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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舍到史铁生:那些关于北京的文学在如何重塑这座城?
来源:澎湃新闻 | 高丹  2026年03月23日08:58

近日,“北京为什么这么迷人”文学活动在北京市政务服务中心举办,活动邀请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张莉,通过阅读分享,带领大家从文学的角度“打开”北京。

作为“百年文学中的北京”书系的主编,张莉用三年时间梳理了百年中国文学史上作家们笔下的北京。从老舍、郁达夫、林海音、肖复兴、史铁生到铁凝、刘恒、王朔、叶广芩,再到徐则臣、乔叶、石一枫等作家,他们中既有已经成为经典的作家,也有新一代的作家,既有土生土长的北京作家,也有来京生活、扎根京城的外地作家,他们不同的人生体验与情感表达,共同呈现了一个丰富多元、生机勃勃的北京。

民国作家写北平: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

张莉从她主编的“百年文学中的北京”书系谈起,这套书包含《小说中的北京》《散文中的北京》《诗歌中的北京》三卷,其中,《散文中的北京》是编得最早、也最受欢迎的一本。张莉分享了一个有趣的细节:“我有一次在咖啡馆坐着,看到旁边一个姑娘一直读一本红皮的书,我特别好奇,悄悄凑近她看了一眼,就是《散文中的北京》,我当时特别激动。”

为什么散文如此动人?张莉说,散文讲究情感的真实、人物的真实,“正是因为对真实的强调,它在某种意义上成为所有文体中对久远而切近的北京的真实记录,留下了很多鲜活的记忆。”

书中的开篇是老舍的文章。老舍这样写他对北平的感情:“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一整个和我的心灵相黏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到我梦里的玉泉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

老舍笔下的北京是什么味道?是“牵牛花、草茉莉、青菜、白菜”,是“雨后韭菜叶上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张莉说,这些看似平常的细节,正是北京生活最真实的质地。

林海音笔下的北平,则是“雨后的红墙”“黄绿琉璃瓦”,是“看红叶,听松涛,把牛肉带到山上去”。张莉笑着说:“我自从看了这个散文之后,每个周末有空我都要去北京的一个地方,因为每个地方都很不一样。”

北京话的文学改造:从老舍到王朔、叶广芩

在张莉看来,北京之所以迷人,不仅因为它的风景和日常,更因为一代代作家用独特的语言为这座城市塑造了文学形象。其中,老舍是最重要的一位。

张莉说,“如果我们想知道最好的北京话是什么样的,可以去读老舍的作品,非常的洪亮、非常的清脆、非常的好听。”

她讲述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老舍并不是一开始就用北京话写作的。他从北京去了英国,起初要忘记北京话,学习英语和拉丁语。但正是在反复学习外语的过程中,他反而认识到——“英语和拉丁语不是我的话,北平话才是我的话”。1941年,老舍说:“我要用自己的话,而不是借别人的话来说话。”

张莉认为,老舍对北京话进行了一次重要的改造。他摒弃了北京话中粗俗的部分,保留并提炼了口语的、民间的、最能表现广大人民生活的语言。“他使北京话有了一种很美妙的声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直到今天,老舍小说的播客、有声书听众依然非常多。

《骆驼祥子》就是这种语言的典型代表。祥子被大兵掠到西山,等跑回北京城时,他看到了人马,听到了声音,说“我爱北京,这个地方就是生长洋钱的地,在这里饿着也比乡下可爱”。张莉说,祥子的生活与北京紧密结合,这部小说成为中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与它的北京特色密不可分。

老舍之后,一代代作家继续探索北京话的表达可能。张莉梳理了这条脉络:

王朔的语言带有“强烈的反叛性”,那种“混不吝的北京气息”,来自他作为大院子弟的青春经历。刘恒则找到了“贫嘴”这一表达方式,在《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他用“加速度、密度极高”的语言,展现了北京人身上“非常韧性、非常达观”的民间精气神。

叶广芩是另一种风格。出身叶赫那拉家族的她,笔下是宫殿里的太监、宫女、大厨、八旗子弟。她的语言“用的是京剧艺术,加上宫廷生活、紫禁城的传说,加上一种命运感的语言”,文雅中透着低微,呈现出北京与故宫、太和殿、颐和园紧密相连的另一种生活面向。

胡同、北漂与新时代的故事

张莉特别提到铁凝的《永远有多远》,这个故事写的是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姑娘白大省,一个典型的“北京大妞”。她身上有着北京人的真诚、仁义、为他人着想。弟弟要结婚,想把她的两室一厅换走,她起初生气,但想到弟弟小时候对她的依恋,第二天就同意了。

“她从小到大都被别人夸奖为仁义,所以这个女孩一直以仁义为美德。”张莉说,这个“仁义”就是北京人身上的宽厚、热情、待人真诚、忍让。小说写于1999年,正是北京快速发展的年代。胡同的价值观与都市的价值观形成碰撞,“永远有多远”这个题目,问的就是胡同人的生活方式会不会是一个永远的价值观。

北漂叙事是百年北京文学的另一条重要线索。从鲁迅、沈从文、郁达夫,到王蒙的《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再到今天,一代代外地人来到北京,在这里扎下根来。

徐则臣的《如果大雪封门》写的是21世纪初每个打工人的梦想——在北京拥有北京户口。付秀莹的《花好月圆》写一个茶馆里的女服务员,如何从旁观者慢慢融入北京人的生活。马小淘写一对住在毛坯房里的“毛坯夫妻”,每天倒两班公交车、走30公里路去上班。孙睿的《抠绿大师》则描绘了北京新的职业风景——给影视剧做后期、狗仔队、化妆师,以及数字媒体、新兴行业的年轻人。

张莉说,她编这套书时,很多研究生一起参与。“原来不想留在北京的小孩,因为编了这个书,喜欢留在北京了,因为他们看到北京非常不一样的面向。”

文学塑造城市

“伟大的文学作品能够赋予一个地方、一片风景、一座城市迷人的魅力。”文学出版人、北京学者韩敬群说。他引用学者陈平原的话:“一个没有作品的城市是苍白的,甚至是惨白的,一个伟大的城市需要有伟大的作品。”

从老舍到史铁生,从王朔到徐则臣,一代代作家用文字为这座城市塑像。张莉特别提到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在史铁生写地坛之前,地坛是一个老的历史的古迹。但是自从史铁生写了《我与地坛》之后,再去地坛的人首先想到的是史铁生跟地坛的关系,尤其是开始思考人为什么要活着,残疾和正常有什么关系。地坛变成文学史上的另外一种地标。”

文学与城市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张莉说:“不是因为它好,我去写它,而是作家们对这个地标的理解,影响着后来的读者们。所以这也是文学的意义,它会塑造我们的记忆。”

她在“百年文学中的北京”的序言中写道:北京有非常地道的烟火气、都市气,“那个味道非常纯正,非常澄明和清澈,它是由一个悠远的北京的伟大的传统所构建的”。同时,北京也有它的辽阔和浩大,日新月异,“那个味道又是丰富的,又是驳杂的,生生不息的”。

据悉,本次活动由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北京市版权局、北京市电影局、北京市政务服务和数据管理局指导,北京出版集团主办,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承办。本次活动是在北京市政务服务中心开展的首场阅读推广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