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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乓波尔卡
来源:文汇报 | 阮文生  2026年04月02日08:37

窗外有点暗了,影子从高大的楼房更快地滑下。无声的堆积里,差别给涂掉。活动室内,郝孟烈对我说:“队长,我们打五局,你赢一局,我请客!”我已打了十几局了,正收拾乒乓球拍。我斜了他一眼。他咧嘴在笑,手里的烟屁股快光了!

这家伙老和我真真假假。乒乓球一抛,罩到的东西不少。这不,红烧肉,臭豆腐,小河鱼,啥子的都在了。八成他还惦着“徽州味道”这家菜馆。那回炒黄豆、山芋角搁在茶几。一边摸牌一边摸一把小吃,又香又脆!掼蛋够味道!后来,他用牙咬瓶盖,“噗嗤”一响,一股雾气从嘴角飙上来。他很享受。这样也对!不能老在办公室,一本正经坐着,台子上也不能打着去,那也吃不消!一些东西转着来,底子是通的。比如,酒从瓶里倒下,白白的弧光像乒乓球划拉出的。美女服务员端来红烧肉了!一个新段落香气扑鼻地接上。我们拖着各自的经历落座。说是陀螺,对的!一个点转到另一个点。

我们十几个人都是市直单位的。除了我,他们在市乒乓球界,都是知名球手。郝孟烈记得每次聚会,记得谁的酒杯后来兑了水。他还记得,多年前我俩在他宿舍走廊一边喝酒一边谈诗。煤球炉里的火暗红着,小桌上的碟子里有炒黄豆,山芋角。那时他是诗的热血青年,在台湾《葡萄园》发表诗歌。他大呼小叫,去了“辉耀”和老板金星打球,金星是省队退役的专业队员。不久前,刘诗雯来黄山在他球拍上签了名,他不太讲了。我笑他:“握着偶像的手,至今不放。瞧,照片都被你捏皱了。多大的劲道啊!”

郝孟烈望着我。我不想打,家里有点事!我在往裤管上绑带子。自行车护板坏了。找了好多修车的,都说这种二八大杠永久牌看不到了,护板不生产。车子还好骑呢!放开的裤管老去齿轮链条上揩油。我的注意力在腿上,我得避开郝孟烈点。本来裤管用两个夹纸的小夹子夹着。他见了,一脸坏笑:锦绣文章夹起来,怕我看到?我改用了两条带子。

他仗着球技强,老是变着花样耍逗我:“我让你五个球,怎么样?”反正,我不在乎。我说你也来横拍,都在一条起跑线,我让你六个球!他不知深浅,我竖拍改横拍有一阵了。他把竖拍的打法别扭到了横拍。哪里差劲我往哪打,我让他一个劲地差劲下去。他呲牙咧嘴的,我也让人看了他的笑话。

我逮着机会把一些杂碎往球里搁。

那一天,郝孟烈和王英俊开打。他的右臂高出肩头很多,像在划水!我笑了,这不就是游泳里的狗刨式嘛!我在乡下老干的。有人笑我,管它呢!这回是我将自己弄笑了。打球划水,本不相干却给粘到一块。等于郝孟烈在运动,我在他背后粘了张漫画(不是运动号)——狗刨。郝孟烈不笑不反驳,他正浸沉在胜利里,他把王英俊打败了。我对着郝孟烈加了句:“全是狗刨式!”笑声掌声更热烈!

球歇了,我们就突出了。你一言,我一语。真真假假歇不下来。郝孟烈拿出盒烟在看,有人凑上来。他说是某厂新出的最好的烟。我说,别听他吹!他买的不是水货就是假货,他说我连烟都不会抽,哪有资格说话!拆开,果然是盒假烟,废纸在里顶着。他一脸懵。我哈哈大笑!说,你发财了!还打什么球,找烟店老板算账去:假一罚十!后来,问结果。他说和老板是朋友,算啦!我对大伙说,注意啦,这家伙总和假丑恶连一起!又是一番嘻嘻哈哈!

郝孟烈在催了。大家哄起来,我们不走啦!我也是一个不怎么服输的人。五局里一局赢了全盘皆胜。按照我们的真真假假,郝孟烈不一定稳操胜券。这“一”只要从“五”里出来,所谓“四”统统归“零”,“一”就是“一统天下”,就是活色生香的一桌酒肉!这活能干!我悄悄解下裤角的带子。

郝孟烈斜着身子把力往手腕里灌。来了个下旋球,我削了过去。来回几次,谁也没欠谁。总的来说,他发球还老实,不晓得手掌快速翻来覆去弄些鬼门道。发球是个开始。我们这里有许多开始。开始被开始淹没,稀松平常。我和郝孟烈的开始是他找的,我快点,走了,就没这个了。现在开始被突出,活动室最好的台子让给我们。大家从四周围起来。

白光来来回回飘来飘去。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秒小沟里不翻船。对付他,球得加点转。这回,我抖了下手腕,球低沉着,像有什么快发作。他不当回事,随手一挑,噗嗤一下,球触网了。我心里开了一朵小花,赢了第一球。他常搞这一套,我发球失误,他说,不算!我装孬不赊本。他失误了,我也来一句,不算!他英雄气十足:“No!照算。”正好!我实打实要得分!

银线往来,我们是两个牵住时光的人。这里的长短虚实高低左右,稍纵即逝。我们能稳住,在编织。来个小挂件:溶溶的月光里有虫声露出,触网的蹦跳是些小鱼小虾,也有说是杠上开花,总之这些风吹草动都是配角。大板扣杀,小心搓球。安放一番心机,就算染些刀光剑影,也是色彩的原样子。郝孟烈接住扣杀。他离台子远,我忽地来个小手段。球落网前一点点。他腿长,一步跨上,还是稳稳当当。我用短球算计他长球,不是回回管用。他左一下右一下,我被摇晃着,显得根基浅了。拔出萝卜带出泥,没啥说的!我想要的总差那么一点。他又来了个又边又狠的球。我大叫:“太邪恶啦!”大家哄然大笑。

一阵风里,日子翻回去了。郝孟烈把我打得灰头土脸,他翘起二郎腿在抽烟。我说:“你神气个啥?就算你是个人才,也是我引进的!”那回,我把他带来活动室,后来他就常来了。

不过,郝孟烈加盟了没闲着。

一天,一个人敲开活动室的门。板着脸要打球的人小声点。他们在开会。是礼拜天啊!这是个信号。后来,又有意见来了,打球的人影响办公,晚上走了不关灯甚至不关空调。这个问题是个问题。不能仅仅说,楼下保安不给他们烟,就使坏。郝孟烈正和几个球友在协调。活动室原本是财政局的,后来大楼里搬来医保局等单位。原来,某局想赶我们走。活动室,另有安排。沟通协调有效,活动室保住了。打球的人也要有规矩。一纸告示贴到活动室门口:不到下班时间,不得打球。门要锁灯要关等等。龙飞凤舞的字,出自一个曾经写过诗的人的手。郝孟烈的平衡能力不坏。

我俩不全是“斗嘴”。我们并排坐在桌球台上看王小亮打球。

那回学军抓住先手,小亮给逼到中场。他左拉右挡。球光成了两根柱子,将他稳稳地抬在中间。快是一条条的,慢是一点点的,有时快和慢,让人不好分辨。小亮的手腕面团一样软乎,腕力也会雷霆一样翻盖过来。他有本事让球在手上绕来绕去,球成了茧,他能抽丝剥茧。多留会儿,会带着太极的劲道。学军的刚性给磨软了磨碎了。王小亮的腰是个轴心,手和腰连一起在发力,正像他说的,质量大了才有力,光靠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力是飘的。他的弧圈球,是拍面快速磨准一个点,又小又薄到再多一点点,就不是它!这样,手上的力量才能换来非常转的球。球上处处存着这个点,也可以说一点都没有。这个点认人!想得到它,用线将球吊到空中反复练,是个法子。王小亮艰难里没有东倒西歪,也不拖泥带水。有一回,一个快掉地的球,眼看没救了。忽地,一个斜步从一大堆步伐里闪出,像长空里的闪电亮了看点:接下来弯腰伸手,王小亮把球捞起,身子就像衔泥的燕子贴着大地。常说的,打球是七分步子,三分手法。王小亮大大出彩。连带着他发球时的头一偏手一抖,郝孟烈认为都是章法。不是说,他不丢分。特别是他的绝地反杀都是风景,就像不到黄山,你想不到峰峰壑壑里,藏着那么多的精妙。失手了,却让人把过程深深记住。

王小亮给我和郝孟烈的启发:打球,其实是和自己斗。要一板又一板地把动作往规矩里扳,要一天又一天地让自己不是自己。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打球怕的就是在自己的习惯里活着。米开朗基罗的雕塑,是不断雕去多余的部分,《大卫》《被缚的奴隶》《摩西》等,都是从减法里来的。球技在深处藏着,就像人生干练来自不断打磨。芽头出了厚土,才能在精彩里摇曳欢啸!我对自己要求不高:出点汗,不让气血像瓶里的红墨水一直沉淀,把坐一天的回落找回来。汗找到头发,下场雨,不让心情干涸。

哦,说了一大堆。比赛的话,也挪来不少。郝孟烈对我的攻击不稀疏也不更饱满。我们还在往常的搏杀里。脱掉上衣,露出的骨头、肉、脂肪,都是比赛的底色。多少黄昏多少嘻嘻哈哈,都在那里堆着。开始裸着上身有点不好意思,时间长了,郝孟烈的率性里跟上来的人不少,我是一个。怎么爽气怎么来,彼此看着也顺溜了。一些想不到的搞笑都来了。

郝孟烈忽左忽右地攻击我。拉大的缺口里的奔跑,就像恶劣天气里被牵住的气流,上气不接下气,好多奔跑在奔跑里废了。我得想想怎么把那个“五分之一”弄出来。有时候想得周全,做起来残缺。

大伙在喊:队长加油!

我哪是什么队长!夏天,我戴着草帽,敞开大褂子,其实是快到活动室的时候,我边走边解扣子,进去褂子一甩,立刻进入角色。老许眼睛一亮,说,队长到!意思我是电影《小兵张嘎》里的那个武工队长。我们这里好玩的事不少。

老林换汗衫了。刚刚才换,又湿了。台前,他把自己往影子里蹲着,想更紧凑些。他进步快,新近超越了我。他把球在台上“笃”个半天,突然收手,轻声问:“是我发球吗?”我高声回他:“明知故问!”他笑了。逮到球了,他用自制的一套,手和身子往斜里拐,球带着拐在转。失分了,他声嘶力竭地懊悔。抓到机会,他把委屈多时的身子放开来扣杀,脚下跺得山响。不一会,他浑身是汗。这不,他又换了件黑汗衫。我上下打量,笑了:汗衫是黑的,裤子是黑的,连袜子也是黑的,比交通银行前的两个黑狮子还多一黑呢!郝孟烈凑上来,难怪球打得这么威啊!老汪接过去,人家底子足,当年连天上的飞机都管!老林在飞机场所在的那个乡当过乡长。大伙笑得稀里哗啦!

和滑哥打球也好玩。这一球对我不利。我说,擦网!他说,没有!要是比分拉大,滑哥好说话。比分近,就不那么好说话。我也一样。这球比掉进黄河还洗不清。我们握着拍子,站着辩。他有点口吃:“你,你,你是——运,动,员,又是——是裁——判?”话断了或是中间塞进一些咿呀,我笑了。似乎球打到这里出彩了!乒乓球被银线牵着,如皮影戏里的不近不远虚虚实实。真相被各逮一半,我们各执一词。我们戴着眼镜,光亮在镜片上一闪一闪。他是人称的“滑哥”,头上净光的,我的头顶也差不多。他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我是过了气的小报记者。我们在一起乒乓波尔卡。我们嘻嘻哈哈。最先的微信早已约定,就像弧圈球,不是想碰就碰得到。边上的人说:瞧,两个老赖多热闹!

比起绿荫场,我们的狂烈少多了,人不能永远年轻气盛。一年有一年的方寸。现在多好!才从欧洲回来又计划去美洲。满世界跑啊,不过瘾吗?那就让郝孟烈陪着。眼前的台子就是诗与远方。一团白光在打转。当年捷克人跳波尔卡,不过这个劲头!这里身体不会碰撞,不会伤胳膊断腿!另外打球,让眼睛看东西爽多了!劲道悄悄些,野性来点巧妙。心里的热血,一样的大呼小叫!

不好!3∶0,大局我落后。现在是第四局。再不抓紧,机会没了。我的右边防御或进攻还稳定,左边差劲。竖拍改横拍留下不少死角。活过来的地方也有,郝孟烈对我狂轰滥炸,我在歪歪倒倒。右腕带起小动作,没想到成了一个不错的还击。我得分了,8∶8。接着中场我反抽他一球。9∶8,我领先。又拉起一球,他回高了。连着扣杀二大板,他挺住,我大臂歇住小臂收官。来了个大河奔流激浪飞天。带点弧圈的球,在他左台面发作了。他没乱,回过来了。我憋了口气,没等球落稳,快速连根扫断,猛击他的右边。他对付我的法子还给了他。10∶8,太好啦!离11分,还剩一口气。碾过去,他就全功尽弃。他一直压着我,好比云压着天气,但裂开的缝里,也有闪电亮了眼睛。我飘起来,说本来自己就是好球大户!哪怕拼光了也要打出好球。否则,我拿什么让郝孟烈念想?大伙在欢呼,队长好样的!我瞧准郝孟烈:“怎么,还想咸鱼翻身?”他嘿嘿笑了,有点敷衍!不过,笑到最后才算笑。

我傻眼了。10∶10,11∶11,15∶13。他赢了。快熟的鸭子飞了。我差点崩溃!

最后的时刻来了。

7∶5,郝孟烈对我说,你领先。我心里咯噔一下,先看他眼睛,又在他脸上找有没有我熟悉的笑容。他是一个明朗的人,肚里藏点什么,脸上多少留点影子。他继续耸起右肩,往手腕里灌力气。我不吃这套。一时半会,他也没好主意。8∶5。我乐了!一板子想将对方打翻,却把自己打爆了。我也有这毛病!9∶5,要稳住。追上来两分,他还在后面,而且离危险只剩两口气!我没大杀器,我顺着风色跟着自己。顺风顺水了!这回我想要的是一点不差一分不少!可我兴奋不起来。我又一根筋了,还在5∶7那里。有点恍惚。郝孟烈不像故意的,奇怪的是那么多人在看,也没谁有异议。围观时代的集体失忆?波尔卡里我们踩乱点子?不过,一根筋从头穿不到底。就算错误把我们收容,然后,都在错误里翻个身,不也挺妙?管它5∶7或者7∶5,都是正点到达。花絮有花絮的样子。说笑吃喝,也来一回从头到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