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3期 | 范墩子:去大柳塔

范墩子,1992 年生于陕西永寿,陕西省第二批“百优人才”,现为西安市文学艺术创作研究室专业作家。在《人民文学》《花城》《江南》《天涯》《清明》《青年作家》等刊物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已出版《我从未见过麻雀》《虎面》《抒情时代》《小说便条》《去贝加尔》《山羊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啦》等多部作品。曾获第十六届《滇池》文学奖年度最佳小说奖。
春兰姑妈午饭后才走,现在和妈妈在客厅聊天。话题主要集中在秋兰姑妈身上。十年前,秋兰姑妈从上海博士毕业后,定居在了深圳,一直未婚,今年初夏时,也就是在秋兰姑妈四十一岁的时候,她突然宣布自己将要嫁给一个西班牙人。消息一出,我们家族所有人都深感震惊。在大家为此事还议论纷纷时,我爸爸说,七月初,秋兰姑妈已经和她的西班牙先生在巴塞罗那举行了婚礼,年底就将回西安宴请大家。八年前,我见过一回秋兰姑妈,但那时年龄小,印象不深,只模糊记得她留着短发,说话急,涂着鲜艳的口红,别的我都想不起来了。可实际上,她在我的生活里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怎么讲呢?我总会给朋友吹嘘和她有关的事。我给小白就吹了很多,小白却信我说的。
小白肯定已经在大雁塔广场等我了,我们约好十二点整在那里见面。他每次都会在我们约定时间的前一个小时到达约定地点。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半,妈妈正在厨房杀鱼,春兰姑妈在洗菜。早晨在我的房间,妈妈刚警告过我,让我最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不要出门。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让我和小白见面,她打心眼里看不上小白,总觉得小白是农村来的小混混。小白比我大一岁,去年辍学后,就跟着他姑父在西安贩菜。
前天傍晚,天尚未黑实,在莲湖公园的荷塘边,妈妈发现了我和小白。我们正牵着手。她站在附近的假山上朝我们喊了一声。当时我们完全可以头也不回地跑掉,但我们没有。她顺一旁的小路下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汗,对着我就是一个耳光。小白挡在我前面,顺势推了她一把,她差点跌入荷塘。我对小白说她是我妈妈时,他神情紧张地望向她,脸色沉郁。我拧过头望向荷塘,深绿色的水面上有两只鸭子正在互相追逐。晚霞已经消失,没有风。我没想到她会威胁小白。她扯开嗓子且摇晃着手指警告小白,说我还未成年。两只鸭子朝远处游走了,我不敢看她的脸。她继续朝着小白喊:“如果你们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我会在第一时间报警。我会把你送进监狱。我可没有吓唬你。”
妈妈是秦岭中学的语文教师。有时候我觉得,她比秋兰姑妈还要神秘。她痴迷散文写作,自费出版过三本散文集,目前还兼着城北区作家协会的秘书长。爸爸很以妈妈为荣,常以她的事来激励我。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模范夫妻。直到那天傍晚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后,我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我想的那样。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在去年的夏季,当时正下雨,屋内又闷又热,楼下有一个小男孩不停地学猫叫唤。爸爸推开门看了我一眼,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只是在装睡。我躺着,实在感到无聊,也就跟着楼下的小男孩学猫叫唤,不过我并不出声。有只麻雀站在窗外的防护栏上,一动不动。这时候,我听到爸爸妈妈争吵起来,他们声音很小,显然怕我听见。起初我没有在意,可许久后,他们还在争吵,这不由得引起了我的好奇。
我下床,将耳朵贴在门上听。
“我的意思是,四年后!必须等到四年后,到那时候,不用你说,我会主动提出来。听明白了吗?”妈妈带着哭腔。能听出来,她很愤怒。
“我只是不说而已。不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爸爸的声音里有一股狠劲。屋里沉默片刻后,传来打火机短促的咔嚓声。
“如果不是因为优优……”妈妈顿了一下。生铁般的黑暗在蔓延,似乎随便来点碰撞就能擦出火花。妈妈突然说:“你让我感到恶心。”
雨越下越大,天已黑透,街灯映得对面的楼更加幽暗,能看见有人影在模糊地闪烁。我站在门后,有很短的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就像飞进了一群小虫子,唧唧喳喳地叫唤。我本可以冲出去,问个明白。但我没有。我重新躺回床上,望向窗外的树丛。有只蟋蟀不知是从哪里钻进来的,带着款款深情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它肯定找不见家了。夜晚变得支离破碎,有昆虫正明目张胆地啃噬我的身体,随着痛感的涌现,从前那个女生倏然消失。
我溜出家门时,妈妈正在炒菜,春兰姑妈不知因为什么事正放声大笑。到了街上,我紧绷的心才松弛了下来,天边的云一团一团地挤在一起,阳光掠过树梢,像瀑布一样在楼上飞溅。我跳上公交车,坐了两站后到了大雁塔广场。小白果然已经到了,他坐在法桐旁的长凳上,低头看着地面,远远看去,他的身影在树影下显得模糊而又孤独,走近时,才发现他正用捡来的树枝在地上乱画。他前面的长凳上躺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男人,我看不清那人的脸。我站在小白面前时,他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不冷不热地看着我,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我们逃走吧。”我说。
“逃走?为什么要逃?”他问。
“你不敢吧?”我边擦汗边说。
“可是,逃到哪里去呢?”他继续问。
“去外地,你敢不敢?”我问他。回头又朝四周看了一眼。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终于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因为紧张,我心里乱糟糟的。
“我姑父是榆林人。”他撩起衣服潦草地擦擦脸上的汗,接着说,“他经常在城东客运站坐车,要不我们先去城东客运站看看吧?”
“我听你的。”我说。
我们到城东客运站时,刚过一点四十。我们就躲在车站门口的公交站牌后面等。这是小白的建议,因为他担心我们在车站遇到熟人。我们看着长途客车一趟一趟进去,又一趟一趟出来,地面烫得快要融化了,城市的幻影正在升腾的热气里渐渐消失。人们提着包拉着行李,步履匆匆,背影空洞,在那些忽然闪现又忽然消失的身影里,我感受不到丝毫的情感波澜,好像大家都在告别眼前的世界,而要匆匆赶往已经消失的故乡。我盯着车站广场上的人群发呆,小白在喝水,天边的云团已经不见了。海水般的天空在荡漾,鸟雀从空中划过,客车嗡嗡的响声就像一群蚂蚱在齐声鸣叫,阳光一点一点被高楼折叠起来。
小白靠在广告栏上,面容忧郁,嘴唇发白,我能看出来他很害怕,就像刚迷失在林木茂密的小岛上,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眼前只是反复出现又消失的村庄,苍蝇盘旋于四周,打也打不走。我忽然想到了童年时经常做的一个梦。我被一只花蝴蝶撞下山崖,在空中乱舞一阵后,开始急速坠落,眼看就要跌在乱石堆上时,风却将我吹进了一旁的河水里。我大声呼救,但周围没有人影。鹰就站在山岗上看着我,我知道它在等我淹死。我上前拉了小白一把,提醒他我们得尽快坐车离开这里。小白给我讲过他父母的事。他父母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法院把他判给了爸爸,但他爸爸在县城经营一家面馆,根本没有时间照看他,他是奶奶一个人带大的。他对爷爷没有任何印象。他快两岁时,爷爷在平凉的一处工地上高空作业时不幸坠落。他说他之所以对高空飞行痴迷过很久,就是因为他经常会想到从高空坠落的爷爷。他说爷爷经历了一次死亡飞翔,直接飞进了墓地。他总会说些奇怪的话,这也是我喜欢他的一个原因。
“去大柳塔吧。”他站起来说。
“刚刚看见了这三个字。我喜欢这个名字。”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可大柳塔在哪里呢?”我问。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在这里等。”他说。
“我听你的。”我说。
我们踏上去往大柳塔的客车是在下午三点四十。我靠窗,他坐在我旁边。车刚开出西安,后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就开始呕吐起来,一时间,车内弥漫起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许多乘客在低声抱怨。窗外的旷野快速朝后退去,在一块荒凉的高地上,我看见了羊群,但那羊群一闪而过,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对岸的矮山起起伏伏,朝远处绵延。小白突然转过脸来,低声说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闪烁着白亮的光,瘦小的脑袋似乎随时会掉下来。看着他的表情,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相比他而言,我更是。我问他害怕吗,他说他倒是不害怕,只是心慌。他说他总会想到我妈妈。客车驶过铜川大桥时,耳边传来酒瓶在空中撞击般的声响,我对他说谢谢他在我最失落的时候接住了我。他问我接住了什么,我望向窗外,什么话也没说。
小白靠着我睡着了,我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但睡得很浅,不时醒来。客车还在高速上疾驰,我做了几个奇怪的梦。他醒来时,天色已晚,稀薄的余晖斜射在前面的座位上。部分的天空已经变成了蓝青色。小白说现在他有种感觉,好像我们正在被夜晚一点一点吞噬,以至完全消失在野外。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讲了以前的一件事。十岁那年,他突然迷上了捉鸟,将捉来的鸟全关在一个废弃在树林里的木柜里。他关了很多很多鸟,常见的有麻雀和斑鸠。其实在他发现那个木柜之前,他只会将捉来的鸟摔死。他说他发现那个木柜是在一个午后,那是盛夏时节,天气炎热,野外看不到人影,老人常说,这正是山鬼出没的时刻,但他并不害怕,他一个人顺着麦田旁的小路乱走,走了很久,到了一片荒草茂密的树林。他坐在一截干枯的树桩上发呆时,看见了丢在荒草里的木柜。黄色的油漆已经掉落,木柜却完好无损,里面空空荡荡,然后他就坐了进去。他说就像现在一样,他在木柜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消失的感觉。失去心跳,没有呼吸,无法分辨色彩,他从原野上消失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产生了将捉来的鸟关在木柜里的想法。
他要让鸟也有这种感觉。于是,他将捉来的麻雀关了进去。他藏在一旁的草丛里,身边的灌木和头顶垂下的枝叶完全遮掩了他,风在林间游走,知了在拼命地叫,他耐心地观察着木柜旁的麻雀群。它们在草丛间走来走去,像在寻找那只被他关在木柜里的麻雀,又像在漫无目的地行走。那只可怜的麻雀显然还没有放弃,来来回回地撞击着木柜。有三只麻雀就站在木柜上,它们偶尔会对着木柜叫唤几声,但更多地是朝着别处张望。他死死地盯着,自己好像也被木柜里的黑暗吞没了。后来那三只麻雀都飞走了,其他的麻雀也飞到别处去了。
木柜里的麻雀却没有放弃,偶尔还会撞击木柜。那时他感觉到那只麻雀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因为它被同类放弃,外部的世界不再和它发生联系。它在黑暗里忘记了光明,它可能也连自己也忘记了。
每当无所事事时,他就溜到那片树林里捉鸟来玩。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他兴致盎然,乐此不疲,一直持续到次年盛夏时的一场暴雨后。他说他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暴雨,村庄里有好几处不住人的房屋都被那场暴雨毁掉了。暴雨后的第二天,他跑到那片树林里,看到许多桐树和洋槐被连根拔起,四处一片狼藉。木柜不见踪迹,他找了好久都没有找见。那天之后,他突然对捉鸟丧失了兴趣。他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树林。
现在,客车穿行在夜色里。没有月亮,夜空比潭水深沉,两边的山影愈发逼仄,小白又睡着了。我感到不安。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秋兰姑妈再次闪现在我的脑海里,她站在巴塞罗那的街头朝我喊着什么,我看不清她的脸。她是支持我的行为,还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我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大柳塔在什么地方,我宁愿客车能这样一直往前开去,永远也不要停。小白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正在消失,而且这种感觉愈加强烈。我又想到我们一家居住的那套房子,许多快乐的事情曾在那里发生。因为它一直在那里,无论天亮还是天黑,都在接纳着我们的一切。它总能耐心地倾听我的心声,尤其当我受了委屈时,它总能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它是我唯一的避难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它。几年前,父亲提议在沣东再买一套房子时,是我坚定地阻止了他。我当时还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我一辈子都不会从这里搬走。现实却是这般无情,现在我只想远离它。
“那你没有想过有一天去找你秋兰姑妈吗?”小白突然转过来问我。他的脸颊一片昏暗,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会的。”我将脸靠在窗玻璃上说。说完,我又对着玻璃哈气。水雾遮盖了夜色,玻璃凉凉的。但我心里明白,这件事根本没有可能。
“到时候,我会在巴塞罗那读完大学。我想我会很快适应西班牙的生活,毕竟有秋兰姑妈的照应。”我接着说。我的脸还贴在窗玻璃上。
小白没有接话。车前面有人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刚才的话并没有让我感到激动,相反让我感到沮丧。
“那你呢?”我问他。
“我不知道。可能还会跟我姑父在西安贩菜。但我爸爸给我姑姑说过,等再过几年,他会接我回县城。”他的声音很小。
“回县城干什么?”
“开面馆。”他侧过头,又睡了过去,也可能是在装睡。
爸爸哑了的那个礼拜至今我都印象深刻,那是在我九岁那年。有一天,我们突然就联系不上他了,我和妈妈坐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着,窗外风雪交加,整个城市被沉重而又浓密的孤独笼罩着。我靠在妈妈的腿上睡了一觉又一觉,醒来时她还枯坐着。她的脸仿佛刚刚燃烧过一样,沾满了黑灰。阴冷,死寂。我从未见过她这样。我以为她为爸爸还没有回家而担心,便问她要不要报警,她却摸着我的头说爸爸一定会回来的。然后她就哭了,但也仅仅是干嚎了几声而已。她碎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风雪猛然灌进来,她站着,一动不动。如她所说,在第三天的晌午,爸爸回来了。他看起来很疲惫。他没有和我们说话,而是进门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我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只是神色黯然地看着我。妈妈背地里对我说他哑了,让我不要打扰他,过几天就好了。果然又如妈妈所说,爸爸在沙发上睡了一个礼拜后,就好了,又能说话了。家里恢复了以往的秩序。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现在当我回想以前的家庭生活时,我不禁发现,就连许多快乐的时光也被风吹远了。那年春上,爸爸带我去顺陵踏青,飞机就从我的头顶飞过,我站在那头凶猛的走狮旁,跳起来伸手去够,却只抓了一把风。天空透亮得像蓝玻璃,走狮利齿外露,怒视远方,我的耳畔似乎传来震摇山林的吼声。爸爸站在麦田里傻笑,一旁的男孩在放风筝,现在却只有那只风筝偶尔会在我的脑海里飘荡,爸爸脸上的笑不见了。某个时刻,我看到他眉头紧蹙,眼神空洞,蹲在田垄上吸烟。我喊他的时候,他转过身,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或许是因为眼酸的缘故,他的表情显得很痛苦,便连忙抬手去揉,我却以为他是在那里流眼泪。
举办外公葬礼的那几天,爸爸没有回来。我还记得亲戚们问起妈妈时,她只是淡淡地说爸爸正在刚果参与一个重要的建设项目,根本走不开。大家也就没有再问。爸爸是一名建筑工程师,在业界颇有点名声。于他而言,常年在外是常态。葬礼结束后的几天,妈妈没有出门。清晨时,阳光破窗而入,她风轻云淡地坐在客厅喝茶读书。在她的脸上,我看不出半点悲伤。她还清理了外公遗留在我们家的衣物和所有的生活用品。她也没有给爸爸打电话,事实上,后来我才知道,外公去世的消息,妈妈根本就没有告诉爸爸。爸爸当时也并不在刚果,而是在云南某个县城参与当地博物馆的建设。
到大柳塔汽车站时,时间刚过凌晨。出站后,我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因为没有吃午饭和晚饭,我们都饥肠辘辘。夜风凉飕飕的,小白又问我现在还害怕吗?我告诉他我一点也不怕了。我没说谎。似乎我对什么事都无所畏惧了。我告诉他我现在有种高空飞翔的感觉,糟心的事全被我抛在地上了。他问我有什么糟心的事?我愣在一家超市门口,半天没说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讲,或者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讲。自去年偷听了爸爸妈妈的谈话后,我愈发清晰地感知到了横亘在他们婚姻里的缝隙。我被镶嵌在他们天衣无缝的游戏里。如果那个傍晚我没有偷听他们的谈话,会怎样呢?至少不会有淤积在心底的荒诞感和这次的大柳塔之行吧。我和小白认识于网络。若是以前,我想我永远也不可能和他这类人做朋友的。现在,当我们走在陌生的街头,被异乡的夜色包围,我深深觉得,我们就是同一类人。我们的衣服下,藏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喉咙里,都长满了隐秘的刺。那伤疤,是我们自己割的。那刺,也只用来扎自己。
后来我们到了河边。借着灯光,在一块展牌上,我们得知这条河叫乌兰木伦河。我们在一块开阔之地停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该怎么说呢?一抬头,满天的星星啊,密密地挂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抓下来。我靠着小白的肩膀,告诉他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漂亮的星星。小白咯咯地笑起来,他说他以前在梁山也见过这样的星星。那时他是和妈妈一起。我侧过脸看他。他望着湍急的河水说:“我会背着奶奶和妈妈见面的。我奶奶恨我妈妈,她总说是我妈妈毁了我们家。她教我恨她,但我恨不起来。离婚后,我妈妈改嫁到了梁山镇,那个村子就在梁山脚下。她又生了两个孩子。以前我常在傍晚时去找她,她带我爬上梁山山顶,我记得有几个晚上,那里的星星就和今晚的一样。”我吻了他。我们相拥在一起。我感到温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身后货车驶过的声响和水流声混杂在一起,共同编织着这个夜晚的浪漫。我终于忍不住告诉他,关于我秋兰姑妈的事,大多都是我胡编乱造的。说完我捡起一块石子,丢进面前的河水里,河水立即吞没了我内心的不安和羞愧。他却说,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说的。
我的父母,他们肯定已经谋划多年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而对他们的谎言,我竟毫无感知。三年后,按照约定,他们将解除婚姻关系,到那时,我何处何从呢?或许我会忘记此事。再往后,我会有我的家庭和孩子,谁还会去在意呢?就是乌兰木伦河下的石头,那时也该被冲到别处去了吧?
“你爸爸没有再婚吗?”我忍不住问小白。
“没有。”他说。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我可能也正在经历你已经经历过的事,”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些事总让人烦躁。”
“嗯?”他转过脸看向我。我坐直了身子。
“再过几年,我想我爸爸妈妈也会离婚。”我说。
“是吗?”
“我想是的。”我说。
“不能再挽回了吗?”
“什么意思?”我问他。
“就是没有补救的机会了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说。
我们都不再说话。对岸的灯火在河面上闪烁不定,给人冷清萧瑟的感觉,野草在风中摇曳。听不见鸟鸣,下游处偶尔会传来什么小动物的叫声,月光悬在山脊上。后来,小白轻声哼唱了起来,我靠着他睡着了,他的肩膀很结实,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我醒来时,天已经微亮了,天空暗暗的,像泼了青黛色的墨水,但东边的云已经透亮了,再过不久,太阳就要升起了。的确是一个崭新的清晨,也是多年来头次和我对视的清晨。小白紧紧攥着我的手,他在打盹。面前的云越来越亮,直至完全褪掉了青色,渐渐地,挨着地平线的云发红了。过不了多久,云霞就会燃烧起来,太阳就要跳出来了。
太阳是一点一点露出那羞红了的脸的,我喊醒小白,叫他也看。他却大喊一声,拉着我的手,朝着河边跑去。一到河边,他就变得快活起来,先将面前的石头踢进河水里,然后松开我的手,蹲在河边,用手掌拍打水面。水花溅起,如玉珠般落下。这个时候,阳光已经在水面上荡漾了,河水被染得金灿灿的,远远望去,像有无数只锦鲤在河面上跳跃。小白问我会游泳吗?我说我以前学过,但还是怕水。他揪断一根芦苇,叼在嘴里,望向辽阔的水面。河水对岸,飞来一群水鸟,叽叽喳喳叫唤起来。“我下去游两圈。”他说。
他脱掉外衣,试探几次后,缓缓蹚进了清凉的河水里。这时,从附近的湿地飞来两只白鹭,它们在天上盘旋,他站在浅水处,抬起头看,等那两只白鹭落在水边后,他又接着往深水区域蹚去。没多久,水就漫过了他的大腿。他的背影在灿烂的晨曦里摇摇晃晃,我感觉周围所有的鸟都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它们能理解此刻他的处境吗?他就像是朝着笼罩幽暗之光的天的尽头走去,身影愈来愈小了,后来被河水完全吞没了,他消失在了乌兰木伦河里。河面上寂静得很,一丝风都没有,四周也看不到人影。就在我紧张起来时,他在距我一二百米的下游处露出头来。他朝着我大喊,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心情很好,特别激动。接着他又一头扎进水里。
他肯定是很棒的泳者,我想。事实的确是这样,有一分钟,我看不见他的踪迹,急得在河边大喊。他哗一下在我面前的深水区域露出了瘦小的脑袋。“要不你上来吧。”我焦急地对他说。他摸摸湿漉漉的头发,朝着我笑,那笑容里,挂着无尽的失落。他没有说话,再次消失在我面前。
我在一堆干草上坐下,河水轻轻地拍打着面前的石头。我想到了我未来的生活,想到了三年后将要发生的事情,想到了父母低声吵架的情景,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只能紧紧地抓着一旁的水草。阳光已经有点耀眼了,我全身涌满了暖意。我望向河面,四处寻找小白的身影,河水上却只有阳光在飘摇。我渴盼着他能够像刚才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当只是一场恶作剧。但无论是近处,还是远处,都不见他的踪影。我站起身,在岸边继续寻找,后背开始发热。从我们出走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到恐惧。
对岸的那群水鸟哗啦啦飞上了高空,一个钓者将摩托车停在路边,正提着鱼竿朝河边缓步走来。此刻,我脑海里再次闪现出小白那充满失落感的笑容,他似乎这会儿正藏在河水深处朝着我笑呢,那笑容随着粼粼波光,在荡漾,在一点一点散去。我甚至不敢走到河边去了,滔滔河水似乎随时要将我吞没。在这个寂静的早晨,过往的许多记忆,无论是幸福的,还是糟糕的,都统统在消失。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想再次大喊小白的名字,半天却喊不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