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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2026年第3期|陈锟:难受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3期 | 陈 锟  2026年03月30日08:02

都说我有病。

说实话,我性情有点特别,身体很肥胖,病是没有的。人胖不一定是坏事,更谈不上啥个羞耻。白天和夜晚,老感到身上有副重担,也是实话。还有低热,每天中午十二点,肚脐眼开始升温,右手去摸一摸,热度升上脑壳头,左手贴上去,热度退到脚底心,双手合十,这该死的热度又回归肚脐眼,万试万灵。要说难受,天天难受。到底哪里难受,却说不清道不明。

这种“难受”持续了好几年。

家住城北,去我们岛城最有名的医院看病,走路不过十来分钟,但医生对我的“难受”可以说束手无策。难道自己的下半生要在“难受”的陪伴下度过?前些天,我的阿弟,也就是我的头号冤家——陈小宝,七哄八骗把我带到佛岛一处寺院不像寺院、宾馆又不像宾馆,外面连块牌子都不挂的大院落里,牛皮哄哄地说,这是顶顶高级的“疗养院”,住在这里都是有福之人。这么说,我也有福啦。扫视一圈,环境倒是蛮好的。我还不晓得在哪里安身宿夜,小宝便迫不及待地说,巧得很啊,昨天刚住进来一位专看“难受”的医学专家……他由不得我同意不同意,就把我领到一间充满茶香气、墨香味的屋子里,请专家看看我的“难受”。

专家是位清瘦的小老头,气色不错,脑门光光、头皮青青,穿着打扮像老和尚,正坐于藤椅,在一个大树根做成的茶几上泡着工夫茶——来,来来,他拍着巴掌招呼我们,请坐下喝茶。小宝端起雪白的小杯盏,尝一口红兮兮的茶水,连连夸赞好好、太好吃了。小老头专家说,正宗大红袍喔,徒弟从武夷山捎来的。应称呼学生,不能叫徒弟,我心里纠正这位小老头专家对弟子的不当称谓。小宝又说了一堆好听话,一副马屁精的嘴脸,难看死啦。他原先在市区里吃皇粮,西装笔挺,以车代步,还经常吃喝玩乐,弄得像电视里的上海滩小开;前两年调到佛岛一家不知啥个单位,好像有头有脸有权有威,整个人都变喽,变成了一个穿中装、戒烟酒,走路轻快,具有仙风道骨的修行之人。而我不清楚,小老头专家从哪里来,到这里来做啥——疗养吗?以前有好几位医学专家看过我的“难受”,但都没有把我看好。小老头专家说我得了一种罕见的病,这种病古今中外都无记载,恐怕到将来,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倒霉。他观望我的身子——前后左右——之后,向身边的小宝使了几个眼色。我说过我的身体很肥胖,不过需要说明的是,从侧面看,与普通人没多大差别;我的独特之处在于正面——丰厚得像个面包。

小老头专家走向一张铺着吸墨垫、练写书法的桌子,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醒目大字:面包人。

就这样,我在这位小老头专家眼里成了“面包人”。他面对“面包人”发愣了老长时间,最后居然嘿嘿地笑出声来。

笑的时候,他脸上的皱纹像蛛网一样生动,那只圆圆的红鼻头,简直就是盘踞于其中的大蜘蛛。他询问我从事的行当和生活现状,我说我靠“低保”吃饭,我又说我四十出头,尚无女人陪我过日子。他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先后往我和小宝的盅子里续上茶水,他提了些在我听来十分无聊且与“难受”无关的问题,例如:你是不是常常感到有种压抑(手放到自己的两腿之间,做几下揉搓的小动作)?对这种小动作,我是熟悉的,不过很讨厌……我有点恼怒,但面对专家又不好发作,只好顺从其意思,胡乱地点点头。想不到,他满意地说:“这就对了嘛。”我还未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他又说,“来到佛岛,很快会好的。”我问:“不用吃药吗?”他说:“你这种病目前还没有药可治。你先在这里好好地疗养,等我们研究出治疗的方案……”

由此,我对所谓的专家失去了信任,因为他们的兴趣并不在对症下药,而在于刺探你的隐私。说句不好听的话,像小老头这样不琢磨怎样为“难受”者解除难受,却千方百计要潜入你的心灵,窥探你隐秘的专家,其实跟江湖郎中没啥两样。作为一个人,除了每天忍受“难受”的折磨,还碰到这种不负责任的专家,真是太不幸喽。我的“难受”非但没减轻,耳朵里还时常响起人的哭声、狗的叫声、杂七杂八东西的碰撞声、母亲哼的催眠的歌声……想起母亲早已躺在坟墓里,我就浑身紧张,汗毛倒竖……

 

在这个环境幽静、绿化很好的大院落里,小宝给我安排了个单人房,能烧水喝茶、沐浴搓澡、洗头吹风,让我过上一种衣食无忧的生活——每天不是待在屋子里看电视、睡懒觉,就是外出优哉游哉、观胜赏景——记得读小学时,由外婆领着我来过佛岛两回,现在道路大变样了,很多景点旧貌换新颜,走走看看倒蛮令人开心的。小宝几乎天天提醒,叫我不要去人多声杂的场所凑热闹,更不能独自到风大浪高的海边乱走瞎逛,进寺庙烧香拜佛必须遵守里面的规矩;他不准我带着香烟打火机出去游玩,以防在岛上留下火种……

我听他的,但又不听他的。

老实说,我生性羞怯,一向有点自卑,但表面上又装出一副天不惧地不怕的样子。我明白自己活于世上微不足道,又怕被人看不起,所以召集了一帮弟兄为我壮胆。我的神经很敏感,经常为一点小事而恼羞成怒,这种时候,我总是指派弟兄们出击,把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有一天飘着毛毛雨,我在通往禅林寺的步行道上闲逛,顺道拐入沙滩边上的海滨公园,想到亭子里去歇歇脚,迎面碰上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特别是那脸蛋,好看得不得了,就伸手去摸了一把——不过是摸一下头啊,万万料不到,她瞪着眼睛尖叫起来:流氓流氓……快来抓流氓!我拔腿就跑,跑得飞快,心怦怦乱跳;跑了一阵,回头一看,小女孩还举着“手枪”朝我指指点点。要是换了成年人,这样凶兮兮地对待我,非判处他们死刑不可,因为在我的心里养着十名弟兄,一个班的兵力。

这些年,因为身体“难受”,加之生活不顺利,我的情绪一直十分恶劣,被我判过死刑的人不计其数。光说来到佛岛以后吧,有次,在开往客运码头的旅游巴士上,一个穿高跟皮鞋的女人重重地踩了我一脚,我忍不住痛叫起来。其实,这很正常嘛。而不正常的是,那女人厌恶地白我一眼,说她又不是故意的。我想质问她:难道遭你踩的人连喊痛的权利也没有?但实际上我不敢问,原因是,她的目光太厉害,把我给镇住了。

不过后来,她在“紫竹园”下车,我也跟着下;还没等她走上几步,我一声令下,心里的十名弟兄一拥而上,将她逮住,并把她押到了我的面前,乖乖地接受我的审判。看她还有啥好说?她只有瑟瑟发抖。既然这样,我就挥挥手,对弟兄们说:我很忙,把她交给你们了,随便处置吧。

自从身上“难受”之后,对我友好的人没一个,而跟我过不去的人倒不少。对那些冤家的行径,我都一一记于心里的账簿,一有机会就处决他们。老的冤家几乎都被我判了死刑,而新的冤家又源源不断地产生。有时候,我真不忍心老是判处人家极刑,但除此之外,又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消除冤家。我敢断定,还有许多和我同样处境的人,在他们的内心,也有着若干个忠心耿耿、听凭调遣的弟兄。否则,在这强者横行的世上,像我们这样的弱者就无法生存,对不对?

当然喽,我也有宽恕冤家的时候,那是我住进佛岛这处特别大的院落以后的事情。有天中午,我拿着小宝给的饭卡在食堂里排队买饭菜,一个披着风衣的人走到我面前,关切地说:“你要少吃脂肪含量高的菜,饭嘛,吃个七八分饱……听我的,没错。”我冷漠地扫了他一眼,而他微笑着又说,“唉,过去的事别老放在心上……想开些,放松精神,人就好得快。”将一个饭盒一个菜盒递给我,说他要去忙点事,晚一步吃,叫我帮他打一份饭菜。

我又一次顺从了他。不过,这次我并非胆怯,而是对他主动投降的宽大处理。他以前被我判过无数次重刑,在我的心里,在那十名弟兄的手中备受煎熬,想不到他大难不死,在佛岛还越活越精神。

他,就是我的阿弟,同时又是我的头号冤家——陈小宝。

我对小宝的怨恨始于年少。

小时候,我的膀胱大概有些问题,夜里经常尿床。每到傍晚,父亲就对我严加看管,不准我喝一口水。而小宝可以随心所欲地喝,哪怕将暖瓶里的水全都喝光。那时,我十分嫉妒小宝天天能喝饱水,又十分佩服他喝了那么多的水,到床上不会遗漏出来。我的母亲走得早。我想母亲在的话,她是会让我喝水的。

再说小时候,我运道老是不好,家里无论啥个易碎品,到我手上就容易毁坏。有次小宝到灶台(老式二眼灶)上去盛饭,叫我也跟着去;我盛了饭,又使劲铲锅底,想把那焦黄的锅巴铲下来,谁知用力过猛,把那口使用多年的老铁锅捅了个大洞,多半饭粒哗啦一下掉进了灶膛。这样一来,一家人自然吃不饱饭啦。父亲就给我吃了两个热辣辣的巴掌,使我眼冒金星。小宝呢,一边吃饭,一边幸灾乐祸地发笑。其实呀,是他想吃香脆的锅巴,指使我拼命去铲的。

小宝后来上了一所名牌大学,成为一家人的骄傲;再后来,小宝进了市里一家旱涝保收的好单位,给父亲的脸面增添不少光彩。我呢,有几年在食品厂做工,看到冒着香气的面包就流口水,常常趁人不备拿着吃;有一阵子,我干脆把偷来的面包贴在衣服里面的肚子上,双手捂着溜出厂去;接下来一阵子,不知啥个原因,我被厂里几个壮汉押送到外地一家医院,并且关了起来,强制性吃药打针不说,还遭受电麻、棒击……总之呢,记不清吃了多少苦头。

那阵子,小宝去医院探望过几次,每次都带来很多吃的东西,可就是不见我最爱吃的面包;有一次,我责怪他不给我买面包,就把一大袋吃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他说他一见面包就头痛、恶心,甚至憎恨,然后唰啦唰啦流眼泪;我认为,他之所以像流公家的眼泪一样,是小时候水喝得太充足的缘故。

出院后,我特地到厂里去买面包(光想吃我们厂刚出炉的香气扑鼻的面包),可气的是,门卫老头死活不让我进去。后来,这家食品厂关门歇业(据说是让私营企业挤垮的),我算是广大下岗工人的一员,每天东游西荡,无所事事。说心里话,过这种日子也难受。唉,人活于世,让你难受的事情真是太多太多啦。

人们经常拿我跟小宝相比——兄弟一对,天壤之别。其实呢,真不好比——人比人气死人。我们家是带有小院子的老平房。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位很体面的客人,其中有位长得很好看的大姑娘,我刚想到客堂里去凑个热闹,想不到小宝眼明手快,把我推向了院子,叫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一边。看得出,他为我而感到不好意思,但我始终搞不明白,我到底啥地方让他感到不好意思了。从那以后,小宝给我规定:凡是家里来客人,未经允许不准进客堂。

难道我是一条只配看家护院的黄狗?

所以,当小宝结婚搬迁新居,自立门户之后,我就跟他一刀两断;有关他的一些情况,都是听早已轻度中风、口齿不清的老父讲述的,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含含糊糊——不管怎样,我恨小宝,把他视为世上最大的臭皮蛋。

 

有趣的是,我吃饱饭没事干,天气好就到院落的花园里去捉蝴蝶,在那儿总能撞见小老头专家,像是专门迎候着我似的。这花园除了各式各样的花草,还有些东倒西歪的灌木。我是喷香的“面包人”,对那小老头专家有足够的吸引力吧。好笑的是,听说这个小老头专家,最近也开始“难受”啦,跟我一样在这里疗起养来。我不知他哪里“难受”,究竟“难受”个啥,也不想得知,因为我心里已得到莫大宽慰:原来啊,人人都有“难受”的一天。嚯嚯,就连研究别人“难受”的专家,自己也不能幸免。有时候,小老头专家仰躺在花园里的一条休闲长椅上,脸面堆满笑容,对着天空吹轻悠悠、软绵绵的口哨——像是佛教曲调,自得其乐。我心里称其为“做白日梦的小老头”。他一般不主动与人交谈,我也懒得去搭理。可气的是,有一次,他明明半眯半开眼睛躺着,发现我因追逐一只花蝴蝶而逐渐靠近他,却突然闭目装睡,还起劲地弄出很大声响——打呼噜,打得又不像。他的狡猾差一点激怒我,命令我的弟兄们把他拖起,请他吃两个耳光。

料不到,眨眼工夫,小老头专家自己从长椅上坐了起来。他先是用一只手掌遮掩半边脸面,透过手指的缝隙斜视我,随后伸了伸懒腰,打个装出来的哈欠。冷不防,他敏捷地俯下身,从地上捡拾起一朵大红花(像是事先丢下的),由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一本正经地递给我:“你真胖啊!而且胖得那么怪,就像蒸过头的大面包。我说你是‘面包人’,没错吧。不过,你也用不着难受,我现在跟你差不多,成天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的,闭上眼乱梦不断,有时自己也弄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当然喽,这并不可怕。”

他不是在研究治疗我“难受”的方案吗?依我看啊,还是先把他自己像剖鱼鲞那样剖开来,里里外外翻个遍,研究研究吧。

可笑的是,他不无得意地朝我挤眉弄眼,说实际上他没有病,他起初是有意去寻找梦,现在就习惯这样打发时间了。醒着的时候人们老是欺负他,跟他过不去,因为他们太强大,他不敢同他们较量,所以只好在梦中与他们对抗。

在梦中与他们对抗?咻咻。

这是多么高明,又是多么荒谬。

看来,“做白日梦的小老头”也跟我一样,是个地地道道的懦夫。还口口声声、装模作样地研究人家的“难受”,不过是摆摆专家的噱头罢了。哈哈,你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小老头。我笑弯了腰,笑得肚子疼。

他扬起一只手,装腔作势地说:“告诉‘面包人’也无妨,梦里我有一帮师兄弟,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这后半句是从那小辫子刘欢的《好汉歌》里偷来的。稀罕个屁。你有本事也像我这样,每天在自己心里养十名弟兄,一个班的兵力……

他惊叫起来:“什么什么,什么十名弟兄?请再说一遍。”

好的,重复一遍,听清楚喔。我最后强调:他们天下无敌,战无不胜。

“嘿嘿,多么聪明啊你。想不到你竟是个‘班长’。由此可见,做人真不能掉以轻心,即便‘面包人’也不可忽视。我和你在一起,实在太荣幸啦。”

这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定睛一看,发现有个人躲在那里偷听;他偏着头,眼睛朝向休闲椅,脸上还流露几丝阴险的微笑。当他发觉我正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时,便立刻收起笑容,掸掉身上几片枯叶,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菩萨啊,竟然踩着我的影子做起了健身操。

我感到一阵晕眩,差点瘫倒于地,因为这个身披风衣、在我影子上做健身操的人就是我的头号冤家——陈小宝。

 

俗话说得好,冤家路窄。现如今,在佛岛,也就是在小宝的地盘上,我每天与他相处,吃他的住他的,表面上总要过得去吧——有些事还得听他,尽管心里恨得痒痒的。有天晚上,小宝带我去见识一位他十分钦佩的朋友——瞎子老头,说是“民间高人”,能通过心灵感应,探测到你“难受”的根源。更玄乎的是,说他的眼睛本来还有视力,但为了避免与世人纷争,自己把这最后一点光明给掐灭了。

小宝煞费苦心——专家不灵啦,又找出这么个“民间高人”来。

“民间高人”的家位于福泉寺附近的一条小弄堂里,是幢老式木质结构的二层楼房。奇怪的是,一楼客厅不开灯,只点着一支小蜡烛,显得幽幽暗暗。即使这样,这个所谓的“民间高人”,还端端正正地坐于离烛光老远的角落,跟我们落座之处保持最大的距离,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团黑影。不过,一副老态显而易见,与我相比,瘦得不成样子。他头罩呢帽子,眼戴方形宽边墨镜,嘴鼻上还捂了只大大的黑口罩,好像故意不给人看清其面目。他变着声调向小宝诉苦,说他最近不小心着了凉,引发支气管哮喘,因此只好整天戴帽子蒙口罩。他还说,使他受不了的倒不是因着凉引起的身体不适,而是每晚由电视传来的打仗的枪炮声。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于是,他把那遮盖得几乎密不透风的面孔转向我,使我感到莫名的畏惧,赶紧收住了笑声。

客厅条几上有尊醒目的白色佛像,好像在注视着我。

小宝将我介绍给“民间高人”,并告知我心里有十名弟兄的事儿。我好像被出卖了,感到很恼火,但瞄一眼慈眉善目的佛像,不由得心生敬畏,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民间高人”微微点了点头,拍着巴掌叫他的老婆倒茶来。随后,他对小宝说:“你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带人到我家里来,因为我不是什么供人参观的珍稀动物。这位老弟(又一次把脸转向我)心里藏着十名邪恶的弟兄,显然跟我的做人原则背道而驰。我认为,一个人无论生存状况如何,都应该克制忍耐,即使做不到与人为善,至少也要对人无害……”

我是无害的。我打断他,大吼一声,也许好几声。

“可你有十名弟兄,他们简直无恶不作。”

不。根本不是这样的。他们只存在于我的心里,我的一切想法都没有真正付诸行动。这难道算是对人有害吗?

“只要你想害人,就是有害。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上,万物都有其位置,我们切不可想入非非,否则,说不定你就扰乱了秩序,危害了别人。”

而事实上,每次受到侵犯和伤害的总是我。

“这是必然的,因为你总是想害人。我还认为,我们唯有谨守本分,才能避免自取其辱,做一个自尊自重自爱的人……”

这般说着,“民间高人”又拍了拍巴掌,再次召唤他那好像并不存在的老婆,同时将脸转向客厅出口,看看有没有人端茶过来。我觉得他的言行举止不像个盲人,而且这拍巴掌召唤人的手势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啥人端茶来。

于是小宝就说:“老婆总是以对抗老公来显示其存在的地位。”

在我听来,他是特意打圆场,有讨好这位朋友的意思。对此,我表示很不高兴,就问“民间高人”:那你为啥要弄瞎自己呢?

“我弄瞎自己,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一种反抗。实际上,我是以器官的退化来换取思想的进化。我虽说放弃了视力,但却得到了健全人难以得到的内在的高度宁静,同时因为我已残废,失去了与人竞争的必要条件,人们反而处处对我宽宏大量,以礼相让。这又给我的内心带来了极大快乐。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正确认识自己这一基础上,并非人人都可仿效。这你需要弄清楚。”

瞎眼多么痛苦,不仅仅是永久的黑暗,还给饮食起居造成许多正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这个严酷的现实你难道能够回避?

“民间高人”没有回答,好像不屑回答。尽管隔着墨镜和口罩,我仍能察觉他在满意地微笑。面对这种圣徒般的微笑,我打心底涌现一股强烈的反感,恨不得扑上去掴他一个耳光,再叫我那十名弟兄来好好收拾收拾。

返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民间高人”那番故弄玄虚的大道理。说穿了,他无非是要叫我放弃一切,像他那样逆来顺受,甚至不惜自戕,以换得人们的同情。这简直是乌龟王八的活法。我心里的十名弟兄是我活着的精神支柱,怎么可以轻易放弃?这十名弟兄,是抵御外界侵害的最后一道坚固防线,一旦被突破,我的精神世界将全面崩溃。无论如何,我决不会屈服任何人,更不会上“民间高人”的当。

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好像不是盲人。

小宝摇头晃脑,坚决否认了我的猜疑。

 

对小宝那天躲在灌木丛里偷听我和小老头专家的聊谈,后来又踩着我的影子做健身操的情形,我始终耿耿于怀。小宝把我的十名弟兄出卖给“民间高人”,这事就算一风吹,不再跟他算账……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他竟敢踩着“我”而健他的身。我料想他这么做是有恶毒用意的,绝非即兴活动活动身体——花园大得很,到哪儿不好去健身,偏偏找“我”来踩踏——呃!我一定要报复他,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考虑到同为“难受”之人,我试探性地向小老头专家讲述了自己的报复计划。谁知,他听后显得异常兴奋,表示乐意协同我实施这一报复计划,并赌咒发誓地保证,绝不向小宝透露一丝风声。这样,有个人做我的同盟,我的胆子就更大啦。

这天太阳很好,午休之后,我和小老头专家按照事先策划好的方案开始了行动。我躲藏在花园的灌木丛里,他找个借口,去把正在忙事的小宝叫出来。

小宝那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自负的微笑。当他俩走到小老头专家有时做白日梦的休闲椅旁,停下来准备谈些啥之际,我悄无声息地钻出灌木丛,站到了小宝的影子上。他竟然毫无知觉。嚯嚯,我胜利嘞,我胜利啦。我,大获全胜!我乐乐陶陶,踏着“他”扭动屁股,胡乱地跳起舞来;一边跳,一边泪水盈盈……是啊,多少年了,我从未像此时这样乐陶欢心过;我把多少年来所忍受的屈辱、痛苦和“难受”,全都发泄在这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上;分明感到,这个生命在我脚下扭曲、挣扎,发出凄惨的呻吟……低着头,我使劲地跳舞,再次含泪嚯嚯笑乐。

当我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时,只见小宝正一动不动地愣怔于一边,好像不理解我跳舞的真实动机。他用茫然的目光打量小老头专家,似乎想得到他的解释。小老头专家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还不明白吗?他终于把你踩到了脚下,在你的身上欢庆胜利哩。”小宝急吼吼地说:“荒唐,真是荒唐。慧智法师,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奉陪你对这个怪人的观察研究了;否则,连我都会变成怪人的。”转身欲离开,好像又想起了啥,回头朝“慧智法师”诡秘地一笑,做个大幅度的手势——慧智法师从长袍的口袋里掏出方形宽边墨镜和黑口罩,戴上之后坐到休闲椅上,重重地拍几下巴掌:“现在,我正式宣布:揪出‘面包人’心里的十个恶鬼……”

小宝接过话头:“通通枪毙。”

(……前方悬浮着一支手枪,朝我的胸口,砰砰砰……连发了十响——乌黑的枪口冒起一缕缕青烟,不是闹着玩的吧……)

小宝走前头,慧智法师跟后面,落单于花园里的我,急需抓他俩回来探个究竟,便大叫一声:弟兄们,给我上……

胸中真像有啥个东西,被这声大叫裹挟而去,随风飘逝。

【作者简介:陈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青年文学》编辑。已出版长篇小说《敞开隐秘》《天生一个》《爱情说明书》《暴跌》等,中短篇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北京文学》《钟山》《大家》《山花》《芙蓉》等刊,多个短篇小说被选入年选和转载。现居舟山群岛之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