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晨星”远去了 ——追忆刑警“803”神探张声华
2025年11月7日,立冬节气如期而至,隐隐觉得这天格外冷。下午4点41分,手机的微信铃音响了,是“803”的宋警官发来的,当年我拍摄电视剧《刑警803》时,他是我的合作伙伴。微信短短几个字:“老领导声华局长昨天走了。”我仰天长叹,无语凝噎。
数天后,我参加了张声华的追悼会,他的夫人亲拟了一副挽联:“共产党员,无私奉献;警察生涯,无怨无悔。”张声华原是上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总队第一任总队长,后调任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是继一代神探端木宏裕之后的第二代神探。20世纪80年代末,因为创作和制作广播连续剧《刑警803》,我和张声华相识并合作,掐指算来至今已有近40个年头了。
追悼会结束后,我沿着田林东路踽踽独行。一些有关张声华的故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映现在眼前,其中也掺杂着我和他交往中的一些难忘经历。
三剑客的由来
大约在1988年下半年的某一天,我们电台几个主创人员去了中山北一路803号上海刑事侦查处,向张声华处长汇报想创作一部以真实案件为内容的广播连续剧的构想。在得到积极肯定后,双方当场拟定了《刑警803》的剧名。接着,我们听侦查员们介绍案件。有一个关于蒋梅英之死的案件特别引人注目,由于种种原因,当时未能将这个案件纳入广播剧《刑警803》的创作计划。近日,我和原“803”的一个侦查员聊天,又提到了这个案子,并获知了一些新的细节。
延安路上有幢老式洋房,1983年10月的一天,洋房里的邻居意外发现蒋梅英死在了家里。刑事警察很快赶到了现场,见床上死者的嘴唇和鼻孔里有一些血丝,喉部有掐痕。根据胃内的残留物及尸斑尸僵的表现,被害人应该已死亡60个小时左右。
这个蒋梅英曾是美丽牌香烟壳上的模特儿,十足的美人坯子,传闻还和国民党的高官过从甚密。
显然,这是一个重大的谋杀案,市局刑侦处的三员大将张声华、裘礼庭、谷在坤联合参与了侦破工作。经过对现有证据的缜密分析和科学推断,蒋梅英的死亡时间被定格在10月21日晚上7点至9点之间。经过重重排查,蒋梅英记事本上的一个名字引起了侦查员的重视。他叫金永庆,60多岁,在银行做事。根据蒋梅英的记录,她曾借给金永庆1000元,这在当年也算是一笔大钱了,这个金永庆有作案的动机。警方立即寻找嫌疑人,结果被告知金永庆去外地了,而且恰恰是蒋梅英遇害的第二天离开上海的,这进一步说明金永庆有作案的时间和可能。侦查员们立即兴奋了起来,仿佛嗅到了一丝罪犯的气息。
金永庆的单位迅速召回他,并在第一时间把他请到了公安局。经审讯得知,金永庆解放前一直和蒋梅英的丈夫保持着很好的关系,蒋梅英的丈夫去世后,他跟蒋梅英依然长期往来,两人关系很好,否则蒋梅英不可能将一大笔钱借给金永庆,案情有了重大的推进。面对侦查员的讯问,金永庆的情绪很低落。蒋梅英的遇害好像让他万念俱灰,看起来他已从内心默认了犯罪的事实。
一些侦查员开始为结案做准备工作了,但裘礼庭和谷在坤觉得案情没这么简单,关键时刻,张声华发声了,“犯罪现场的茶几上留有一杯白开水,显然这是倒给当时进入她房间的那个人喝的。根据我的了解,蒋梅英这个人其实是个非常传统和刻板的人,她待客有一条不变的规矩,亲朋上门,泡一杯红糖水;一般关系的访客,则倒一杯白开水;像金永庆这种关系的人,蒋梅英一定会煮一杯咖啡待之。所以,这天夜晚上门的应该不是金永庆”。
一锤定音,侦破工作又从零开始,侦查员对蒋梅英的邻居们重新开始了走访工作,同时又将在外地工作的蒋梅英的女儿请到了上海。这下,牵扯出了一件大事。蒋梅英的女儿告诉警方,有件事她以前一直不敢讲,10年前,有个户籍警以调查户口为名,上门强吻了她的母亲,后来她母亲还给公安局多次写了揭发信,这个人的名字叫周荣鹤,侦查员的心中暗暗一惊。
周荣鹤曾经是蒋梅英所在街道的户籍警,后荣升为区公安局的团委书记,现在则是重点培养人选。侦查员在区公安局的档案室里终于找到了蒋梅英当年的那几封揭发信,同时经过秘密调查,发现周荣鹤在生活中劣迹斑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两面派。
真正的高潮戏开场了。专案组将周荣鹤请到了申江饭店。专案组开了两间房间,一间用于裘礼庭和谷在坤审问周荣鹤,张声华则端坐在另一间,进行幕后指挥。两位侦探高手配合默契,一位和周荣鹤天南地北地闲聊,另一位突然向周荣鹤抛出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给蒋梅英套了一半的那条裤子是什么颜色?”周荣鹤在慌乱中下意识地答道:“灰色的。”两位侦探不给周荣鹤一个喘息的机会,再次追问:“蒋梅英给你倒的那杯白开水是热的还是凉的?半杯还是一杯?”周荣鹤无力地陷入了套子,答道:“凉的,大半杯。”这叫形成证据闭环,周荣鹤如果那天不在犯罪现场,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些重要的细节。
几个回合后,周荣鹤败下阵来,根据他的交代,还原了当时的犯罪事实。10年前,他年方26岁,到派出所当户籍警,听说本街道有个天生丽质的美人,便上门一睹芳容。时年蒋梅英虽已62岁,但仍楚楚动人。周荣鹤强吻了蒋梅英。随着周荣鹤地位的变化,他担心蒋梅英不会只写几封揭发信就善罢甘休,于是决定上门去堵蒋梅英的嘴。1983年10月21日晚上8点多,他敲开了蒋梅英的家门,蒋梅英不知所以,顺手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周荣鹤并不领情,一再恐吓她不得再提10年前那件被强吻的事。蒋梅英搞清了周荣鹤的来意后,大声地下了逐客令,这让周荣鹤又气又怕,一狠心掐了蒋梅英的脖子。10年之隔的蒋梅英毕竟是72岁的人了,一命呜呼。
后来有个周警官专门为这个案子写了篇文章,受大仲马小说《三剑客》的影响,将张声华、裘礼庭和谷在坤比喻为“803”的三剑客,一时传为美谈。
只讲“失败”的案例
多年后,我们再次去“803”倾听案子的介绍,其中有不少张声华参与的重大案子,比如1975年上海印钞厂的成品被盗案,比如1988年的美领馆失窃案等等。那天案情介绍会结束后,张声华和大家见了面,我们都想继续听张声华亲自叙述那些成功破获的大案要案。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他沉思片刻后却给我们讲了一个“失败”的案件。
20世纪80年代,本市发生了一件连杀4个老太的凶杀案。“803”为这个案子列出了91个嫌疑人的名单,其中一个嫌疑人的左手指纹被当作右手指纹录入了档案(那时全靠人工完成这一工作),这一失误使得罪犯成了漏网之鱼。19年后,建立起了全国性的警方指纹识别系统,系统报警,这才将凶手逮捕归案。逃脱期间,凶手又杀了一个人。张声华说:“刑警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只是我们犯不起这样的错啊。”张声华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极其震动,我趁机提议道:“我们是否可以在《刑警803》中创作几部不一样的作品,主要表现我们侦破工作的挫折经历,这样的《刑警803》更真实,更能打动人,也更能体现我们刑警的神圣使命感。”张声华回答说:“等时间成熟了,我们专门研讨一下这个课题。”如今张声华走了,而我也不年轻了,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遗憾。
业余侦探和专业侦探的差别
也许是写过广播剧《刑警803》,也许是拍过同名的电视连续剧,所以我身上留下了一丁点与侦探有些关联的习性。有一件事已经过去些年头了,但想起来还是蛮有意思的。那时我住在市区西南角的一幢公寓里。一天早上,我意外发现自己小车的右前保险杠处被擦掉了一大块漆皮。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然后细细勘察了一遍擦痕处,很快发现了肇事的“痕迹”:在我车子被擦破表面油漆的底漆上,留下了一些斑驳的红色漆皮。显然,这是对方车辆碰擦我小车后留下的“证据”,据此判定,对方是辆红色的车。另外,我车子被拉伤的痕迹长而且深,说明肇事车主的车开得较猛,具有年轻男性驾驶员的范儿。我用卷尺量了一下从地面到小车上擦痕的距离,一并记录在“案”。
这个肇事者被我锁定了,他是我同幢大楼的邻居,此人年轻气盛,驾驶的一辆红色小车的车位正好挨在我的右边。
这天,我下班驶回小区时已华灯初上,邻居的那辆红色小车已静卧在自己的车位上。我从保安处借了一支强光手电筒,拿出卷尺量了下从地面到红色小车左后侧保险杠的某个部位,划定了此车擦破我车的位置。然而,我失算了。在手电筒的强光中,红色小车的那个部位竟完好无损,红色油漆光滑锃亮。难道是我判断错了?果真还有另一辆红色小车以同样的方式擦破了我的车?
我在尴尬中下意识地用手电筒在红色小车上打转。突然,有了新的发现。我毫不犹豫地把那位邻居请了下来,当面较量。邻居很镇静地听完了我的“案情”分析后,淡然一笑说:“证据呢?”我答:“被你消灭了。”他问:“何以见得?”我答:“你白天已去修理厂将破损处补了油漆。”他仍问:“你看见了?”我答:“你的爱车灰尘笼罩,你仔细看看,这左后侧保险杠处,只有补油漆的部位干干净净。兄弟,你的活干得太粗糙,你补完油漆后应该全车洗一下。”对方怔了怔,强硬地说道:“你的话听起来有些道理,但我绝对不认同,你这是间接推理,你得拿出我新补油漆的直接证据!”
我哑然,我郁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破案”成果顷刻付之东流。数天后,我为创作《刑警803》的事拜访了张声华,那时他已是市局刑侦总队的第一任总队长了。聊完工作,我这个业余侦探便将车子被擦伤一事告诉了眼前的专业侦探,他听后笑笑说:“也许你当时做一个小小的动作,对方可能就认了。”我无法想象这是一个什么动作,他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你用手指甲在新补的油漆上掐一下,临时补上去的油漆较嫩,很容易留下刻痕。当然,你要是先告知对方,可能连这个小小的动作都多余了。”
我懊悔不已,补救的机会已失去了,因为那新补的油漆经数天的风吹日晒,早已干透。但我仍情不自禁地大声嚷道:“太神了!‘803’的威名果然不是吹的!”张声华依然平静地回答我:“没你说得那么神,我只是知道,正常的车漆厚度在120到180微米之间,但也因车型和车身以及颜色的不同而产生差异,车顶、车门等平面区域一般车漆较厚,车漆的干燥速度一般是这样的……”
我豁然开朗,神探原来是这么“炼”成的。我为自己的浅薄而羞愧,我更被如此接地气的神探而深深折服。去年,张声华的夫人告诉我一件事,前些年,他们的女儿病重住院,当时张声华住在另一家医院,接到女儿病危的信息后,立即赶了过去,但仍晚到了一步。夫人告诉他,女儿弥留之际,喊了两声“爸爸”。这个身高近一米八、以冷峻著称的大侦探,当场泪如雨下,久久不能自已。张夫人回忆说,对自己先生这样激烈的情感表达,她多少有点久违了的感觉,不觉感慨万千。正所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我继续在田林东路上信步走着,心中萦绕着激情高亢的《刑警803》主题歌。我不禁随着熟悉的旋律在心里哼唱起来:“晨星是你机敏的眼睛,在每一个角落里闪烁……”
那颗曾经最耀眼的“晨星”远去了,让人不胜唏嘘,无尽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