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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雅
来源:文汇报 | 黑陶  2026年03月27日08:50

周,是泽雅的女儿。泽雅,不是人名,而是地名。它在浙江温州城西约三十公里处,那是一个群瀑、碧山、幽峡、奇岩交织共生的地方。泽,是水,雅,为美,在汉字的星空里,泽与雅,这两个字的读音、字形和意义,都十分美好。周,与泽雅这个地名,有着奇妙的呼应和互映。与周见面、交流的时机屈指可数,但直觉中,她的身上,有一种南方的琴剑之气。琴,感觉她就是从温州南戏中出来的一位女子;至于剑,周的举止言行间,有一种女性少见的内敛侠气。那次在台州黄岩,一帮分别已久的朋友相聚,她很性情,可以看出她的酒量并不如何,但喝酒丝毫不见忸怩之态,微醺之后,更显出一种真诚的感染力。

温州瓯海区泽雅镇,属浙南山区。因为山间有美好的水,所以这里遍生茂密的竹,尤其盛产翠绿的温州水竹。泽雅的竹,它的主要用途,不做别的,而是用来造纸。泽雅人,大多世世代代以造纸为业,故此,泽雅的山,被称为“纸山”。这里虽然偏于东南一隅,却是海内外闻名的“中国造纸术的活化石”。

周,就出生在泽雅西岸村。西岸古村落,是泽雅历史上造纸最为繁盛的地方。祖辈们用传统手工技艺造纸的场景,就是她最熟悉的成长背景。

从竹到纸,中间有繁复的程序。砍竹,是造纸的第一步。周从小就熟悉乡人砍竹的场景:“用八分的力握刀,刀就长出了眼睛,辨认出竹子的长幼,朝着三年的竹子走去。找准根部,与泥面持平。刀抽走,‘嘎吱’一声,刀子带出一股青气,顺带挑起一些湿润的泥土,把新鲜的竹桩护住。”

被砍伐下来的竹,再被截断、捶裂,移入腌塘用牡蛎壳灰或石灰浸沤(腌塘,用石头砌成的盛水池,规格大小不一,腌塘底部开有排水口)。

然后,浸沤后的竹子,就变成一种当地人叫“刷”的做纸原料。

然后,用水碓将刷捣成刷绒。水碓把竹料(刷)捣成纸绒,是竹子变成纸的关键步骤。

水碓捣刷的声音巨大,在童年的周听来:“咚——咚——咚,是山在夜里行走。”山在夜里会行走——她很通灵,很童话,比如她这样看夏天的萤火虫:“门外的黑色越来越纯,通灵的萤火虫白天吃了光存在肚子里,夜晚拿出来照亮。”

山乡水碓的水轮,在周眼里,“像个巨大的钟表”。水碓的钟表,在“咚咚”的巨响声中走动,而她,“在水碓的捣声里安然入睡”——在周的文字里,八岁的她,睡在稻草垫子上,盖着阿婆口中的“花夹被”——“新一季刚收割的稻草蓬蓬松松的,香气把草席抬得高出了床沿。我盖着满印着戏人的被子——我数过多次,共有六十四个戏人。”

在南方竹与纸的环境中,周,成长为一名作家。《月之故乡》《民间绝色》《斜阳外》《造物在野》,她的每一本书,都有深情的根系,扎向故乡深处;或者也可以说,是故乡的山川溪竹,在深情并有力地托举着她,让她不停地向上生长,开枝散叶,在晴朗的蓝空下,成为自己。

周喜欢植物,喜欢做一棵树。她这样自述:“我是一棵栀子树,夏天开出芳香的白花,秋天结出形状像鼓的小巧的果子,然后在冬天的寒气中从黄转红,根有着凉血平肝的功效,果子可以入药,还可以做染料。”

在泽雅,周还领着我们,去寻访了另一位泽雅女儿留在家乡的遗迹。这位泽雅的女儿,是周的前辈,也是文学同行,她叫琦君(1917—2006)。

泽雅有竹,也产橘。琦君这个名字,与秋日浙南漫山遍野红了的橘子连在一起。《橘子红了》,是她的代表作之一,2001年,这部作品由李少红改编成同名电视连续剧。连续剧热播之后,更多的人,知道了琦君这位作家。

琦君是笔名,她的原名我认为也很好听,叫潘希真,小名春英,出生在泽雅镇庙后村。这位女作家的童年,不幸又有幸。琦君生父潘国康,生母卓氏,她一岁丧父,四岁丧母——这是她的不幸。父母离世后,琦君由大伯父潘鉴宗(她笔下的“父亲”)、大伯母叶梦兰(她笔下的“母亲”)抚养成长,伯父伯母对琦君视为己出,亲密疼爱——这是她的有幸。而且,大伯父潘鉴宗曾任北洋政府浙江陆军第一师中将师长,是泽雅走出的大人物,所以琦君的成长环境是十分优裕的。

琦君这个笔名,源自她的恩师夏承焘。夏承焘,温州人,一代词学大家。夏承焘年轻时在紧邻泽雅的瞿溪镇教书。在琦君四岁时,她随大伯父大伯母迁居瞿溪镇。夏承焘那时课余常到潘家做客,他后来有诗忆此:“我年十九客瞿溪,正是希真学语时。”琦君中学毕业后入杭州之江大学国文系学习,又成为夏承焘的得意弟子。老师对这个“学语时”就认识的女弟子珍爱有加,以“稀世之珍琦”的“琦”字称呼她,并缀之以“君”。故此,感念于心的潘希真,走上文学之路后,就以“琦君”作为了自己的笔名。

1949年5月,琦君前往台湾地区。1977年随丈夫李唐基旅居美国。2001年秋天,时年85岁的琦君,回到阔别半个多世纪的温州泽雅探亲。2004年6月琦君由美国重返台湾,2006年6月在台北辞世。在台期间,徐悲鸿先生的学生孙多慈,和琦君是志趣相投的闺中密友;另外,唱《外婆的澎湖湾》的歌手潘安邦,是琦君的侄子。

在泽雅的庙后村,周带领我们走上山坡的石阶,首先看了已经有百年历史的庙后小学。这所小学由琦君大伯父潘鉴宗,于1920年在村中山坪上建造,供山民子女免费就读。现在,小学搬迁后,留下的房屋就成了眼前的琦君纪念馆。山头平地上的校舍,是三合院的平房建筑,中间有一个平整的庭院,很有古意。周围深绿的林木茂密,弥漫着原始好闻的植物气息。房子里布置有琦君的生平事迹介绍,居中的房间塑有琦君石像,背景是她的文章《乡思》。

看了庙后小学的琦君纪念馆,周继续领着我们,在山间的庙后村中上下穿行,去看琦君出生的房子。琦君出生的房子,即原来的潘家老宅,已经毁于火灾,现在只存下孤零零的石质门台。沿村中狭窄曲折的山道,走向只存门台的潘家老宅,道旁石壁石缝间,开满了旺盛成蓬的小小金黄野菊花,看了让人眼明心喜。

因为长年离乡在外漂泊,乡思和乡愁,就成了这位现代著名散文家创作的重要内容,也是她作品中最动人的篇章。

琦君留恋家乡泽雅的“桂花雨”。桂花成熟时,需要“摇”,因为摇下来的桂花,才朵朵完整新鲜。摇桂花时,少女琦君会帮着在桂花树下铺篾簟,帮着抱住桂花树使劲地摇,“桂花纷纷落下来,落得我们满头满身,我就喊:‘啊!真像下雨,好香的雨啊’”。

琦君最爱喝的,是她母亲每年冬至那天开始泡的“八宝酒”。八宝酒起码要泡一个月,然后到元宵过后村中家家邀春酒时喝。八宝酒的八宝,是黑枣、荔枝、桂圆、杏仁、陈皮、枸杞、薏仁,再加两粒橄榄。泡好的八宝酒,打开盖子,酒香加药香,“恨不得一口气喝它三大杯”,但“母亲给我在小酒杯底里只倒一点点”,因为药酒太补,母亲担心她喝多了会流鼻血,于是琦君就“端着、闻着,走来走去”,舍不得喝。

琦君最难忘的,是家乡的灰汤粽。琦君母亲是包粽子的好手。在豆沙粽、火腿粽、猪肉粽、红豆粽各色粽子中,琦君最爱灰汤粽。用稻草烧成灰,铺在白布上,用开水一冲,过滤后含碱的热汤呈深褐色,将裹好的白米粽在这种灰汤中浸泡一夜,然后煮熟,就是灰汤粽。在琦君看来,“那股子特别的清香,是其他粽子所不及的”。琦君的粽子记忆里,还有一位小女孩的身影。有一回,一位与琦君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来到她家门前讨饭,琦君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灰汤粽,那小女孩怯怯地想再要一个,原来,要不到东西,这个女孩的后妈就要打她、用指甲掐她。看到小女孩手上脚上的深紫印,少女琦君的“眼泪马上流出来了,我再也不嫌她脏,拉着她的手说:‘你不要讨饭了,我求妈妈收留你,你帮我们做事,我们一起玩,我教你认字’”。这位女孩静静地看着琦君,摇摇头说了一句“我没这个福分”,就跑走了。从此,“她一脸悲苦的神情,她一双吃惊的眼睛,和她坚决地快跑而逝的背影”,就一生印刻在了琦君的心头。

庙后村应该是泽雅镇的典型村落之一,自然与人文气息浓厚。群山中的村落,有登云大溪(这里的山中溪流间,巨石散落,雨季时溪流宽阔急湍,在周的笔下,这种溪流她称之为“溪江”),有大溪上高长又坚固的漫水桥(琦君大伯父潘鉴宗于1927年出资建造)。除了体量很大的潘氏宗祠,山村中还有龙后殿、基督教堂、太阴宫这些颇有年代的宗教建筑。其中的太阴宫,供奉的是当地的卢氏娘娘。相传唐时卢氏女因救母感动上天而跨虎升天,后来泽雅遭旱,人们祈求于卢氏娘娘,果然,随即天降甘霖,解救了一方百姓,于是,当地人便建起太阴宫以资纪念。在太阴宫旁、登云溪上的漫水桥畔,还生长有一棵神奇的“七寄古树”。这棵国家一级保护的古树,主树是南方红豆杉,树龄700余年,需数人才能合抱。我们看到,在巨大的树身上,竟然寄生着枫杨、桂花、榆树、松树、漆树、栎树等多种不同的树,七树同株,是为奇观,故名“七寄树”,该树被《中国林木奇观》和《浙江古树名木》收录。

暮色四合,从庙后回温州城时,周还带领我们特意去了邻近她老家西岸古村的唐宅。唐宅和西岸一样,同是泽雅古法造纸的核心传承地,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四连碓造纸作坊”就坐落此地。渐起的夜幕里,视野中到处是石头砌筑、用以沤竹的大小腌塘。在一处简陋的水碓房内,一位老妇人,还没有收工,正在利用水碓捣刷。“咚——咚——咚,是山在夜里行走。”我们在真实的场景中,听到了周童年听惯了的声音。“咚——咚——咚”,耳旁水碓捣刷的巨响,震晃着头顶已显墨蓝的星空,震晃着浙南连绵的山脉,震晃着山壤内部无穷无尽蛰伏着的冬日竹笋——这些冬笋,在水碓巨响的提醒下,正在昼夜不歇地生长、萌动,等待将临的春天时,长成波浪般起伏的翠绿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