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少年春雨
来源:北京日报 | 肖复兴  2026年03月24日07:24

1.

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在自传《一生的故事》中,记述过童年的一桩小事:在基辅的马里因公园,他遇见一位身材高大的海军士官候补生。因为向往大海却从未见过,他便将对大海的全部憧憬,都寄托在那个无檐帽飘带绣着金色船锚的海军士官候补生身上,竟情不自禁地一路跟着他走出公园。候补生停下脚步,问他为何总跟着自己。得知这个孩子的心愿后,候补生便带着他来到街边的一家咖啡馆,为他买了一杯冰激凌,并从钱夹里拿出一张巡洋舰的照片送给了他,对他说:“这是我的舰,送给你,留作纪念吧!”

这个小故事,让我难忘。一个成年人,那样善待、理解并帮助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这不是所有成年人都能做到的。

我想起,大约是1952年春天,我五岁那年的一个黄昏。家里来了客人,父亲陪客人喝酒,我偷偷一个人跑出家门,跑出大院,跑到大街上,像一头没有笼头的小马驹,四处散逛,看什么都新鲜。不知不觉,越走越远,迷了路。黄昏落尽,黑夜降临,我心里怕起来。天又忽然下起雨来,虽然不大,丝丝缕缕,打湿在我的脸上,在路灯闪烁中飘飞,让我更怕。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有没有哭,记忆里只留下一幕:我坐在一辆三轮车上,身边坐着一位警察叔叔。他发现了街头失魂落魄的我,问清了我家住的地方,叫上这辆三轮车。一路街灯、街景和雨丝,梦一般闪过。三轮车左拐右拐把我拉到大院门口,警察叔叔一直看着我跑进大院,才叫车夫拉着他走了。

我总会想起那一晚的警察叔叔,想起蒙蒙细雨中的那辆三轮车。他没有给我买冰激凌、送我照片,却在我童年记忆里留下一幅春雨图。

2.

1960年,我读初一。那时,上海出版的杂志《少年文艺》,让我痴迷。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每期都买。此前出版的《少年文艺》,我没有看过,便到前门和西单的旧书店寻找,一心想把它们看全。虽也买到过几本,却远远不够。少年的心,就是这样执着又贪婪。

上了中学,我有了公交车月票,可以坐车去首都图书馆分馆。我想,那里应该有全部的《少年文艺》吧。那时候,首都图书馆分馆在国子监的大殿里。

记忆,是那样的清新、清晰。初春一个星期天上午,细雨飘洒。我坐在大殿里,看借来的一本本《少年文艺》,有些累了,瞟了一眼窗外,忽然看见院里那一排柳树的枝条,是那样地绿。沾满晶莹的雨珠的枝条,绿得愈发湿润和清新。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半空中荡漾的绿色涟漪。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沁人心脾的绿;见过春雨,却从来没有见过融化在这样绿色之中的雨。那时,我不知在哪本书里读到过“含泪带啼”这个词,觉得形容眼前绿枝上晶莹的雨珠,倒挺贴切。

那一年,我十三岁。一个孩子眼中的春雨,带有那个年纪似是而非的心情和感情。即便似是而非,却是最为纯真的。六十余年过去了,国子监的春雨,似乎还飘洒在眼前。只要一想起,就会想起“含泪带啼”这个词。

3.

1963年,我初中毕业。中考第一天,语文考试的作文题是《春雨》。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通知:作文题泄露了。什么原因,没说。大家一头雾水——考试卷子明明都是密封的,居然还能漏题?同学们面面相觑。眼看要进行第二次考试,大家心情多少都有些浮躁和不安。

我的脑子里,立刻想起作家何为的散文《第二次考试》,写的是一位女同学报考音乐学院,第一次考试后因参与台风救灾,导致第二次考试(唱歌)时,嗓子喑哑而成绩跌落。主考官得知真相后,被她的品德打动,决定录取她。这个“第二次考试”有着人性与心灵美好的色彩。而我们马上就要参加的第二次考试,原因却是漏题,真够背气的。即便遇上的不是剧烈的台风,也算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吹草动,大家心中忐忑。毕竟这样的事从前从未经历过,偏偏又发生在至关重要的中考关头!

老师不容我们多想,只是通知下午重考作文。夏天燥热的天气里,大家再次走进考场,心里却更紧张了,不知道这一次的作文题会是什么。第一次考试后,同学们普遍议论,《春雨》不好写,光抒情很难拿高分。第二次的题,不会更难吧?

试卷发下来了,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

这个题目比《春雨》好写,可能是出题的老师考虑到重考的责任不在于学生,所以不想为难学生,有意把考题出得容易一些吧?但说心里话,我觉得这个题目不如《春雨》,没有什么发挥想象的余地。当然,我觉得自己的《春雨》写得不错,得意于那些自以为是的漂亮句子:“昨夜,春雨就不知不觉地降临人间了。清晨一看,天空荡漾着千丝万缕的绿丝银线,织成一片透明的轻纱。春风一吹,轻纱曼舞……”

记得那一天考试,我第一个交的试卷,有些赌气,也觉得容易。

回到家,我急不可待地拿出新买不久的美术日记本,把这篇《我的志愿》录在上面。同时,我也把《春雨》录在上面,让它们俩在这里打打擂台。

4.

1964年,我读高一。一天放学,教我语文的田增科老师,把一个厚厚的大本子递在我的手中。打开一看,是叶圣陶先生密密麻麻修改作文的油印稿。里面印着北京市少年儿童作文比赛获奖的二十篇作文,其中有我的一篇作文《一幅画像》。

田老师指着厚本子对我说:“你看看叶老先生修改得多么仔细,你可以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我永远记得,田老师将那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油印稿递给我时,比我还要激动的样子。一年前,正是田老师帮我修改了这篇作文,推荐它参加北京市少年儿童作文比赛。他将作文塞进信封,投进了学校门前的绿色信筒。

高二这一年的春天,一天放学之后,田老师邀请我到他家。那时,他刚刚结婚不久,学校分配给他一间新房,在学校后面的白桥大街。到了他家,他从书柜里翻出一个大本子递给了我。本子很旧,纸页发黄,里面贴的全是从报刊上剪下来的文章。仔细看,每篇文章的署名都是田老师。原来田老师在报刊上发表过那么多的文章。

田老师指着本子上一篇题为《春雨》的文章,对我说:“这是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和你一样,也是读中学时写的。”

我仔细看了这篇文章,写的是晚上放学回家,他在公交车上遇见的一件小事。文章委婉感人,在朴素的叙述中,颠簸的车厢,迷离的灯光,荡漾着一丝丝诗意和暖意。我心里暗暗和我的那篇《一幅画像》作了比较,觉得这篇比我写得要好,像是一篇散文化的小说。

我把这一本简报从头到尾看完,一边看,一边悄悄在想,有这样好的基础和开端,后来怎么再没有见到田老师发表作品呢?

田老师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思,对我说:“后来上了大学,读理论方面的书较多,我没有把文学创作坚持下来。”然后,他望望我,没有说话,但我明白他想对我说:希望你坚持下来!

走出田老师的家,天已经黑了。穿过白桥大街,走到广渠门内大街,准备坐23路公交车回家。天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打湿我的脸庞。蓦地,想起刚才读到田老师的那篇《春雨》,不觉抬头望望雨夜的天空,路灯明亮,纷飞的雨丝缠绕着灯光,萤火虫一样飞闪着迷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