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日与夜
岁末年初那段时间，我有了2周假期。不过女儿去的保育园也要放一周新年假，因此我比工作时还要忙碌。女儿是满5个月时开始去保育园的，那时我刚好复工。保育园离家很近，我们接送都推婴儿车，穿过居民区的窄巷，沿途有各家栽种的植物。起先是桂花，过了一阵，柑橘类果实黄熟了，栗耳短脚鹎和灰椋鸟群集，开始啄食柿树上明亮甜蜜的果实。近来草木凋零，而茶梅的红白诸色花与南天竹的累累红珠依然醒目，水仙开了，梅树枝上花苞渐次绽放。有一户人家院内种着一株巨大的贝利氏相思树，无数细小的羽毛状的银绿叶片，糖果般淡银黄绿的小花苞缀满枝梢。保育园从周一到周六都开门。家中人手有限，我与从周精密规划时间，在白板上写好各自的家务明细。上班较晚的他主要负责上午的家务部分，包括给孩子喂奶、做辅食、喂早上的辅食、送去保育园；准点下班的我主要负责黄昏至晚上的家务部分，包括去保育园接孩子、陪她睡黄昏觉、吃晚上的辅食、洗澡、喂奶、哄睡。
女儿还不会翻身时，洗澡比较简单，先是我洗，在边上放一张网购的保温泡沫垫（未学会翻身的婴儿专用），让她躺在上面等待。她看着我，兴致到了就挥舞双手，或有节奏地踹几下空气，很少哭闹。而自从她会翻身、爬行，自然不再愿意躺着等待。我上网学习对策，如何给婴儿洗澡确实是人手不足的家庭的共同问题。汲取网友智慧的我买了一个充气小塑料浴桶，放上热水，想让她先泡着等我。然而第一次抱她进浴桶时，她大为抵抗，哭闹不停，死死攥住我的手臂，绝对不肯坐进去。我只好一手抱着哭哭啼啼的她，另一手勉强帮她洗澡，十分狼狈。次日又让她尝试浴桶，她仍然大哭。上网找方法，说可以用玩具分散孩子的注意力。我赶紧网购了几个可以浮在水面上的透明塑料小球，里面装着小鸭子、小海豚、小海星之类，晃一晃有清脆的响声。起先她并不想伸手碰小球，不过至少听到动静愿意暂停哭声，渐渐地对坐到浴桶里也不那么抵抗了。这是良好的开始，很快她知道浴桶是安全的，开始抓住里面的塑料小球，捧在手里试图啃咬；玩儿够了往身后一抛，欣赏我忍住惊呼的表情，常常咯咯笑不止。
逗她笑非常重要。她长到八九个月时越来越黏人，我们稍微离开一步就哼哼唧唧抽泣起来。只有一个大人在家时，大人免不了要离开她的视线，去做诸如收衣服、泡奶粉、准备辅食等非做不可的事。白天醒着时，她多在安全围栏框出的范围内活动，围栏下铺着软塑料垫，入冬后又铺上电热毯和宜家的婴儿垫。她很喜欢玩一种大大小小摞起来的彩色塑料碗，一手抓一只，奋力敲打。在她玩得非常投入时，我跟她说：“我要去收衣服哦，你不要着急，我马上回来。我必须收衣服呀，要不我们晚上洗澡，怎么有衣服换呢？”这完全是我一厢情愿的礼节，因为只要我站起来，试图离开她所在的房间，她就立刻放下玩具，爬行至安全栅栏边，摇摇晃晃扶着站起来，脸贴着栏杆开始哭泣。“我必须去呀，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只能一边这样念叨着，一边做我要做的事，奔跑于阳台和各个房间之间。等我回来，她仍在栏杆边站着，已经哭累了，幸好看到我的瞬间又嘻嘻笑起来。
她的房间外有一个窄窄的朝南小阳台，冬天全家人、猫、盆栽都喜欢在那儿晒太阳。晴朗的日子，我也喜欢把电热毯和婴儿垫挪到小阳台，让阳台成为她临时的玩耍空间。只是周围没有安全围栏，我需时刻陪伴，并不时把她从纸门边拽回，以免她在纸门上戳出许多洞来。猫通常静卧在纸门边，与她保持相当距离，大概担心接近婴儿惹是非。不过她9个月大以后，猫终于主动来到婴儿垫上，先是看她玩耍，后来她玩累了躺下，渐渐睡着，猫也靠近坐下。起初端坐，慢慢卧倒，最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还露出肚皮，又伸出爪子轻轻搭住她熟睡后张开的一只小手。我非常欣赏这一幕，蹑手蹑脚去隔壁房间拿相机，回来时发现，她已把手放在猫毛茸茸的白爪之上。小人和大猫头靠头，噗嗤噗嗤，呼噜呼噜，在日影西斜的午后静静地响着两种鼾声。这也是我的黄金时刻，我飞快地吃饭、忙家务，若她睡得够沉，我甚至可以刷一点韩剧。
这样温馨的时刻当然不是全部。更多时候是她一看到猫就兴奋得流下口水，挥舞双手“咿咿呀呀”试图接近。在她学会爬行和扶着栏杆站立后，活动范围变大，能更快地接近猫。猫多半在安全栅栏外围着她喵喵叫，好心地回应她，脑袋抵着栅栏，灵巧地一转身，身体和尾巴尖云一样扫过她跟前。但她迄今为止仍未学会温柔地抚摸，只要指尖触及猫毛，就立刻攥紧。“你不能揪猫哥哥的毛，你应该轻轻地抚摸。”我抓住她的手，努力教她控制力度，但教育效果有限。猫很宽容，主动用鼻尖碰碰她的指尖，让她从小就知道猫有多么好。
但孩子放假一直待在家里很无聊，远没有保育园好玩，出去散步很有必要，和遛狗一个道理。女儿刚满月后，我们就有带她出门散步的习惯。我住的社区老龄化严重，孩子很少，因此我们散步时遇到的多数是遛狗的人。只要给她戴上帽子，她就意识到要出门了，用“啊啊”等婴语音节急迫地催促我们。盛夏要带凉感垫、小风扇、遮阳布、防晒帽，冬天简单一点，只需在婴儿车外蒙好羽绒防风罩。我们最常走白川边的小路与哲学之道，也经常顺便去超市买点东西。晴天最好，冷一点也不要紧。雨天带她散步是体力活，她不喜欢婴儿车外的遮雨棚，因为塑料布影响观景，我只能用婴儿背带背着她，同时撑一把大伞。途中依然能遇到遛狗的同道中人，穿雨衣的狗精神抖擞，女儿从背带里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它们。冬季的哲学之道游人罕至，茶梅巨木在蒙蒙的雨里开满珠玉般的花朵，健硕的鲤鱼和羽毛丰厚的野鸭穿过流水中无数雨滴溅起的小涟漪。
新年假期赶上第一场雪，虽只是薄雪，但我还是带女儿出去看看。给她穿上秋天就买的厚棉袄，帽子上有白熊耳朵，终于等到适合穿它的大冷天。不过刚出门，雪就停了——那就感受一下寒冬的风吧，这是她经历的第一个冬天。半路又飘起雪粒，浅灰的厚云间偶尔洒下阳光。有一阵，雪珠很密，雪从她的绒帽边缘簌簌滚落，有的消失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街上传来响亮的诵经声，是寒风中托钵的僧侣，他们人人都有气贯丹田的好嗓子。经文结束后，他们还要吹一段沉郁的法螺。大树枯枝版画似的刻印在近处天上，远方的群山已模糊，那儿应该有大雪。女儿在散步的半途睡熟，婴儿车推进家门也没醒。猫觉得很有意思，站起来往车里看了好几次。我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将她转移到电热毯上，她没有被吵醒，只是双手交握，侧身继续睡觉。世界一片静谧，我也在她身边躺了会儿，脑海里一片空茫，差点睡着。
从周的假期比我少，若赶上我们一起休假，往往会带女儿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比如植物园。植物园对育儿家庭有家长和孩子全免费的福利，深受本地育儿家庭的喜爱。但凡不下雨的休息日，植物园的大草坪上总有许多铺着野餐垫休憩的父母，还有精力旺盛、奔跑尖叫的孩子。深冬园内开花植物虽少，温室却也可观。女儿经常在婴儿车内睡着，我们借着涵养她博物兴趣的名义，继续兴味盎然地赏花——大人怎么可以这么自我满足！若她再大一点，会不会这样控诉？也许她对植物完全不感兴趣呢。
一天之中，若走到陪她洗澡这一步，说明此日育儿的劳作即将结束，心情也渐渐轻松。洗完澡，收拾好一切，抱她去暖黄的床头灯下喝奶。刚喝完，她就双手拼命揉眼睛。她困了，她也度过了长长的一天。关灯，抱她上小床，盖好被子，随便哼一首歌，可能是《小燕子》，也可能是《小兔子乖乖》，都是小时候母亲给我唱过的，我也没学什么新童谣。黑暗中，她的呼吸逐渐平缓、悠长，很快就睡着了。猫常常睡在小床边的大床上，有时我会抱着猫躺一会儿。猫抱着我的胳膊，下巴搁在我的臂弯，不知猫是否怀念婴儿出生之前的岁月。窗外月亮已升得很高，旁观着这流逝不息的可爱的日与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