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众多的飞翔
野 湖
野地里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地方存在。鸟在天上,它们看得远,看得真切,它们轻易就能找到一些好地方,而我却被茫茫的草海遮住眼睛。我只能看见厚厚的草、树木以及缠绕在一起的成团的灌木。我怎么也跨不过去,便在这些茂盛的草木面前停下脚步,不知道草木的另一边是什么。
而鸟知道。它们很随意地就越过了这些草木之墙,找到它们想去的地方。贺兰山下的一些野地,藏着许多秘密。我脚力所及的地方,我都想走遍。春天,有一块草坡,远远地看,绿得诱人,而其他地方什么也没有。到了近前才知道,冬天的退水从这里漫过去了。我赤脚踩上去,脚心是一阵凉凉的软,后来干脆躺下来,让这种软舒服一下全身。如果冬天的水溢出来一些,这一片草坡就真是一块好地方了。鸟能找到一块好地方,我也能。
一个春天,有很多的鸟从我的头顶上飞过来。它们找到好地方就停下来了。人们在村庄里停下来,他们很早之前就找到了好地方。我跑出去很远,那些野地里没有什么路,从前那些牛和驴经过这里时,挤开了一部分草,牛蹄踏过的地方,草就躲开了,让出一条通道。我就在这个细小狭长的缝里向前找着好地方。
鸟停留的地方,果然是好地方。一个很大的湖,湖边还有很多的柳树。我真是第一次才看见,就在我村庄不远的地方,竟藏有这么大的一个湖,那么多的鸟就在这里,我钻过了很深的草海才到这里,而它们拍一拍翅膀就来了。湖边的芦苇长得跟野地上的干苇子不一样。它们高大挺拔,吸足了湖水。那些鸟也把白花花的粪抛给它们。柳树已经能撑着很大的一片浓郁了,一些鸟就躲在树下打盹。
村庄和湖之间,就隔着这么简单的一道道草。人们在地里忙着,无人想到这里来,这里就安静。除了鸟的鸣叫,草被风吹着响,就再没有什么声音了。
一个春天很快过去了,一个夏天就到了。各种飞虫在这里飘动,我对这种嘈杂厌倦了。而鸟们真正的欢乐才刚刚开始,它们在草窝里孵化更小的鸟,它们捕食着虫子,它们在傍晚霞光映红的水面旁栖息。而我得回到村庄里去。
野地里的湖是它们的家,我的家也不远。
天 鹅
天鹅们整齐地到来。野地上的那片湖都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也没有做好准备。沙湖岸边阴暗处的冰还没有融化,好多东西被冰锁在里面,就像是我家来了亲戚,大人还没有回来,好吃的东西还锁在柜子里一样。它们不打招呼就从天上下来了。它们下来的时候,声音和动静都弄得很大,还相互叫着,生怕撞在一起。
我被它们的声音吸引了,我要去看一看它们是什么样子。远处的一个湖,就是它们下来歇脚的地方,但我不知道沙湖的确切位置。我根据傍晚它们落下去的方向,判断它们可能就在某一处。在村庄四周,野地里的湖很多,我能去的就那么几个。我想它们肯定落在了我最喜欢的湖里,便兴奋地向那儿跑去。我挤开厚实的草和干苇子,站在湖边,却没有看到那些天鹅。我喜欢的地方不一定就是天鹅喜欢的地方。
太阳出来和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能看见它们飞进飞出。这些天鹅一上天,我就能清楚地看见它们的翅膀、纯白的羽毛、小并且结实的嘴、长长的脖子、收在肚皮底下并拢的双腿。它们的翅膀一展,那么宽大,能把很多很多的小鸟揽在怀里。天鹅长得那么硕大,翅膀拉开比一头驴都大。还有它们的脖子,弯曲自如。我望着,一刻也不想让眼睛闲着。我天天早早起来,站在房顶上看,就那么一会儿,它们在天上,还有傍晚的一会儿。如果错过了这么好看的鸟,我还能去看些什么呢?
它们在哪个湖呢?白天我带着这个念头,四处走动,试图来到这些大鸟的跟前。好几天我都失败而回。大人说,这孩子怎么了,那些大鸟在很远的沙湖里,不在村庄边上的这些野地里,大鸟一挥翅膀,不知道要跑几里路呢,你能追得上吗?但我依然确信,它们就在不远处,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湖里。
它们用叫声把我召唤了过去。以前苍鹭、海鸥、水鸭子我都见过,我能分辨出它们的叫声。直到有一天,一个沉闷而并不嘹亮的声音在野地的某一处唤了一下,我立即辨出,这一定是白天鹅的叫声。我循声而去,挤开芦苇,脚下也踩着稀软的泥浆,慢慢地把自己移过去。透过最后的几丛芦苇,我终于看见了它们。这个湖我从来没有到过,竟然这么大的一块,湖水蓝极了,天鹅白色的身形就映在蓝蓝的水里。我看见的那些从天上下来的它们,就在这里。这真是一块好地方啊!
天鹅的脖子一旦伸直,就很高很高,有好几只向我望过来,它们肯定是看见了我。我不敢大口呼吸,静静地把嘴捂住,生怕呼出去的气让它们闻到了,我最怕它们飞走。我知道怎样才不打扰它们。我把很多芦苇折断,垒了起来,自己钻进去,这样它们高高在上的眼睛就不会发现我了。
原先在房顶上看见它们日出日落时的降落,现在躲在远处看它们怎样从天上下来。它们接触水面的时候,蹼足挤开水面,滑一段,翅膀拍打着,嘴在叫着,落水后,它们极其安静,一声不吭地在水里游荡着。蓝蓝的湖水浮着它们,它们找的这个湖将它们藏得这么严实,以至于村庄里的大人们都没有发现。我也安静了,数了五六天,确定它们是56只。第七天,我数的时候少了12只,我有些着急,想着它们是不是先飞走了,我猜测它们去了何方。可就在傍晚,这12只天鹅又回来了,原来它们是到远处寻找食物去了。
三月快结束了,一个早晨我被轰鸣的声响吸引,看见天鹅在天空上飞着、叫着,我想是不是又来了一群天鹅。我盯住其中的一只看,我认得它,它的嘴边有一道划痕,是那天我在湖里也看到的。我感觉它们要走了,它们是不是在跟我打招呼,还是在跟这个村庄告别?它们的叫声低沉而明亮。不久,它们就变成了白色的小点,声音也渐渐地听不见了。它们真的走了吗?我又向野地里的那个湖走去。湖面上空荡荡的,一只鸟的影子都没有,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56只天鹅来了又走了,我年少的春天就看着它们飞临又远去,它们飞到更远的地方。更远有多远?我能到达吗?它们到达的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以后每年的春天,它们还回来吗?
苍 鹭
沙湖,就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倚在贺兰山的肩头,微微地笑着,不张扬也不招惹,静静地在自己的空间里。
很多人从远方赶来,只为看你,你处在众多沙漠的包裹之中。而近处,一条河不舍昼夜地奔流,一座山刚毅地站立。沙湖有了沙,有了浩荡的水,有了密匝匝的苇,有了天际的归鸟。
一场盛宴即将在这里开幕,沙湖已经准备好了。
五月,苇丛便开始像模像样地挺起,一丛与另一丛之间相互望着,都站在水中央,隔着不远不近的空间。中间是水,水下是苇那看不见的根系,宽广地伸张。它们抓紧了水下的泥土,苇的身体才不至于随水的摇晃而飘动。苇就这么定定地站着,像是等待着一件事的降临。
苇等来了一只苍鹭。一只苍鹭最先抵达,随后便是浩浩荡荡的春光跟随而至。一个春天太过多情,这只苍鹭领着另一只苍鹭回到这独立的苇丛之中。从此,五月的天空下,这对苍鹭如影随形,惊鸿翩翩,舞于时间之谷,苇丛成了它们坚定不移的家。绿云匝地,翠浪排空般的苇丛,组成了沙湖这幅画卷中色彩浓艳的部分。
苍鹭之后是众多的飞鸟,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沙湖的水面幽蓝地铺展着,风迅急地掠过水面,千万波纹展露于苍天之下,一块幽蓝的绸缎软软地铺展在天边。柔软的湖面,细腻而多情。远处的贺兰山站在那里,望着这边氤氲的气象,升腾着无数吉祥的声音。鸟飞临的时候,就穿越了一片吉祥的时空。
夜风总在午夜时分起舞。夜风的使命就是要去抚平白昼里留下的印痕。一个喧闹的白天,浩瀚的沙地留下无数的印迹。那些慕名向往沙湖的人,登上一座沙山,犹如把豪情往胸间装。他们在路上,他们已经启程,他们说走就走,现在抵达。一座沙丘倚着另一座,铺展着,让沙子在大地上站起来,高出了湖面,湖面又捧出莲花。这里安静的力量足以重塑沙山旧时的模样。
一个白天如期而至,沙丘被细碎的脚印改变,夜里那些安静的力量,足够修补天籁的缺角。现在沙湖早已准备好了,等着一颗心宽大无阻地进入。
(作者系宁夏回族自治区平罗县文联干部、生态摄影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