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沟恋
风过科尔沁,到了大青沟便软了性子。风不再是旷野里潦草的掠影,反倒像个熟稔的老友,贴着林梢轻轻蹭过,在枝叶间打个旋儿,又绕着我的发梢转一圈,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岁月的温吞,像是在问我说:“又来啦?”
我总爱站在沟沿的观景台,不是为看什么壮阔景致,是想再摸一摸那承载着古老传说的石碑。百米深的沟谷像大地半拢的臂弯,把浑善达克的黄沙稳稳拦在外面:沙砾是灼人的黄,沟里是沁凉的绿,分明得像两页书,却被这方土地缝在了一起。俯身摸沟沿的岩石,粗糙的石面上还嵌着去年深秋沾的沙,指尖一碰,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儿的光景,也是这样的午后,风里有同样的草木香。只是那时还不懂,这道界限不是天生的,是每棵树的根须往下扎三寸,每丛草的叶片多挡一分,慢慢织成的盾。
老榆树下的石板凳,我总爱坐。放羊的白爷爷还在那儿,见了我就笑:“又来听故事啦?”他讲的巴图追银白鹿,我听了不下五遍,可每次都像头一回听。听鹿蹄踏过沙砾时“嗒嗒”的响,听泉水冒出来的“汩汩”声,听绿芽钻出来时“簌簌”的轻。顺着他指的方向往溪边走,“鹿饮石”还在,凹痕里盛着晨露,阳光一照,亮得像去年我落在这儿的碎银镯子。伸手掬一捧露,凉意在掌心散开,恍惚间竟觉得,那白鹿或许真的来过,不是传说,是藏在石缝里,等着每个愿意蹲下来听的人。
沟下的木栈道翻修过了,踩上去没有了往年的“咯吱”响,可我还是习惯走得慢。不是怕摔,是想再找找去年那丛黄芩——石缝里的,叶片上总沾着水珠,我去年摘过一片夹在书里,现在还留着浅绿的印子。果然在老地方见着了,旁边还多了几株防风,叶片蹭过我的裤脚,湿凉的触感像小爪子挠了挠。有人说这儿有673种植物,我记不住数字,只记得哪片草春天最早绿,哪朵花夏天开得最艳,哪棵树秋天落叶最软。这些不是统计,是我和这沟谷的私语,藏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驻足里。
大青沟和小青沟是分不开的,像一对相携的老人,守着千眼泉水过日子。泉水流得慢,0.9立方米/秒的流量,我不用看表也知道。坐在溪边半个时辰,能数着泉水绕过多少块鹅卵石,能听着它和岸边的树说多少话。
去年夏天,我在这儿见过一只戴胜鸟,羽毛油亮,站在石头上啄泉水,我不敢动,怕惊着它,就那么看了一刻钟,直到它扑棱着翅膀飞进林子。现在再坐这儿,还会下意识往那石头上望,就算见不着鸟,听着远处的啼鸣,也觉得心安:35科100种鸟,11目24科30种兽,我认不全,可知道它们都在,和这泉水、这林子一起,把日子过得安稳。
草原上的科尔沁红牛,是这沟谷的“活景致”。去年秋天,我见过牧民娜仁姐赶牛群,红牛低着头啃草,脖颈间的铜铃“叮当”响,娜仁姐走在后面,哼着不知名的民歌,调子软乎乎的。我摸过一头小牛的脊背,温热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絮。娜仁姐说:“这些牛是家里的宝,也是这草原的脸。”后来在镇上的餐馆吃牛肉,肉质嫩得化在嘴里,忽然想起那小牛的眼神,才懂她说的“宝”。不是卖钱的宝,是陪着过日子的伴,是这土地养出来的暖。
沟边的田野,我总爱往深处走。玉米地绿油油的,秆子亭亭玉立,穗子上的紫红须子垂下来,像姑娘的辫子。去年我帮老农王大叔拔过草,他的犁铧磨得发亮,划过泥土时“吱呀”响,翻出来的土块带着泥土的香。王大婶戴着草帽,指尖拂过玉米叶,动作轻得像摸孙子的脸。现在再走田埂,还能看见他们家的农机停在路边,上面沾着今年的新泥。灌溉渠里的泉水还在流,潺潺的,浇着每一株玉米,也浇着我去年留下的脚印。这片“林—草—田”,不是画里的景,是能摸得着的烟火气,是让人想停下来过日子的地方。
春日的青沟,是山杏给的甜。清明刚过,粉白的花瓣就缀满枝头,风一吹,“花雪”就落下来,沾在发梢、肩头,舍不得拂去。去年我跟着其其格采过柳蒿芽,她的竹篮是外婆编的,蓝布衬里,装着刚采的嫩芽,透着清苦的香。
远处传来四胡和马头琴的声,是《天上的风》,檀木琴筒的调子沉,马尾琴弓的调子亮,混在一起,像老友的手,轻轻揉着心尖。其其格拉着我跳舞,裙摆转起来像朵花,银饰“叮当作响”,我踩错了步子,她笑得前仰后合,阳光落在她脸上,比枝头的花儿还艳。
盛夏的青沟,是绿荫给的凉。椴树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混着水汽漫过来,深吸一口,凉得从鼻子窜到心口。去年我在蒙古包歇脚,主人家端来奶茶,砖茶浓,奶醇厚,喝到第三碗时,额角沁出薄汗,却舍不得放下碗。男人们坐在草地上拉琴,唱的民歌我爱听,调子裹着热乎劲儿,像刚煮好的手把肉。女人们围在一起刺绣,云纹在绸缎上慢慢显形,我凑过去看,其木格大妈笑着递我一根针,我扎错了好几个地方,她也不恼,只说“慢慢来,像沟里的泉水,急不得”。溪边有个少年练马头琴,额角淌着汗,老者在旁边扶着他的手,琴音从生涩到流畅,我悄悄坐在石墩上,听着听着,竟忘了时间。
秋日的青沟,是霜染的艳。五角枫先红,像一把把烧着的火炬,挂在枝头;黄菠萝的叶子是明黄,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一地阳光。去年那达慕,我站在赛马场边,攥着衣角看红牛们跑。不是牛,是马,鬃毛油亮,四蹄翻飞,蹄声密集得像鼓点。骑手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贴在马背上,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像只展翅的鸟。冲线时,我跟着人群喊“好”,直到嗓子哑了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后来跟着采山货,山丁子饱满,稠李子紫黑,山葡萄的酸甜在舌尖炸开时,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这棵藤下摘过,味道竟分毫不差。
冬日的青沟,是白雪给的静。雪落下来时,悄无声息地盖了沟谷、盖了林子、盖了草原。去年我在娜仁姐家待过一天,炉火正旺,奶茶在锅里“咕嘟”冒泡,娜仁姐的婆婆坐在炕头,手里捻着羊毛线,嘴里哼着老歌。我凑在炉边,看娜仁姐切奶豆腐,她笑着递我一块,“刚做的,甜”,咬一口,奶味浓得化不开。窗外的雪还在下,松柏顶着雪,像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偶尔有人拨弄马头琴,调子沉得像雪下的泉水,混着闲聊声,把冬日的冷都挡在了门外。
这些年,青沟变了些。北门换了新颜,商业老街多了些铺子,小青湖码头添了木船,可我爱的那些没变:“鹿饮石”还在,泉水还流,老榆树还站在那儿,白爷爷还在树下讲传说。马术表演时,骑手们还是会俯身拾哈达,少年还是会在溪边练琴,篝火晚会时,大家还是会手拉手跳安代舞,歌声还是那么亮。
每次离开,我总爱回头望。暮色里,沟谷的绿渐渐淡了,草原的黄慢慢融了,可心里知道,我总会再来。不是游客的念想,是恋人般的牵挂。牵挂“鹿饮石”上的晨露,牵挂泉水边的鸟鸣,牵挂娜仁姐家的奶茶,牵挂四胡和马头琴的调子。这青沟,不是我看过的风景,是放在心里的家,是岁岁年年都想回去的地方。
风又起了,还是贴着林梢蹭过,带着草木的香、青沟的味道,也带着我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