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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5年第12期|刘照进:旷野中生长
来源:《雨花》2025年第12期 | 刘照进  2026年03月31日08:49

落在山坳口的祠堂(乡愁馆)像是一个展览的序言,整个村庄都在被它完整描绘。它的内涵大于山川,在时间遗址上不断延展。

始建于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 的周氏宗祠坐北向南,木质结构的三合院落,青石地面磨得溜光,缝隙间填充着细小的植物根茎,青瓦铺陈的房顶落满枯叶。大殿中的廊柱,布满密密麻麻的虫洞,细看,见白色蚁虫拱游其间。厢壁上的祖先画像散发出幽古肃穆之气。

沉默少语的村支书是位稳健的中年汉子,眉宇间隐隐有祖先的遗风。某种意义上,他就是新的“族长”。当他从腰间取出钥匙,哐当一声打开大门的时候,也把一个家族的秘史徐徐向外展开。

我对家谱有着切身的遗憾。小时候听人讲,我们的祖先是从陕西迁徙而来,常见父亲戴着眼镜翻看一本线装旧书,竖排的毛笔小楷,卷边处字迹模糊。那是若干年前散居在贵州湄潭、重庆彭水的家族分支共修的一份家谱。寨子里常有手艺人来,自报家门住地,叙起家族事,和寨上老人序齿论辈,仿佛找到组织一般,主客之间便亲切异常。可惜我们家族没有修建祠堂,读书识字的人少,也没人组织续谱,那本破烂的书最终不知去向,渐渐地就丢失了家的根脉。

阳光让院坝看起来更加空旷也更加深刻。相较于室内的文字和图像,地面那些溜光的石板更具备历史雕刻的准确性。那是时间对脚印的认证。一个家族的脚印,始祖的、先祖的、曾祖的,行行复行行,补丁连着补丁。

脚印也是一种流水,在岁月奔泻的河床中,石头被磨光表面,也收藏了汗滴和老茧。

一部村庄史和家族志,似乎仅需这一院坝的溜光石板就已足够表达生动。

身边的景致有着冬日的萧瑟之美。竹篱围栏上枯藤缠绕,灰的枝条和绿的叶片交织,青菜和胡豆苗占据地垄中心,见缝插针的是那些无名小花。站着的是树,坐着的是竹蔸,烧过荒的土坡在等待一次耕种。

眼底下的古寨像被一把硕大椅子托举在山湾。青瓦层叠,古林掩映下,仿佛一池连根接茎的荷莲。远处的山兀自延绵,廖贤河在低处,被山脚剪成规则不一的锦缎。绿得发亮的是河水,灰得深沉的是天空。粉白的公路从古寨边缘穿过,一会儿躲藏,一会儿显露。公路与河流之间,成块的农作物举着不规则的常绿。

楼上古寨是一座以周氏家族为主的血缘村落,具有五百多年历史。在人们普遍崇尚水泥钢筋的时代,楼上依旧能够完整地保存着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壮举。十多年前我组织过一次采风,在一个土家山寨,见到近百棵古枫树规整有序地把整个村落四面包围,村道上的几棵,脸盆大的树根露出地面,虬须盘桓,空隙能容小孩穿过。寨子里的建筑也是一律的青瓦木房,依山顺势,错落交叠。寨中老人讲,这些古枫是老祖宗特意栽植的,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寨子处在陡峭的悬崖顶上,公路难以修上去,人力背运困难。我向他们提出建议,务必保护好这里的原始生态,可惜几年后依公路上山,那些古朴的旧房瓦屋便被水泥钢筋替代,古村落风貌不再。

我将这样的感慨表达出来的时候,诗人老朱会心一笑。腼腆的诗人比村支书似乎更了解古寨。他在陪同中不断地讲解,对寨中的一景一物都如数家珍。

老朱老家离此不远,小时候常来古寨走亲戚。他的姑姑朱元美和姑父周正齐一家就住在古寨。

童年的老朱和表兄弟们在古寨中玩耍嬉戏,上山放牛、下河摸鱼,在曲里拐弯的古石巷子里捉迷藏,去蒿草丛生的古坟头躺着晒太阳,看红红的灯笼和春联在家家房檐下悬挂,听村子里早起的广播催促人上山,炊起烟落,鸡鸣鸟啼,美好的境遇梦一样灌满他的童年。

成年之后,他又多次到古寨,看望姑母姑父,也是故地重游,去踏访美得绚烂的童年梦境。作为教师和诗人的老朱,已经有了重新打量楼上古寨的视野和胸襟。

往事在追忆中打开。一种强烈的情感推动着他,也诱惑着他,让他压抑不住心头的热忱,一头扑进古寨,走山访水,寻古问根。只要一闭眼,他就能想见,那些穿寨而过的石板小巷,那些雕刻精致的木质花窗,古井边的巨大楠木,转动有声的水碾房,依山而建的青瓦屋,一缕缕灰白的炊烟,摇曳飘渺……

迫不及待,老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养在深山人未识”的遗憾,变成众人皆知的惊喜。他将楼上古寨的图片和文字收集整理成册,不断地宣传、反映,最终引起县里的重视。一个古寨的新生在诗人的呼吁中被唤醒。

我的目光折向旷野。

我在努力寻找一棵树。一棵被文字点亮的树。“北斗七星”,以它为中心的古枫树群,三百年,五百年,经过岁月淘洗,越加苍古遒劲。

树是进入村庄内部的向导,是解开村庄的密码,也是村庄的灵魂和胎记。

一棵参天古树和若干棵古树枝桠密集,织成一张厚实的网,将天空一网打尽;又好似人的肺部拍片,经络密织,黑色的鸟巢置于树杈(我仔细数了一下,古树上一共有十一个鸟巢),仿佛古老的村庄。那是鹳鸟的家园。

此刻,鸟巢和天空一样安静。

居住在树上的上千只灰鹳,是楼上古寨的另一批主人。村民亲切地称它们“老鹳”,仿佛多年来熟识的乡邻。它们不怕人,人也不伤害它们,大家和睦相处。

每年立春前夕,那些身穿灰白衣裳的空中精灵,就会从过冬的地方赶回,乌泱泱一大片,在古寨上空盘旋,展示它们高超的飞翔技艺,“呱!呱!呱!”叫声响彻十里。

老巢依旧,家园无恙。

烟雨迷蒙,山花开,河水肥,池塘从冰冻中苏醒,鱼虾开始活跃,螺蛳虫在泥水中拱动。鹳鸟们开始辛勤劳动,捕鱼,捞虾,捉螺蛳,捡贝壳,一派鸟间繁忙景象。

密集的古枫林,是鹳鸟们的起跑场和停机坪,在每天的晨昏更迭中,它们起飞降落,灰色羽翅把天空涂得无比丰满。

有一年,从树上掉下来两只幼鹳,摔伤了,在地上挣扎,呱呱地叫,很凄惨。有人便抱回家去养,从田里挖螺蛳来喂,小孩子去河里捉鱼虾,喂了好几个月,伤好了,才把它们送走。

放飞的那天,两只幼鹳“呱呱”地叫着,久久不愿离开。后来,有人认出在池塘觅食的鹳鸟,像是受过伤的其中一只,便对着鸟儿喊:老鹳——老鹳——鸟儿也不飞走,对着人扇翅膀,“呱呱”地叫。

中午时分的天福古井边,有着时光濯洗过的清凉。七十四岁的冯运先老人带着孙女蹲在井石边洗衣服,“哗哗”的井水白银一样流淌,又似月光铺满井台。老人双手冻得通红,孙女穿着大棉袄,脸上红扑扑一片。问她家里明明有自来水和洗衣机,为什么还在这么冷的天气来这里人工手洗,老人不言语,只是抿嘴微微一笑。又问叫什么名字?孙女在哪个学校读书?依旧抿嘴。走出去老远,终于认出诗人老朱来,说起当年曾经给予她的帮助,面色开始和润,告诉我们儿子媳妇在外打工,自己在镇上带孙女读书,风中隐约传来她的说话声,甚是模糊。

天福古井泉水甘甜,四季恒温,无论干旱雨汛,水量从不减少。据传,古时泉水便沿岩石顺流而下,岩浆冲刷,日积月累,形成自然的龙嘴形状。龙嘴前端布满青苔,极富生态美感。井上盖二叠交错的悬山穿斗小青瓦顶建筑以蔽风雨。泉下建有上下两池,上面洗菜淘米,下面洗衣濯足。

古井前面的楠桂桥始建于崇祯二年(1629年),由一块二十多吨的整石构成,桥上有一水碓,下面有几处碾坊,两棵巨大的楠木和桂花树拱卫两侧。圆圆的石碾整日被流水冲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井口南侧有“轮水碑”,立于民国十四年(1925年),内容是楼上村民轮流用水的制度规定,以此解决用水纠纷。

古井不仅是人和牲畜、稻禾的生命之需,也是乡村聚会的大舞台。夜幕落下,山民荷锄而归,古井便成为他们洗涤和休憩的场所。家长里短,庄稼收成,天气变化,都在古井边交流。担桶、水壶、瓦罐、暖壶,担着抱着,“噗踏噗踏”过来一批,“噗踏噗踏”又离去一拨。油灯点亮格子窗眼,灶膛里火苗通红,新鲜井水煮的一罐老茶,在陶罐里“咕噜咕噜”欢叫。

喝罐罐茶是当地人的习惯。

楼上村民家家有茶园,三三两两,遍布在山头坡脚,矮矮的茶茏总有三五百年的历史。采茶,炒茶,揉茶,晒茶,他们精通每一个环节。临了,装进竹篾编制的笆篓,往屋壁上一挂,便是日久月深,直至茶罐里的水煮得欢了,茶叶和井水便一遇成缘,相映成趣。

明弘治六年(1493年)起,楼上为周氏族人世代居住,历经五百多年的历史沉浮,至今仍保存着世所罕见的古建筑群,鲜明的宗族文化和浓厚的耕读文化,被誉为“佛顶山下的明清古村落”,是第四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第十一批中国华侨国际文化交流基地。

天下古镇古寨多如牛毛,无非青石巷道,石础石墙,青瓦翘檐,其中又透出诸多千篇一律的人为饰造。密密麻麻的店铺,乱哄哄的人群,四海雷同的旅游商品,滥俗的套路让人心生厌恶。

楼上古寨是独异的,唯一的,脱离人间世俗气又被烟火气包围。这些依山而建的建筑,包含明、清、民国、现代时期,其保存年限最长的达数百年之久。

一字型、曲尺型、三合院、四合院,全部建筑从山坡往上层层推进,纵横连理,不拘一格,各成一体。院落与院落之间,古石巷道牵连,交错迷惑,犹如迷宫。沿青石古巷而行,遇见一些“歪门斜道”的古民居(当地认为,龙门不正对堂屋,巷道不取直,图的是“财不外露”的吉利),探头进去,石板院坝收拾得干干净净,房檐上挂着灯笼,红色对联贴满门框廊柱,堂屋中央甚至正房门楣都会悬挂牌匾,字体遒劲,显得古雅大气。窗棂间花鸟兽虫,雕刻精致,栩栩如生。

顺山势的缘故,房栋与房栋之间并不在一个平面,很好地解决了排水问题,院坝屋环干净爽朗。以三合院居多的村落建筑,据说与家族的姓氏有关。村民解释,“周”字正好敞开一面,四面闭合就“困”住了(意即不能修四合院) 。另有说法是周氏祖训不准修四合院,要用一种开放的视野、旷达的胸怀,去迎接外面的世界,子孙才能有出息。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以上两种解释皆合情理,但据地势地形而看,三合院在楼上似乎比四合院更加宜居。东、西、北三面环围,独缺南面,对面的佛顶山携大小众山绵延,留出一片开阔旷野,廖贤河从山脚缓缓流过。开门即可见山见水,视野大开,而且向阳透风,因此,楼上古寨居民虽居住在上百年的老房子里,但家家干净整洁,人人神清气爽。“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风雨蓑笠归,廊下半壶茶,抬眼见山河,低头满腹诗。

转过几道石巷,翻过一处土坎,见一老人在屋门口削“捧瓜”(佛手瓜),神态悠闲。老朱说老人是他姑爷,已经九十一岁了,随即便站在院坝里大声呼喊。老人有些耳背,眼力似乎也不好,喊叫半天方才知道来人是谁。问及家人,说上山了,又问他自己能煮饭不,回答能。

见菜地里有一个废弃的石火盆,用一块整石雕凿而成,四脚四方,保存完好,和真的木火盆一模一样,堪称乡间石工艺术的奇迹,便感叹楼上真是古董遍地,随处是宝。

老朱回忆,小时候在姑爷家玩耍,住的就是现在村中唯一留存的马桑古屋。

屋子不大,前面是灶台,兼作厨房,后面拦成主人的歇屋(卧室),孩子们只能住楼上,又矮又黑,手一举就差点摸到椽子。下雨天,“噼噼啪啪”的雨点在瓦脊上滚动,声音特别响亮,仿佛在往人的耳朵里灌一样。

“那时不知道马桑树屋的价值,只是觉得姑母一家住得比村子里大多数人家条件要差。也对村子很好奇,感觉和别处不同。”

马桑古屋建于明代中期,清咸丰十一年(1862年),地方苗教兴乱,烧毁楼上村全部房舍,唯独马桑树古屋得以幸存。现今已成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是楼上名副其实的镇寨之魂。

古代民间用马桑树建房极为普遍。马桑树笔直、坚硬、耐用,人们常常利用马桑树来修建房屋和制作家具。据传,楼上祖先在建造房屋时,全部使用马桑树作为主料,后来经过战祸匪乱以及火灾,家园蒙难,几番烧毁重建,马桑树屋才退出历史舞台。

马桑树屋整体比较低矮,窗户为纵横格,没有雕花。相对其他木质建筑,比较简陋。随着生产水平不断提高,人们对居住和建筑的要求增加,马桑树屋被淘汰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马桑树属于落叶灌木,多枝丛生,长得矮小弯曲,枝条脆弱,不利攀爬。马桑树含水量大,幼苔长得很快,生木不易点燃。被老百姓称为“无用之材”。小时候上山砍柴,因为不易燃烧,我们基本不选马桑树。马桑树还会结一种细小的红果,绿豆般大小,挂在枝条间,人误食后会轻微中毒。“马桑树儿长得快,一年发个嫩苔苔”,乡亲们也经常用这句话来调侃那些不求务实的虚浮行为。

在西南地区,广泛流行一个传说:马桑树过去是高大乔木,只是近两三百年才变成又矮又弯的簇生灌木。用马桑树做建筑材料,过去也很普遍。

在楼上古寨,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张三丰路过此地,感觉困乏,于是将锥帽挂在树梢上,人坐在树下歇息,一觉醒来,见马桑树高耸入云,忙喊“你莫长了,快弯弯腰吧”,马桑树从此便弯下了腰。

作家蒋蓝考证,“在寻常植物里,马桑树的别称多达几十种,比如千年红、马鞍子、空桑、扶桑、毒空木、水马桑、鸭食木、鸡瘟柴等等,如此之多的名称暗示了历史的隐喻和秘密。”在四川雅安、天全一带的民间传说里,马桑树变矮的原因与张飞有关。说是张飞经过一处马桑林困乏极了,便把马拴在树干上,自己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一看傻眼了,马桑树已长得老高,马儿在树上吊死了。气得他用鞭子狠抽树枝,从此,马桑树就变得又矮又脆。后来又有传说,与张献忠的坐骑扯上了关系……

蒋蓝认为,马桑树变矮存在基因变异的可能性。“近几千年的植物与今天相似,变化不大。可能有马桑树一科由乔木变灌木的特例。”学者黄权生《马桑树传说建木考》的一段话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

楼上保存完好的马桑古屋,兴许会成为将来植物学家们研究马桑树变异的一个标本。

八十四岁的周永萼和老伴居住在一栋清代修建的祖宅里。沿着古巷侧身进入三合院,高大的建筑干净利朗,窗户檐口设计精致,雕花窗格造型优美,线条流畅,飞鸟走兽、梅花、蝙蝠等图案各异,交相辉映,屋子里悬挂着两块匾额,一块是“会绍稽英”,民国二十年(1931年),众亲友为其祖父镇远府学增生周学型七十大寿时做的祝寿匾,另外一块“松操鹤算”,是众亲友向周学型的妻子赠送的祝寿匾。

老人的三个儿子都成家在外。大儿子周政文是铜仁学院美术系教授,次子周恒,毕业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在北京工作。小儿子周怡在外自主创业。老两口守着祖业,哪里也不去,逢年过节,儿孙们回来,天南地北的音调,在老屋里团聚一处,其乐融融。

读过一年私塾的周永萼,年轻时喜欢下河打鱼。那时候的廖贤河水又清又急,鱼也多,他就自己编了网鱼的工具,往“紧水”处一安放,几个时辰后,竹篓里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老人现在还种着一亩水田,请人犁地,自己栽秧挞谷,图一份快活。闲暇时候,老人就用稻草编织草凳,搁到村上的乡村特色产业园里售卖。

楼上周姓是典型的书香世家,尽管周家历史上并没有金榜题名的学者,但从来不缺读书人。据族谱记载,明清两代,楼上周氏先后出秀才(包括增生、文生、禀生、贡生)三十余人。

离周氏祠堂不远,有一处被称为“九子十秀才”的古墓,扒开荒草,隐约可见墓碑上的对联“案多黄卷曾传子,箧有熊丸又授孙”。墓主是周氏第六代祖先周易之妻黄氏,古碑立于清嘉庆八年(1803年),距今已二百余年,主碑以“顶子”造型。石阡知府罗文思赐予周易夫妇“燕山丸熊教子,积光流厚”匾额一块。典故出自唐柳仲郢幼嗜学,母韩氏用熊胆和制丸子,使郢夜咀咽以提神醒脑,以此称赞母教子有方。从此,“丸熊教子”的故事便广为流传。

周易勤耕之余,酷爱诗书,留下不少诗作,“老去何曾更少郎,寿行八九意彷徨。延年家训怀先泽,奕叶薪传裕后昌。数亩田园沟道稳,几年书案泮池香。儿孙满眼频歌舞,斜倚几前看雁行。”这首《叙事》诗,体现的正是作者耕读自吟、含饴弄孙的晚年惬意生活。

周氏家族耕读遗风,代代有传,周政文所著的《膴膴楼上》收录周易、周之翰、周召风等周氏先贤留下的诗词赋文近百首(篇)。

在进入古寨的大门处,两边的瓷砖墙体的两边贴着一副对联,“上楼观景观楼上,台砚书乡书砚台”,其上联是族人周正典所作,可惜至今没有配出佳对,只好勉强凑数。

周家后人在书法上也颇有底蕴,周氏家族不少人喜欢书法,逢年过节,家家必贴对联,而且大部分家庭都是自写自贴。在楼上,特别是腊月三十,便会出现家家写对联的盛况。书法成为楼上村民的一种养心喜好,深深镶嵌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

紫竹梅在墙上随意攀爬,扁长的叶子东张西望,青苔溢出石缝,柴垛子堆放整齐,鱼篓、笆篓、箢箕,拖鞋、棉鞋、胶鞋,墙壁上挂得满满当当;红辣椒在篾器里摊晒,红皮白心的萝卜划成薄片,用篾条子穿着,像阴干的小鱼,红对联,红灯笼,赤红板壁,大红木几,褐红葫芦瓢,深红棉衣,鲜红塑料盆……满院子的红,耀人眼目。

周其炳的三合院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石板的街檐下,做针线活的邻居围着炭火盆,轻言细语的闲谈有一搭无一搭。老人已经八十岁,戴一顶鸭舌帽,高鼻大耳,神清目明,收拾得十分利落。儿子在外打工,儿媳带两个孙子在县城读书。自己年轻时也在外搞建筑,后来患膀胱癌,在杭州做过手术,身体状况不好,手指无力。自顾说着,也不沮丧,眉宇间透着淡定。老人年轻时是位唢呐手,十岁就开始学吹唢呐,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小学毕业),但是爱好广泛,算是乡间难得的“文艺人才”。老人还会拉二胡,也喜欢看戏。说话的同时,就走进里屋,取出一把二胡,调试了一下弓弦,当众拉了起来,一副陶醉的样子。一曲未完,便呵呵地笑,连说,老了,老了。手一停,二胡哑了下来。

旁边做针线活的老人就笑,陪着的人也笑。老人很有意思,问姓名,说没有名字,问年龄,说忘了,问住处,说不知道。只是抿嘴浅笑,手上针线自如。

老人在做一双布鞋。问缝给谁穿,旁边的女人又笑,用嘴朝拉二胡的人拱一下。怕我们不明白,又说,现在不穿,将来才穿。

终于明白,老人是在给他的邻居做老鞋(寿鞋) 。缝制的人于是开口,说自己叫邓宗民,七十五岁,眼力极好,晚上能在灯光下穿针。

她对我们提出去她家看看的要求表示极度的热情。跨一道沟,上一段坡,高石坎上坐落一栋干栏式木房,板壁用桐油漆得亮光,红对联挂得鲜艳,满院子青石板。房子是三十几年前修的,老人现在一个人在家,老伴去世十多年了,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孙女大学毕业,在外地安家。

老人年轻时在寨子里是一位“能人”,会纺棉花,会织布,阁楼上还有一架纺织机。春冬闲暇时节,东家请,西家邀,裁衣缝袄,娶亲时铺新床、牵新人,嫁女时捆新被,梳头发,给新生儿剪脐带……为邻居老人的寿衣寿鞋,她都忙得不亦乐乎。

院坝边有一个棉绒做成的圆形狗窝,地上铺着稻草,一只大花狗站在旁边,静静地听主人说话,神情温和,太阳照在花背上,一晃一晃地发亮。坎下的畜栏边静静躺着一副棺材,漆得黑亮。

想起她给邻居做老鞋,不禁望一眼远处,古寨中间,星罗的坟茔和房屋紧挨,像是另一种别致的建筑。

旷野里,生和死,一起生长。

刘照进,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民族文学》《散文》《解放军文艺》等刊物。获贵州文艺奖、冰心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