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1期|莫子易:柿子红了
李熟来到村口外面的窑场,一抬头,那一树的柿子竟然红了,像一个个愿望,浮在乳汁般的晨雾中。
柿树下有两三畦芥菜,肥大的叶面上覆一层白霜。秋烧的木柴已经备好,两大墙松木爿摞在龙窑两侧。不过,此时的窑炉还处于冷寂、沉默之中。
李熟走向龙窑旁的作坊。木屋漏风,一泓山泉顺着竹筒“叮叮咚咚”注入木桶,从桶沿溢出。他在溢出的水中洗过双手,又抹一把脸,抬起衣袖在脸上蹭两下,穿过一排排木架。那些木架上晾着许多待烧制的瓷坯:碗、盘、杯、盏……还有几个五管瓶、盘口长颈壶。
空气干燥,李熟咳了两声,在台板前坐下。一件大香炉,有待继续制作。
对于窑匠来说,一年之计在于秋。九秋风露时,烧窑、开窑,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天下战乱频仍,瓜分豆剖,世道不太平,日子要算计着过。李熟的日子是烧一窑好瓷,是一家大小的平安和温饱。
大香炉捐给寺院,是他和妻的愿望。现在,他要在香炉上刻上莲花,刻上夫妻俩的祈福和希冀。
后晋天福二年,公元937年,闽国调集重兵,突然越过浙闽边界,吴越国守军不战而退。闽军迅速夺走龙泉县松源乡(后来为庆元县)大部分地区。随即,吴越国调兵遣将,抽调精锐之师开赴浙南龙泉,守住松源乡另一半疆圻。从此,在纵深百余里的边域上,双方成对峙之势。
宋代龙泉四大望族之一鲍氏,源于五代吴越国浙东余姚鲍氏世家。作为钱王重臣的鲍氏家族,其中一支于当时来到龙泉。屯戍疆域的那一支部队,有鲍氏家族显赫的身影。地方文史研究专家叶金军著文称,鲍氏于吴越国立国之初,随钱镠之子钱元瓘,在扫平处州地方割据势力后,即留驻龙泉南乡小梅、黄南一带。如果叶氏之说成立,则鲍氏迁入龙泉的时间要前推三十年。迄今,龙泉市南乡黄南村尚有鲍家庄一说,查田镇有鲍君祠、鲍彪墓。
宋初处州知府杨亿,空降甫抵任上,深访民情,直接向真宗皇帝递呈了一份奏章,述边境平定后,士卒解甲还乡,人口锐减,而龙泉松瞿、小梅、松源三地酒坊仍是战时课额,请求减税。这份收集在杨亿《武夷新集》中的《论龙泉县三处酒坊乞减额状》,侧面反映了五代十国时期,浙闽边境酒业兴旺与驻军的关系,以及当时吴越国南疆龙泉地域人口众多,兵士豪饮,酒坊生意兴隆的景象。
战事平息后,吴越国实行休兵息民政策,奖励垦荒、发展农桑。《鲍氏宗谱·龙泉派宗谱原跋》载:
遂于所居之处南大梅等处开垦,广延百十余里,于今最蕃衍。
广延百十余里开垦,须是一种组织、号召之下的群体行动。地理上,黄南鲍家庄以南查田、大梅、小梅,为吴越国屯兵之地。垦荒种地,同时伴有制瓷、酿酒及其他副业。此情景,大有千年之后,陕西南泥湾的大生产和大西北建设兵团之势。浙西南多高山、小盆谷,军垦零星、分散,这为后来一部分士卒融入当地社会埋下了伏笔。
浙东上虞、余姚、绍兴一带,除了绍兴老酒,还有秘色瓷。开赴龙泉的鲍家军中,有各种能工巧匠。边境战事平息,他们一部分留在当地,开荒、制瓷、酿酒,或从事其他行当。窑匠出身的士卒,参与到当地窑业生产。始于东汉,已有数百年制瓷历史的越窑,植入龙泉土壤,开出龙泉窑早期的淡青釉之花。
在五代随鲍家军进驻龙泉的那些浙东士卒中,可能有一个名叫李熟的窑匠,或者,那窑匠是李熟的父亲,以至父亲的父亲。那么,前一阵子发现的、轰动博古界的那块五代莲瓣纹刻铭文大香炉碎片标本,便有了微妙的来路和身世。
有谁知道,今天空气里的莽荡之风,起于千年前的一个平凡的愿望?
李熟伏案雕琢,骨骼粗大的身影,像一头瘦牯牛。眼睛盯在瓷坯上,刻刀如龙蛇行走,泥屑纷纷掉落。香炉外壁,莲瓣纹层层叠叠。凸起的仰莲瓣,布满羽状叶脉,似欲浮出水面的朵朵莲花。
李熟妻从作坊外面经过,向他招呼了一声。等他停下手中刻刀,从敞开的门扉望去,妻已走向远处静立的柿树,肩上一根长竹竿,上面挂个竹篮。茄紫色的头巾,随着妻身姿的扭动,似鸟儿在林间跳动。
好吧,前面的假设就当成立。吴越王那支开赴南疆龙泉的队伍里,有一个士卒是李熟的父亲,余姚人氏,此前是个窑匠。边境安定,士卒罢归,李窑匠随鲍氏留在当地,落户小梅村制瓷。
李熟的视线跟随妻的身影来到柿树下。晨雾已散,阳光大张旗鼓地泼洒,满树的柿子发出坚脆、猩红的光芒。那一年——李熟脑海里浮现出植下柿树的情景——父亲忙完整个夏天,筑起一支五室龙窑,又移来这棵柿树。那一年他还小,跟在父亲身后,从附近的梅溪舀来两盆河水,浇在树根上。
看过各地风俗,北方人喜欢将柿树植在院内,挂果季节,一树浆果像灯笼,满院喜气洋洋。南方人习惯将柿树植在屋后、地头,赋予秋天的村庄、山野以鲜亮的颜色。阴雨天气,猩红色的浆果飘在空中,天地有了暖意。
柿树长成大树。李熟娶同村陈氏第十二姑娘为妻,继承父亲衣钵,烧窑制瓷。老窑匠死了,李熟年岁渐长,窑前的柿树亦渐长。每年秋烧,柿子成熟,一树的柿子红得惊心动魄。
按排行,李熟妻名唤陈十二娘。
陈十二娘站在柿树下,举竹竿钩落树上的柿子。身体一仰一合,茄紫色头巾像一只啄食的雉鸡,沉浸在由熟练的操作带来的某种微妙的惬意之中。
阳光看似静止,其实已悄悄移动位置,一部分进入作坊,爬上台板,落在香炉上、李熟瘦削的肩头上和他指节骨突出、皴裂的大手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几何线。
李熟又咳了两声,尘土在他苍灰色的脸上扬起。他放下刻刀,取过茶壶喝了两口。每年秋燥,他都要空咳一阵,无痰。
放下茶壶,他目光瞟向门外。柿树下空荡荡,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
陈十二娘挎一篮柿子回家了,顺手掰下几张芥菜。李熟咕哝了一声,无人知道他咕哝什么。
几乎所有的动物皆有互殴本性。曾见过两个蚂蚁部落的战争:浩浩荡荡的蚁群扭作一股绳,低吼着冲进敌阵,拳打脚踢,疯狂撕咬……杀得天昏地暗,残阳如血。落日余晖下,蚁尸遍地,缺胳膊断腿,甚是惨烈。
战争是杀戮的盛宴,是人类的灾难。
灾难背后,以及伤害、痛楚、死亡、毁灭等等的背后,是广义的新格局。人类迁徙,民族融合,文明被催化、促进、发展。
后晋天福二年浙闽边境的那场战争,让闽国与吴越国结下梁子,却为龙泉窑送去福音。除了李熟,还有更多越窑窑工及其后代,在龙泉南乡瓷业产区制瓷、播种。龙泉窑有了越窑的血脉,在其漫长的生命旅途中,呈现出第一个进步——淡青色釉。龙泉窑青瓷发源地在金村地区,出土了大量早期器物和碎片,与越窑秘色瓷高度相似。
2001年1月,琉华山下的窑址中,有人发现一件四系小瓶,腹部刻“天福秋修建窑炉烧官物大吉”,这与宋人庄季裕《鸡肋编》:“处州龙泉……又出青瓷器,谓之秘色,钱氏所贡盖出于此”形成互证。五代十国时期,钱越国对瓷器需求的触角已延伸到龙泉,进贡中原王朝的秘色瓷中,有龙泉窑青瓷,或者,此时的龙泉窑青瓷就是秘色瓷。当然,“钱氏所贡盖出于此”未免存疑,保守一点想,兴许是越窑贡瓷不足,取龙泉窑补充?
此后大约两百年,又一场战争,汴京沦陷,金兵把赵宋王朝赶到江南。汝窑之火在金兵的铁蹄下熄灭,窑匠随宋室南渡,带来北方先进的制瓷技艺,部分融入龙泉窑,烧制出梅子青、粉青釉、哥窑、弟窑,再一次推动了龙泉窑的进步。从此,龙泉窑进入高光时刻,举世瞻目。
从庆元县新窑村过松源河,对岸即福建省松溪县,那里,辽阔的冲积河滩和起伏的丘陵,曾为浙闽边界上的古战场。2022年8月,一个太阳攀升至半空的时刻,庆元文保所所长陈化诚陪同我来到这里。我们在吴越国的城墙上徘徊——
古城墙起始于松源河左岸的棋山脚下,向松源河延展,土石构筑,墙体在时间的剥蚀下,已然没有往昔的雄伟,草木丛生,只有长久地注视它,才会感受到它的深邃和神秘。对岸山崖陡峭,山脚下公路蜿蜒,我们把车停在水边。吴越军与闽军布阵厮杀的沙场,即在城墙两侧。现在,大片开阔的梯状田野,水稻顾自拔节孕穗,各种时令蔬菜,茄子、辣椒、番茄、豇豆、玉米、四季豆,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称的植物,一畦一畦,一块一块,像一席盛宴布置在沙渚上,空气里传播着农作物生长的律动和夏季的风。
在矮树林寂静的阴影里,我们谈论青瓷出土和古战场。往棋山延伸的城墙高处,可能是一片菜地,或者瓜地,一个女人正弯腰拨弄什么。
我不再注意那个女人,目光投向空旷的田野。想象中,整个山原旌纛猎猎,人喊马嘶,刀光剑影……古疆场葱绿的地平面上,我的视线像纸鸢一样滑行,悬浮在木城的上空。是的,陈化诚说远处那片树木掩隐的地方叫木城,松溪县旧县村这个散发着中古时代气息的地名使我想起了什么,又一时难以名状。
女人沿着古城墙朝我们走来,仿佛来自两军交战的缝罅。那是一个背光的视角,女人毛茸茸的身影像一团被雨水弄湿的棉絮,模糊不清。她手上的塑料桶,在阳光的照射下,上部成了透明之物。是的,她左手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这使她走路的身体向右倾斜,看上去像个左撇子。
“吃西瓜。就是有点小,很甜的。”
女人走到我们跟前停下,从塑料桶里抱出一个不大的西瓜。看来,她是专门为我们摘的,之前她看似漫不经心,游离于我们之外,其实已注意到我们,正如我对她的关注。在她的塑料桶里,我还发现几个玉米和一个绿皮南瓜。
一番推让,还是接受了女人的美意,但没有刀。看我们捧着西瓜吃不了的窘迫样子,女人又接过西瓜,低头在草丛里找到一块石头,往上一砸,西瓜即成两半。
西瓜真的很甜,尤其在此燠热的时刻。
女人没有要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停下来与我们交谈。在此旷野,遇见也是缘分,我们便攀谈起来,内容无关紧要。她手指前面大片稻田,跟我们说了一些她所关注的问题,中间还笑了几声,内容我已经忘记。她笑的时候,仿佛鼓荡着一池春水。她是一个开朗的人。
她像一个人……我内心不由得倏然一震。刚刚在眺望木城时,触发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你家在旧县,还是新窑?”我故作镇定,语调平和。
古城墙横亘在这两个村庄间的山谷里,村庄分属福建、浙江两省,中间隔着松源河。
“在旧县。”她伸手朝木城方向指了指。
“你家在木城做青瓷吧?”
“你怎么知道?”她一脸惊愕地看着我。
“你像一个人。”
“啊?”
“陈十二娘。”
“……陈十二娘?”
我笑了笑,不再说话。她怔怔地看着我,茫然停在她的脸上,久久不散。
一群灰色的水鸟飞到树林上,苍凉的鸣声在林子里传播,听上去像来自古老的年代。
一切皆处于宁静之中。
刀尖在瓷坯上发出“吱吱吱”的声音,旁人兴许听不见,但李熟听得见。一整天,他都沉浸在此细若蚊蚋的刻划声中。是的,此声如乐悦耳,带他走进愿望的中心。最后,他在炉颈位置,刻下自己同妻陈十二娘的姓名,刻下愿望——
龙泉县小梅窑匠李熟同妻陈十二娘舍大香炉觉海……
莲瓣纹层层叠叠,是通向愿望的路径,李熟同妻陈十二娘在莲花路上虔诚前行。这对生活在底层的窑匠夫妇,日子并不富裕,向寺院捐赠香炉,兴许是于徬徨无助的时刻,寻求一线不确定的希望。作为窑匠,此事李熟能做,能尽心思做。在那个说不定哪一天就要打仗的乱世,一个小窑匠别无选择,只有将自己最朴素、简单的愿望许向佛界,为自己和家人,向未来种下一颗希望的种子。平民百姓在捧上香炉许下愿望之时,不忘报上姓名和所在,如此,佛光将照耀身上。
愿望如一个漂流瓶,在茫茫的时间大海里漂流,漂了千年,被拍到今天的岸上。香炉破了,不知其数的碎片散失,在剩下的碎片里,有人拼接出一块高18厘米、宽21厘米的香炉标本。淡青釉,莲瓣仰纹,沿口至腹部莲瓣纹之间,高5厘米的光素炉颈上,显出十六个深刻的釉下铭文和五个可辨残字。
“觉海”是指寺院?那么,这座寺院坐落在龙泉城东一里的东街。唐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建,20世纪中叶起,寺院建筑于人为中渐圮。北宋晚期,走出龙泉官至宰相的何执中,喜欢给家乡的标志性建筑、名刹易名:如,清化桥易称济川桥,觉海寺易称崇因寺。且不知当时何宰相出于哪方面考虑,单从字面看,也不见得所易之名比原来好去多少,不过,二处易名也就此沿用至今。崇因寺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和书页上,济川桥几经坍圮修葺,形态上不再是廊桥,而是一座石拱桥,但仍叫济川桥。家乡父老对何宰相崇敬有加。
小梅至龙泉县城七十里许。李熟同妻陈十二娘在这座寺院里找到一个寄托希望的位置,以香炉的形式许下心愿。
香炉破碎,可谓缺憾。大多数碎片在时间里消失,窑匠夫妻所许心愿的具体时间和内容,被消失的碎片带走。遗下的碎片,像一个谜,像一个衣衫褴褛的孤儿,其前世今生,令人纷纷猜测。文物研究者久久地注视着,对其身世给出一行不凡的文字——
该标本为五代—北宋的瓷片,是龙泉窑史上发现的、有实名记载的、年代最早的瓷片。对于龙泉窑研究是一件宝贵的实物佐证;对于龙泉窑文化和地方社会学文化的研究有很高的价值;对龙泉青瓷史、烧制技艺、人文研究等也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这段写在龙泉市青瓷博物馆该瓷片陈列窗辅壁上的文字,是考古研究的语言,不是文学语言,我们看到用语的客观、精确、中肯,以及碎片所携带的历史意义。
且不论李熟同妻陈十二娘的愿望灵不灵,有一个事实却是他们不曾想到的:当初在香炉上刻下的愿望,竟然于千年之后,被今人拾起,视作珍宝。他们的愿望还没有遗落,依附在碎片上,被龙泉市青瓷博物馆永久收藏,为无数的今人瞻仰。
南宋制瓷兄弟章生一、生二,似是而非,被尊为瓷神,以木雕的形貌,供奉在古代瓷业中心大窑村安清社的神龛上,故事广为流传。现在,人们在一块拼接的香炉碎片上发现李熟、陈十二娘,一对窑匠夫妇,真实不虚,比章氏兄弟还早一二百年,于是,人们兴奋不已,以另一种方式给予供奉和传播。
秋烧了。
这天,李熟穿上浆洗干净的衣服,神情肃穆地走近水桶,在溢出的泉水中洗净双手,点香,燃烛,供茶水、祭品。香烟袅袅,烛光摇动。朝南,默念,拜天地神明。再转身向东,默念,拜三拜——父亲老窑匠如是,他亦如是——浙东那座栲栳山,那个上林湖,有他的祖先和源自东汉的李家窑。
祭祀毕,李熟走进窑棚,在窑头燃松明火。火苗蹿起,“嚯嚯嚯”地笑着。李熟目光停在火焰上,停了片刻,举松明火投入炉膛。幽暗沉寂的龙窑内瞬间明亮、通红,火光涌动,松木噼里啪啦响,似一支军队埋伏,号角一吹,万马振鬣长鸣,旌旗摇曳。
火舌蹿出窑头,舔到了李熟脸颊,一张沧桑的、稍显木讷的脸。
李熟转身,抬头望,夕阳里,窑前那棵柿树像要燃烧。柿子扑扑簌簌掉落。他心头咯噔一下,掠过一丝微澜。
那一天,我联系上杭州某报社记者周大彬先生,一位传统文化的积极传播者。微信里,当我提及那块五代香炉碎片时,他激动地撇开对话框,用微信电话打过来。
“这块釉下款香炉标本,是龙泉窑文化的重大发现,李熟和陈十二娘是现今龙泉窑年代已知存名最早的一对窑匠夫妻。”一个语速快、声音响、语调笃定的男声。
香炉碎片先为杭州“盛和集古”收藏。季盛和与周大彬是庆元老乡。2019年11月的一天,周大彬骑单车路过吴山广场附近的“盛和集古”,季盛和先生正与两个藏家喝茶。他坐下来,一道喝茶,论赏。就是这时候,他遇见“小梅窑匠李熟同妻陈十二娘”大香炉碎片,不胜喜悦,心生善念,动员藏主将此捐赠给龙泉市青瓷博物馆。
电话里,周大彬像个老熟人。其实我们是第一次交谈,未曾谋面。他说读过我的书,了解我。好吧,那我们是老朋友。
作为藏家,起初季盛和先生有所不舍,这毕竟是一件花重金入手的古物,收藏价值和文化研究价值极高。
“据说最初是某人在坊间以低价得手,之后在各地流转,有五六年了,当中还差点流到日本,好险啊。当季盛和从福建浦城某藏家手上获得时,价格已番了十几番。”
我想,五代十国时期,李熟同妻陈十二娘在崇因寺捐赠的香炉,最初流入民间的时间会不会是清末民初?这是一个龙泉青瓷大发掘时期。不过,龙泉旧志记载,崇因寺在明代以降,有过多次失火和重修,在一次次的慌乱和灰烬中,大香炉会不会幸免于难?或于其间某一次火灾中破碎丢失?一千多年前的事情,实在难以设想和描述。
“这块大香炉碎片如果流失、消没,真是莫大的损失和罪过啊。”
电话里,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激动。其动员藏主捐赠的用心,即在于此吧。
“一器一物,始终都是在努力寻找最适合自己停留的地方,要能找到,能如愿,也着实不易,要有缘分,更要有福分。”电话里周大彬滔滔汩汩,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挂机时,他又说了一句:
“这件标本由龙泉青瓷博物馆收藏是最妥帖、最让人放心了。”
是的,它当初从寺院出走,如今走进博物馆,是最好的归宿。博物馆不是寺院,却比寺院更为保险安全。
2020年9月11日,捐赠仪式在龙泉市青瓷博物馆举行。
柿树以远,梅溪如练,金黄色的田野上,几个农夫沉浸在暮色将垂之中,远看像美术馆里一幅静止的油画。
李熟走出青瓦覆盖的窑棚,朝柿树走去。虚土上,夕阳渐退,落果满地,他俯身捡起一个,在身上蹭几下,送入嘴里,甜津津的橙红色果酱充满口腔。随后他又捡起几个,兜在怀里,回窑棚置于窑头上。
秋风燥,李熟又咳了两声,弯曲的躯干像一根干瘦的老树。炉膛在熊熊燃烧,窑火似凤凰、妖姬、魔鬼,欢腾着,舞蹈着,青烟和火星从窑尾烟囱口扬起、飞升,漫向青碧无云的天空。
窑火已烧了一天一夜,还要再烧一个夜晚。李熟面无表情。他要守住窑火,控制火候,守候那一窑瓷器,守候内心那个不确定的希望。
清末民初,龙泉域内悄然掀起搜罗古物之风,心怀叵测之人如蝇附膻。许多古墓、古窑被掘开,各大小寺庙的青瓷花瓶、香炉被盗走。
民国十七年,6月5日,陈万里在庆元县竹口村遇见一位田姓小学教员,田教员邀他去家中看一件牡丹大花瓶。花瓶颈部有五行铭文:“蓬堂信人周贵点出心喜舍青峰庵宝瓶一对,祈保眼目光明,男周承教承德二人合家大小平安,天启五年十月吉。”——明代天启年,一个患有眼疾的父亲向庵堂捐赠一对牡丹瓶,祈求神灵降福,保佑眼睛光明,还附加一个愿望:两个儿子合家大小平安。
田教员告诉陈万里:“从前这种花瓶、香炉在寺庙里很多,后来晓得系值钱的东西,就有许多人偷了出来卖钱。甚而至于人家的东西,亦多失窃,所以稍为可以看得过去的物件,都藏起来了。”
那时的天空,仿佛飘荡着酸腐、溷浊的空气,如乌烟,发出浮靡而俗艳的笑,令人癫狂,流荡失守。确实,谁都想在古物上发一点小财,甚至一夜暴富。
清光绪十九年,龙泉县查田镇孙坑村窑匠江崇义,向黄南植碧殿舍青釉刻花瓶一个。在萦绕的梵音与香烟中,花瓶度过无数日月,直到有一天,守院的和尚忽然发现,那花瓶不翼而飞。后来,有人发现,这个青釉刻花瓶飞进了北京故宫博物院。从寺庙到深宫,这中间又有多少隐晦经历?
龙泉西街一家古玩店的博古架上,摆着两件修复的莲瓣纹淡青釉行炉,年代、形制、釉色与“李熟同妻陈十二娘”香炉相仿,高约45厘米,由炉罐、底座两部分组成。一件炉颈上有铭文,因釉下字迹过浅,难以完全辨认。
好了,我们不谈这些,谈那捐赠财物的许愿之人吧。现实不可控因素太多,下至芸芸众生,上至皇亲朝臣,乞灵于神祇,都是人生在某节点上的美好祈盼。愿望背后,有生动的故事,有古今相通的情感经历。古今同理,祈盼世道太平,祈愿家小安康,是人在彷徨、未知时刻,对一种笃定感和心理安慰的本能寻求,一种相信希望的勇气和力量,旧时如此,今亦如此。
秋风尽,冬将至,这片土地并非四季如春,人生本无常。事实上,人们一次次面向虚无、面向佛界献上殷勤和诉求,不过是在寻求如何面对灾难,面对风、雨、雪。
2022年12月,一天,我再次来到龙泉市青瓷博物馆,在那块“李熟同妻陈十二娘”香炉碎片前伫立,悬想一千年前,龙泉南乡小梅村一户普通瓷家的日常细节——
陈十二娘挎着饭篮走出村口,走向她家的窑坊。她可能是个左撇子,挎饭篮的身体微微右倾。夕阳下,那是一个背光的视角,陈十二娘的身影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一团被雨水弄湿的棉絮。
李熟往龙窑炉膛里投柴,没有察觉妻在身后。是的,当一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事物上时,对身边其他事物的感觉,当是迟钝。
饭篮里是李熟的晚餐,陈十二娘从中取出:一碗菜干肉、一碗芥菜、一碗米饭,一壶酒、一壶茶,一一摆在条案上。可能还说起一事:“鲍家庄的管家来过了,鲍老爷要咱家这一窑瓷货全给他,货钱先付了,说不够再补,有余就留作下一批货钱。”
李熟投完柴火,脸上落满烟灰,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烟尘,似没有听见,没有回答妻的话,那是妻的事,他只顾做瓷。他端起条案上的茶壶喝了一口,坐下来吃饭。
陈十二娘看见窑头上的柿子,叮嘱一声:“空腹不要吃柿子。”
李熟还是没有回答,长期独处窑场,他已经习惯沉默,用自己的方式和语言与瓷对话,与外界交流。吃完饭,陈十二娘收拾碗筷,装进饭篮,离去。她沿着清澈的梅溪往村里走,茄紫色的头巾,像林中觅食的小鸟般跳动。
我的悬想,再次跟松源河畔那个给我们西瓜的女人发生重叠。在物质与能量变化万千的宇宙,人类的认知极为有限,是的,又有谁知道,这古今相隔一千多年的两个女人,会毫不相干?
走出龙泉市青瓷博物馆,空旷的草坪上,有一棵柿树,满树柿子正红得驰魂夺魄。
【莫子易,本名徐建平,中国作协会员,浙江省龙泉市作协名誉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