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3期 | 贺同越:驯

贺同越,曾就读于解放军艺术文学系、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现代文学馆策展人,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文艺报》等报刊发表文章若干。
一
老婆子确诊乳腺癌第三天,老单脱胎换骨。
冬天的冷风足以吹透眼泪,也将医院中所有温热的悲伤碾得一文不值。老伴执意要出院,笑说,医院就是骗人钱财的,她心里有数。老单知道,眼前这个陷进宽大病号服中的人儿恐怕是世界上唯一能忍受自己怪脾气的。他离不开她。
老单刚停下自行车,就听见家中狗叫和挠门声。老伴跳车开门,狗从门缝中挤出来,绕着两人来回地蹦跳、亲热,喘着粗气。老单冷哼一声。老伴蹲下,那狗蹬上她的膝盖,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盯她看。出门前留下的粮食它一点没动,只是喝了些水。老伴不敢抚摸它,嘴里念叨:“球球、球球,是不是饿坏了。”狗像小孩一样呜咽。老伴给它重新洗碗盛上窝头和水,狗狼吞虎咽。
本来只是例行体检,在医院拖了两天,老单不知她是否猜出了病情。做丈夫的有意无意地观察,发现这张相处了几十年的脸是陌生的,或者说两人很久都没正眼看过对方了。他以为可以从蛛丝马迹中得到答案,显然没有成功,一个人很难从平静或者假装平静的神态中获得信息。某个瞬间他有点恍惚,脑海中突然呈现出一个词,电焊面罩。好像这个家中愤怒的、狂喜的、悲伤的、难过的都是他,老伴怕是一辈子都在电焊面罩后面活着。
除了那一次,老单才知道她也是有脾气的。狗是老伴在垃圾堆里捡来的,只有拖鞋大小。老伴每日悉心喂养,将西红柿炒出汁来,再泡上碎馒头,做成浆糊喂它。老单当时只觉得经历丧子之痛后,当妈的找个事忙,对它并不十分厌恶。狗逐渐长大,渐露凶相,生一双大耳,脸丑,毛杂而乱,腿短而罗圈,听人说有柯基血统。这狗恶习极多,一为护食,老伴因此被它咬过两次,年过五旬多次往防疫站跑。二为不让碰触,别说洗澡,就是出门戴上狗绳也是千说万劝的。三是追人,偶尔出门见了小孩或者它看不惯的大人就要追赶。家属院中自然将对狗的厌恶摞在老单的头上,一老友某日趁着酒劲大骂狗子,皆因这畜生曾追过他家孙女,老单的脾气火一般蹿出脑门,那双把玩钢铁的手就要冲出来,两个火气比命还长的老头终究被围观者拽住了。老单自此就起了杀狗之心,后于心不忍,计划出门抛弃,又觉得无法和老伴交代,最终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狗本就是只乡下看门犬,哪配在城里享福!何不去乡下找户人家养了它。这样想着,于是引着人就来了家里。老伴倒上茶水,听明白来历,拿着抹布就开始抹桌子,也不同意也不拒绝,后叫了老单进了里屋,脸已沉下来。她说:“家里有我一天,谁也不能把狗给人。”这是狠话,老单不再开口。自此他和那狗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老单盘算着治病的事,他问了,是一笔不小的款子。亲戚朋友们倒可以借一借,可是他哪来的能力还呢。老单不得不把已经埋葬三年的窝囊债务搬上心头。他焊工出身,吃了几年学徒的苦,后做了师傅,脑子灵活,开了个门市部,带着徒弟专接电焊活。那时候来来去去一大帮子,赚了钱,老单琢磨着穷日子到了尽头,心里安稳,但两口子哪里舍得花,全存在银行里。后来投资公司在小县城一个个冒出来,打着和县政府合作的名声,身边又有人真赚了钱,老单心动了。他有一个教了半年的徒弟杨善,几年前从厂里出来,开了投资公司,天天西装革履,大奔开路,和以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判若两人。厂里不少人说他是个老实孩子,怎么能骗自己人呢,果真赚钱的不少,于是老单把一部分钱存在了杨善那。他深知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正好一个一块学过挖掘机的朋友为别人担保向他借钱,利息高些,老单便把另一部分钱借给了那个开挖掘机的小寇。可是日子并不和老单计算的那般稳妥,老单随着众人堵在投资公司门口的时候,那扇每日都摆着巨大鲜花的旋转门已碎成渣,办公室的东西一抢而空。再等到老单去找那个担保的朋友,那人竟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老单心冷了。心冷的表现是被人抬进了医院,醒来时心脏上已增添了两个进口支架——那正是家中所剩的存款换来的。六十多岁的老单一贫如洗了。
老单从医院出来,精气神丢了不少。但每每念及失去的钱财,总是不由自主地大吼一声。狗听了,也作狼嚎声。老单心烦,大声呵斥,那狗愈加叫得急。常常一人一狗对骂起来,直到老伴来了才解围。一辈子的心血谁能放下呢,老伴怕老单又去要账引发心脏病,于是要求老单骑自行车出去的时候兼职遛狗。哪个痴人会带着狗去要账呢?
老单明白,钱重要,命更重要,也算变相接受了老伴的监视,每日出门,将那畜生一甩丢进车筐。那狗四肢挣扎,倒也知道是出去玩耍,扒着车筐,还算老实。有时见路边同类,它少不了一番怒吼狂叫,可底盘太低,终究跳不出来。这狗有名字,唤作球球。老单寻思球球、球球,我这要账的是儿子,天天求着你们这些欠钱的,还有天理吗!你这狗叫什么球球,就叫你小寇!于是老单就成了那个下棋、打太极和遛小寇的老单。
老单的精气神从老伴确诊后飞回来了,他知道必须把钱要回来——明天就去。
二
老单出门时,老伴在里屋急追出来,说带上球球。老单想若球球是只听话的大犬,带着它出门不仅威武,还能起到防身效果。可这狗又矮又肥,脾气还差,要是带着它去要账,自己的气势倒要掉下去三分,放在宠物店再好不过。老单驮着球球去县城唯一一家宠物店,可还没进门,球球就挣扎起来,待它下了车,那爪就钉在了地上,一步也不往前走了。老单从自行车上解下树枝,往球球身上抽几下,那狗开始呼噜,鼻子大吸气,牙齿也龇出来。店里的老板出来,看看老单看看球球,看看球球看看老单,问明白情况,苦笑说:“大爷不瞒您说,半年前吧,一个大娘带着这狗来店里洗澡。别看是只小狗,用了三个年轻小伙子才把它按住,好不容易放进池子,这狗却趁人不备咬人一口,大家慌忙收拾伤口,狗已吓坏,在池子里拉了,尿了,可是还倍精神,汪汪大叫,几个店员怕了,还是大娘把它拽出来,也没洗成澡。”老单一听,明白了,这是上了人家宠物店的黑名单了,这事老伴没和他讲过,但老单知道,绝对是这狗畜生干的!
老单没了办法,只得再甩狗上车,那狗子像是明白了啥,短腿一跃,已在筐中抓稳了。待到老单停了自行车,旁边已经等候多时的老龚说:“哟,老单啊老单,你这不要账就算了,一出手就带着恶犬啊!”老单也知道自家这狗臭名远扬,无奈说:“就把它拴自行车上,咱俩找杨善去。”老龚说:“别、别钱没要来,再把狗丢了,有那卖狗肉的,拿个小罐罐一喷,这狗就迷糊过去了,你家这个也炖一锅肉呢!”老单问:“啥情况了?”老龚说:“还能啥情况,在这示威了三天了,杨善连个人影都找不见。”老单说:“这孙子,以前咋就没看出他是个王八蛋呢!”老龚指指拉着横幅的几十个人,说:“这里谁看出来了!”老单说:“你在这盯着,要有啥消息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到。”老龚说:“急着干啥去,在这唠唠呗,瓜子都备好了。”老单说:“有急事,这就靠老弟你了。”老龚见老单说得郑重,知道他是个不多言的,也就点了点头。
老单带上狗,骑车就去了挖掘机小寇那边。柏油马路渐渐成了石子路,颠得狗在筐中哼哼唧唧,待下了土路,老单的棉布鞋上已蒙上了一层黄土,再推车往前,小路的两边垒起了层层废弃的铁器和家电,黑压压地朝着这一人一狗挤过来,远远望见有几个挖掘机歇在铁器上了,耷拉着臂膀,像个垂头丧气的巨人。老单手痒,奇形怪状的铁器们,像他驯服了一生又背叛了他的旧梦,这辈子他或修修补补,或命令它们回炉重造,重新来过。老单推开铁栅栏,那堆满破烂的院中已经响起了震天的犬吠声,将栅栏也震得晃荡。筐中的球球竖起了耳朵,双臂紧紧地立在筐上向外眺望,脖子拉得老长,黑眼珠外的眼白露了出来。老单走进去,看见三只猎犬在巨大的狗笼中上蹿下跳,那笼像暴风雨中的囚船,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老单拉狗进屋,小寇正躺在一个漏了弹簧的沙发上,他站起身来,说:“单师傅,您来了。”他使了个眼神,一个年轻的女人忙收拾出一个勉强撂下屁股的地方。
老单坐了,那狗也坐地上,老单说:“小寇啊,我借你的钱也有年头了,什么时候还啊?”
小寇说:“单师傅,我有了钱第一个想到您!您也瞧见了,我好好的一个卖挖掘机的,现在连废品都卖上了,日子能好过么!”
老单说:“我知道你的难处,谁还没个难处呢?我现在急需要用钱,你看看有多有少的先给我。”
小寇说:“单师傅,我也是天天找别人要账呢,等我要来,给您送到家里去。”
老单知道这是小寇常耍的把戏,说:“说个时间吧,我来拿。”
小寇说:“两星期!两星期一定!”
老单说:“等不了,急!”
小寇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说:“单师傅,十天,再快不了了。”
老单盯住小寇,说:“十天,我再来。”
老单往门外走,那球球却蹬着绳子往前冲,老单拉它,这狗使着牛劲,前脚半飞在空中挣扎,老单索性放开了绳子。只见这狗朝狗笼奔去,那笼中三只恶犬岂能是它来挑衅的?三狗狂吠,猛跳,轮番从狗笼顶上探出头来,那架势要将球球撕碎不可,空气中弥散着狂躁的气味。只见那杂毛小狗已是瑟瑟发抖,但是口中仍念念有词,声势丝毫不肯落下。这狗也聪明,虽是示威,但隔的距离是三犬万万触碰不到的。那小寇看了也说这是只好狗。老单牵了那狗上车,那狗仍是扭着脖子狂吠,大有给它们点颜色瞧瞧的气势,可老单知道,这厮浑身已经没有一块肥肉不颤抖了,待出了铁栅栏,老单和它说:“行,今天没给大爷丢人。”
三
老单刚陪老伴从医院回来,就接到了老龚的电话,老龚说:“老单你快来,抓住这狗日的杨善了!”老单丢下车子,杨善正站在人群面前喊话:“各位各位,不是我不还你们钱,我有钱!别的公司还欠我呢!我杨善今天面对各位,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千万别着急,别着急,我这羽绒服都拽开口了,各位各位,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都是我的长辈朋友,说句心里话,我也被逼上绝路了!大家看见那几辆大巴了嘛,租来的,明天还是这个点,你们过来,咱们坐车去外县要账!要来的,我一分不取,都给你们,怎么样!各位各位,你们也见了,我的车、公司,凡是值点钱的都没了,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单和老龚也没了劲头,这杨善看来已是山穷水尽,一块去要账吧,还有点盼头,要是不去,连点盼头都没了。这俩老伙计一合计,杨善出行必带几个保镖,咱人又多,要不来也不吃亏。
老单猜测或许是昨晚的辗转难眠,又或者是自己说了梦话,老伴今天硬是要求他把球球带上。老单说:“球球太臭了,得洗澡了。”老伴说:“出去玩玩回来洗。”于是老单就带着球球上了大巴。老龚说:“你这狗不会憋不住拉了尿了吧。”老单说:“这个你放心,它总是等没人的时候才拉尿呢!就是不洗澡,太臭了。”
闷罐子大巴车的暖气一烘,球球身上的味道仿佛被点着了,稳稳当当地从老单的座位底下传出来。引得前排的人开了窗户,冷风哗哗地逼进大巴里,前面的人还是不关窗。有人念叨着,太臭了,有人说,冷不冷啊,关上窗啊!这时间,臭味,抱怨声,冷气在这个狭窄的空间沸腾着,像那些永远讨不回的烂账一样,带着走投无路的馊败感,死死焊在了他们的日子里。
待到乘着这闷罐子车到了公司门口,一路的摇摇晃晃已经把人的精气神泄了一半。杨善说:“各位各位,打起精神来,今天要来多少钱就靠你们的本事了。”大家陆续下了车,那保安见人多势众,跑进楼找老板。
杨善带头冲进了厂里。老板已从二层小楼上下来了。那老板矮小黝黑,穿一身蓝色西装,梳着油头,戴金丝眼镜。老板安抚说:“大家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杨善说:“今个儿见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老板说:“杨善,咱俩的事你叫这么多人干嘛。大冷天的,大家都回家,别被这小子利用了。”杨善说:“要不是你他妈欠我钱,我能追到你这么!”老板说:“杨善,都是文明人,你好好说话。”杨善个高,这几年还锻炼出一身肌肉,站在那南方老板面前,不由自主地就把手拍到了人家肩膀上。那老板眼神一变,脸上的肉像是缩了水一样紧起来,换下了慈善面孔,气势上倒压杨善半头,他那手也不由自主地从人家肩头飘下来。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层层大汉包围,这些人,正是给老板打工的工人。带头的几个大个儿,黑衣、墨镜,寸头,脸上隐隐还有伤疤。这些平民老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不自觉地竟缩在了一小块地方。老板说:“我说了有话好好说,你不听的嘛。大冬天把这些大爷大妈弄来,他们冻出个病来你负得了责吗?做人嘛,得有孝心啊。”杨善只能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三条大汉上来,将杨善拽进了角落,自然是劈头盖脸一顿,哎呀怪叫不断。
这帮人本就仗着杨善还有几分威武才来要账的,到现在哪里还有丝毫的能耐,个个听得是胆战心惊。老龚大着胆子说:“老板,你放了他,我们回去。”那老板收起斯文样子,当作没听见似的。老单想到自己刚刚生出的希望被人家几个巴掌打灭了,就像是心肝被人捏碎在手心里。老单大喊一声:“怎么啦!还有没有天理了!”喊完这嗓子,老单也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见几个工人已走到他面前,老单咬着牙往前硬走几步。这几个年轻的工人刚从车间里出来,穿着薄衣,冒着汗气,把老单更显成个干瘦的小老头。老单梗着脖子,像只已经知道自己命运的斗鸡。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狗突然横在了老单和工人之间,狂乱地叫着,那狗声音嘹亮,加上工厂空旷,传回回声,不绝于耳。狗耳朵高竖,扑棱着四肢,尘土飞扬,随时就要扑过来。那几个工人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那边,杨善已经青着半边脸出来了。没说什么,自己上了车,剩下的人也跟着杨善上了车。就这样,闷罐子车一路闷着回了县城,有人喊,报警,报警抓他。有人说,在人家地盘,扰乱正常工作啊。有人说,事后诸葛亮。后来都噤了声,球球在老单的脚边打起了鼾。
午饭时,老伴说:“已经买了安眠药,给球球夹在火腿肠里。”听了这话,球球夹着尾巴回了自己的纸壳窝。老单说:“不吃药抓住它洗也行。”老伴说:“我也不愿意给它吃药,它太吓人了。”老单把七片安眠药夹在火腿肠里,老伴放在了它碗里。不一会儿,球球吃了那肠。老伴说:“你个傻小子,出门可不能乱吃人家给的食。”
等到了三点多钟,那狗已经感觉到氛围的变化,竖着耳朵,半夹着尾巴,十分警惕起来。老两口穿上孩子高中时候的校服,老单磨了剪刀,老伴找到放在阳台上的狗嘴套。这嘴套是老单手工打造的,几次改进才设计出来,铁丝网一层层圈起来,正好套在狗嘴上还能从铁丝缝里插进剪刀,剪去狗嘴周围的毛发。老伴还是有些紧张,她紧张起来就来来回回地走动。狗已经躲进了纸盒窝中,半站着,探头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老单拿一张板凳和一块破布,放进了狗窝的屋子,关上了门。老伴走得越加快了,却不敢朝里面看。老单把板凳斜倒挡在狗窝的洞口,一脚蹬住板凳,那狗没了出口,在窝里乱窜。老单开了纸盒顶,在狗抬眼的瞬间,将破布丢在了狗头上,还没等狗反应过来,老单已经抓住了狗脖子上的肉圈,一把将它提出了窝里。那狗扑棱着四肢,嗷嗷地叫唤。老伴已经有些许经验,将那嘴套套住狗嘴,在后脑上打了个结。老单坐上马扎,拽住狗,老伴戴上花镜,拿着剪刀一下一下地剪着毛。那药也起了作用,除了剪嘴毛时狗还拼死反抗,其他时候一律任人修剪了。老伴说:“我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老单说:“哪里啊。”老伴说:“遇上啥事了?”老单想着她这是知道要账的事了。老伴说:“以往你对球球可没这么好,烦它烦得要命。”老单说:“天天带着它,有感情了呗。”老伴说:“就说嘛,小球球还是很听话的。什么时候做手术啊?”老单愣了,说:“年后吧。”老伴说:“钱多吗?”老单说:“国家都给报销。”老伴说:“我这辈子什么都听你的,要是我不想治,你别拦我。”球球吱地一叫,老单抓紧了它,剪刀走过的狗毛下流了点血。
四
十天后老单去找小寇,扑了个空,只有他老婆在那个铁屋子里嗷嗷大哭。老单问:“小寇呢!”那婆娘说:“死了!”老单问:“死哪里去了!”婆娘说:“和狐狸精跑了。”老单说:“上次见的女的?”婆娘说:“你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那婊子是我表妹。”老单说:“他还欠我钱呢!”婆娘说:“钱钱钱!他欠你钱关我屁事,我要这俩王八蛋的命!”
老单只能天天来这小破屋盯着,眼见着到了过年。八点老伴打开电视看春晚,老单说出去遛遛狗,老伴应了。马路上张灯结彩,树上挂着灯笼,人不多,老单和狗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老单知道,这小寇是出了名的不着调,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顺儿子。大过年的他肯定得回去看看他老爹。老单骑车进了村里,推进他家门。小寇果然在家,眼睛充血,几条血印子歪歪扭扭地挤在脸上。两个女人披头散发,已经人不是人,鬼不像鬼了。只有那老爹坐在炕上抹着眼泪。
小寇喊:“大过年的你来干吗!”老单说:“十天早过了,还钱!”小寇喊:“你们这都是要逼死我!”老单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小寇无赖起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单的怒火被点着了,他忽然看到桌子上摆着观音,那观音慈眉善目,好像自己老伴屋里的那个。老单怒说:“你这种无赖,还拜什么菩萨!”小寇灌了一大口酒,喊:“我拜不拜菩萨关你屁事!”老单喊:“你也配!”小寇说:“我不配你配啊!”
老单头脑发胀,他大喊一声:“小寇!你别欺人太甚!”正是这一句,那狗以为是在喊他的名字,又见都冲着那菩萨,猛地一跳,将菩萨从桌上掀翻在地,只听哗啦一声,摔个粉碎。屋里的人都愣住了,那狗也被吓住。小寇反应最快,说:“我这菩萨是玉做的,值好几万呢!”老单说:“耍无赖你还耍上瘾了!”小寇说:“你懂个屁,我还要报警抓你呢!”正说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个大粗棍子,眼见要朝老单打去。老单一躲,打在了旁边的玻璃茶几上。那茶几一响,玻璃飞溅,只剩个空荡荡的铁框框了。小寇发疯一般,又把屋里的电视 了,拿着棍子哐哐地乱砸一气,两个女人和老头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小寇一扔棍子,拿手机报了警。老单脸色铁青,全身紧绷,手掌微微颤抖。小寇躺在沙发上,边吃着花生,边盯着老单。
警察来了,小寇坐地哭喊。老单前言不搭后语地陈述了经过,可屋里哪有为他做证的人。老单差点逼出泪来,说:“警察同志,我这么大岁数,心脏刚支了俩架,我要是砸了这些,早犯病了。”警察说:“什么是你砸的?”老单说:“我的狗把菩萨给碰了。”警察说:“菩萨多少钱?”小寇说:“十几万呢,开了光!”警察说:“你要是说假话,去商场鉴定一下可全知道了。”小寇说:“三百。”警察说:“你还他三百块,大过年的,你来找他干吗。你俩都给我去拘留所!”
老单说:“我给我老伴打个电话。”
老单说:“老龚病了,我今晚不回去了。”
五
老伴没问老单一句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当然也没问老龚的病。老伴躺在病床上,老单像是第一次做人家丈夫那样笨拙地削着苹果。
老单接到老龚的电话,出病房听。老龚说:“最新消息,杨善被人捅了,生死都不知道!”老单说:“啥时候的事,什么情况?”老龚说:“就是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全乎,说是有个熟人的号给他打电话。杨善下了楼,一出楼道,就看见个包得严实的人冲过来,捅了两刀就跑,跑了两步就上了一辆没牌照的车。”老单说:“现在在哪呢?”老龚说:“就在县医院抢救呢,谁知道能不能救回来啊!”
老单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快走两步,上了电梯,挤进急救室门口,被穿大白褂的给拦了回去。老单蹲在墙角边,连日来的焦灼、屈辱、憋闷,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股脑翻涌在胸口。他觉得有些冷,那双粗粝的大手一摸脸,竟然流泪了。医生推着杨善出来,说:“大爷,别担心了,你儿子脱离危险了。”老单说:“谢谢医生了,谢谢医生了。”
老龚得知后,说:“幸亏这孙子没死,要不找谁要账去。”老单说:“等过两天咱去看看他。”老龚说:“看他?”老单说:“都是一个厂的。”
就这样,老单和老龚带着鸡蛋来了。杨善看到两人,一时语塞,竟大哭起来。
老单说:“受苦了。”
杨善说:“师傅,我知道你挂念着我,上次要账你给我解的围,这次做手术你在门口等着,你还来看我……”
老单说:“小杨啊,你也算在鬼门关上走一遭的人了,以后好好干。”
杨善说:“师傅,我记下了。”
老单说:“小杨啊,按说不该提,你师母病了,癌症,得用钱,你要是手头上有就给我些。”
杨善说:“师傅,师母病了,我得出钱。我这次的保险马上下来钱,到时候我打电话您来取。”
老单说:“小杨你好好养着。等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俩老头出了病房,谁也没说话,谁也不知道说什么。老单打破了沉默,说:“老龚,杨善这孩子肯定有钱,等我拿到点,你就去堵他。”老龚说:“嫂子病了,你怎么不说?”老单说:“这不是说了吗。”老龚说:“还差多少?”老单说:“化疗哪有数啊,边治边看。”老龚说:“需要钱找我。”老单说:“别说,正需要你呢!不是别的,就在银行,等着数钱。”
老龚说:“开什么玩笑!”
两天后,老龚果然等在银行里,在小小的取款机旁坐立难安,他忍不住一次次地将银行卡插进取款机中又拔出来。
这次没有老伴的嘱咐,老单还是将球球放进了车筐里。老单说:“球球,为了给你妈治病,咱们只能赢,不能输。”球球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在筐中一声不响,路过同类,仍目不斜视、昂首挺胸。
待到了小寇那边,老单爬上铁山,抱狗登上了挖掘机。老单年轻时学过一年挖掘机,后转成了焊工,他先熟悉了一遍车上的操作。那狗也端坐在老单腿上。老单将挖掘机开下了垃圾山,巨大的车轮将铁片子压得轰轰响。老单操纵着机械,几次才抓起些零件废铁,朝着小寇的小楼开去。
办公室的小寇和他老婆急吼吼地从屋里跑出来,等到老单将铁爪抬到房顶上,小寇才知道老单这是要毁他的房子。两个人挥着手大喊大叫。
老单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扩音器,说道:“小寇啊小寇,你欠债不还,还把我送进了局子!我今天就要扒了你这房子,要了你们的命!”
小寇见老单这个气势,大喊:“你敢,你敢我就报警!”
老单反倒气定神闲,他说:“报警呗,我命都不要了,还怕你报警?”
小寇的老婆喊:“大爷,您先下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外面已经有人陆续有人围了过来,老单的喇叭中也传出了声声狗叫。
老单说:“有什么好说的,我都七八十岁的人了,活也活够了,不像你们!”
说着,微微一松手,那铁爪更靠近房子了。
小寇老婆说:“大爷,您别着急,咱们欠多少钱,我们还。”
老单说:“还还还,你们是还了三年又三年,打算把我熬死啊!”
就这么说着,那爪子轻轻歪斜了,废铜烂铁已摇摇欲坠。
小寇老婆说:“你想怎么办,你想怎么办嘛!”
老单说:“现在就把钱打在我的卡号上,晚了就没房子了!”
小寇老婆说:“好好好,都答应你,可筹钱不得有个时间吗,你先下来!”
老单说:“你当我真傻,没钱你养得起小老婆吗!”
小寇老婆不说话了。
小寇说:“我把我卡上的钱给你,你先下来。”
老单果然接到老龚的电话,给了一万。
老单手一动,已经有些铁块掉到房顶上了,只听到哐哐声响,不知道什么情况。
底下的小寇和老婆跺起脚来。
老单慢悠悠地说:“我借给你的可是八万,不是一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寇已经绷不住了。那铁爪上的巨石已经摇摇欲坠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丝一毫的动静都可能惊动了那块走钢丝的大家伙。
小寇绝望了,说:“单大爷,我有钱,死期的,我给你去取。”
老单说:“手机上转!”
小寇见没了办法,只得将钱转到了老单的卡上。车上的老单听到老龚的电话,知道拿了钱,身上的重担好像卸下了一半。医生说过,治好的概率很大。
老单控制着铁爪转了头,那石头就在爪子边缘试探着。爪子落下,老单筋疲力尽,球球声嘶力竭。
老单下了车,人群给他让出一条路。
小寇愤怒地要将老单吃了,被周围的人死死拽住。老单走到小寇对面,递到他面前一张纸,一沓钱,说:“这是欠条,这是修房子的钱。咱们两清了。小寇,城里人都知道这事了,我老单要是出啥事,都放你头上,你掂量掂量。”
说着将狗抱进了车筐里,撑着车走了。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医院,他才想起来一路上没有骑车。
老单坐在医院的台阶上,狗趴在他的腿上,他眯着眼。起风了,有塑料袋落在老单的肩头。一会儿人越来越多,都说老单没气了,只有那狗瞪着眼珠子看着指指点点的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