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王国华:草木为邻
花的名字
已是大寒节气,休眠、死寂、清冷,这些冬季的常用字眼,在深圳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里是无效的。此处阳光跳跃,生机盎然。
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迷迷蒙蒙,一只水鸟站在沼泽里,风吹羽毛,好像少女翻飞的裙裾。它一动不动,是不是睡着了?我放大镜头,发现它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一个小洞,里面躲藏的或许是一只小蟹吧?
我叫不出这只水鸟的名字。
人类和世间万物的联系,“名字”是一条神秘的线。去过一个巨大的围场,十几种动物走过来,我只认出了马,其他的,无论高矮肥瘦,都叫不出名字来。所以我只和马亲近,因为我知道它的名字,大概了解它的习性。
行走在公园里,遇到很多花。开得正盛的紫荆花,红绒球一样的朱缨花,散发着浓郁香味儿的桂花,花蕊突出、仿佛竖着一根手指的扶桑花,还有美丽异木棉、白花鬼针草、五色梅等。我从它们身旁走过,和它们互致问候。
前些年我在深圳各处寻花,流连于社区、公园、山林、河边、湖边、海边,结识了狗牙花、爆仗竹、千日红、鸳鸯茉莉、紫茉莉、鸡冠花、红花玉芙蓉、翅荚决明、含羞草、山菅兰、一点红……
我常站在花儿面前,望闻问切:看有几个花瓣,什么颜色,是否有伤;凑近闻它的气味儿,有时闻到香,有时闻到腥和臭;轻轻抚摩,体会柔软还是坚硬;在观察中思考着它的身世和来路。有时抚摩着一朵花忍不住笑出声,有时看着一朵花突然热泪盈眶。
转过一弯小径,我遇到一种此前从未见过的植物。那是一种灌木,枝条垂成半圆,颇似被拉满的弓。枝条上的叶子不像叶子,花不像花,有点儿黄,还有点儿红,花瓣形状像三角梅,但花蕊不像。这小小的差异,正是熟人和陌生人的区别。后经查证,其名为冬红,又叫帽子花、阳伞花。我给它拍照,刚调好镜头,一阵风来,照片虚了,仿佛风在照片上刮,摆动的枝条上似乎带着一种情绪。
还有一种,也是灌木,小碎花手指肚大小,松散地凑在一起,枝条前探,像是一条细臂举着一个灯笼。给它拍照的时候,它晃动得更厉害,伸手按住,正要按动快门,旁边一朵花闯进来,搭在主角肩上。它的花穗实在太细小,识花软件难以识别。
直立的茎,碧绿的叶片,中间红色的玉米状的东西花一样突出。这家伙粗壮、抗风,识别软件轻易识出:红球姜。我给她拍照,她躲在林草深处,被好几种带刺的花草包围着,很难凑近。她看穿了我的心思,握着名字在深处晃。我踩到一个小水洼,鞋子上沾满泥水。
林海杀戮
越王山下,雅色村,冬天已至,放眼四望,却是满眼绿色,其他所有颜色都被绿淹没。
桉树、荔枝树、桑树、绿竹、龙眼树、黄荆、绿穗苋、五爪金龙、滴水观音,还有大片的香蕉林、甘蔗林、火龙果林,蝴蝶在低处忽闪翅膀,蜜蜂在花上跌跌撞撞地爬。偶尔鸟鸣,午后阳光不燥不凉。
我看见了薇甘菊。它们成片成片地覆盖在香蕉林上,原本横平竖直的林子,像是戴了一个巨大的头巾,鼓鼓囊囊,白花花一片。它们覆盖在一片荆棘上,只见偶尔挣扎出来的藤条,看不到叶子和花。它们覆盖在一棵荔枝树上,又是白花花一片。它们连匍匐在地的草本也不放过,丝瓜花、田旋花躲闪不及,被薇甘菊纠缠不脱。
薇甘菊小巧、干净、柔顺,花朵如同韭菜花,一撮小白点的集合,开放式的穗状。叶子心形,顶端尖锐。这细弱的藤类植物,与世无争的外表下,隐藏着酷爱杀生的心肠。
薇甘菊覆盖在其他植物的枝叶之上,影响其光合作用,致其无法繁衍生息。它们释放化学物质影响土壤,抑制其他植物的种子萌发。其生命力极强,是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危害性较大的外来入侵物种。
薇甘菊在行进,在扑杀。宽阔的香蕉叶变黄耷拉下来,人们以为那是按部就班的老去和死去。树干枯干,人们以为是有了虫害。越来越多的植物死去,人们以为只不过是大自然的正常轮回。
当我站在高处再高处的时候,看到一座座山峰一个个村庄全是绿的,连缀成绿布,没有一块裸露的土地。那扑杀的薇甘菊,跟这广阔的绿比起来,不过是星星点点。
薇甘菊行以绞杀,其他植物则用极强的繁殖力获取新的领地。
向水而生
到白莲湖,未见莲花,却见无边的树木。
罗浮山下的白莲湖,因昔日满湖白莲得名。有人曾记述湖中白莲“千万计,花过巨,叶大如盖,微风吹之,撼撼如玉石切磋之音”。周敦颐曾到此游赏,赋诗曰:“红尘白日无闲人,况有鱼绯击此身。关上罗浮闲送目,浩然心意复吾真。”
湖边有一单孔石桥,名会仙桥,据传苏东坡与何仙姑曾相遇于此。是否有仙姑其人?难说。苏轼来过此地却有明证,其诗曰:“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湖畔石栏杆下有方孔,一只黑色小鸟站在方孔内,啄一啄羽毛,望一望树。
浩大的岭南山脉,到处是树。白莲湖周围的树有点儿特别,都是斜着倒向湖面,像是给沿岸的湖水镶了一层阴凉。蓝天为底板,粗细不等、长短不一的枝干,互相掩映,搭建出一幅幅抽象派图画,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树叶的绿可细分为几十种,浓淡总相宜。上午的阳光透过狂乱的绿,在湖面上敲打出细碎的亮。树若直挺挺,湖边的人看不到如此完美的太阳。湖面像一只伸出的手掌,太阳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掌心,在天上的暴烈,在掌心的羞涩。
树木的倾斜幅度有大有小,有的微微欠身,有的用力前探。其中一棵樟树,几乎呈三十度角伸向水面,不善攀爬的小兽也可以顺着树干轻松抵达树顶,而樟树还在不断压低自己,似要试出自己的极限。
背离了绝大多数树木生长路径的它们,所为何来?根据生活常识,植物向水而生,指的是根脉向水生长。植物要汲取水分,水在哪里,根脉就摸索到哪里,此为根脉在整个体系中的功用。树枝和树叶也要直接去吸水吗?显然不是。
究其缘由,其一是树木根系向水,久而久之,导致树身倾斜,被动向水。然而环顾四周,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更直接的成因。湖畔树木的背面,是连绵的山峰,林木葱郁,天空被挤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树叶借助风势相互推搡,倾身的树,仅仅是为了争夺一缕宝贵的阳光。
与其争抢,莫如另寻他途。湖边树比山中树更有优势,湖面上那么大的空间,干净的天空,充足的阳光,只要稍微弯一弯腰就能得到。于是,湖边树纷纷斜下身子,斜一点儿,再斜一点儿。人们看到的是向水而生,对于树干和叶子来说,却是向阳而生。
其实我更关心的是,这种扭曲的姿势,树舒适吗?它的心在什么地方,在树顶的叶间,还是树根的须间?若在树干中央,既见不到光,也接不到水,它的心不冷不渴吗?它是在无望中苦度时光,还是在扭曲中郁郁而终?同样是树,它们是孤独的集体还是默默进取的一群?
抚摩粗糙的树干,低声询问,没有应答。在一遍遍的打量与抚摩中,我看到柔和,进而感受到美。一种有别于板板正正的姿势,一道蜿蜒曲折的达成,不拘泥,不固“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