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3期|黎岩:隐秘飞行
这些新鲜的疼,来去自由,变幻无常。像雨夜里明明灭灭的细碎雷鸣,每个切面都有冲撞耳膜的尖利凸起。
思忖再三,我还是在睡觉前混着温开水吞下了一粒尼美舒利。比康泰克大一码的胶囊剂,蓝白合体的构造简约精致,让我莫名地对它生出药到病除的信任。事实上,根据临床患者应用的疗效反馈,它的作用只是缓解一些轻微的疼痛,诸如慢性关节炎、手术后的切口不适等,是很多常规止痛药的替代物。它没有强力止痛药附加给患者的紧迫感和依赖性,反倒如一份餐后甜点,作用和缓平稳,没有过山车样的大起大落。我不慌不忙地咽下胶囊,期待它跟随水液输布的路径慢慢进入血液,精准地显现出效力。然后,把游走在各个部位的痛觉清除干净,促成我潜意识中期待的理想效果。
准确地说,我选择用药物来对抗疼痛,是在日常认知的基础上默认了我的患者身份。一方面,我在内心深处接受了年龄在生理变化中带给自己的脆弱;另一方面,我也承认了“更年期”这三个字对我身体的侵袭和造成的困扰。特殊时期,花样不断翻新的疼痛水灵灵地立在我面前,成为影响繁杂生活的障碍物,也使我以病态体验者的面目隐身在健康人群中。在这种别人无法一眼参透的局面下,我只能顺应人体盛衰的规律,躲在暗处寻求适合自己的最佳体位,展开女人专属的翅膀,半推半就地开始隐秘飞行。
突然从我身上冒出来的痛觉是新鲜的、跳跃的,我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却又说不准它们的深浅和尺寸。它们时而单独行动时而团伙作案,犹如得道的侠客,手一挥就可以将我的骨骼和肌肉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定时出现的这些疼痛,有别于工作中患者群体能够明确表达的临床症状。那些从某个患者表情中漾出来的痛苦,穿透语速纷乱的陈述,经由仪器火眼金睛的过滤,被我们反复甄别后落在诊断书上的身份,充其量是次要诊断和伴随症状。要知道,稳固的次要诊断不是凭空想象,也不是为主要诊断拼凑可有可无的依据。它的存在都有事实明确的大前提,比如关节炎、骨折、癌症、头脑昏沉,以及各种来源于确定部位的初始病灶。
年少时跟着父亲去割草,或许是好奇心作祟,就在父亲割完一拢草准备坐下来休息时,我拿起镰刀刚比画两下,两根手指就和刀刃上一个危险的角度起了摩擦,受破坏的小血管条件反射般涌出温热的血液。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无名指和小指内侧泛红的伤口就被鲜红的血液缠住,进而染红了我的整只手,连带着衣襟上也落了血色。慌乱中,一种新鲜的、跳跃的、无法忽略的痛觉从伤口处蔓延开,让我心慌气促。情急之下,父亲撕下一片阔叶草为我裹住伤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催促我回家。
这个伤口留给我的痛楚记忆持续了很长时间。这种疼是扎在心里的,似乎和伤口无关,是那个年纪才有的一份初体验,存在明确的起因,与之相随的应激反应缀满了陌生的想象。每天,我小心翼翼地举着两根裹着纱布的手指,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听父亲的话避免接触水和泥土。深夜里,伤口边缘弥散着隐隐约约的痒和疼,新生的肉芽组织毛毛虫一样蠕动,拱着我慌慌的心跳。年少的叛逆,宛如这个伤口结出来的痂,一层层长出来,又一圈圈褪下去。在一种渐渐开放的意念中,逐渐增长的年龄又将这些定格的时间一一抹消。之后的日子,每次提及这个伤口,我都能一字不落地说出它的来龙去脉,没有一星半点的迟疑。
年少时在手指上的伤口,无须纵横交错的理由去解析,唯一的告诫就是做事谨慎的意义和必要性。很多时候,年龄也是试金石,在痛感漫过身体的那一刻,才能知道自己的心有多大的承受力,就比如说突然从我身上冒出来的这些疼,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烦躁和焦灼。遍布手指的神经是敏感丰富的,加之外部因素的烘托,那段经历的存在,证明了镰刀和父亲存在的事实。仔细反刍后发现,镰刀割破我的手指后,经过父亲的简单包扎,我的紧张和恐惧也在逐渐缩小,只有那个陌生又新鲜的伤口衍生出来的痛觉仍一点点黏着我。烈日当头,我在一个陌生的经验的场景中体验着手指末端的鼓胀感,摸索着游走肉体的疼痛的出发点,并让它符合父亲和我都可以接受的情绪状态。我心里清楚,无论挤出多少眼泪也浇不灭轰然而至的疼,父亲说出多少责怪的话也于事无补。我和父亲都是清醒的,割草,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事件所隐含的风险完全可以避免,内心饱满的惊恐也不需要太多心力去清除,等伤口长好,顶多留个小小的瘢痕而已。
而当下的疼是隐秘且无法准确描述的必然事件,因为我肉体存在的合理性,它为自己的存在而存在着。起先,只是手指关节一带而过的酸胀,偶尔,髋关节和膝关节也会参与进来,陪着我一起别扭。再后来,肩背部和腰骶部闷胀僵硬时不时出现,不强烈又让人无法忽略。这些含糊其词的症状,让我自然而然地将这两个部位的不适感归因于职业,比如久坐、久站,或姿势不标准,唯独没有考虑年龄这个明晃晃的陷阱。直到有一天,浑身上下此起彼伏的疼不请自来,让我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矫情,进而影响了心情。这种矫情随时都会引出鲜鲜嫩嫩的情绪,像多汁的水果突然被刨开,细润的水分子快速洇湿历来不服输的那部分脑细胞。更多的时候,是无数说不清原因的委屈由内向外地渗,似乎心里也有个伤口被乌云盖住,就那么鼓胀着,存在着,让我有口难言。我找不到它们的原点,却又明明白白地体会着这种让我坐卧不安的疼。
它们没遮没拦地凌驾在生活之上,贯穿于忙碌的工作之中。我抹不掉它,只能与它共存。
不可否认,困扰我的疼是新鲜的也是孤单的。除去年龄的阈值,我从各种检查仪器的显影、多位专科医生的专业解析中,都没有得到显性的大前提和论据。也就是说,我的身体并没有器质性病变,也没有明显的功能性障碍。办公桌上摊开的一摞化验单和检查结果告诉我:标志我女性特征的生理系统,正在正常的轨道上走着一段风声潮水逐渐退去的下坡路。这些症状的背后,是分泌水平慢慢走低的雌激素,时不时拖拽一下我的骨骼和肌肉,或者敲敲我的感觉神经,以此表达它的不甘心。它们不会过分影响我的食欲,不会干扰我对生活的判断,却让我随时承受不深不浅的疼又羞于去辩解和深究。它们有自己的喧哗和秘密,也有与我同频的反抗和寂静,在我平心静气辨别其来路时,无声降落的夜晚已被它们无限拉长。起初,多年的临床经验告诉我,这些痛觉根本算不得是真正意义上的病态。它们是微小的、细弱的,忙起来就可以认为它们不存在。那些明晃晃的、沉闷的、有明确部位的疼痛,也都和它不沾边。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一个中年女性必须面对的现实。它是夜晚的一部分,是大多数中年女性耽于习惯盲目忍耐的一部分,也是每个女性生命中绕不过去的一部分。
当然,这也是我们对自身不了解的那一部分,它包括身体因素、年龄因素、生理因素、心理因素等等。总之,滋生痛觉的原因和它引发的结果一样多,永远无法穷尽。
夜班的夜,是底料丰富的汤,看似波澜不惊实则热辣翻滚,酸甜苦辣咸各有各的动荡。褪去白日余温的时间沉在夜色里,裹着隐身衣在走廊连接起来的病房和办公室逡巡,也敷在我紧蹙的眉头上。值二线班时跟随值夜班的小同事去病房查看患者,半卧位的六床在细碎的咳嗽声中,见缝插针地向我述说她的腰疼肩膀疼和失眠,如同受了责骂的孩子,满脸都是泪痕。她不管不顾地控诉着疗效欠佳的杜冷丁与半夜三更擦过房顶的风。她觉得护士送过来的艾司唑仑是假药,刘医生听诊时根本没注意她的心跳。她怀疑一切又反复强调自己的患者身份,有理有据地强调自己的周身不适。或许,她是想在我的表情中找到可以达成她与疾病之间相互谅解的契机。我看不透她不断变换的表情符号到底在哪个点位,但跌宕起伏的语气中却有深不见底的张力。我知道她在忍,忍着疼痛对骨骼的挤压,忍着疾病吞噬肉体时的内心颤抖。出门时,看着她礼节性的笑意若隐若现地滑过面颊,我能够留给她的就只剩下空洞的安慰和劝导,以及对所有与主要诊断“恶性肿瘤支持治疗”相对应的诊疗手段的认同。
当对症处理成为隐喻她疾病转归的唯一方法时,看着她白中泛青的脸埋进枯枝横陈的胸口,我的后背突然袭上一种被冰块拍打的凉意,心里的痛也变得影影绰绰。我知道她的疼都有明确的来源和去处,可以痛痛快快说出来,可以没有悬念地随着她的生命一起消失。而我的疼,却是一根欠缺支撑的软肋遭遇意念的围困,是一种内部风暴的外延,是我的生命在一段既定路线内必须完成的步骤。这些疼,只与我的年龄和体内激素有关,不会影响生命进程的前行,是时间投向一个女性的特殊关照,是一枚新生花蕾的自然绽放。走过这个时段,风风雨雨中我还是我,我的生命还会在另一个场景中继续前行。
六床,女,五十八岁,入院诊断是肺癌。为她测血压时,我在大脑中努力还原着一副鲜活肉体的本来面目。想象她拖着一具青春印迹逐渐逝去的肉体,如何一步一步穿过三年多被癌细胞围追堵截的日子,眼睁睁看着浑身上下的肌肉层一点点萎下去。我无意探询她的过往,也不想太多涉入一个女人被癌细胞笼罩的苍白世界,但可以肯定,层出不穷的并发症已将她拖入癌症晚期的沼泽。那个随着手术、化疗、放疗等各种治疗方法的递进逐渐形成的烂泥塘,漫生出来的副作用从繁盛到凋零,从凋零到繁盛,正在一点点啃食她的肉体和耐心。在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中,她变成一朵接近枯萎的花。除去心慌、咳嗽、喘憋、乏力、食欲不振、模糊性别的光头,时间只给她的肉体留下了一层葳蕤的疼。这些疼今天贴在她的腰部和背部,明天又转移阵地隐藏自己的尖牙利齿,让她说不清哪些是昨天的疼重新出场,哪些又是初生的嫩芽刚学会新的舞步。她的痛觉已经麻痹了其他感觉,在庞大的大脑识别系统中认领着那份独属于她的疼。
一直以来,在附带医学背景的生活习惯下,我很容易忽视身体在病态模式下的冷静和从容。每天匆匆忙忙,视线总是越过疾病造访的身体,直奔生活的本原场景,在没完没了的工作中推导出见怪不怪的结果。亦如我对自己身体状况的后知后觉,和自以为是的合理性推论。殊不知忍一忍并不是真正的良药。我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心态,希望在一套有条理的练习中,配合刺激神经的痛楚将自己的生活节奏慢慢过渡到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
我知道,与自己的身体和解,需要足够的时间。
离开病房时,一股潮热从我的腰背部涌起来,缓慢弥散的烧灼感里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疼。很明显,这是我刚才协助护士给六床测血压时弯腰太久造成的。这些隐隐约约的疼,是我在其他部位也曾感受过的,有归类于更年期前期典型症状的充分理由和心理基础。在不断的重复中,它们已经不会带给我惊慌和烦躁,也不会让我长久地停留在排斥它们的情绪中。而六床那种无边无涯的疼,却让人无法不感慨生命的脆弱和无常,那种疼痛,是无法用锋利的刀剪探入骨缝,手起刀落地彻底清除的。
【黎岩,本名马雪花,70后,现居北京,从事医疗工作,业余写作。有散文、散文诗作品散见于《散文》《黄河文学》《人民文学》《草原》《广州文艺》《六盘山》《星星》《散文诗》《散文海外版》等。北京老舍文学院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