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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上海文学》《天涯》《作家》《芳草》 在媒介技术幻觉中寻找真实的生活
来源:文艺报 | 梁钺皓  2026年03月20日08:45

“AI幻觉”在当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词汇。它时常在相关讨论中出现,提醒我们应当抽离出另一个自我,去审视那些沉浸于人工智能之中,既兴奋狂热又满怀焦虑的主体,进而看清弥散在新技术与人之间的幻觉。只是,这种警醒似乎来得依旧太迟。因为早在AI技术爆发之前,层出不穷的新媒介技术与“再媒介化”过程,早已如同基因重组一般,将幻觉深深植入日常生活。我们早已不再身处一个仅在现实中偶遇幻觉的世界,而是活在层层叠叠的幻觉之中。我们自以为能抵达彻底驱逐幻觉的真实,却常常在追寻的过程中一步步走向更幽微的迷宫。

王手的《喂猫记》(《作家》2026年第1期)是一篇关于微信的小说。微信是小说中几乎所有人物关系的中介,“我”与旅行的妻子、小区爱猫群、业主群,通通依靠这个媒介来确认彼此。但是这种确认却总是令人犹疑,“我”看着妻子发回的照片来描述旅途,再由妻子发布在朋友圈。妻子从不避讳这种“代笔”,却没有人怀疑这种几经转写的生活。我们早已对幻觉习焉不察,甚至下意识地拒绝辨认它,这在保护自我的同时,也很可能在无意间给他人带来伤害。同期马南的短篇小说《午夜区》写的是网红教师林罔腰因为一次学生事故遭遇网暴选择自杀,在她坠落的最后时间里,网络将她彻底变形为了另一个人。围观者笃信自己看到的即是真实,然后在目睹与围攻中完成关于自我幻觉的建构。

不过,现实早已被媒介技术围困,将生活改写为无从寻找答案的谜团。这是王刊《风暴》(《芳草》2026年第1期)、王薇《落日谈》(《作家》2026年第2期)等小说呈现给读者的当下世界。主人公们在手机中窥见谜团,但直到小说最后都无法解开。习得与幻觉共同生活的能力后,关于真相的叙事遥远得像是久远的事。因此,当根据徐则臣《人形砖冢》(《收获》2026年第1期)中的人物年龄推算失踪案的年代时,会发现它距离当下并不遥远,可是这种关于案件及其陈年纠葛水落石出的叙述却已经显得有些陌生。或许,我们早已更加亲近周宏翔《人海孤鸿》(《上海文学》2026年第2期)里带来的叙事,在对网络中的“诽谤者”层层解码以后,真相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急遽地收缩为新的谜团。

新媒介技术带来的幻觉并非全然是负面的,在崔君的《冲积扇》(《上海文学》2026年第1期)中,“我”借由像素游戏重新召唤了早已逝去的奶奶。有趣的是,崔君在这个游戏中又设置了另一重媒介,主人公角色不是直接与奶奶发生联系,而是通过一个宠物摄像头来完成“空间/时间”的双重远距离沟通。在这里,幻觉与温情的怀旧时刻紧紧关联,其中蕴含的疗愈性同样令人动容。类似的时刻还发生在王啸峰《跃进电影院》(《作家》2026年第2期)中,蒋安康在患癌后成为一个讲述老城故事的短视频博主。在房伟的《岛世界》(《天涯》2026年第1期)中,幻觉被赋予了更多的期待。在这个关于返乡宅女的故事中,房伟让主人公利用ACG亚文化、VR技术改造小岛的旅游生态,以此试图完成一个“我们可以利用幻觉更好地抵达新的现实”的叙述。在这种期待里,我们才恍然发觉,自己早已置身于更深层的幻觉之中。这种认知模式,就像小说中提及的游戏《我的世界》:仿佛只要“我”这一主体依照图纸行动,就能顺利完成事件、获取相应奖励。

更多的时候,生活在幻觉中的我们,甚至连分辨自己是谁都困难重重。正如《上海文学》2026年第2期傅星的短篇小说《愚人船》。从中我们可以读到,一种新的写作倾向已经开始生长,自我认知混乱逐渐与媒介技术关联在一起。悬尾的小说《见手青》(《天涯》2026年第1期)中徐叹自我危机的产生与陌生女人的来电有关。来电诱发了他曾经体验过的误食见手青的幻觉体验,由此,媒介技术与致幻剂完成了转译。顾适《猫人记》(《上海文学》2026年第1期)的主人公是一个未来的视频博主,主要拍摄沉浸感知素材,供他人足不出户地体验远方世界。这样的视频形式早已屡见不鲜,它们通常以世界各地的“城市漫步”形式出现。虚拟体验带来的只能是“我好像体验过了远方”的幻觉,但顾适没有止于这种批评,而是笔锋一转,向读者揭示了“我”的身份。从地球来的“我”也是猫人,能听到人类无法听到的猫人的声音频率,使“我”陷入身份认知的困境,回溯性地将自我与他人想象成为共同体。这种写作机制的转变似乎在提示我们,来自幻觉的自我认知混乱已转变为一种集体潜意识。

幻觉正在改变我们认知世界的方式。费多在《雪崩》(《收获》2026年第1期)中设置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情节。在世界人工智能围棋大赛的决赛现场,主办方专门邀请了特效团队使用AI将整局对弈实时动画化,从而将对弈变成了火鸟与黑龙对决的视觉奇观。整场模拟在主人公决定肉身迎战后瞬间失效,变为了对弈双方的面部特写,但很快,这种冲破模拟的真实瞬间又被新指令生成的拟象取代。观众面对这些拟象,发表着毫不迟疑的弹幕评论,成为这个时代的隐喻。所有人从来没有如此渴望影像——我们相信看到的就是真实,正因如此,当默音《虚实之间》(《上海文学》2026年第2期)中的主人公身陷AI视频的诬陷时,她的朋友才会觉得,如果不是因为相识多年,她恐怕也会相信视频中主人公说出的话。

当下,幻觉已然成为时代真实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个意义上,悬尾关于电影的小说《侯潮采样》(《天涯》2026年第1期)尤其有趣。他将弹幕、影评、导演自述以及演员采访融入到文字对电影内容的转述过程中。众多的媒介形式汇聚到一起,共同完成了这篇现实与幻觉全然交融的小说。这种交融不再停留在认知上,幻觉真实地进入物理世界。小说中的导演最大限度地拒绝特效技术,坚持实拍。于是,电影改变了现实中作为电影取景地的小镇,让其成为能够被具身感知的“幻觉/真相”之地。事实上,悬尾小说中主人公前往取景地的“打卡”,在文本外的世界早已作为一种流行文化盛行,即ACG文化中的“圣地巡礼”,一种前往动漫取景地的探访行为,比略显沉重的“打卡”更轻盈。这种虚构来自虚构,又不可分割地嵌入了现实。

(作者系复旦大学现当代文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