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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1期|邓安庆:冰刺猬(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1期 | 邓安庆  2026年03月30日08:25

千百人之中,有一束目光射过来。我感觉到了紧张。

起初以为是错觉,但我的脸上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刺挠感,像有人拿着激光笔恶作剧一般射向我。我终于有点恼火了,站起来环顾四周,乌泱泱全是人,无数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就算确实有一道鬼祟的目光藏在某处,也根本无处可找。我只好茫然坐下。当这种不悦感快被我抛在脑后时,有个声音忽而响起:“卢继伟。”我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年龄看起来跟我相当,手上拎着个黑色布包。我狐疑地打量她,她没有躲闪:“我是魏慈冰。”

显然,从她笃定的语气判断,我们应该是认识的。可我没有想起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信息,她也察觉到了:“没想起来我是谁对吧?”我放弃挣扎,承认了。正当我想再次道歉,她才极不情愿地出声拯救我。

“那时候你们不是叫我冰刺猬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瘪,带着一股压迫感,扎向对方——这是一副让人想跟她吵架的嗓子,即便她不想吵,人家也总能跟她吵起来。

对,就是她。冰刺猬。不,魏慈冰。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上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她也不是很急,我们便到二楼的咖啡馆找位置坐下。寒暄必不可少,她知道我这次是被公司派遣去广州出差,而她是自由职业者,具体做什么没细说,准备乘车去新疆。我忍不住感叹道:“那岂不是要坐很久?”她撩了一下刘海说:“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这里转转,那里晃晃,待在哪里不是待呢?”她没有结婚吗?没有孩子吗?我想问,又觉得不太好。此时,她却忽然问:“你跟郭芳芳怎么样了?”

郭芳芳——这个名字许久没有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了。她捕捉到了我的茫然,讪笑说:“哦,这样。看来是分了很久。”我点头说是。咖啡很烫,没办法入口,一时间找不到话说,只好看楼下候车的人。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她说话还是这样直接。我尬笑了几声,问她这些年过得怎样。她没有回答,一边把头发往后撩,一边感叹道:“郭芳芳害苦我了。”

我忍不住回:“不对吧,你当时对她做的事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又笑了笑:“你那时候是她男朋友,这样想自然可以理解。”

她的话让我恼火,因为这跟我是不是郭芳芳的男朋友没什么关系。那些尘封的记忆早已湮没在意识深处,经她这话一刺激,纷纷涌上心头。当初她们闹得那么不可开交,哪怕我跟郭芳芳没有任何关系,作为旁人也是看不过去的。现在她要翻旧账吗?

她算了一下时间说:“离开学校都快二十年了,时间过得好快……也可以说过得好慢。”她抬眼看着我,“反正你现在跟郭芳芳没关系了,我也不妨说点真实感受。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我至今都没完全走出来。每回夜里醒来,还是会心头发慌,生怕自己还在那个宿舍里……”

“哎,你怎么把自己说得跟个受害者似的?”

她双手抱胸,扭头看楼下,沉默许久,才慢慢说:“也是,毕竟你那时候是郭芳芳的男朋友,你怎么说都可以理解。”

真是令人恼火啊……但我不想跟她吵架。

当年,魏慈冰可是在学校一吵成名。

第一场架是因为床铺的事情。大学开学第一天,她来得最晚,留给她的只有靠门的下铺,但她不乐意。她去把宿管员带了过来说:“阿姨,我想睡上铺。我一来,她们都把上铺给占了。”阿姨对那些愕然的女孩们点头微笑,又转头对她说:“这个没办法的呀,她们先来的嘛。”

“阿姨,这不公平!”

“这有什么公不公平的啊?”阿姨摊手说,“要不,你找辅导员去?”

她定定地看着阿姨,眼眶红起来,眼泪一点点溢出。阿姨摇摇头出了门。

有一次,我们坐在学校东门的草地上。魏慈冰抱着一堆书从图书馆台阶上下来,从我们面前走过,没有向我们打招呼。也许是没看到,也许是不想,总之她走过去后,郭芳芳露出了嫌恶的神情,给我讲了争床铺的事情。

“她后来还真去找了辅导员。辅导员说这个没办法换,她还在办公室里哭了一场呢。辅导员只好把我们几个人叫了过去,问谁愿意跟她换铺位。才不要嘞!魏慈冰像跟我们有八辈子深仇大恨似的瞪着我们,她越是这样,我们越不松口。人家葛兰也睡下铺,不也好好的?就她闹大小姐脾气。谁欠着她呢!最过分的是,她最后盯上我了。她是不是觉得我是里面最好欺负的那一个,所以非要睡我的那个床铺?她揪着我不放,一定要跟我换!你也知道我平日很好说话,一般的事情从不计较。可那一次我真的恼了!凭什么呀?就凭着她想要,全天下的人都得让着她?我就是不肯,硬扛到底。任凭她又哭又闹,我也不松口。最后她看没有人理她,自己摔门跑出去了。你说,是不是作妖?”

冲突不止这一次。魏慈冰跟她整个宿舍的人都耗上了,尤其是跟郭芳芳。郭芳芳跟其他室友说笑,魏慈冰就会喊道:“吵死了!”而等她打电话时,声音大得别人都看不进去书,郭芳芳提醒她小点声,她就会恼羞成怒地回击:“我妈听力不好,声音小了,那边听不见。”每次跟郭芳芳见面,魏慈冰必然是绕不开的话题。“真可怕,她又作妖了!”我作为郭芳芳的高中同学,又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分到同一个班级,虽然还没有明说,但同学们都视我为郭芳芳的准男友,我自然要站在她这一边,同仇敌忾,一起吐槽。

我跟郭芳芳宿舍其他几位都相处得不错,唯独对魏慈冰敬而远之。第一次跟魏慈冰接触也是不得已的。班上组织班级春游活动,每人需要交二十块钱作为活动经费,我负责收钱,收到魏慈冰这里,她挑起眉头,惊讶地问:“还要收钱?”我说每个人都要交。她冷冰冰地回:“那我不去了。”我没办法,只好跟班长说。班长去劝她:“这是咱们班第一次集体活动,不去不太好吧?”她依旧不松口:“我有事,去不了。”劝了半天没有用,后来那次春游的合照就缺了她一人。“她很忙吗?”我曾问过,郭芳芳说:“她在寝室里睡了一天,忙着做梦吗?”或许她真的很忙,她坐在教室里,总会挑一个最角落的位置,谁也不找,谁也不搭理,书本摊在桌上也不看,老师讲课也不怎么听。她低头玩手机,脖颈上挂着银白的项链。那时候我们还没大有手机,她就已经有了。一下课,她的手机总是贴在耳边,总有人给她打电话。从这点上看,她的确很忙。

她从不会跟我们男生说话,甚至看都不会看我们一眼。她游离于我们班级之外,但从未远离我们男生的话题区。那些无聊的夜晚,我们躺在床上谈论起班上的女生,最后总要落到她身上,说她今天上课换了什么香水,穿的裙子多少钱,脖子上戴的那条项链是什么名牌……同宿舍的班长忽然气恼地回:“那她还舍不得出那二十块钱!”睡下铺的章华回:“你还不明白,她不屑于跟我们玩!”大家“噢”了一声,随即有人提起她为了换床铺闹腾的事,又有人补充她跟女生之间的各种龃龉。

“咦,把她名字倒过来,还挺符合她的!”班长感叹道。

等大家安静下来,他解释道:“你们想,魏慈冰,倒过来就是冰刺猬,对人冷冰冰,又不好接触,是不是很符合她?”

大家齐声称妙。

一开始这个绰号只在男生之间流传,有一次我跟郭芳芳说了一嘴,过了没多久,全班都流传开了。当然,我们从来不会当着魏慈冰的面喊,毕竟对她,大家心里都有点怕。为什么呢?怕她在社会上有人。郭芳芳说,她肯定是当了人家的二奶,证据就是那些化妆品和香水都是进口的,一个学生哪里买得起?“她现在去上课还有辆电动车,你没看到吧?”郭芳芳有一次忽然问我。我说没看到。郭芳芳点点头:“就这么几步路,她还骑个电动车。”那时候的电动车,对我们来说也是奢侈品。

“要不是学校不允许学生出去住,她恐怕早就搬出去了。”

我不以为然地说:“也许是人家家里有钱呢。”

郭芳芳扑哧一声笑了,说:“她家哪里有钱?上次她生病,她妈来过,就一个农民嘛,穿得也土,说话也土,她妈还给我们几个人带了土特产,让我们多多照应她女儿。那个魏慈冰躺在床上叫她少说话。她妈其实挺好的,帮我们把宿舍擦得干干净净,连窗帘都帮我们洗了。魏慈冰不让她洗,她妈非要洗,两个人吵得啊,她们的方言我听不大懂,呜呜哇哇的。后来有一天魏慈冰发神经,又跟她妈吵起来了——我们还过去劝呢,也没劝住,她妈就这样给气走了。魏慈冰就在寝室哭,哭了一晚上,害得我们一晚上都没法睡觉。”

到后面,没法睡觉真成了大问题。郭芳芳那段时间见我,每次都顶着黑眼圈,不断地打哈欠。她睡在魏慈冰的上铺,铁架床年头太久,稍一翻身,就会发出吱嘎的声响。每回郭芳芳一翻身,魏慈冰就会回之以力度更大的翻身。两人较劲了几个晚上,最后大吵了一架。宿舍里的人都站在郭芳芳这边,魏慈冰吵着吵着又哭起来。辅导员过来后,这场架才平息下来。

我知道这事之后,气不过,几次想找魏慈冰理论,郭芳芳都拦住了我:“你是没看到她那个眼神,怪吓人的!就是‘你胆敢跟我吵,我就死给你看’的那种架势。我们宿舍的人都彻底不跟她讲话了。她怎么折腾,我们都忍着,不跟她一般见识。”葛兰仗义,跟郭芳芳换了床铺,魏慈冰这下消停了,没找葛兰的碴儿。郭芳芳叹气道:“葛兰可不会像我这样好说话,魏慈冰只要一作妖,葛兰就作得比她更狠,看谁狠得过谁!有一次,魏慈冰为了什么事情抱怨葛兰,葛兰直接一盆水泼到了她床上,她也不敢吭声,没声没气地换了床单和被子。就得这么对她!我还是太软弱了!”

她们之间那些大大小小的吵架就不提了,而最后一场吵架是为了一个药罐。

还是跟魏慈冰那场病有关,也不知是什么病,折腾了很久。她在寝室里熬中药,其他女生受不了,叫宿管阿姨来评理,阿姨把熬中药的罐子没收了。那时,我在女生的宿舍楼下等郭芳芳,跟她约好了去学校南门外吃麻辣烫。忽然从楼梯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宿管阿姨一边拿着酒精炉和黑色陶罐往外走一边说:“不行不行!你不能害我丢了工作!寝室里不准这样的!”魏慈冰在后面跟着。好久没见她来上课了,她看起来瘦了好多,长发胡乱地搭在肩头,穿着粉红色碎花睡衣。她的声音尖促、急迫,话语是哀求的,听起来却像在嚷嚷:“求你了!求你了!”她伸出那细瘦的手臂去拉阿姨的胳膊。

“你好好说话!嚷嚷什么啊?”阿姨赶紧避开。

她立定,站在最下面两级台阶上,摊开手说:“我没有嚷嚷!我哪里嚷嚷了?”

阿姨把酒精炉和陶罐放在值班室的桌子上说:“一个大学生,冲我嚷,懂不懂礼貌?”

魏慈冰气得眼睛红红的,楼梯上不断有女生经过,她依旧不动。她瞪向值班室,阿姨也不管她了。这时郭芳芳下来了,穿了那件我给她买的波点连衣裙,看起来美极了。我招呼郭芳芳时,魏慈冰注意到了我。她眉头紧锁,转身上楼,跟郭芳芳擦肩而过。魏慈冰忽然一把拉住郭芳芳的手臂说:“是不是你告的状?”郭芳芳愣了愣,白净的脸立马红了起来。“神经病。”她甩掉魏慈冰的手,往下走。魏慈冰猛地冲下来,扇了郭芳芳一耳光。宿管阿姨和我见到了这一幕,都冲了过去。郭芳芳被那一耳光打蒙了,我把她拉过来的时候,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宿管阿姨跑过去拉住魏慈冰说:“你怎么随便打人呢?”

“肯定是你!”魏慈冰一边挣脱,一边冲着郭芳芳喊。

阿姨死扣住她的手腕不放:“罐子是我发现的,跟她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大学生,这么没素质。”

郭芳芳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嘴唇直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是该安慰郭芳芳还是去责骂魏慈冰。这时魏慈冰突然甩掉阿姨的手,往楼上走。

阿姨追上去说:“魏慈冰,你要给人家道歉。你这样做太不对了。”

魏慈冰几乎是跺着脚上楼梯的:“我就不!我就不!她一直想害我!你都不管!”

事情闹到了辅导员那里。知道郭芳芳被打后,同宿舍的单晓宁、葛兰都气不过,拉着郭芳芳去辅导员那里,我也跟了过去。郭芳芳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仍旧不时地抽噎,脸上被打过的地方红印渐渐消退了,留下淡淡的痕迹。单晓宁和葛兰两人说了事情的经过,辅导员脸色凝重,手指一下一下叩着光滑的桌面。我跟郭芳芳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所以也不大敢在众人面前抱着她,只好讪讪地等在门口。辅导员拿起座机给魏慈冰打电话。魏慈冰倒是接了电话,辅导员让她来办公室一趟就挂了电话。等她来的时候,单晓宁、葛兰,一边一个坐在郭芳芳身边。

郭芳芳突然转头对辅导员说:“我怀疑她上次投毒。我一直没有找到证据,所以没说。”

辅导员神色一变,问:“怎么回事?”

“五月份有段时间我一直拉肚子,总是拉,没有停过。我怀疑是她投了毒。”

辅导员摇摇手说:“没有根据的事情还是不要乱说。”

郭芳芳突然站起来,往辅导员那里走了一小步,说:“我没有乱说。我拉肚子是因为我喝的水有问题。我们几个天天去上课,就她在寝室养病,肯定是她搞的鬼。还有葛兰的五百块钱不见了,肯定也是她拿的。”

葛兰跟着说是,辅导员没有开口再说什么。办公室陷入一种寂静中。窗外篮球场上,砰砰地响起球击地面的声音。

魏慈冰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虽然是初夏,她却罩着针织毛衣,下身穿一件半旧的牛仔裤。她走路很吃力,干瘦黄黑的手扶着栏杆,抬头见是我,脸上露出倦怠的神情。我给她让开路,她走了进去,办公室里有一瞬间是沉默的,每个人的脸都绷着。辅导员终于开口说话:“魏慈冰。”魏慈冰听到声音,身子一下子弓起来,像是肚子疼,又立马直挺挺地戳起,没等辅导员说完就回:“是我错了。”又转身冲郭芳芳鞠了一躬,“对不起。”她把三百块钱迅速往郭芳芳手上一塞,转身走出办公室。我们一时间都愣住了。葛兰首先冲出来,大声吼道:“你以为你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啊!”辅导员叫住葛兰,又对郭芳芳说:“这个事情我会处理的,你们室友之间还是要处理好关系。”郭芳芳把那三百块钱攥在手中,没有说话。

魏慈冰的事情学校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因为她住进了医院。她妈妈又一次过来照顾她。这些我都是听说的,打人的事让全班人都对她产生了恶感,没人去探望她。她的电动车停在教学楼下面的车棚,车座上积满了灰尘。过了几天,电动车跟着其他几辆自行车一起被偷走。三百块钱怎么处置?郭芳芳很犯难。她想把钱搁在魏慈冰的桌子上,又觉得心有不甘。单晓宁和葛兰提议去吃一顿好的,觉得这钱不花太冤。郭芳芳舍不得,结果却转头给自己买了个手机。魏慈冰回来时,辅导员想让她转到其他宿舍去,遭到其他宿舍女生的一致反对。就这样,她还是住在原来的下铺。郭芳芳拉着单晓宁、葛兰等几个,几次去辅导员那里交涉,辅导员表示没有办法。

那天我请她们几个在南门外的餐馆吃饭。三个女生说起这个事情,越说越气。郭芳芳严肃地对我说:“你帮我转告班上的男生,不要理她,不要跟她讲话。这样的女人太可怕了。现在我们喝水都怕她投毒,晚上睡觉都怕她掐死我们。”我点头说好。其实不用我说,我知道她们已经跟班上每个男生都说过了。上课的时候很明显,魏慈冰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那排座位上就她一个人,而我们坐在中间和靠走廊这边。任课老师有时候觉得很诧异,往我们这边看看,又向魏慈冰那边看看。魏慈冰沉默得像一块铁,她根本不看黑板,只看自己的手机。有一次,老师讲到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我们忙着抄写笔记。一阵暗暗的哭声传来,老师疑惑地转身看我们,我们也是面面相觑——哭声来自魏慈冰那头。她身子耸动,长发遮着脸,哭声却很明显。她把手机掼到地上,扑在桌子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师走了过去,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理会,只是哭自己的。

老师尴尬地看看她,又看看我们,手足无措地问:“哪个女生去劝劝她?”

没有人动,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老师没有办法,叫了一声:“班长呢?”

班长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说:“要不我去叫辅导员?”见老师点头,他便去找辅导员了。

教室里静寂无声,只有魏慈冰的哭声。她哭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嗝儿,又哭起来。一两分钟后,她忽然立起身——脸上的妆都花了,面颊上沾着头发——走到老师身边,鞠了一躬:“对不起!”之后急匆匆地往教室门外跑。跑到走廊上,有同学叫起来:“她要跳楼了!”她半截腿已经伸到走廊栏杆外面了,正巧被赶过来的班长和辅导员给拉了回来。班上乱成一团,郭芳芳悄悄坐到我身边,捏着我的手,身子微微发抖。

魏慈冰被学校劝退的事情,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女生们都说,她做了一个老板的二奶,结果把自己搞怀孕了,对外说是病了休养,其实是去做人流。结果呢,人家老板不要她了。一起吃饭的时候,我问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郭芳芳点点头说:“肯定是真的。我看见有一辆宝马车来接她,有好几次晚上都没见她回来。你以为那些香水、化妆品什么的,都是她白捡的吗?后来她肚子有点大了,故意穿着宽松的衣服,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她要不是做了人流,后来身体不会这么差的。”我闻言咋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完饭,我跟郭芳芳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我应该感谢魏慈冰,她跳楼的事情间接地让我和郭芳芳确定了关系。

“真是摸不透这个人,有时候觉得她其实还挺好的,有时候又觉得她挺可恶的。”郭芳芳说,“魏慈冰退学后,我有时候看她的床铺空着,心里会有点愧疚。我们是不是对她太坏了?”

“那要不跟她道歉?”

郭芳芳白了我一眼:“你忘了她打我一耳光的事情了?我妈都没打过我。”我点头说是。郭芳芳又说:“她走的时候,我们都在上课。一回来,寝室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我们每个人桌子上都放了水果,应该是她妈买的吧,她床上的东西也都搬光了。不过,葛兰把水果都扔了,她是真的怕有毒。”我们沿着学校的林荫道慢慢走,郭芳芳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又摇摇头说,“水果其实挺贵的,扔了真是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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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邓安庆,已出版《纸上王国》《柔软的距离》《山中的糖果》《我认识了一个索马里海盗》《天边一星子》《永隔一江水》《留灯》等书,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丹麦文等多种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