的家园和可望及的田园——当然指飘香的庄稼地;没有烟雾;还有人的自由等等。
后来,伦敦的旁边便有了现实版的田园城市——伦敦“新区”:莱奇沃思(Letchworth)和韦林(Welwyn)。
一百多年来,这两座“新区”城市,一直成为规划田园城市教科书式的典范。在美国、德国、荷兰、法国、俄罗斯等都有类似的“仿制品”。
20世纪的中国,近一半时间深处战争和被侵略的黑暗与苦难之中。后半个世纪我们才开始奋起直追。
后来,我们也有了自己的“新区”。当然,我们的“新区”有霍华德的理念,更有中国自己的特色。
它,到了雄安之后,其耀,其炫,其光,其热和其奇,更是令世人叹为观止。
其实,我和广大读者一样,很想知道关于“雄安”和决策“雄安”的整个“参考消息”……机会来了:一次次“雄安之行”,让我有机会从几位重要的当事人那里获得珍贵的历史性“瞬间”——这“瞬间”其实也是大国崛起中的一个璀璨篇章,它值得记载。
欲知雄安,先直观感受一下何谓“雄安”。
2023年10月中旬的一个普通日子的普通早晨,汽车一阵风,便将我从北京“吹”到了雄安……
在这之前,“雄安”于我只是一个概念,一个朦朦胧胧的概念:似乎它很远,似乎它与我没有多少关系,似乎它是个遥远的“未来”。但就是这个早上的一阵风——那风是暖的,它让我从此与雄安相识,并让雄安与我在北京的家联系在一起:原来雄安就是我的“邻居”。
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邻居”。因为那一天,我从北京家里驾车出发,竟然仅用了一个小时,便抵达了一直以来感觉名气很大却又十分陌生的雄安。
“这么近啊!”那一天我确实有些被惊着了,甚至不相信。60来分钟的车程,对大都市人来说,就是类似“市内”出行的概念。信不信由你,也可以试走一次。趁着现在从京城到雄安的高速路上没多少车,如果再过三五年,估计至少得加20分钟至半个小时……
不过我想无论什么时候,雄安一定是今后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城市。它的交通设计已知的除四通八达的高速路外,还有高铁、地铁和直线城市轨道,它们的设计距离时间一般都在30分钟至40分钟。
“北京—雄安”的同城概念早在几年前的规划设计上已经是个“常用词”了!无须后人操此心。
万里山河俱帝业,
如何谋计只神京。
备边自是千年计,
塞外谁人筑五城?
这是我在上雄安之前读到的一首人们并不太熟悉的古诗,而这首数百年前的古诗里,竟然“藏”着一个惊天秘密:它早已向后人的我们昭示在这片土地上,将有中华民族壮丽山河的伟业……不信,你细读、细品这诗吧!
我自然也相信:那些雄安的决策者和今天在雄安土地上奋斗着的每一位主政者,他们必定读过此诗,且深谙其意。因为我们只需稍稍合上双眼,轻轻吟诵此诗,再对应和回味一下如今在雄安大地上人人皆可诵的“千年大计”“国家大事”这类话时,你定会有一种大彻大悟之感!
雄安——雄踞于中国版图上,注定要放射万丈光芒!这似乎是一种历史和现实的必然选择。
大自然的造物主对地球上的每一块土地的“设计”,是我们无法用凡人的智慧来解释的,而其中的奥妙也只有“天知道”。值得我们惊喜和惊叹的是,在中华民族的伟大历史长河中,震古烁今的伟人们,他们宽阔的胸襟与高远的理想,往往极其相似!
上面这首诗的作者叫杨继盛,是地道的雄安容城县北河照村人。明嘉靖年间,身为兵部员外郎的杨继盛,因屡次向皇帝上谏揭发大奸臣严嵩而受尽报复之苦。大牢中,无医无药的杨继盛依然不屈不挠地不停上书,遭受奸人不择手段的迫害,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被杀于京城西市。当日,北京“满城争睹员外郎”,把大牢通向刑场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临刑前的杨继盛,面对人群,仰天长啸,吟出千年流传的正气诗篇:“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
容城能出杨继盛这样的人物,与这块神奇的土地有关,而生于斯、逝于此的雄才大略者,方有“谋计只神京”的远大志向和伟业畅想。
雄安故地,不仅有杨继盛,还有另一位容城历史上最出名的人物,元代著名理学家、诗人刘因。此君也是容城人,3岁识字,6岁能诗,10岁著书,且落笔惊人。20岁时,已经才华横溢,方圆百里,无人匹敌。他的《四书集义精要》《易系辞说》等被清廷收入《四库全书》,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儒。
“养民以致贤,王业自此成。”这是刘因面对故乡的大地所写下的诗句。我们稍稍对应一下他老乡杨继盛那首诗的内容,便会震惊地发现这些雄安先贤们,似乎早有意识他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总有一天会让世界震惊、为国运谋大任!
毫无疑问,“雄安”是需要国人认认真真去认识和理解的两个字。同样,认识今天的雄安,也需要打开厚厚的古都京城这部皇皇史书——
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一幅距离地球500多公里的外太空由高分卫星拍下的一张地球照片,然后再通过3D技术,将中国的地形成像出来,便可以清晰而立体地看到今天我们生活着的祖国大地……
它十分壮美,且极为奇妙:整体地势为西高东低,呈阶梯状,向大海倾斜。最西南端的喜马拉雅山脉,堪称“世界屋脊”,由此组成的青藏高原,加上以“万山之祖”的昆仑山脉、阿尔金山、祁连山脉及横断山脉等合成中国的西南地域,如同西北端的天山山脉等“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巨峰,垒成一道怀抱般的万里天墙,紧紧地将中华大地和生息在此的每一位庶民拥抱在怀,为其抵风御寒、疏灌清流……之后是一片片高原、黄土地和漫无边际的沙漠,以及多个独立或连生的盆地。越过这第二个阶梯,是靠北的大兴安岭山脉、中部的太行山脉、南下的雪峰山脉等,随后我们便见到了东部贴近大海的东北平原、华北平原、华中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与珠三角平原等组成的无垠沃土,它从北到南、自上至下,贯通神州大地的东方。这片大地,养育了中华民族80%的人口,同时也是历朝历代的钱米粮仓。
我们的祖先最早便在这片宜居养民的平原安营扎寨,繁衍生息。自然,随着华夏文明的不断升华与辉煌,人们对家园的选择也变得越来越智慧与卓越。于是,那些有山有水、鱼跃鸟飞的湖泊江河之处,更成为建国立业的大本营和根据地。
华北平原,就是这样一块位居中国东部大平原怀抱之中的宝地,它恰好也在中国东部大平原的中段,加之它也因为有“水天一色,琉璃万顷”的白洋淀,所以从远古开始就是人类频繁活动之处,也是华夏文明早期的发祥地之一。
人们感到好奇的是,中国版图上本无“雄安”,为什么新区取名为“雄安”呢?
带着这个问题,我也询问了今天的雄安人。他们告诉我:当时中央作出京津冀协同发展的决策后,要求河北找出一块适应于首都疏解功能条件的地方,这一任务由国家建委协助完成。据说河北方面最初提供了十几个选址方案,最后向中央递交了三个地方作为备选地。
不久,北京方面派出一支又一支专业队伍,悄然来到白洋淀一带“看看画画”,外人也不知他们到底是在干什么。
倒是一个又一个会议在北京秘密地进行……在这样的会议上,有专家团队提出:雄县县城在地震带上,新区中心区不宜选此地。
“那就挪动一下呗!”领导发话了。
“挪动一下”的结果非常理想,于是新区选址正式确定了现在的以容城为中心区的包括了容城、雄县和安新三县之地的范围近2000平方公里的区域,其中包括了白洋淀的全部面积和白洋淀东南水域的此三县外的几个乡镇。
雄安版图从此“圈定”。
“雄安”的名字也随之从三个县的名字中选择,最终确定并不从占面积最多的容城县中取字,而是在雄县和安新两县中各选一字:雄——安。
“雄安”,雄踞天下,安兴江山社稷……嗯,这个名字好!
中南海的会议室内,传来一片掌声。“雄安”大名,从此传遍神州,并被载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史册。当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雄安”在内部材料上也只是一个“代号”和概念,它属于国家绝密的地名。
当“雄安”的大名传到白洋淀畔的雄安、安新和容城,那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但当地的百姓和干部们依然无比兴奋和激动。
“雄安”两字,对雄县和安新人自不用说,因为新区名字里有他们的“雄”与“安”字,所以“雄安”一出现,这两个县的百姓和干部兴奋得手舞足蹈。容城人呢,也很高兴,虽说“雄安”二字未能从“容城”的地名中取字,但新区的核心主城区则全在容城县域。总之如此安排,让三县百姓和干部们皆大欢喜,因为“面子”和“里子”他们都各有份。
关于“雄安”的起名和最初的故事,雄安人乃至河北人都知晓,可河北以外的人却对此知之甚少,即使是现在,大多数中国人仍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叫雄安”,更没有真正理解一个与深圳、浦东同样具有伟大意义的新区为什么建在距北京100多公里外的“平平常常”的一隅呢?
对此,我认为必须刨根问底。
到雄安之后,我才发现,真正想弄清这样两个问题,最具权威的“解释员”,一定是当时雄安建设的专家咨询委员会的组长徐匡迪。
是的,非他莫属。雄安人都这么说。他们指着总书记第一次来到雄安、站在麦田里看地图的那张新闻照片,说站在总书记右侧的那位戴鸭舌帽的长者,便是徐匡迪。
仔细一看,可不是徐匡迪先生嘛!
就是他。他最能说得清“为什么叫雄安”“为什么在雄安建新区”这样的问题。雄安上上下下都这么说。
好极了!这些年我很多时间在上海,创作《浦东史诗》时,也曾写到这位被上海市民们称为“教授市长”的大段内容。在我看来,习近平总书记新版谋篇布局雄安新区建设,请出徐匡迪来担任规划和建城“谋士”,实在也是一着好棋。
徐匡迪1937年12月出生在浙江。当时整个中国已处在抗日战争的动荡时期,父母因此给他起名为“抗敌”,以激励其不忘“家仇国恨”。从小跟随父母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逐渐让他充满了“强国”的心愿。1944年,徐匡迪的老师对他说:抗战马上胜利了,你的名字也不能一辈子都叫“抗日”吧,于是跟家人商量后,“徐抗敌”变成了现在的“徐匡迪”。寓意“匡扶正义,迪吉平安。”
新中国成立,徐匡迪在如火如荼的“一五”计划的催发下满怀激情,报考了钢铁专业的大学,这个选择也让他在日后成为一名冶金专家。“文革”时他被送进“五七干校”,而后调到上海高校当讲师,又担任炼钢教研室主任。1982年,徐匡迪作为我国第三批赴欧美公派留学生中的一员,到了英国帝国理工学院做访问学者。之后因为他的博学多才与突出的专业能力,被北欧喷射冶金公司聘为公司副总裁。在这家瑞典企业工作的两年半时间里,他领导的团队实现了专利技术产业化,将原本需要半小时的炉内精炼流程缩短至不到3分钟。这一贡献让欧洲人对这位东方学者刮目相看。“你留下来吧,薪金和待遇你自己提……而且可以把夫人及子女一起接到瑞典来。”公司给出的待遇在当时实属罕见。但徐匡迪以他那特有的微笑,明确告诉人家:我要回自己的祖国去参与现代化建设。
回国后的徐匡迪受钱伟长之邀,出任上海工业大学(现上海大学)常务副校长,不久又任上海高教局局长和教委负责人。1990年,这位教授专家被时任上海市委“一把手”的朱镕基点名,作为上海市政府代表团成员,访问欧洲六国。身为院士的徐匡迪在此次出访期间,以其流利的外语和渊博的知识,尤其是他对经济和技术问题的思考格局和专业水平,博得朱镕基的欣赏。回国后,徐匡迪很快成为上海市副市长兼计划委员会主任等职。又过了并不长的时间,徐匡迪当选上海市市长,而这也是我国第一位具有院士身份的“院士市长”。
然而,上海市民则喜欢称徐匡迪为“教授市长”。
“他总像一位耐心的教授,说话办事看不出啥官气,对老百姓经常笑眯眯的。”
“徐市长开会时,没有套话大话,就像在大学课堂上给我们讲课一样,让人听得明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有些弯路就不用绕了。”
在徐匡迪任市长之前,黄菊、朱镕基、江泽民、汪道涵……这些我们非常熟知的人都曾是徐匡迪的“前市长”,但唯有徐匡迪是身上有着“院士”和“教授”学术头衔的人,加之徐匡迪平时一副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样儿,用上海人的话讲,是很有“派头”的人,所以市民喜欢称他是“教授市长”。
自2018年我创作《浦东史诗》之后,多数时间在上海。听得市民们议论他们的历任“市长”时,对徐匡迪的评价是:他务实、亲民和作风儒雅。由此他也深得市民们的爱戴。
徐匡迪任上海市市长期间,上海成功举办了APEC峰会、成功申办了2010年世博会等等,让世纪之交的大上海以飞速发展和国际大都市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值得一提的是,徐匡迪以科学家的严谨态度和专业水平,对上海这样一个超级大都市的管理做出了一系列瞩目的“动作”,包括成功治理苏州河、积极推进浦东开发开放,而且功效显著。
2001年,徐匡迪离开了工作长达38年的上海,只身赴京,出任中国工程院院长。那年他64岁,正如他后来所说那样:“尽管已临近退休年龄,但是在工程院,我还是个小字辈儿。当时准备再当一次学生……”站在我国工程科技领域最高殿堂的他,除了日常管理工作外,他先后组织了先进制造业、城镇化、工业智能等多行业、跨领域的国家重大咨询工程,由此他也成为国内屈指可数的重大工程项目和城市建设领域的顶级战略家、科学家、规划大师。
“以人为本的城镇化”就是徐匡迪率先提出的我国新型城镇化发展道路的一个方向性理念。
2014年,中央作出推进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重大决策。这是一盘大棋,涉及两市一省,且两市一省之间的经济、政治等要素差异特别大。在中央作出决策之后,由谁来“把把脉”?高层内部首先想到了这个问题。
“还是请匡迪同志出山吧!”领导的一句话,博得满堂拥护。“此大任非他莫属!”大家对此毫无异议。
“我已经是个退休老头儿了,但国家这么大的事体,既然用得着我,那肯定义不容辞去出把力气嘛!”徐匡迪一听,微微一笑,又从沙发上站立起来。
可以用这句话概括徐匡迪对雄安的奉献:他的出现,犹如一把火炬,让漫无边际、错综复杂的雄安规划与建设,有了一个明晰而清楚的方向。
现在他来了。就站在了总书记的身边,与在场的领导们一起看着图纸、一起看着“雄安”大地、一起开始谋划一座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水平、高质量建设的“未来之城”的建设……
这一天就是2017年2月23日上午的事。这个历史事件——习近平总书记第一次来到雄安大王镇的那块麦地里的那个瞬间,将永远成为“未来之城”具有奠基意义的丰碑式记忆。
当时的徐匡迪,站在习近平总书记的右侧,他头戴鸭舌帽,身穿呢大衣,还是一副标准的教授模样。实际上此时的徐匡迪身上有了一个新头衔:京津冀协同发展专家咨询委员会组长。
这个专家咨询委员会很庞大,不仅有中国自己的相关专业的顶级专家,也邀请了国外著名专家作为成员。徐匡迪的任务就是领导这个具有重要“建议权”的咨询专家组给党中央、国务院决策提供重要意见。
“雄安新区”在中央政治局层面确定后,徐匡迪和专家咨询组的工作重点也开始向雄安倾斜。
当2017年4月1日的《新闻联播》正式公布成立“雄安新区”之后,许多重要信息也开始从专家咨询委员会组长的徐匡迪嘴里被“敲”了出来,也因为只有他才最有资格向全国人民、全世界“讲述”雄安的前因后果——
人们关注的第一个问题是“雄安”为何选在了雄县、容城、安新三县?
“最初为新区设定的轴线,就是北京原来的南北中轴线。这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关于城市建设的‘山川定位’立轴线的哲学思想。”徐匡迪这样说。
北京城市中轴线向南延伸,就到了河北霸州。但霸州错失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霸州地质情况不是很好,下面有一个地裂,不适合建新城。”地质和地震专家的意见被接纳。
在5个备选中,雄县、容城、安新这个区域日益突出,大家发现这里可以跟北京“潭柘寺——定都峰”形成南北对应,有文化、历史的基础来形成一个新轴线。
“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徐匡迪称,潭柘寺历史比北京城还要早五百年,雄安新区正好位于潭柘寺这条千年南北轴线正下方,而潭柘寺又和北京城市副中心通州以北京中轴线形成对称布局。另外,水系也是选址的重要参考,“将城市营建纳入山水体系,山、水、城综合规划建设北京城市副中心和雄安新区。”这句话在中央作出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决策中特别提到。徐匡迪进而指出,“通州水系较为发达,是北运河的起始点;雄安新区更是位处220平方公里的‘华北之肾’白洋淀。”
“没有白洋淀,就不可能建立雄安新区。”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这样,雄安新区南北轴延承潭柘寺—定都峰,根据“千年轴线”选址,与东西向“人民轴”交会,营造一座山水城市,符合大格局的定位。
值得关注的一点是:现在确定的雄安新区与北京和天津皆在105公里的间距,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一个“三足鼎立”“雄踞天下”的布局?!此乃十分有意味。
故在雄安大地上建“未来之城”为“妙不可言”之举,确实意味深长,越品越有意思。
第一次看到雄安新区规划的版图,我特别注意到一条称为“人民轴”的城市轴线。在这条轴线上,规划了三座重要的文化设施,令我格外好奇。
对此专家们解释称,在白洋淀的西北部,新区中间有一条贯穿新区的主要交通线。这条线就被称为“人民轴”。它西起“人民广场”,中间经过“雄安中华民族复兴碑”,东到雄县古城。这与当年曾经威震天下的“雄州”历史,恰到好处地连贯在一起……这一创意,马上会让人想起毛泽东主席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民创造历史。
在雄安新区的版图上,还有一条竖向的轴线,叫新“千年轴线”。很显然,这是一个跟北京原来中轴线平行,而且位于西侧的新轴线。雄安新区的南北中轴,显示出雄安新区跟北京的历史、文化传承关系。这条轴线也再次把昔日的“易水都城”与“京蓟都城”的相互关系凸显出来——这是决策者和设计者善意突出雄安新区与首都北京的特殊关系作了一个地理上的解释和联结。
这是雄安新区的第二个“妙不可言”之处。
在版图上,我们看到雄安新区纵向的“千年轴线”和横向的“人民轴”,有一个交会点,它和两条轴线组成了未来雄安新区最为重要的两条宽阔的大街和繁华的地段。
来到雄安,我时不时地会对着习近平总书记亲自“拍板”的新区规划版图凝视,甚至看着看着会如痴如醉……这是因为这张图上,有无数“妙不可言”的明义隐意在上面。比如徐匡迪等专家们没有说出的选择和建设雄安新区的“风水问题”。其实在这张版图上,很明显和清晰地展现了我国传统的地理学中那高深莫测的自然与人文融合的哲学境界。
我们先来看一下雄安新区“起步区”的示意图,发现那些地名都十分吉利,再看未来雄安城的“坐向”与地理方位,会立即感受到其中的无限玄机之处:比如北京城,它的西部是灵山。古人把都城和王城设置在北京,完全符合风水条件。因为地处华北大平原西北端的北京,“其地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形势雄伟。北京城的前面,是“照”(即水),它既有茫茫渤海,又有永定河、拒马河、潮白河、温榆河—北运河、泃河五大水系。北京的“靠”,是东北和西郊绵延不断的群山。北京西、北、东三面环山,其地形骨架形成于中生代的燕山运动。
“未来之城”的雄安新区,从自然环境学而言,一定是极其“牢靠”的。它北向是群山护背,南向是万顷白洋淀。
雄安新区与北京连成一片,白洋淀的优质水源和万顷碧波就能时时荡漾在身边,东面又与天津携手,拱卫京师,即我们现在所说的“京津冀一体化”,这从风水而言,就是北京统筹津冀两地水龙龙脉资源为我所用,巩固龙气,漫灌龙体,夯实国运,此乃大计、大举也!
再者,北京早有一个流传千年的说法: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定都峰是传说中“燕王喜登定都峰,刘伯温一夜建北京”的所在地。而潭柘寺、定都峰基本上位于北京东西向中轴线的延长线上。
回头我们展开雄安新区规划版图上的中轴线,恰如一根“擎天之柱”,直对着潭柘寺和定都峰……这般奇妙和科学的设定,你还不明晰它所深隐的“意味深长”和“妙不可言”?
是的,这实在是妙哉和大吉!无与伦比!
这就是“百年之未有”的大变局中,习近平总书记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出发,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着落的一盘大棋。
看着雄安版图,再延伸至京津冀三地的更大版图,我们又会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这或许仅仅是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某种“自由畅想”:
中国经济和社会最发达的地区,都是有个“三角洲”,比如长江三角洲,它在国家的经济总量中的占比巨大;还有一个珠江三角洲,现在又将珠江三角洲扩大至“大湾区”,它在国家经济中的占比也是十分可观。正是两个“三角洲”,使得南方的经济与社会发展远远强于北方和西部。雄安新区建立的首要任务是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然而我在想:当它的疏解任务完成得差不多的时候,这个新区一定是像深圳和上海的浦东一样,它本身就是一座非同凡响、出类拔萃的超级大都市,尤其是按照中央的要求,雄安新区建设是对标总书记提出的“世界眼光、国际标准、中国特色,高点定位”的建设原则,同时赋予雄安“建设绿色生态宜居新城区、创新驱动发展引领区、协调发展示范区、开放发展先行区、落实新发展理念的创新发展示范区”等特殊要求。如此重任和光荣使命在肩的雄安,或许用不了10年、20年,那时的它自然是可凭借自己的实力和总量,与北京、天津形成中国北方地区的新“三角洲”……
是的,那天我置身雄安大地,看着一片片吊车林立工地和一条条通向四面八方正在铺设的轨道时,心潮翻涌:倘若能在新中国成立百年(2049年)时我还健康地活着,是不是应该写一首“妙不可言”的“北京—天津—雄安三角洲”这样的诗篇呢?
其实,雄安的谋划与建设过程,从一开始就是发生在“春天里的故事”——
党的十八大召开不久的2013年5月,当时正值春暖花开之际,习近平作为党和国家领导人,第一次来到天津视察,在那里,他提出了北京和天津的“双城记”设想,也正是这一次天津之行,在路途上跨越京津之间的河北省境地时,习近平总书记看到了他曾经工作和充满感怀的河北省的广大地区仍然落后的景况……那一刻,他沉思了,于是也想着一个新的架构。
次年,又是春天的日子,习近平在北京亲自主持座谈会,专题听取京津冀协同发展工作纲要汇报,第一次明确将京津冀协同发展作为重大国家战略,他生动地将京津冀协作比喻为“一朵花上的花瓣,瓣瓣不同,却瓣瓣同心”。又言:“要通过一加一大于二、一加二大于三的发展局面,解决好像北京、天津这样的大城市病,实现三地功能互补、错位发展和相辅相成的新格局、新征程。”
春天是百花争妍之季。春天又是花儿开得最艳丽的日子。
春天的中国故事从此一直在中国大地上被“讲述”和描绘……
……
…选读完…
全文见《中国作家》(纪实版)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