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累:寂静与辜负(组诗)
寂静与辜负
漫步在黄河边的树林里,
踩着腐烂的枝叶。忽然间,
看见所有的枝桠与芽苞亮起来。
我知道,那一定是头顶的
太阳又一次洞穿了厚重的云层。
许多年,我总是惊异于
那一瞬间的恩赐。
仿佛一阵风吹开无名经书
古旧的封面,
也仿佛,命运再一次拒绝了
无常的封印。
我在那一刻获得的寂静与辜负,
弥漫终生。
夏天的后半段
在这个夏天的后半段,
从北方飞来的那些白色大鸟
与本地土生土长的乌鸦相处融洽。
河面长时间静止不动,
像一面刚出土的铜镜。
我穿过浮桥走到河对岸,
沉溺于清风拂过时刹那间的欢愉。
一生中总会有这样的时辰,
坐在大堤上等待傍晚。
夕光的帘幕中什么都有,
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而当星光像一个悖论穿过树林,
世界的荒诞就会从局部升起。
一生中头顶总会悬着一朵乌有之云,
暗含着真理、常识和命运。
如果我的心中有爱,
我就会看见铜镜中尘世的轮转
和个体的枯槁。
我们嗜欲、衰老的肉体
并不属于时间,如同万物
并不需要安慰。
崇高的生活是否可能?
人世庸常,悲哀无量,
当我写诗,不过是为获取
命运的觊觎注入更多的动力。
当诗歌并不足以有效地
衡量现实的深度,我接受
命运的安排。在大地上,
在时光缄默、悲怆的洄漩中。
断章
有一次在幻觉中,看见
一些给我抚慰而又令我不安的
事物来了又去了。
还有一次,看见月光洞穿幽暗的
河水,缓缓下沉,最后
消失在河流深处。
而逆流的秋刀鱼像一群失忆者,
毅然穿行在黑暗的泥水中。
为什么我总是看见这向内的一切,
而生活却大相径庭?
蝉鸣、树瘤、奇怪的石头,
干枯的蠕虫尸体,
它们像大地沉默的引擎令我痴迷。
我想创造另外一条河流,
并纵身投入它的清凉。
那从幽暗的水中渗出的
与随着星光飘落的其实是
同一个真理。
我想重返童年那悠长无尽的世界
和娇嗔的欲望,
并追随那颗正在沉落的流星,
追随它落到大地深处,
像追随一种命运。
叙述
天空中飞掠的乌鸦的气息,
河道里泥土与砂石凛冽的气息,
空气中河水的气息,
我生生地往心里咽下,
为了让灵魂更体面一些。
故人的宿疾仍在我的身上延伸,
蜿蜒而又率真。
这灵魂的病理,
让我笃定做一个缄默者。
生命不是比谁活得更长久,
而是在纯粹的情感过程中,
能感知到多少善的弥漫和道的慰藉。
而文学只有回到人性里,
才会成为未来的证据。
我需要在安静的状态中平复一会儿,
我需要真理的抚慰,
在巧克力一样的黄昏来临之前。
傍晚
傍晚,乌鸦开始合叫,
而我总是记住其中跑调的孤鸣。
远处废弃的闸门和机房,
破败木板上锈迹斑斑的钉子,
像灵魂漏出的那些破绽。
逆着水流的方向,
看着夕阳越来越小。
当它小到一定程度时,
我就会伸出手去,
我想捧住它,
像捧住自己越来越缓慢的心脏。
岁月泥沙俱下,但定义了永恒的奥义。
真理泾渭分明,却让我倍感徒劳。
多少盟约在风中化为乌有,
唯有穿透夕光的鸦鸣像土中的碎粮,
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雨水的光芒
那天下午雨从遥远的天际
落下来,像细碎的绒花离开
蒲公英的身体。我已经
沿着河堤走了很久,我已经
看见母亲头发和脸上的
雨水。那个下午黄河沉寂,
棉田在风雨中变换着别样的
色彩。我跑着给母亲送斗笠,
那斗笠像一个沉重的词语,
将在我成年后的诗歌中出现多次。
那天下午的生活多么清晰,
而当下的我多么浑浊。
我一直试图用前一种生活
击退后一种生活,
但如此艰难。仿佛一列
悠长缓慢的绿皮火车,
消失在冗长的时代隧道中。
仿佛童年的风信子,
在那个急雨的下午淤在泥水里,
被成年的我再次梦见。
我想畅饮雨水的光芒,
如同我想锁定母亲年轻时的
容颜。那天下午,她的
上衣上有细碎的蒲公英图案,
她像一团棉花把我包裹到
急速的中年。
暴雨来临
暴雨来临之前,
河面上蓄满寂静的电弧。
天空像壁画一样堆叠,充满暗示。
河边的老房子闪着白光,
像写满过往讯息的备忘录。
父亲深褐色的面孔隐现于
包浆的老家具中,他不停地
擦拭着祖传的青铜司南。
他知道我总是在暴雨中迷失方向,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从天而降的暴雨其实本是
黄河里安静的水,
那被母亲无数次敲打的木鱼
其实本是我们内心的魔,
那南方的忧郁其实本是
北方的宁寂,
那流民中仓皇的老杜甫其实
就是月下抄碑的鲁迅。
我想告诉他,我还是
那个内心一无所蔽的人。
我一贯的热忱在于总能从星光中
窥见真理的端倪。
我仍然会在某个不确定的瞬间
期待一场普遍的暴雨,
如飞蛾般体会到久违的欢愉。
临近中年
临近中年,安静的星光
代替了青春火焰的洪流,
时光再次变得干净。
词语减少着歧义,
真理的底片,自有命运
来保持它孤傲的平衡。
我期待石头重新回到山顶,
白马再次融入原野。
黄河大堤一层层累叠,
仿佛历代先知的肋骨。
孔丘和孟轲隐入众人之间,
黄河像绸带绕过麦田与树林,
牵牛花在故乡门前的
木栅上次第开放,在暖风中
与广阔天地对话。
那在经书中穿梭的闪电,
那一瞬间的光提示我为诗的秘密:
像小时候那样,
在秋天的黄昏,坐进深深的马车,
跟着父亲回家。
【作者简介:马累,山东淄博人,现居淄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