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2期|璎宁:香魂记
一
我相信气息是可以传递的。他和我一样,都属于把生活寄托在花朵之上的人。尽管他在乡野,我在城市,托举我们的花朵具有同样的花萼、花冠、雌蕊群、雄蕊群。想想他拉着二十多盆盆栽花,穿越田野河流,车辆人群,落足在我花店门口的人行道上,就令人欣喜。那个时刻,我正用折断、撕裂、摔打、抛掷,这样粗暴而带有个人情绪的方式处置我鲜花店内枯萎的切花。枯萎的花和鲜花截然不同。前者如同躺在床榻上的亡者,安静、灰暗,水分消散,令人悲伤。进城前三年花店的淡季,它们糜烂的头颅,如泥的花蕊,断裂的骨骼,一次次令我沉陷进“至暗”的时刻。
而他那么悠然,只是因为他养的花都是有根的吗?他一盆一盆从车厢里掏出,就如抽出美的花环,在我面前营造出了姹紫嫣红春天的场景。那光秃、落叶飘零的街道猛然蜕变出一个鲜花盛开的原野。霎时,时光倒流,蓬勃主宰了一个城市的气脉。
他被烟熏黄的牙齿、稍微有点驼背的身影、肥大普通,没什么样式的蓝黑衣裤、破损的布鞋以及花白蓬乱的头发与那些花儿相比,如同一件沧桑的老陶器对着一群欲飞翔的鸟儿。他拉花的面包车也破烂不堪,是一辆快退役的二手车。车漆斑驳,车灯的玻璃已经碎裂,车厢被改造成了上下两层,里边散发着泥土与花香的混合气息。四周凌乱地塞着锄头、斧头、镰刀等农具。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或者他破烂的车辆—花朵的组成部分,都已经被美的气息晕染。
无人问津时,他如黑色的雕塑端坐在马扎。有人停下,他下意识的将开关打开,猛然站起,挥动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抱起一盆花,塞进看花人手里,似急切地让人鉴别一件珍贵的文物。
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犹如干裂的河床簇拥着的两盏明灯。花朵的影子映衬在他的瞳仁里,只要睫毛稍微眨动,就能喷出一朵花或者一阵香气。我问他那些花叫什么名字时,他正盯着某朵花出神,似乎是在看自己的女儿们穿着粉黛的裙子跳舞。半天才吐出一个洋气的名字: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我重复着这个名字,内心泛起柔软的情感。那些半球形小花朵,纽扣般被鲜绿的茎托在空中,密密麻麻的一群。类似舞蹈中男演员托举着的女演员。清透,凝聚了光。花瓣如缩小版的芭蕉扇,抚摸上去有着鲜嫩的质地。叶子修长有缺刻。它们肆意汪洋,在这繁华的街道上强烈抒情,与满地的落叶,形成了鲜明的对峙。似乎是一个季节与另一个季节的交锋。阳光打在花朵之上,有着神迹的光芒。它们依偎在老者的身旁,在尘土飞扬的街巷上演人间的离别。它们难道是着一袭裙纱,眼眸清澈如水,赤脚漫游无边旷野,集美、爱和善良于一体的女子?我的体内,也曾经有过那样一位女子,她是什么时候从我的体内挣脱而去的呢?所见即所爱。我对它们瞬间着迷,也许是某种寻觅心思的展露。
查百度,菊:多年生草本,可入药,菊花的统称。鲜切花中的菊,大朵,多为黄白色调。它们在墓碑前、墓地以及葬礼上频繁出现,给人们灌输了菊花用来哀悼亡者的惯常思维。家养、馈赠亲友,则视为不吉不祥。老者所说名字叫“玛格丽特”的花,其实是雏菊。我对雏菊中的“菊”字总是有着隐隐的担忧,尽管它在古代是四君子之一,但是今天,它却被打上了悲伤的烙印。
我的担忧应验的快速而准确,进回来的雏菊,前赴后继,一批批死掉。我唉声叹气,抚摸着枯萎成褐色柴草的它们,自言自语:“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向下也是一种生长。我将它们倒挂制成干花。几年时间,我的墙壁四周挂满了干枯的雏菊花束,它们在我的头顶上发出了微微的香气。与它们相对,有时内心漠然。有诗为证:小雏菊啊/你这个菊花的亲戚/妄有着玛格丽特的好名声/纯洁、素净,如不谙世事的少女/却只能在囚笼里舞蹈、吟唱/你纤尘不染/热烈地打开自己/即使等待你的是凋零。
《易经》中讲“物极必反,否极泰来”。雏菊命运的转机,得益于一个男孩。我趁此机会疯狂轰炸朋友圈。罗马神话里,雏菊是森林精灵维利吉斯变身而来,清秀明丽,快乐活泼;古代欧洲,雏菊可以治疗各种伤痛,有延命菊的美称:拥有雏菊就拥有好运……是我每天的惯常用语。
他在我微信上名曰“情深致命”。去年春天,那个男孩推翻了艾略特“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这句诗,并给这座城市增添了温暖的色彩。他一米八的个头,脸胖嘟嘟的,戴着眼镜,一头卷曲的绿发,时尚又潮流。略微跛的右腿,并没有给他的形象打折扣。他有着年轻人一脸的青春痘,全身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
他不是本城人,而是来自遥远的上海。他是怀着暗恋的秘密,在四月下旬的一个上午推开我花店门的。我能感觉到他身上充满的恋爱气息,他的眼睛就是这种气息的信号灯。他没有像本城的很多客户,嫌弃我花店的逼仄狭小脏乱,进来一看转头就走。而是对着我用上海话喊了一声阿姨,随即觉得不妥,改口又喊了一声姐姐,以缩短一座城市与另一座城市的距离,消除一个人与另一个的陌生感。他问我,有“法斯托”白雏菊吗?“粉丹特”也行。显然他是有备而来,虽然我也算鲜花销售的“行家”,但是他说出的“法斯托”和“粉丹特”这两种雏菊的名称还是让我一怔。漫长的岁月,我在它们身上倾注了与爱人孩子同样的情感。我用“清水与目光给它们沐浴”,用白糖喂食它们,也用阿司匹林为它们“疗伤”。
但是与那位老者,与这个男孩相比,我的爱虚假不真诚。而且是一种将它们与钱财画等号的单一的爱。
男孩告诉我,他在网上暗恋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就居住在离我花店不远的一个小区。他买雏菊就是要送给这个女孩的。挑、选、抚摸、盯等一系列的动作,饱含了他对这份爱的期待。他拿着花束走出花店,我着实出了一身大汗。我站在花店门口,目送他混入嘈杂的人流,内心涌动出少女般的情愫。要是在少女时,有男孩也千里迢迢而来,并为我精心挑选雏菊,我毫不犹豫就嫁了。那可是深藏在心底的爱啊。
两个小时过后,男孩又回来了,他步履迟缓,脸色焦灼,手里的花束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并不时嗅闻。显然他并没有见到心爱的女孩。当夜幕降临,我按照男孩给我的地址,爬到五楼女孩家的门口敲打门扉多次,里边并不见有人应声。我按照男孩的嘱托把雏菊花束放在了门口,那雏菊成为一束白色的光焰,照亮了城市的夜晚。走出楼道,我满心疑惑,感觉男孩暗恋的女孩似乎是一种虚妄的存在。或者根本就不存在。那么,他下那么多功夫研究雏菊,又千里迢迢而来,料想到了这种结局吗?男孩走后的一个月,我又受他委托,给那个地址送过一束雏菊,可是那个楼道陈旧,物品杂乱,好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我把这些告诉“情深致命”男孩,他只是回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从此消失不见。
自以为鲜花具有养气的功效。性属女性。与雏菊相处久了,便觉得自己的性情爽朗硬气了不少。也更加率性,不与世俗妥协的个性也越加明显。好似不是我养它们,而是它们滋养了我。近几年干花做的少了,我把接近枯萎的雏菊花瓣,晒干了,泡茶喝。那茶飘荡着淡淡的清香,有着一股倔强的田野气。能迅速压制我身上的戾气,平复我暴躁的心情。让我变得持重谦逊,不与人争。有时,摊开手掌,或者抚摸双臂、脸颊、乳房,似乎能感知一朵小雏菊在我体内悄然开放,倾吐芬芳,支撑我“千疮百孔”的躯体。修剪花材,手指划破流血,也拿雏菊的叶片揉碎了止血。我已经与它们浑然一体。
敲打这些文字的时候,正值去年秋天的某个黄昏,安详而温暖的气息在街道上蔓延。白蜡树静静伫立,叶片微微泛黄,偶有几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有着时光的缓慢节奏和女孩子的优雅。我站立在花店门口,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他们行色匆匆,心里装着各自的目的地,如箭镞一般射向前方。看一眼门口的人行道,仿佛那位老者又来了,他眼中的灯光,以及雏菊的火焰照亮了我。他拉着一车雏菊,又来给一座城市布道。
猛然一个高高胖胖、右腿有点跛的男人走过我的面前,我喊了一声“情深致命”小弟。并有去追上他问问他爱情结局的冲动。那人走出几步稍微停顿,转过脸来,递给我一个深深的责备。
二
去年或者是前年十一月的月初,我正躺在花店的“小破沙发”上午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说是“小破沙发”,实在是抬举了它,它只是一个用破木板子钉起来的、宽约四十厘米、长约一米三的长方形,靠外面一侧的丑陋木板被我用一些包装纸遮盖起来,上面铺上被褥变成了我的沙发床。十年期间的每个中午,我便在这个沙发床上度过。小心翼翼,生怕一翻身就掉到地上。比这个沙发床还破的是我花店的铝合金门。铝合金的银色已荡然无存,门框四周贴着支付宝和微信的收款码,还有各种广告纸,两门相对的中间有很大一条缝隙。风雨时常从这条缝隙鱼贯而入,致使两扇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我并不讨厌随我一同老去的这两扇门,反而对它们分外钟爱。因为客户就是从这扇门里进到我的花店而买花的。我也是通过这两扇门走向这个繁杂的社会,以及世界的。
那天中午,我正在午休,花店的铝合金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了。移进来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穿一身黑衣的男子。我迷迷糊糊从沙发上坐起来,不咸不淡问了一句,要花吗?同时心里嘀咕:他穿着土气落伍,鸭舌帽上有个破洞,上面还布满了灰尘。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懂得一束花的仪式感,也不可能买花的。我问的那一句话,纯粹是一个鲜花销售者的习惯用语。谁承想,他站在门口如一个坚实的雕塑不走,用眼睛开始搜寻起花店的鲜花来。我从沙发上起身,仔细盯着他看时,惊了一下,这是位脑血栓患者啊,他的嘴朝着左耳朵歪斜着,右腿在裤管里抖动。
好久,他指着一些粉色的康乃馨用好听的胶东话断断续续地说:“我妈——前几天—过生日,我住院了——而没有给她过,今天来买——买花给我妈——补个生日。”从他嘴里吐出的“妈”这个字是四声的腔调,“了”拖了长音,有着稳固的柔软的深情。听完他的话,这几天因为生意惨淡而跌落谷底的心,开始升温,并有了隐隐的感动。并为自己从衣着打扮来判断一个人而感到羞愧难当。
他移动到花架前挑选起康乃馨来,每拿起一支,必看下花头是否圆润,抚摸下是否脱水,捏捏枝干是否坚韧,再递进我的手里。显然他对于数字也有自己的期望。当我拿几支唐菖蒲与康乃馨搭配时,他一直问我一共多少支了,不要单数,要双数。在我给他包花的过程中,他不说话,也不坐,即使右腿抖动的频率一再加快,他依然紧紧地盯着那些康乃馨在我手里旋转。他的姿态,透露出对送花这份仪式感的庄重。当我拿着包好的花束把他送出门外,想把花束放进他电车的车筐里时,被他拒绝。他坚持用一只手抱着花束,另一只手掌握电车的方向。我犟不过他,只有随他去。他驾驶着一辆老年乐三轮电动车驶向人来车往的街道。那束康乃馨,在他怀里平实又鲜艳,似乎是一位母亲被他的儿子抱在怀里。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渐渐远去。转身回屋,内心仿佛受了很深的触动。在我眼前,出现一幅动人的画面:男子抱着康乃馨,敲开了他妈妈家的门,老人家高兴得合不拢嘴,接过鲜花嗅闻半天,拆开包装把花插进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老人家的动作缓慢优雅,有着历经岁月沧桑后的不紧不慢,透着对康乃馨的喜欢。而那位男子,只是站在他妈妈身旁沉默无语,看着她做这一切,仿佛看着她给自己做美味的饭菜。突然,男子发出了一声笑。那声笑虽然是变形扭曲的,却有着暖阳的味道和样子。直传到了街巷以及我的花店。一刹那,我感觉他把一朵花升华了。
相对于茉莉以“香”闯荡江湖,相对于雏菊以“延命菊”闻名遐迩,康乃馨是以“普通”立世的。多年生草本,石竹科,学名番石竹。别名也不可爱:狮头石竹、麝香石竹、大花石竹。的确,康乃馨花朵完全绽放,真如一头狮子发怒时头上炸开的毛发。我很想以此让康乃馨在我的花店,在社会上,在各种场合威风凛凛,可是无奈,它从一出生就注定了平凡。就如一位母亲,衣着朴素,眼神平淡,性格温和,骨子里却如康乃馨的枝干与花瓣的质地一样,坚韧不容易折断。她奉献的是自己的芳华,照亮的是别人的人生。要不康乃馨的花语之一也不会是:不求代价的母爱。
在古代,萱草花是我国的“母亲花”。孟郊《游子吟》中写:“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诗中言,虽然萱草生在堂前,母亲倚门而立,心中却全是那远游的孩子,而看不见眼前的萱草花。令人感叹。
在一位名叫Ms.Jarvis的女孩呼吁下,世界上第一个母亲节诞生时,康乃馨被选中为献给母亲的花,人们在选择康乃馨为献给母亲的花时,一定经过了细细研究和不停论证。最后选择的康乃馨有着母亲的特征:高贵、质朴、坚韧而又美丽。
每一年的“母亲节”,一向静默的康乃馨,被全世界追捧。人们密切关注它如关注一位久违的亲人。我的花店内,更是将它视为“仙女”。它们内敛矜持,娉婷于玻璃瓶打造的水湄,以白糖、维生素、保持体态。母亲节这天,它如一个个儿女,摇动扇形的小旗,荡漾着爱的气息,扑入母亲的怀抱。
写到这里,你不禁要问,康乃馨难道没有香味吗?为什么我的笔墨如此吝啬。的确,康乃馨的香实在太淡了。在鲜花销售的十几年时间里,我极少被康乃馨的香迷住。我常常迷醉在茉莉的花香里,也常常在雏菊的田野气里流连忘返,更是被香水百合的香夺去魂魄。而康乃馨却极少以它的香震慑住我。它甚至没有味道。一大把抓在一起,也难以闻见其香气。细思,才觉得没有味道才是康乃馨最优质的品质。这是一朵花的修行。它不以外形引人注目,也不以香气牵住人的脚步,以平凡立世行走。
三
与茉莉相识,源于我与徐婚姻的七年之痒。那时,徐在油田做作业工,长年在遥远的大北油田施工,几个月也不回家一次。我也从家属会计的岗位上来到油田的八百亩大田参加农业劳动,与众多的家属姐妹一起,挖沟、扬粪、种植水稻。农业劳动的辛苦加上对徐不在近前的空落,陡然使我对于爱情对于婚姻失去了信心。那时没有手机,不能视频聊天,写信也已经过时,只有在空寂的时候,独自哭泣。即使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我也狠心让他独守空房,而自己带着女儿跑到闺蜜家住一晚上。对于我的变化,徐似乎有了察觉,每次都垂头丧气返回他的施工现场。
再回来又是两个月后。那天夏雨涟涟,我骑着一辆自行车驶过泥泞不堪的乡道,回油田小区我的家。路过唯一的商场时,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是徐的声音。他穿着一身油迹斑斑的红工衣,戴着一个橘色的工帽,站在棚子下,与很多躲雨的人拥挤在一起。但是他怀里的两样东西,却很容易把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他一手抱着一盆茉莉花,一手拿着两个彩色的瓷器马。而且把它们几乎举到了胸前。当我从车子上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被雨水模糊的眼睛,看着他正对着我笑。那是我初次见徐时的笑,窘迫而又憨厚。不由分说,他冲到我面前,把那两匹瓷器马,放到车筐里,把茉莉花塞进我手里,脱下他的工衣就披到了我身上,把我连同茉莉花一起抱到了自行车的大梁上,开始往家走。雨水顺着他赤裸黑红的脊背往下淌。他沉重的工鞋溅起一路水花。我泪水雨水流了一脸,啥话也说不出来。那盆茉莉经过雨丝的洗礼,更加洁白娇艳,香气一阵阵冲入我的鼻孔、心扉。如同初次见徐时心动的感觉。他顶着我脸颊的胡茬,他送给我的茉莉花,让我积攒多日的幽怨烟消云散。那次他返回施工现场前把那两匹瓷器马摆放在了床头,又把茉莉花浇了一次水。他说那两匹瓷器马就是我和他。他的心就藏在茉莉花的枝叶之间,花苞之内。那盆茉莉花就这样成为了我和徐婚姻爱情的粘合剂。他不在家的日子,看一眼茉莉花,便觉他在我身边,时时对着我微笑。那枝蔓便是他的骨骼血气,那小小的花儿便是他的眼眸、爱。小小的窗台上,微风吹拂,花随枝叶翩翩起舞。从春到秋,茉莉开了又凋,凋了又开,似乎蕴藏着爱情的密码,使我逼仄的空间内,花香弥漫,诗意纵横。都说女子如花,堪折须折,莫到无花空折枝,易老易衰。但是,茉莉花不是,它在我的生命里永生。
在我下大田参加农业劳动的那些日子,推开家门,它送我的满怀清香,便是苦涩中的蜜糖,落寞中的希望。搬到楼房以后,家里空间狭小,茉莉一度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与茉莉再续前缘,是我搬进滨城,在经营鲜花店的近几年。
纤细的枝干顶着白玉般王冠的茉莉切花,自带魔法。无论是坐飞机穿云破雾,还是坐重卡一路疾驰,从南方到北方,只是地点和时空的转换。安静、优雅,洁白如一场大雪。它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专属。繁杂的街巷,圣洁的婚礼殿堂,一位清纯的少女,一袭白色的裙纱,手捧茉莉,楚楚动人。如果恰在初春季节,加之蒙蒙细雨,更增添了一份天然浪漫的意味。那种意味不是随便有的。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那种意味恬淡朦胧,真实而具体,需刚入尘世、还未被尘世污染内心的人才能体会。那种意味,需经过世事沧桑的人才羡慕。
对待茉莉如对待我的一位女友。把它放置书桌或擎在打印机上,给它吃进口的可利鲜。我坐在它们身旁,抬头看一眼茉莉,内心安静,继续我俗世的日子。就着花香读诗写字,便觉人生惬意美好。只是我始终没能如印度尼西亚女子般,着一袭长袍,头戴茉莉花环,手握几支茉莉花,行走在幽静的街巷或者无边旷野的悠然。我依然在低处仰望它。
在所有的鲜切花中,茉莉最小,却小到了一种境界。小小花房里隐藏了宇宙人世的一切秘密。香魂、莫利花、茉莉……这些茉莉花的别称中,我还是最喜欢“香魂”这个名字。“香魂”可是美人之魂啊。顾兮盼兮,一缕清香钻入肌肤,醉心醉肺,灵魂也轻盈散发出香气。这个名字道出了一朵花的精神气度。它们有着轻盈的小翅,悄无声息的步子,似一首古典小令,带来亘古的诗意。虽不及花神“女夷”手举花鞭,身缠飘带,脚踩莲花的卓越风姿,却清丽飘然。
即使将来我不做花店了,离着它们有了具体的距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与它们相处的日子里,它们已经馈赠给了我一个“香魂”,这才是我最想获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