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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的世界
来源:文汇报 | 冯渊  2026年03月27日08:30

棠梨树,节疤多,哥哥怪我姊妹多,姊妹也不多,三年嫁两个……

棠梨树,开白花,养女莫把河沿下,日里撑船撒大网,夜里点火织网纱……

棠梨的果实

我的村子里没有棠梨树,隔壁的樟树脚下有。“樟树脚下”是个村子的名字,在我家棉花地北面。村里早就没有樟树,名字还在。他们村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棠梨树。

我表婶的家在樟树脚下,她家只有一棵桃树,棠梨树长在樟树脚下我同学赣州的家里。他叫赣州,祖上是从江西赣州迁来的。

表婶住在一个旧房子里。我在旁边的坟地上挖野菜,表婶见了,就喊我过去,用开水泡一碗炒米,再舀上一勺红糖,让我吃。我们在野地里能吃到的有野蔷薇的嫩茎,茅草的嫩芽,这时能喝上红糖水泡炒米,唉,太甜了。

野蔷薇刚长出的嫩茎,上面同时长了刺,刺也是柔软的。看准了,摘下一段,沿着切口的边缘,撕下表皮,里面的茎,鲜嫩甜润。如果摘不断,说明它长大了,不要硬摘,硬摘下来,也不能吃。要不了多久,它满身是刺,别说吃,碰都不敢碰了。由软变硬的过程是默默的,都在我低头挖野菜时悄悄发生。头天能吃的,第二天再去,就不能吃了。

茅草最考验我们的眼力,很少有人能在田埂上发现还没有长出来的白茅。没有长出来,它是嫩绿色,淹没在一片草丛里,谁能看见?一旦看见,就是露出脑袋的白茅了。露出的白茅,老了,放嘴里嚼,一堆乱絮,不甜不苦,乏味。非得在被包裹着未长出来时,抽它的穗,嫩绿色,甜津津的,才可口。

多年以后读到“手如柔荑”“自牧归荑”,明白我寻找白茅这些事,几千年前,老祖宗都玩过。将女孩子的手比作洁白的茅草穗,比得真好,柔嫩,洁白,轻小,要不了多久,这根白穗就会在风里长开来,慢慢变得粗糙、暗淡、灰白、枯败,也隐喻了人的命运?

我哪里管得了,对于田埂上长出来的白茅,我既心怀欢喜,也暗含憾意。终于找到,可惜已经过季。

青黄不接的春天,我没有饿肚子,除了野蔷薇、白茅,还有马兰头、菊花脑、荠菜,哪怕是长在麦地旁边的小蒜,也能和碎米磨成的粉,做成青团,口感略显粗糙,但有大地的苦香。我在田地里奔跑的岁月,深知野菜为乡下人的饥肠作出的贡献。

麦子上场,春荒结束。那是大人的世界,我的世界是继续等着桃子、棠梨长大。桃子在吃到馍馍之后不久就登场了,但是数量有限,一棵小桃树能结的桃子数得过来。只有棠梨,满天星一样,散落在棠梨树的枝头,我没数到一百,眼就花了。

开始它有点青色,稍微长大一点,变成紫铜色,面上滚了一层霜,颜色斑驳。棠梨比苦楝树籽还小,只有绿豆大。苦楝树籽碧绿光洁,看了就想咬一口,真咬一口,这一天都不要吃饭了,苦浸了心,苦得当场就要哭出来。棠梨,如果实在忍不住,可以咬一口,腮帮子瞬间麻了,像被人抽了一个耳光,两颊朝里面紧缩。棠梨不苦,是涩、麻,让馋嘴巴一下子失去知觉。我们尝不到酸甜爽口的东西,不知有“巧克力冰激凌”,无论“荔枝芒果”的岁月里,被它麻一下,也是快乐的体验。

赣州说,现在不要摘,摘了也没法吃,等放暑假,熟透了,我扛着梯子上树摘,那时它们长得有苦楝树籽大,就能吃了。

暑假还有很长时间。赣州的许诺,对于腹中空空的人,太遥远了。

赣州不会写作文,不会算算术,长脸,瘪嘴,他会找东西吃。桑葚出来,他的嘴巴就是黑的。桑葚有红的、紫红的,他摘到的都是紫黑的,一棵树上最甜的都是紫黑的,他眼疾手快,很快嘴巴就黑了。嘴角、下巴也发黑。

他要借我的作业抄,代价是棠梨成熟时,用马罐煨棠梨给我吃。

“棠梨还要煨?”

“当然。说到吃,你没见过世面。”

棠梨连水果都算不上,大人不会吃这些东西。我们是连灌浆的水稻都会去咬一口,别说棠梨了。赣州告诉我们棠梨要煨着吃,天哪,我有一捧棠梨,生着吃,转眼就会吃光。

“你不懂。棠梨洗好了,加上清水放马罐里,马罐塞进灶间,不过,那天烧饭不能用稻草,稻草灰大,还留不住火种;要烧葵花秆、棉花秆,火焰灭了,还有暗红的火,马罐坐在暗火里,坐上半下午,你不用管它。你去水塘里钓青蛙,你去榆树上摸知了,天擦黑,你回家钻到灶间,就能闻到棠梨的香味了。煨熟的棠梨一点都不涩,它糯糯的、甜甜的,有的差不多有一颗红枣大。”

赣州吸了一下鼻子,嘴显得更瘪了。我们都吸了两下鼻子,煨熟的棠梨香味弥散开来,不吸就会白白飘散掉。

我听了很多次马罐煨棠梨的故事,都是过屠门而大嚼。赣州每天都要借我的算术作业本,我不过得到过几粒将熟未熟的棠梨,尽管涩,也硬着头皮吃。我成了一个只能在未来收取报酬的债权人。最后,赣州失学,马罐煨棠梨终于没有吃到一粒。

后来我想,马罐煨棠梨这种吃法,多半是赣州编出来的故事。以他贪吃的样子,等不到棠梨成熟的那天。

棠梨的花朵

先说果实,后说花,不符合棠梨树的生长过程,但符合我对棠梨树的认识过程。小时候,谁去看一眼棠梨花呀,又不能吃。

春天里走过村庄,我一定见过棠梨树开花的样子,可是,花朵哪能吸引小男孩的眼神呢,那些花儿,就没有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任何印象。

多年以后,我在山里中学教书。学校在山坡上,课余散步,往树林和田野里走。经过水塘,看到对面塘坝上一棵大树,树冠上落满白雪,细瞧,是刚刚绽放的一树繁花,暮色里,花朵被塘水映照,白得耀眼。

身边还有这么高大挺拔的树,这么好看的花,我一时不能适应,平日里最多看到泡桐开出的喇叭花,蓝莹莹的苦楝花,这样兜头盖脸长满一树的花,我还真没见过。

学校食堂有个挑水工小丁,他正挑了一担空水桶到塘边担水,看到我呆呆张望的样子,就说:“这不是棠梨树吗?棠梨树,开白花,养女莫把河沿下……河边生活苦啊,我们山里的姑娘都不会嫁到水边去。”小丁说着,挑满两桶水,精瘦的身子,消失在黄泥小路上。食堂为几百名师生开伙,别说自来水,学校连口水井都没有,小丁从早到晚挑水,一百多斤的担子没离开肩头,他的日子,比“日里撑船撒大网,夜里点火织网纱”过得好吗?

儿歌嘛,世世代代这样唱,自有它的道理,当然也有它的固执。我顺着这两句歌谣往下哼:“一夜织到五更头,推倒灯盏泼掉油,泼湿哥哥的鞋和袜,泼湿姐的丝包头……”

这些内容离棠梨树越来越远,不追究了,看棠梨树开的白花去。

鲜绿的叶片,洁白的花朵,五瓣,平平展展,在枝头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我想在棠梨树下多逗留一会儿,坐在塘坝上,看坝下的稻田里新绿的秧苗,看山岗上的松树,梢头翠绿的松针之间,有淡黄的松花,手指头一样伸着,特别可爱。

棠梨树居然能开出这么好看的纯净的花朵。我想晚上就住在棠梨树下,清晨起来,花瓣落满全身。

据说召公曾在棠梨树下露宿,以至于后世的诗人吟唱“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我在农忙时节闲逛,对一树棠梨花发生浓烈兴趣,对照召公德政,不由得有些惭愧。

突然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不是香味,有点苦茵茵,虽然不忍心说出来,但我确实闻到了让人不快的气味,是——臭味。是塘底淤泥的腥臭?不像。周围没有其他的花香,只有青草、稻秧、松针这些几乎没有味道的植物,棠梨花的气味就显得有点霸道,在塘坝上散开来,一塘春水也有了这种压迫性的苦臭。

我再看看一树洁白的花朵,每朵花纯洁无瑕的五个花瓣,中间是细细的花蕊。气味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像是知道了美人隐疾一样,我深感不安。我知道,人类没有资格去评判棠梨花的气味,棠梨树的花不是为了博得人类的赞美而开放。但是,在闻到气味之前,棠梨美丽、高远、洁净;闻到这股奇怪的气味之后,我本能地想尽快离开它。我已经屏住呼吸。在树下等到天明的愿望,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一边责备自己的浅薄,一边逃之夭夭。

去年春天,许多人在微信朋友圈里传播棠梨树的图片。据说,上海最大的棠梨在杨浦区延春公园。刷到延春公园的棠梨视频已是晚上十一点,我马上起身,要去看看。夜深花睡去是否别有风味我不知道,游人散去的安静大概是一定的。春宵细雨,没事。扫了一辆小黄车,骑出去。

近年上海闹市区大多数公园24小时开放。有零星的两三人在慢跑。公园不大,一树繁花,藏也藏不住呀。果然,很快找到了它。

年深月久的主干支撑了在枝头怒放的千万朵鲜花,没有藤本植物被花朵压低的柔弱无力;棠梨树高大挺拔,棠梨花席地幕天,洒脱逍遥,一树鲜艳的花朵只是它短暂的微笑,花落之后,沉稳持重的棠梨悄悄在身体上画了一个圆圈,那是让它更加丰厚的年轮。

探得横斜一枝,凑近一闻,是我在水塘边闻到的棠梨花的气味,不过淡退了很多。我有点迷惑:如果它已衰老,哪有能力开出千万朵鲜花?如果它还生命力旺盛,为何气味变得如此隐约?

哪怕是一棵树,都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细雨里骑车折返途中,我支棱起耳朵,瞪大眼睛,对周遭的一切都好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