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3期|赵冬妮:槐花涌来
最早的槐花是生在花瓶里,一个大肚子苍褐色陶土罐,端坐在餐桌正中央。要不是这大罐子圆滚滚的,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球体,饱满又有些憨憨的像是混沌初开,槐花的盛大就不会显得那么完整、那么惊人。
它曾是我父亲的杰作。他在七八十岁时,经常会这样。他在某个黄昏来临之前捧着一大抱槐花推门而入,让家里一时间韶华满目,让五月变得甜稠、绵长。餐厅里没有明窗,四面来光不过是些残余,是光的尾声或者停顿。要分别通过几个房间、几扇敞开着的门,光才能聚集到餐厅里来;厨房门上下通体玻璃,北向的光从阳台门进来,穿过冰箱灶台之间的狭长地带,进入餐厅时已是强弩之末,那些一路穿透黑暗的光镞好像折断了,仿佛一下子苍老,它们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然后只能是迷蒙地飘浮着,像暮霭在寻找归宿。
蓬蓬槐花就坐在中心。这时的槐花便可称繁花。陶土罐肚子大,罐口也大,拇指横向抻开,量量还有余裕,指尖够不到岸。陶土罐口有平湖秋月,密集的花朵从中涌出来,层叠如山,又四下飞雪。父亲目光和煦,不偏不倚地让陶罐四分之三的褐色露出来,不被花淹没。花色乳白,花朵有柔和的光,靠近光的那部分褐色亮起来,好似晨曦,不靠近光的褐色,依稀暗下去。餐桌也是褐色,餐椅也是褐色,所有的褐色相互交织,在荫翳处生辉,有大地微微暖风吹的样子。
花瓣纷纷打开自己,使劲向外敞开,有一些还是槐米,陶罐里的水使它们颗粒鼓胀,“嘭”地一下,眼看要迸开似的,让空气微微颤动。三两日后,我从单位抽空过去,一边吃午饭一边看槐花,花还没有败象,槐米通通绽开了。花更加拥挤,汹涌如海。
父亲将右手搭在桌边,手显得孤单单,看上去无意识。他的手也被槐花照亮、渲染,让我觉得这只手充满回忆,是只回忆之手。退休后,他在这个城市里住下来,很快在这里遇见了山。在暮年成为异乡人,山就是旧相识,山可靠而牢固,万变不离其宗。许多熟悉的事物,像橡树、桑树、花椒树、榆树、槐树、山丁子树,都是他少年时的模样,他都热爱。这山贫瘠,山体岩石咬合岩石,地表不存深厚的腐殖土,溪水声少闻,他不嫌弃,常往山间跑。他乐于谈起老家门前的西大山,那是家山,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老电影里周璇唱道的——家山北望。这里的山树,这里所有的树,家山也全都有。家山富裕,还有更多的野果子树。天然杂木林茂盛,结着花盖梨、香水梨、南果梨、秋子梨、安梨、小白梨、野鸭梨。初秋,来不及等它们熟透,就摘下来,大小不一的梨,埋进高粱米坛大米坛里,几天后开坛舀米甜香四溢。在屋里出来进去,梨的香气裹着人的身体走,让乡里人变得更加安静。灌木丛有山里红、灯笼果,缠绕灌木的是山葡萄,紫黑紫黑的,荒草丛中埋伏着野草莓,仲夏是黄菇娘,晚秋是红菇娘。荒草丛会给一棵菇娘秧让出个大圆圈,黄菇娘落在地上,堆起一大片,金灿灿的。夜晚有无尽的星空,他溜出柴扉,唤来小伙伴,趁星光去寻日间遗落在山涧旁的一大捆柴火。小伙伴能一下背起四捆柴火。四捆柴火上身,不小心就会大头朝下,小伙伴说:你得蹲下,跟柴火捆一同站起身。少年瘦小,父亲说两个人都有秸秆一样的细脊梁。这些,都种下了父亲的爱和痛。没有这些,他曾说过,何以能热爱美,何以知晓纯粹的美,知晓美的分量。
我是闲不住的人,在山脚下有个园子,想懒也懒不了。一度什么草木都要种,爱花爱得没道理,有个玫瑰品种叫作“遥远的鼓声”,看图片花色变幻,由橙而粉,便大老远地买回来,在窗前种下。四月里杏花早开,一棵树干苍劲的老杏树,立在那里就占尽春色。五月,高处杜鹃花,低处鸢尾花、马蔺花、耧斗菜、小叶萱草。五月,玫瑰花初开,芳菲处处,春风没有脚,随意吹拂,到哪儿都留下足迹,唯独空气里干净得要命,每朵花都住在一个虚静天地里。见过这样的花朵,七八月再见,人就如同开悟,瞬间知道了所谓“朗朗清气”是怎么一回事,知道春天的湿润收敛了尘埃和躁动。纯净的空气里只浮动着花朵,花朵静气,花朵若处子。这样的花朵只属于五月。以后复花,无论七月八月,同是一株玫瑰花树,花朵已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热烈,热闹,是这一回的花朵,不是上一回的花—— 是清气淡了。花随了暑热走。我把这话藏肚子里,不跟别人说,生怕错了哪个字会伤了这些花朵。
我依旧在清晨剪去败的花头,为下一轮的新生带来可能,收拾起满地残红,不长智慧,习惯性地来回纠结:该把它们怎么处理才好?满篮子花瓣新鲜嫩弱,仿佛还长在枝头,我两手握合,将花瓣捧在手心,体验到了一种奇异的柔韧,像皮肤,比皮肤厚实,握紧,再松开,它们又回弹成原来的样子,像蝴蝶打开翅膀,扇动起芳香,像从未离开枝头。“微笑久了也会悲伤。”我曾在速写本上写过这一句。两年了,记不起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在人群里,还是一人独处时?是行走还是静坐?是哪一种微笑挂在脸上,然后慢慢慢慢变成了悲伤?
父亲离世前后,花园一度几近荒芜。有段时间,一个月左右,我将父亲接到我这里来,他睡的那张床正对着花园。盛夏已过,我长时间不住在家,九月的草坪青黄不接,是草提早枯了。父亲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窗外,不过草坪上还有枫树、地榆,“遥远的鼓声”,他可以看到。茜草爬上月季花青藤,一圈一圈绕着往上爬,父亲从病中恢复身体。卧床三个月后,他试着慢慢坐起身,让我们把他抱起来,放进轮椅,坐着看花园。我把茜草指给他看,说它满身小倒刺,划到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注视它们好久,说那里有红色,过去乡下人拿来做染料,红色染料。
他已经瘦得形销骨立,不过正面拍照看不出来,还是挺好看的样子。他躺在床上,有时笑起来,略微一笑,我拍下来给他看,他也满意,肯定自己说:展颜,只要展颜,只要我一神情愉悦,看着还像个好人似的。他说着“展颜”,似乎是告诉他自己。有张照片像毕加索,大脑壳大眼睛亮如灯盏,他看了一会儿说:是有些像呢,毕加索的形式,他一辈子的形式游戏,总是直击根本。比如他画女友,有一张用了圆线条,接近写实,随后一张用的就是锋利的直线。女友说:第一张像我,怎么第二张就一点都不像了呢?毕加索说:再过十年你就会知道后一张才最像你,只有形式才是……才是什么?父亲陷入沉默,不再谈起。
是在那段时期我才发现,他笑起来满口白牙,照片上看尤其醒目。病榻上笑的照片,令他看了大笑。他说:你看我牙齿多好,没一颗病牙,我这辈子刷牙一天三遍,饭后必要刷。他的牙齿不是洁白,细看是白贝壳那种颜色,像一种古旧妆奁上的白钿片,因年深月久莹润剔透,仿佛珠玉光泽。我在他病榻旁半年之久,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熟睡,嘴巴微微张开,我坐在一旁看他,长时间地看,视线舍不得从他脸上离开,不敢相信有天他真的会离开。他整张脸看上去很洁净,额头有细碎抬头纹,眼睛以下,胡子刮净之后,皮肤轻薄如纸,同样干干净净的,嘴巴周围棱角分明,线条清晰,两眼澄澈,如青空明月,似乎并没有衰老与病痛。
除两昼夜秋雨外,天空总是蓝的。晾衣架从屋里移至庭院,支在地台上。我来回绕着晾衣架走动,晾,翻晒,收整衣物,都在跟着日光的冷暖节律走。赶上手湿,我会用脸贴贴衣物,看它们干没干透,又会觉得这天气太好,好得简直难以置信,我会想到一切余下的日子,都是最好的日子。父亲睡觉,醒过来隔窗看到我,我身上扎着黑围裙,还有件黑围裙可能已经洗过了,正晾在衣架上。他抬高左手,低低朝我摆摆,面带微笑,我停住,也朝他招手,微笑。那些衣物,老头衫、短裤、秋裤、条纹睡衣、袜子、枕套、床单、毛巾被或薄棉被,全都是他的,是他眼下生活样貌中最深痛的部分,一件挨着一件,晒在阳光下。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尿了,屙了,这些他最想要控制住的却是完全不受控制,他为此感到羞耻、痛苦、恐惧。有天夜里我处理他床上的大便,他拉住我的手说:为什么,你做这些会做得这么好?
阳光移过正午,白汗衫变轻,在风中向上扬起。晾衣架是由两根不锈钢杆相互交叉上下弯曲做成的,其中的一根落下一道阴影,落在白汗衫上,像条小河,淡蓝色比手指宽,从肩头流过领口。上衣半干不干时,袖子显得特别长,长臂猿耷拉着两条手臂似的,无力地垂着。这些,偶然间抬眼看到,突然就变得不太一样,尤其是从屋里看到。透明的窗玻璃是道界线,屋里的事物却延伸出去,是一户人家。我心里升起温暖。过去我不在庭院晾晒衣物,觉得庭院就是庭院,是花木的专属地,现在草色青枯,窗前生出一些柔软,我能摸到白汗衫的柔软,摸到青紫条纹的柔软、灰薄棉被的柔软。棉絮吸足了阳光开始鼓胀,开始染上菊黄光辉,蓬蓬松松。
橱里有一摞白汗衫、一摞浅灰汗衫,每日洗,每日换,在不锈钢衣架上每日晾晒半晌。父亲有时起身,倚枕坐一会儿,看向窗外,最先一眼,就是挂在外侧永远在打头的白汗衫。他口里说的老头衫,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有一次,他对我说:它总在那里。
也就是一句陈述。听不出其中有什么感情,有什么想法。不过那是他最清醒的时候,那时他有着冰峰般沉静的面容。他不能沉睡,睡梦是裂帛,一条一条的。睡梦很浅,却藏着成堆的梦话。他说郁金香,突然又去说尿壶,说它长得像小动物。隔很久他想起来,说它像只青蛙。总在蹦,总在蹦。清醒后他却说:你告诉我它的样子像一只鞋。一个单词,有时说出口来,或呻吟而出,他盯着它,睁大眼睛,脸上布满惊恐。我坐床边守着他,总会无比悲伤。梦中威胁他的事物实在太多了。最让他害怕的是尿尿,尿湿床铺、衣物,还有大便。这都比病痛还痛,让他羞惭、绝望,不可终日。
有时晚饭后,他默默躺在那里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很久很久。我就找他说话,我知道越是安静,他就被绝望俘获得越深,我不想他成为那一双利爪下的幼兽。他清醒,没有梦话,眼前也没有幻象出现。他说话,就像诗人鲁米身后的信徒在跳旋转舞,在围绕着自己的心,缓慢地转啊转。他说他很穷,画不起油画,年轻又一贫如洗,只能捡学校废弃乱丢的破黑板,那些碎三合板,不大一块,正好可以揣进裤兜带回家,用砂纸打掉上面的墨渍,夜里刻出一小幅木刻,拿到文学杂志上发表。他说他出生那天很冷,他父亲是基督徒,下午跪在小树林里祈祷,他父亲说他这个儿子就是求告来的。
春天依旧,去又复来。父亲走后一年半,在五月,我遇见了槐花。朋友们拖我进山去,开车八九十公里,去看另一个朋友。起初我迟疑,说我就住在山里,哪里还要再去一座山。朋友说山不一样,再说看人跟看山,能一样吗。我仍不肯,想往后拖,说再等等。朋友说:你不出门,不会友,你咋回事?到底要哪样?我说忙。朋友戏谑:了不起你就是个花匠,你能忙啥?住了会儿又说:你还不如人家苏东坡呢。我说又来胡扯,他说:不是,你看人家那都被流放了。我就说我自我流放。他说:咱换个方式流放。最后,第二天清早,约好的七八人,总算动身了。
最初槐花只是一树,两树,我坐在车里随意看一眼,想:槐花开了。车很快开过去,更多的树迎面扑过来,再跑到车后去,一排排倾斜着,以奇怪的姿态向后退,呼啦啦,像一团团庞大低矮的绿云彩。我在家里待久了,侍弄的全是些小矮树,一出门,像是遇见了绿巨人,成群结队,千姿百态地候在路边。车显得多么低矮,像是在贴着地皮跑。我闭起双眼,想起槐花开了,觉得喉咙堵得慌。我睁开眼睛,按下车窗,一会儿又关上,我想起约伯——“夜间我里面的骨头刺我,疼痛不止,好像啃我。”我再按下车窗,想把它放出去,不让这句话老赖在我身上。
入春后还没下过雨,却是树树春色不减。父亲离世,正好一年半。上个春天我活在园子里,整日忙碌,不忙碌天就是黑的。伺候完草木搬石头,忘了春的长短,不能停下来,停下就想父亲,呼吸就会困难。累得不想动了,在他睡过的床上躺下,侧过身,试着用他的目光看窗外。他会不会赞同这棵树?唐松草可能太过纤弱,补种了好多玫瑰,全是些散漫无边的话,我把这些在心里跟他说。还有一棵荚蒾,我说我被它满树的白花打动了,轶林告诉我等到冬天时,就是满树红果果。更多类似的话,我也跟他说,说完就后悔,后悔就沉默,过几日还要说。说出一点点,心中这块黑铁,就松动一点点。
随后槐花越来越多,开在高速公路两边,三两棵,四五棵,时断时续。我说:槐花都开了。朋友白我一眼说:才知道哇。一大朵停云悬浮在山头,云情有独钟的样子,让出门远行的人放慢了脚步,看到了他熟悉的道路。去年种下那么多的花树,我还能写下:春天空荡荡。这是不是有点浑蛋?一朵云,一座山,本来足够好,足够配得上人的一生。我不怎么说话,朋友知道我向来话少,也就不来搭理我。一度我很想对朋友说我有两块黑暗:父亲的死,父亲死后的出殡。很想说:你知道吗?跑那些手续,街道社区防疫站派出所,要注销户口要拿到死亡证明,通知父亲过去所在单位终止退休金,一个地方去过一次不够,可能还得再去。你知道天冷,口罩里全是汗,唇齿是咸的,又苦又咸,出殡限家属十人,仅十人能出席,提前填好表格提供十人的姓名、家庭住址、身份证号、手机号。办理火化手续在告别仪式大厅,大厅里空荡荡,只支张小桌子,一一核对人脸,核对身份证号,然后在外边默默等待。父亲走后还未至“一七”,防疫结束了。但是我缄默,到底没对朋友说。没有说父亲最后说:我要结束了。这话多么简单。接下来可以把聂鲁达的话再重复一遍续上:“我于是知道了,天鹅死去时是不歌唱的。”
我还没有说,我还失去了两个挚友,都是那一年。已是在进山的途中,经过一座山,继而下一座山,两座山横卧,样貌体魄相同,像前仆后继的手足兄弟,一同把脸朝向行路这一面,一同绽放着无尽的槐花。从接近第一座山山脚开始,我一抬眼,白色的花海从右上方直接涌来。槐花来了,只是我没想到,槐花的白会这样深沉,这样盛大,这样铺天盖地,顷刻间涌进我的眼睛里,然后非常缓慢地,向我的心底里沉落。车减了速,朋友按下我这边的车窗。香气极软,又有特别细微的滋味丝丝渗出来,像是光针,像众多微弱闪亮带尖的茸毛,像水中之水,抓不住它们,又隐约能够看到,它们一闪一闪地,在颤巍巍地跳跃。朋友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看这儿到处都是,苦香苦香的。
【赵冬妮,作家,现居辽宁。出版散文随笔集《从一数到一》《跑题》,诗集《以一个词走近你》。历获东三省青年作家小说奖、辽宁文学奖散文奖、第十九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