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狮作证
一日忽然收到来自长者公寓的手书信函:
《月夜有感》
昨夜忽有一首妙句名诗闪入脑际,诗曰: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我因年迈衰老,记忆力差,不知字句有否谬误,此诗情真意切,深感吾心,故步其韵和之:
佳作誉满钟鼓楼,解谜秦卿传九州。
名扬莫使旧友尽,世间真情应永流。
所写的几句话,以“挚友箴言”为题,字句粗鄙,难以为诗,聊以自慰而已。
九旬叟 沙振英
啊!沙兄,沙老师!我在北京十三中任教时的同事,挚友,而且,他还是撮合我和妻子吕晓歌的大媒人,写来的箴言,敲醒了我心房中休眠的一隅。
“名扬莫使旧友尽”,直指我离开中学以后,混迹文化江湖,名利熏心,就把当年中学同事,甚至像他这样的挚友,都忘怀于脑后,平时撰文发言,总说要探究人性,自己人性中的晦暗,何曾深探,沙兄一纸来函,如探照灯射来,清夜扪心,如梦方醒!
心房中休眠的一隅,记忆被激活,倏地种种北京十三中的景象,如影片般叠叠映现。
1961年我被分配到北京十三中任教,记得去报到,是乘坐十三路公共汽车,从起点坐到第十三站下车,再步行约十三分钟,到达校园。而我在十三中任教的时间,恰好是十三年。
当时有位外地亲戚,知道我在高中时就在杂志报纸上发表文章,还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小喇叭》节目编写过影响不小的快板剧《咕咚》,认为我说什么也应该从名校中文系毕业,分配到文学研究所,或留校任教成为教授,至少也应该是分配去当编辑、记者,怎么忽然间听说我到一个什么北京十三中教书去了,为我抱屈,来信大表同情,信中有“希望你在灰暗的环境中不要消沉”之类的句子,我很感激他对我的关爱,但看到“灰暗的环境”这样的臆想时,不禁莞尔。
灰暗?多年以后,那位长辈亲戚出差北京,来到我任教和生活的地方,发现北京十三中的校园,竟是保存大体完好的晚清涛贝勒府,校门朝东,似无大气派,但一迈进去,就发现北边是原涛贝勒府五开间的大门,门外古树森森,花木茂盛,两座巨大石狮,屹立夺目,府门内东路三进大院,月台通道,正殿厢房,乃至最后的罩房,皆壮丽完整,通道两侧的古槐、古榆,粗壮高耸……当然,从府前院落往西,会发现府邸中路已基本上拆掉,南部建成四层的教学楼,但仍有花厅等遗迹,再往西,原府邸的戏楼等建筑群全部消失,辟为了操场。我告诉他,教学楼所有教室窗户皆朝南,从二楼就可望见校园南边,原是涛贝勒府的花园,有高亭斜廊湖石树木,后来成为辅仁大学校园,再后来归属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那花园再南边,是一座立面极具特色的建筑,与协和医科大学、燕京大学老建筑,并称北京中西合璧建筑的三宝。当然,北京十三中原来属于辅仁大学附属中学男生部,自1952年从教会学校成为公办中学以后,就与前面的北京师范大学完全隔开不相通了。在四楼的教室,窗外可见北海公园的白塔,那是怎样的视野!
我1970年成婚后,房管所在与十三中同一条的柳荫街尽头,分配了我杂院里一间十一平方米的住房,窗户是可以外推的大玻璃木窗,窗外一株高过屋顶的洋槐,每逢春末,槐花盛开,香飘室内,屋子虽小,住着却很知足。我的《班主任》等作品,就是在这间陋室里写成的。
我这间陋室后墙,隔着小马路,就是恭王府,那时恭王府前部被学校和机构分占,后部花园不对外开放,但里面住着公安部某些干部,作为学生家长,我曾获准进入家访。周汝昌先生著书论述,认为那花园是《红楼梦》中大观园的蓝本之一,以我当年目击,深以为然。从柳荫街往北,可抵达什刹海后海南岸,顺岸拂柳东行,可达划分前海后海的银锭桥,在桥上西望,可见远处西山的黛色山影,那便是“燕京十六景”之一的“银锭观山”;过桥顺烟袋斜街,便到达鼓楼,鼓楼后则是钟楼,顺鼓楼大街往南,穿过白米斜街,来到前海南岸,再往西行,夏日可赏波光中碧翡翠般的圆岛;循路往北,穿过现在打卡胜地荷花市场的前海西沿,到会贤堂,往西拐,路过恭王府正门,则又可回到我在柳荫街的小窝。这一圈既有宜人风景,又有烟火气息,更有文化底蕴,所以在十三中任教的十三年,我实际上生活、徜徉在最能激活文学艺术创作灵感的宝地福境,《班主任》《我爱每一片绿叶》《如意》《小墩子》《钟鼓楼》……都取材于此。
十三中的“硬件”足可自傲,“软件”呢?首先是教员们,绝大多数,都体现出可贵的敬业精神。我置身其中,深受感染。我去报到之前,电影院正放映一部电影《她们的心愿》,由三个小故事组成,其中第三个叫做“只要你说一声需要”,是茹志鹃编剧,蒋君超、白杨伉俪执导的,讲一个女青年本来立志报考医学院,成为一名医生,但当国家亟需补充中学师资,号召报考师范院校时,她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毅然放弃学医,决心去中学讲坛奉献青春。这部电影在电影艺术史上可能不值一提,于我却是极大的激励,“只要你说一声需要”,这个“你”就是国家。在十三中的教师队伍里,特别能体现出青年人响应、服从国家需要的,有1952年原辅仁附中男生部优秀毕业生以及1962年名牌大学毕业生两个群体。
1952年,辅仁大学并入北京师范大学,辅仁附属中学男生部命名为北京十三中,若干旧日教师离职,若干留任的教师还一时难以适应新时代新教育,于是国家号召原辅仁附中男生部学业优异的应届毕业生,自愿放弃去已考上的大学报到,留在十三中任教。当时就有二十来名青年,“只要你说一声需要”,放弃大学,留校任教,后来都成为教学骨干,沙振英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他们后来都通过工作之余,按规定进修,获取了大学本科的同等学历。
我到十三中进入语文教研组后,长我九岁的沙振英老师成为我的良师益友。是他带动我勤查词典,最大限度避免念白字和错意,他告诉我教会学生理解课文不算本事,教会学生自主阅读自发讨论自陈收获才算真实的教学成果,他提醒我要把文学创作和熟练运用语文工具准确表意的作文区分开来。他脾性温和,从不焦躁发火,我们都长期担任班主任,他指点我,可以对学生严厉,不吝批评,但无论如何不能伤及任何一个学生的自尊心。学生是奔腾的河流,不断更新,教师则江流石不转,恪守讲台。他从1952年19岁,到1993年退休后返聘留教,直到2003年70岁才停执教鞭。半个多世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燃烧自己,造就学生。
2006年我第三次访问美国,一个就职居住在德州休斯顿的上过北京十三中的学生,力邀我去休斯顿小住,在那期间,我们不免一起回忆起涛贝勒府里种种往事,他就特别提到沙老师。我离开十三中到出版社当编辑以后,沙老师教他们高中语文,他说也讲不出什么具体的故事生动的细节,就是觉得沙老师好,究竟好在哪里?我们两个讨论后达成共识:好在纯,纯朴,纯正,纯真,纯粹,纯净。我嘴上无言,心中惭愧:我有沙老师那纯的几分?
1962年,经历过1959至1961史称“三年困难时期”,那一年夏天,各名牌大学本是当作科研人才、文化精英定向培养的应届毕业生,因为相关部门单位不再扩充甚至压缩,就成批地分配到中学任教。北京十三中就分配来了北京大学哲学系的教政治,南开大学数学系的教初中数学,复旦大学生物系的教初中生物,四川大学中文系的教初中语文……来自南开大学的罗老师本是被定向培养为研究数论,也就是陈景润那样的高级科研人员的,我们一度住在同一间宿舍,他曾告诉我,他躺下望着天花板,就觉得天花板上全是数字和公式,忍不住默默演算,天花板上隐性的数字和公式也随之变动……但既然国家说了一声需要,他便服从分配,来到十三中,也就认真地为教初中数学备课,尽心尽力地担负起班主任的工作。
来自四川大学的伍老师,她在进入川大前已经工作过几年,属于调干入学,在川大中文系她成绩优异,本应顺理成章地分配到报刊或出版社做编辑,或到新闻机构做记者,发挥她编写的特长,圆她的夙愿,但时逢国家需要充实中学教师队伍,召唤声切,她毫不犹豫,来到北京十三中,从初中教起,把生命中最宝贵的岁月献给了讲台。她曾多次表露,她认为自己最喜欢,也自信能绝对胜任的,是从事编编写写,命运却偏偏让她与编编写写的职业擦肩而过,她最后成为十三中副校长。她在退休后一篇缅怀十三中教学岁月的文章中,充分体现出“只要你说一声需要”,便服从国家,奉献青春,无怨无悔的高尚情操。
找出一张半个多世纪前、十三中语文教研室部分同仁的游园合照,我与沙老师、伍老师同在最后一排,第二排左一的张金俊老师,他退休后于2015年出版《苦途》一书,被认为是“骑行文学”的佳作。网络上多有关于他与我关系的说法,如“与刘心武曾同桌办公,是《班主任》张俊石的原型之一,刘心武曾以‘阿张’相称”。这表述是准确的。也有记者直接问到我,我说诚如鲁迅先生所言,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人物模特不必专用一个人,“往往嘴在浙江,脸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个拼凑起来的角色”,但《班主任》里的张老师,拼凑形象时,张金俊老师的外形气质,所占份额确实较多。
话说离别约半个多世纪,得到沙振英老师的《挚友箴言》诗,心水从涟漪漾成波浪,则以诗(实为顺口溜)回复,其一:
一别涛府半世茫,愧对旧雨忆仓惶。
暴得虚名君莫哂,岂忘十三共时光。
其实如今的中学教师,无论社会地位、薪资待遇、生活品质,尤其是大城市重点中学的教师,都属上乘,是令人尊敬乃至羡慕的职业。我与北京十三中教师们的区别,也就暴得虚名这一点。比起他们坚守讲台、扎扎实实地教书育人,我混迹文化江湖时掀浪花,赞誉嘘贬交织,虚妄的成分不少,且现已边缘化,想来好笑,愧对旧雨,回望来处,柳荫街风景依然,涛府空间的孵化之恩,岂能忘怀。有人建议,现在都有手机,何妨与长者公寓的沙老师通话叙旧,但我慎重考虑后,还是决定避免情感的直接燃爆,于是再有一首:
怯通电话闻声怆,残年应防悲欣扬。
递去拙笔闲时阅,见文如晤助寿长。
我一长辈亲戚,就因为接听旧雨电话,“惊呼热中肠”,太激动造成脑溢血。老话说得好:悲伤肺,喜伤心。闻声惊呼,回应悲怆,大哭大笑,情绪乘坐过山车,有害无益,还是慢节奏,缓阅读,渐浸入,长回味,这样的社交方式,更适合老年人。我决定随回信递去我近年的新书,不想居中联络者告诉:不用递书,这些年来,不仅沙老师,伍老师也一样,每见到我新作的消息,都主动购买,不仅早有《钟鼓楼》《刘心武揭秘〈红楼梦〉》,近年的《周汝昌刘心武通信集》《也曾隔窗窥新月》等,都已购得读过。但我有的新书,如绘本《小颗颗》,披露我童年时随父母由蜀赴京在长江上的一桩幼稚行为,他们可能还是没有注意到,于是,我让助理递去,表达心意。
很快得到沙兄回复,仍是工整俊秀的字体:心武贤弟:
大作《小颗颗》收讫。拜读之后,甚为欣喜。我将转赠我的曾孙,让他认真学习。所赐两诗,情深意切,着实令我感佩。
我已年过九旬,老迈昏庸,语多不当,惭愧,惭愧!今再码字两则,与弟交心,幸甚。
其一:
涛府铮铮育幼苗,同校同科同执教。
茅盾大奖得亲授,文坛又观天之骄。
管仲功高鲍欢喜,心武名扬我自豪。
回忆佳作《班主任》,教师经历助起锚。
其二:
音讯断绝几十年,块垒淤积在心间。
阅君佳章乌云散,休哂愚兄酒后言。
啊,岁月匆匆,沙兄竟已有了曾孙!我与他“音讯断绝几十年”,我这边且在文化江湖中领略别样风景,哪顾他“块垒淤积在心间”,他却仅仅因为我回复了他,递去了一本《小颗颗》,便“阅君佳章乌云散”,多么纯情,多么宽宏,我该如何以这美好的灵魂为镜,净化自己!
几年前曾路过十三中,想进去看看,保安问我找谁,一时语塞,我能说出名字的老师,都已退休,甚至去世,想跟他说“找我自己”,怕他莫名其妙,但一眼看到贝勒府大门前屹立的石狮,便脱口而出:“想看石狮子。”那保安竟蔼然同意:“你看两眼吧。如今贝勒府是文物保护单位,不对外开放参观的。你看看狮子就走吧。”我深情地凝望了石狮子一阵。离开后,我想,沙老师,伍老师,以及更多的退休乃至去世的老师,还有我青春期的十三年,我们曾经因“只要你说一声需要”,便在这里竭诚奉献,那石狮便是最权威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