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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3期|钱红莉:文字是活出来的
来源:《散文》2026年第3期 | 钱红莉  2026年04月21日08:27

01

五城何迢迢

2000年前后读到赖瑞和先生《杜甫的五城》,一直难忘那种白描写法。

二十余年过去,图书馆里再次邂逅这本书,明显比我收藏的那本厚实。翻开,是典藏本,也是增订本——既增了内容,又添了图片。偶或扫一眼扉页,作者简介栏,赫然写有“(1953—2022)”,震惊不已。

赖先生仅享寿六十九岁。

是冬末的一个黄昏,拿着书去空旷的图书馆二楼等电梯,斜阳西下,寒风凛凛中,为一位远方的早逝的人深感悲伤。

赖瑞和先生的母亲是广东梅县人,早年远嫁马来西亚。赖先生大学本科毕业于台大外文系,去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唐史硕士、博士,任教于香港大学,后在台湾以大学教授荣誉退休。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赖先生开始了自己的火车旅行计划。他利用寒暑假,历数年,先后九次独自深入中国内地旅行,除东北三省、西藏、海南外,其余二十多个省份均有涉足,行程累计近五万公里,走“五城”,“入剑门”,访湘西……他去繁华都市,也到凤翔、扶风、哭泉等西部荒凉小镇,游览大雁塔、云冈石窟、悬空寺、泰山等知名景点,也寻访许多不为人知的冷门去处,如山东嘉祥的武梁祠、云南大理的南诏德化碑。行旅中遇到各色人等,砂河镇乐天知命的老人、安心赚取车票差价的女列车员、看管研究武梁祠三十年的朱教授、在火车硬座下睡觉的老婆婆……

我在整个春天,每夜读上几页,追随他的足迹,以一位唐史学者的眼光,遍览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祖国内地的山川形胜、历史遗迹、市井风俗。

赖先生的主业是唐史,但他也是一位极有诗心的人。湘西,他是沿着徐霞客游记的路线过去的,然后一路乘船搭车,到了柳宗元笔下的永州。

陆游有诗: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赖教授正是循着这句诗入川的。在剑门关当日遇雨,他闲来无事,来来回回两趟,兴致勃勃地。中途进入甘肃地境,再至陕西汉中……我真好奇,一边拿着他的书,一边在家里立体地图前,逐一对照。我的手指抚过川陕甘之间的高山沟壑,仿佛亲身走过一趟辛苦路。

西安,他无数次去过,每一次去都好激动,不愧是主修唐史的人。

我还追随他走了一趟甘青,夏河、临夏、临洮、格尔木、哈尔盖……这些美丽的名字仿佛让灵魂得到一次次升华。然而,这些高海拔地区的遥远小城,我是注定无缘了。

在荒凉的砂河镇,他遇见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工人,得以住进一个整洁干净的房间。半夜,明月高悬,月光照进宿舍,他爬起身,静静站在门前……短短几句白描,让人心旌摇曳。

当年的陕西、山西、河南一带极少铁路相通,他辗转搭乘汽车,随时抛锚,他被动留在一个荒凉的小镇过夜,也丝毫不着急,找一间旅舍,租辆自行车,将小镇逛遍,随便找家小饭馆果腹,不曾抱怨半句。

去陕西,他走过许多荒寂的不为人知的小镇。令人惊奇的是,他对中国当代作家史铁生、余华、张贤亮等极为熟悉,比如去到陕西某小镇,便能说出此地离史铁生的“清平湾”不远了。彼时在陕西偏远地区,连一辆面包车也无,遑论出租车,他便租坐那种简直要将骨骼震碎的拖拉机,然后联想到张贤亮小说的女主角马缨花正是怀着身孕坐这种车子的。

他极少乘飞机,一律坐火车。一个人对绿皮火车何以如此着迷?“西域记”一章记下的他的线路是:兰州—酒泉—敦煌—柳园—吐鲁番—乌鲁木齐。

杜甫有一首《塞芦子》,其中一句是: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就为这一句中的“五城”,他乘火车走一遍,自银川到平罗到五原到呼和浩特到武川再到希日穆仁。到了内蒙古以后,他在草原的夜色中睡下,感念一句:睡在祖国的大地上……

赖教授去的这些“无穷的远方”,我只去过两地——云南剑川县的石钟山石窟以及宣城。

这部书稿通篇用的是淡笔枯墨,也像一个人以铅笔作画,浅浅地勾出一点点脉络。

一个人倘事先有了文学与史学的底蕴,那么读这本书,自有会心处。

他第一次去西安,天真地也想望一望昭陵。待亲身体验后,他严肃地指出:在长安城是望不见昭陵的,可见前辈诗人们种种“望昭陵”的举动,不过是一种精神寄托罢了。诗可作史,但也并非句句写实。

《杜甫的五城》虽铺陈着详尽的写实主义,但往深处究,始终氤氲着一份古典主义轻愁。

赖教授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他对山水人文皆投以温情观照。整部书简洁不芜,回味无穷,皆得益于学养的支撑——

列车到洛阳站时,快接近午夜十二点了,然而我仍然一无睡意。我兴奋地跳下火车,走到站台上,四处观望。洛阳,毕竟是“洛阳纸贵”的洛阳,也是《洛阳伽蓝记》的洛阳。我在普林斯顿当研究生时,有一段时间,甚至还认真考虑过以“隋唐洛阳”作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所以我对洛阳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文笔之清丽,笔调之沉痛,历史感之强烈,也一直令我深深着迷,我一直认为它是中国最好的一本游记,远胜《徐霞客游记》好几倍,也是北朝留下的最好一本史书。可惜,火车在洛阳站只停留十五分钟,就开走了。不过,我还会回来洛阳的。

这个2022年的版本,二十四万六千字,大抵是最全的一个版本了吧。

赖先生病逝于2022年4月,这个版本出版于2022年12月,写书人无缘得见了。

重读这本书,也是对一位古典主义者的致敬。

最打动我的,是赖教授微近中年的深情——

回到蒙古包时,夜已经很黑很冷了,零下二摄氏度。草原上黑漆一片,连星光也没有了。我穿着内蒙古产的山羊绒毛衣。感觉确是温暖无比。再把铺盖打开,铺在地上,盖上了两床的棉被,在微微的醉酒中,躺在内蒙古的草原上,紧贴着大地睡了。半夜里,下起大雨来了。我被雨打帐包的声音吵醒。静静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了一会儿雨声和风声。然后,我又沉沉地睡去了,睡在祖国的大地上。

02

悠悠岁月 汤汤而逝

井上靖行旅新疆、甘肃时,写下一本《西域纪行》。

作为一位极厉害的日本小说家,井上靖在学生时代偶然接触到西域文化,并为之着迷。直至七十岁(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时,因种种机缘,三赴新疆、甘肃等地。这部行旅笔记,运用长镜式笔法,似《徐霞客游记》般平淡,在颠簸的吉普上也不放弃记录,准确到几点几分经过哪里,细致到周边风物、山川走势皆逐一刻画。看似枯燥白描,却令人读出另一种荡气回肠。

在甘肃章节,我则读出无尽的绮丽缤纷,又肃杀萧寒。随他一日日穿行于凉州肃州甘州……时空倒转,古意扑面。

他对敦煌如此热爱。

敦煌石窟,自四世纪至十四世纪,历千年开凿,成为万神殿般的存在。

井上靖三去敦煌,均由常书鸿陪同。今天随众人同去,明天又独自悄然前往。看菩萨,看飞天,看壁画,心有大喜悦。

老人家运笔克制,有分寸感,张力无尽。

一夜,不知怎么的,常书鸿忽然谈起自己,是前妻突然抛下两个年幼孩子离开敦煌那件事。两人间隔着一名翻译。这里是井上靖惯用的零度叙事,寥寥几句,转头若无其事移笔他处,大片留白令读者四顾茫然。

同样是中国西部行旅笔记,陈舜臣的文笔则去此远矣,看似旁征博引,实则拖沓堆砌——寒来三秋树式的木叶尽脱,永远可贵。

井上靖运镜,每每一镜到底,满书留白,令人共振。抛开资料,以“我”的眼睛“我”的心去生发,最高级。

跟着小说家三进三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的新疆与甘肃,看过雪满头的天山、昆仑山、阴山、祁连山,流连着红柳、胡杨、骆驼草、钻天杨……黄沙扑面,乐不思蜀。某日路过新疆某县城一处市集,井上靖看到几名维吾尔族大叔在路边摆着小摊,却无一人光顾。他们中有人盘腿坐地沉思,有人弹奏着乐器……随后,井上靖冷冷写下一句:悠悠岁月从他们身边流逝。

合上书页回味良久,甚有震撼。这一句好在哪儿?他不仅将时间之混沌擦拭得清晰,也让人觉知到光阴的流动,还让人想象出辽阔大地的蛮荒与亘古,以及别一份的孤愁与苍凉。

作家的好文笔,将一名读者往纵深处又送了一程。倘若他直截地拍一张市集照片,你还能有如此丰富的感受吗?

文字,向来是有深度和广度的。

03

文字,替她们活下去

西历9月8日,是张爱玲忌日。确切地说,她离世于8日之前。8日,是房东通知她遗嘱执行人林式同的日子。

黄舒骏《改变1995》中有一句:张爱玲在秋天 / 度过了她最后一夜……

8日当天的互联网上,许多人纪念张爱玲。实则,她一直活着的,她早已通过文字不朽。

这也是文学创作者的最高理想,纵然肉身不在,我的书依然有人读,我的文字替我活着,一直活下去……

张爱玲终年七十四岁。据法医言,她大约逝于心血管类疾病。

我总是感觉惋惜,她原本可以活至八十四岁,或更久,还能写出许多许多文字。

留下三十余万美金,以及无数手稿,一齐赠予宋淇夫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这笔积蓄,并非小数目。

她租居的家异常寒素,一无家具。连书桌也不愿置办,若干不朽之作,都写就于垒起的纸盒上。当真是梭罗的拥趸了,将极简主义推向极致,连厨房里也是一次性碗筷。

深知大限来临,一件一件将身后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甚至细心到将证件包放在门口显眼处。这个人高自尊了一辈子,临了挥别人世,也要想着给警察免去麻烦,让他们不必翻找,能够轻易拿到自己的身份证件去注销。

在她生命最后几年与宋淇夫妇的通信中,话题总绕不开“看病”,排漫长的队,看牙,看胳膊,看皮肤……她去的是公立医院,大量时间都花费在无期的等待上了。有那么多的储蓄,也不舍得预约家庭医生。

她本该有更加优渥的生活,只是被时代生生耽误了。

倘无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不曾沦陷,以她一贯优异的成绩,港大本科毕业后,一定可以拿到国外名校奖学金,一路硕博读下来,于异国谋得一个终身教授的教职。

这样,日后的她就再也不必有书信中频频托人为自己联络一份闲差的尴尬,甚至不忘谦卑地加上一句:薪水不必高,够用就行。

每读她给庄信正、夏志清诸友之信件,读到这俗世中的“疑难”,读到这逼仄现世给予她不可逾越的烦恼,不免痛恨:命运于天才的她何以如此不公……

有一年,行旅台湾时突然收到赖雅中风入院的电报,她没有直接回美,而是径直去到香港写剧本——宋淇为其揽到电影《红楼梦》剧本的活计。她要通过一支笔挣一笔资金,给丈夫治病。家信中,她无奈倾诉自己写剧本写到眼睛出血,形容自己整日狗一样累……彼时借居宋淇家的她,一颗心何以安稳?

末了,电影拍摄计划搁浅,一分钱也未挣到。这等俗世泥泞,一次次拖累了她,消耗着她。

后来赖雅故去,总算暂时停泊下来,少了些辗转,她以十年时间,写出《红楼梦魇》。

赴美后,她相继完成了《易经》《雷峰塔》等长篇,若干中短篇小说,以及对年轻时的长篇小说的修改,注释《海上花》等。若非宋淇善意阻拦,《小团圆》早三十年便出版了。

她一辈子简直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自港大辍学,回上海圣约翰大学勉强读了一年,也许是不想低声下气伸手向父亲拿学费,彻底弃学。二十一岁开始小说创作,到处投稿,渐至声名鹊起,负担起自己。对姑姑感情最深,父母那里不曾获得的爱,终被姑姑补偿。多年以后犹记,有一回说想吃豆沙包,姑姑听进去,竟学着蒸出。她一个人站在厨房捧着那几个包子,湿了眼睛。

这一辈子缺爱的大才,在逝后赢得了一代一代读者万千的爱。

中国近代史上传世的女作家,一位是张爱玲,一位是萧红。

萧红更是让人意难平。留下不朽名篇《呼兰河传》的她,忽然静止于三十一岁。

前阵,河南作家青青于四十摄氏度高温中穿行于重庆,往北碚访复旦大学旧址。我是从她的转述里才首次得知,当年曾有同人邀请萧红执教复旦。

无比痛惜。当年的她,留下就好了,不去香港,避开战争爆发,病情也不至于被误诊……

而萧红的理由是:要静心创作。

她就是这么纯粹,一心只能扑在一件事情上。

殊不知大学里教书亦可摸鱼,一点不耽误写作。当下多少作家成名后,不都是一样摸鱼嘛。

同是香港,同是战争,毁了两位女作家。一位被毁了学业,致使日后屡屡受挫于谋生职业的选择;另一位,则搭上年轻生命。

她们不在了,她们的文字一直替她们活着。

虽说时代愈发糟糕,但读书人永不绝矣。这一群人,作为寒夜烛火,虽微茫,却不会熄灭。他们,才是文明延续的纽带和薪火传承者。

【钱红莉,安徽枞阳人。已出版散文、随笔集《华丽一杯凉》《低眉》《风吹浮世》《万物美好,我在其中》《诗经别意》《当我老了》《读画记》《等信来》《植物记》《河山册页》《以爱之名》等。曾获百花文学奖、安徽文学佳作奖等。现居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