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黄孝纪:夏日田间
夏日的湘南,连绵的稻田绿意盈盈,充满生机与希望。田野里的水稻、稗子、浮萍,田埂上的芋头和绿豆,相生相伴,共沐夏日阳光雨露,同奏生命动人乐章。
水 稻
水稻,是江南最重要的粮食作物。有米饭吃,能吃饱肚子,曾是故乡农人一辈子为之勤勉劳作的理想。年复一年,在江流两岸广阔平坦的稻田上,耕田,播种,插秧,管护,收割。青青的禾苗,热闹的蛙鸣,金黄的稻浪,是我孩提时代的寻常画面,是无法忘怀的美好回忆。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前,故乡栽种的是单季稻,一年只有一季收成。那是一种高秆水稻,长成后,植株比半个成人还高。高秆水稻产量低,生长周期长,对气温的变化也敏感,从播种到收割差不多要 160 天。此外,高秆水稻抗倒伏性差,成熟之后易倒伏在水田里,给收割带来极大不便,若是遇上雨天,倒伏在水田里的稻穗常因浸泡脱粒、发芽,更是损失严重。
随着稻种技术的进步,一种矮秆水稻被引进故乡。其抗倒伏性好,生长周期只有110 天左右,产量还高,很快得到推广。故乡的田野上,出现了双季稻,春播夏收的为早稻,夏播秋收的为晚稻。再后来,杂交水稻普及,品种不断改良,双季稻连年丰收,产量稳步增加,一年四季有饭吃,家有余粮的理想实现了。
种植水稻看似简单,实则复杂而辛劳。清明前后,正是早稻播种的时节,村前广阔的稻田一片繁忙。经验丰富的农人,挥着竹竿,吆喝一声,驱赶着水牛或黄牛一圈一圈耕田。翻耕的田泥像柔软光滑的链条,随着耕牛的前行不断延伸。女人和小孩儿在江岸、山坡上割草,一担担、一篮篮挑到田间,铺撒开,犁进田泥里作底肥。
有的水田中,紫云英长得茂盛,开着紫色的花,像铺满大地的锦缎。紫云英犁翻在水田里,沤烂了,是很好的肥料。春耕的日子,花红柳绿,流水潺潺。燕子已经归来,叽叽喳喳叫唤着,不时从高空俯冲而下,贴水飞过。
翻耕好的水田,一小部分作为育秧田,我们叫秧塘,其中育秧床宽约三四尺,用来提前播种。
在春耕的同时,另一件事情也在悄然进行,那就是浸种。稻种先要用温水浸泡,只有水温恰到好处,后续措施得当,浸泡过的稻种才能发芽生根。几天后,当谷箩里用稻草护盖好的稻种全都长出白亮亮的芽根,农人们就会及时将这些关乎一季收成的稻种,播撒在精心预备好的秧塘里。
播种时节,不管天气是晴好,还是遇着料峭的倒春寒,都要及时播下去,以免误了农时。播种时若遇着晴好天气,那是再好不过了,稻种在育秧床上很快就能落根生长;若是遇上冷雨天,则要在育秧床上插了竹片,弯成拱,盖上薄膜,为稻种提供御寒的保护。
在农人精心的护理下,稻秧渐渐长高,绿意越来越浓,一行行茂密的稻秧,在秧塘里生机盎然。大约一个月的秧龄期满,就要将扯好的秧苗挑到水田里栽插,俗称“扯秧莳田”。
春插时节,秧塘里的泥水还很凉,寒彻赤裸的双脚。农家的孩子,要跟随父母家人一起去劳作。他们俯首弓背,学着大人的模样,右手扯着稻秧,左手接着,扯够一把后,双手紧握着秧苗,在泥水里不停晃荡,以洗掉稻秧根上黏附的污泥,将秧根洗干净后用一根稻草绕上几圈,扎紧成一把。扯秧,洗秧,扎秧,不断重复。扯好的稻秧,要一担担挑到水田里栽插,俗称“莳田”。莳田是一件很费腰的事,人站在田里,俯首曲背,左手拿一把稻秧,右手不时从左手分出一小撮,快速插入泥里,边插边后退。一丘稻田,往往几人同时插秧,大家一字排开,从一端的田埂边开始,插到另一端的田埂边。当一丘丘稻田插好秧苗,村前水汪汪的田野已铺上一层浅浅的绿色。
禾苗在水田里生长,村前广阔的田野变得绿意盎然,甚是可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薅田,追肥,杀虫,管水,还要留心禾苗的生长发育情况。禾苗茁壮成长,稻田里蛙声一片。孩子们放学时从稻田间走过,芜草青青的田埂上,无数大蛙小蛙雨点般跳入田水里,躲进茂密的稻叶下不见了。
抽穗时的稻田,又是另一幅风景。无数秆浅绿的稻穗从深绿的稻叶间冲出来,齐刷刷一片,一丘连着一丘。稻穗起初是笔直地仰着头,直指苍穹,绿色的谷粒瘪瘪的,挂着细碎的白色稻花。随着日子的推移,稻花落去,谷粒饱满起来。那些可爱的稻穗,也慢慢松散成漂亮的弧形,谦卑地低下了头。
天气越来越热,太阳朗照,白云如絮,水稻的色彩由碧绿过渡到了金黄,广阔的田野,一派热闹的丰收景象。
“双抢”时节,正逢酷热的盛夏。所谓“双抢”,就是抢收早稻、抢插晚稻。三伏天,一家老小起早贪黑,每天在稻田里忙碌,与节气抢时间,生怕误了农时,耽误了晚稻的收成。
“双抢”的辛劳不言而喻,农人在无遮无挡的稻田里割禾、打禾、抬打禾机、挑谷送谷,全是力气活儿,头皮晒得发麻,浑身汗透。这样的日子,也让我对“粒粒皆辛苦”的古训,有了切身的感受和更深刻的理解。
当禾场上晒满金黄的稻谷,当谷廒里粮食满仓,当我们的肚子得到温饱,所有汗水和劳动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稗 子
当人们注情于一物,小心地栽培呵护,倾心倾力以求获得所需,偏偏就会有另一物形影相随,并百般纠缠伤害,让人们付出更多忧虑、艰辛和汗水。水稻与稗子,就是这样一对冤家。数千年来,它们共生着,它们争斗着,无止无休。
稗又叫风稗,它的穗结籽后,像细微的沙粒一样又多又轻,风一吹,飞得到处都是,然后生根发芽,长出无数植株来。
当稻秧长到数寸高时,若仔细分辨,就能发现在看似平展的秧行中有一些青苗明显高大突兀,叶儿更为细长,正中央的那条主叶脉仿佛一根白线,这就是稗子。这时的稗子很嫩,农人常采来当猪草,剁碎了煮成潲喂猪。
我一直不明白,每丘稻田,农人一次次地拔扯稗子,为什么隔上一段时间还会长出许许多多的稗子来?
后来才知道,比起水稻来,稗子的生命力和繁殖力要强得多,无论水田旱地都能生长。它的籽粒,飞鸟啄食后难以消化,随粪便排出,落地生根。即便深埋地下数年,机缘合适依然能够发芽。难怪稻田里的稗子怎么拔也拔不干净。
稗子是与水稻争夺水、肥、气、光的高手,且难以从植株形态进行分辨。扯秧莳田时,农人难免将它们混同稻秧插入田中。莳下田后,稗子长得快,才好辨别。此时的稗子根茎部发白,叶子柔软修长,而水稻的根茎色泽深暗,叶子相对粗糙。
一株稗子,枝茎圆硬且又高,叶片修长,通常分蘖成多枝,长成一大丛,不仅稻飞虱、大螟、铁甲虫等害虫容易寄生其中,也易将水稻纹枯病、水稻黄化矮缩等病害传播给水稻。然而,稗子根系发达,拔时很是费力,往往在带出一大团田泥的同时将紧挨着的一整株稻子也一并扯出来,伤及水稻的生长。
农人往往全家出动,小心翼翼地走在禾苗之中,仔细分辨稗子,拔出来,握在手中。即便如此,过一段时间,稻田里又会冒出稗子来。
尚未抽穗的高大稗子,喂猪太老,农人便一担担地把稗子挑到菜园里,铺在辣椒和茄子下,既能给蔬菜根部遮阴保湿,腐烂后又能增加地肥。
稗子的穗与稻穗明显不同。稻穗状如狗尾巴,起初是笔直翠绿的一条,挂着无数细微的白花,灌浆后,便慢慢弯曲散开,垂下头来。
稗穗宽大而松散,主穗茎上一层层长了很多小穗,像鸡爪,像子,颗粒无数。长了穗的稗子,植株更粗大,要高过禾苗许多,连根拔除时对已抽穗的禾苗伤害更深。农人用镰刀把稗穗割了,或倒掉,或煮潲时当柴火烧了。
随着水稻工业育种技术的进步,插、抛秧技术的改善和鸭稻共作、稻鱼共生模式的推广,稗子虽仍难以根除,但减少不少。
浮 萍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宋玉《风赋》里的这一句意为:事物的演变往往是从很细微的地方开始的,积聚增强,终成气候。
蘋这种植物十分常见,池塘中,稻田里,阴湿处,一片一片地丛生着。它细丝般的直茎上面,顶着的那一片指甲盖儿大的碧青叶儿,是由四片小叶组成的,每片小叶大致呈扇形,扇尖相连,整个儿看,像一个仰天的田字,也像一朵瓣儿展开的绿色花朵。它们的叶片如此之薄,稍有微风,便颤巍巍地摇晃起来,很是可人。
每年春天稻秧下塘、草木生长之时,原本枯死不见的浮萍,又长出来了。起初还是零零星星的,不知不觉间蔓延开来,密密麻麻铺满池面。
故乡把浮萍叫作“漂”,大约是它们一生漂浮之故。常见的浮萍有两种。一种色泽青翠,是青萍,我们叫“青漂”;另一种色泽紫红,是红萍,我们叫“红漂”。红萍于农家没什么实用价值,而青萍,农人常捞来喂猪、喂鸡、喂鸭、喂鹅。
夏日稻田里禾苗满目青翠,正是壮苗孕穗的时候。为免鹅鸭的侵害,很长的一段日子,各家的鹅鸭多是圈养在家。乡邻又都养猪,少则一头,多则两头三头,对猪草的需求也大。野地里拔扯来的青草,菜园里摘来的青菜,一天天实在应付不来家里这些禽畜的嘴巴。为此,每天早晨,很多人提个大篮子,手拿一只长柄竹捞箕,卷起裤腿,去稻田的禾苗间和池塘里捞青萍。池水深,远处的捞不着,就将捞箕绑扎在长竹竿上捞。一篮筐一篮筐,装得满满的,提回家。
青萍喂猪,需要煮成潲;喂鸡鸭喂鹅,则是生食。在木槽盆里,盛少许水,倒入青萍,鹅鸭的扁嘴巴快速啄食着,发出清亮的声音,显得津津有味。鸡们也不时有一搭没一搭地抢夺一番。
看鱼儿在池面吃浮萍,也有趣味。那些大草鱼,乌黑的身躯悄然从水底浮起,像一个幽灵,快到水面的时候,猛然仰起头,张着大嘴巴一吞,一小团浮萍顿时被吸下去了。水波荡漾,浮萍散开,草鱼也被自己弄出的水声吓得没了踪影。要过上一阵儿,才又从另一处浮上来,吞下一嘴。至于小鱼们,嘴巴唼喋,在浮萍间或隐或现,偶尔生出几圈水纹。
于农人而言,青萍也是一味良药。偶尔风寒感冒,身体不适,捞取少许青萍,洗净后,投入药罐熬煮,滗汤汁喝下。发出一身热汗,人就轻松了许多。
雨中观萍,又是一种境界。夏雨骤急,将一池浮萍打得散乱又激荡。若是水溢堤岸,浮萍也随波逐流,在蜿蜒曲折的溪圳里,流成宽宽窄窄的一线,沉沉浮浮,无休无止,向着不可预知的前方奔去。
绿 豆
早稻插下,田野一片浅浅的新绿。农人会利用田埂边边角角那点儿空隙套种一些其他作物,如芋头、四月黄豆、绿豆、辣椒、茄子……以增加一点儿满足自需的小小收获。
栽种一般的作物,通常要开坑、施肥、管理,点种绿豆则不然。只需一截随处可寻的小小木棍,在帮田埂上每隔尺许宽戳一个寸深小洞,放进三四粒绿豆,再盖上那团戳出来的小小泥土即可。无需施肥,施肥反倒会影响绿豆生长,日后苗叶上会多生虫子。绿豆的根喜爱往泥土深处钻,发芽之后,嫩嫩的小丫叶丛生着,在风里摇晃,那么柔弱,那么招人怜爱。
风里雨里,晴里云里,绿豆蓬勃生长,叶大如掌,绿意盎然。
乡间少年,喜欢在夏日里端个脸盆或提个小桶,到田间捉泥鳅。炎热的太阳底下,稻田里插秧时留下的无数脚印,常有泥鳅钻出泥面,匍匐在浅水之下,听到人的脚步声,窜入泥中,脚印里的一团浑水随即漫延开来。浑水越大,泥鳅也越大,孩子们就越高兴。他们不时从田埂跨上跨下,浑水里摸泥鳅,多有所获,只是田边的绿豆苗、芋头苗等作物,也常被不小心踩踏,有时连枝叶也踩断了。
绿豆开花,又厚又密的豆叶间,串串繁花如同一只只小黄蝶,很是可爱。这些花儿开出的时间不同,因而细棍似的瘦长豆荚也一丛丛长得有先有后。乌黑的豆荚与碧青的豆荚常共存着,挂在绵密的枝叶间。尚未成熟的绿豆荚,里面的绿豆脆嫩,是深受孩子们喜爱的零嘴。
绿豆成熟时正值酷夏,拣绿豆通常是在早晨或傍晚,提着小竹篮,一丛丛翻转枝叶,摘下黑色的豆荚。
若是正午,暴晒后的黑豆荚一碰就炸裂开来,绿豆掉落地上。摘回家的豆荚,铺散在团箕或簸箕里,放太阳下晒干。待阳光西斜,将豆荚用手揉揉,或以脚搓搓,豆壳就全都破碎了。簸去壳皮,将干硬如砂的新绿豆装入容器。
夏秋季节,天气炎热,村人常以新绿豆熬煮稀饭。也有的人家,熬绿豆汤,用竹茶筒或瓦壶装了,外出干活儿时当水喝,解渴又解暑。
绿豆还是解毒的良药。有一年,邻居家的一条大狗吃了药得半死的老鼠,结果中毒了,趴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邻居赶忙舀来半碗绿豆捣成粉末,冲水后灌入狗嘴。一番剧烈的呕吐后,狗慢慢恢复了。
打绿豆芽,是夏日里常做的事。一把绿豆,培育成白亮亮的嫩豆芽,需要几天的时间,期间要经过浸泡、发芽、浇水成长的过程。许多人家有专门的豆芽桶,像一个高瘦的圆筒,底板有泄水孔,上面有盖。有的人家是用裂了底的旧水桶,有的是旧瓦壶,小孩子常用漏了洞的旧搪瓷口杯,容器五花八门。
浸泡发芽的绿豆,装入豆芽桶或瓦罐里,盖上盖子捂着,以后每天早中晚各淋一道水即可。村前的水井边,每天都有很多人提来自己的豆芽容器,拿个勺子舀水淋浇。几天时间,绿豆芽就长成半尺高,密密匝匝地将容器塞满。煮菜时挑高的拔一些出来,洗去豆衣,一番油炒,清清爽爽,香气浓郁。
最受孩子们欢迎的绿豆制品,莫过于绿豆冰棒了。每到夏天,村头,田间,常有人提着铁桶,或者斜挎着专门的四方形白泡沫箱子,装了冰棒吆喝叫卖。这里面,就有绿豆冰棒。剥开包裹的薄纸,颗颗绿豆附在冰棒上,散发着浓郁的绿豆味道,看起来绿莹莹的,很是可爱。
芋 头
芋头好看又好吃。好看的是它修长的叶柄和宽大的叶片,好吃的是它结在泥土里的球状或柱状块茎,俗称芋头。包田到户后的许多年,故乡人家喜欢在田埂边种植芋头。插早稻时种下去,割了晚稻再挖上来,一簇簇沉甸甸的收获,令人喜上眉梢。
常见的芋头有两种,一种是水芋头,叶柄是绿色的,更肥大,更高,盾形的叶片也更大。水芋头的根须很长,得浸泡在水里,故而种植的时候,多是在水田里挖成一行行的泥垄沟,种在泥垄上,沟槽需留有浅水。这种水芋植株高大,到了冬天仍绿意盎然,结的芋头却不多,又占田,故而种植的人家也少。
另一种叫干芋,叶柄紫红,根须短,植株比水芋矮小,种在田埂边,既不占地,结实又多,农人都喜爱,无家不种。
说到种芋头,就要先介绍一个俗语——帮田埂。
插早稻的日子,稻田犁耙过了,平平整整,一层浅水。男人们这会儿先是手握一把镰刮(一种长柄铁板锄),弓着身子,沿四周的田埂刨去杂草和一层泥皮,如同刮脸剃须,整整洁洁。而后换成四齿锄,挖了一团团的田泥,沿着旧田埂,筑一圈新田埂,宽尺余,高出水面却比旧田埂略低,这就是帮田埂。为使新帮的田埂密实匀称,筑时要不停以锄齿背拍打修整。如此,帮好的田埂上密布手指粗的斜长齿痕。
禾苗插下已然返青,成活了。这时的帮田埂也渐渐硬实。某天,一家之主反握着镰刮,沿着帮田埂,每隔尺许宽,敲击一个拳头大的泥坑。而后家人挑来猪粪淤,每个坑抓一把填满。放芋种时,一坑一个,插在猪粪中央,再以手挖一小把田泥糊盖住。
隔数日,芋头发芽了,先是叶儿卷曲如指,慢慢地,就舒展开了,像一只只绿色的小手掌,帮田埂变得生机盎然。
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芋头植株不断分蘖长高,还需在其根部铺上猪粪淤,再挖泥封裹。这样先后做两遍,土质就十分肥沃了,芋头苗也愈发健壮。长阔的大叶若莲,亭亭如盖,碧青油亮。尤其是在骤雨之后,芋叶里盛着一颗颗晶亮的水珠,或大或小,随着风的摇晃,滚过来,滚过去,更显风姿绰约。
在故乡,芋头那粗壮的叶柄,又叫芋荷秆,下部大,上端小,饱满修长。村人在芋头结实的时节,常会割下一些过于高大的芋荷秆,利于营养归集泥土里的芋头。芋荷秆可用来喂猪,也可做菜。新鲜芋荷秆炒鸭,是湘南的地方名菜。芋荷秆也可腌酸菜,或者切成小段晒干。
盛夏烈日,在田间劳作的时候,有时口干了,就从田埂摘一两张大芋叶,到附近的水井或泉眼,自己先牛饮一番,再包上两包泉水带给家人喝。喝过水的芋叶,盖在头上,清清凉凉,能遮挡毒辣的阳光。
从早稻插秧,到晚稻收割,芋头的成熟要经过很长的时间。
深秋已至,收割后的稻田一片空阔,田野干爽。那些田埂边的芋头,许多苗叶已经枯死,剩下少许零零散散的残绿,宣告着挖芋头的日子终于到了。
农人们扛着齿锄,挑着筛子箩筐,来到田间。对着长芋头苗的地方,挥锄用力挖去,将帮田埂翻转过来,顿时,一大丛毛茸茸的芋头就呈现在眼前。一家人各有分工,挖的挖,拣的拣。将乌黑如拳的芋头婆,大大小小的芋头崽,分开盛放,挑回家中。
用土肥种植的芋头,煮起来粉糯,汤汁浓稠,色泽偏紫,很好吃。既能当作菜,又可当饭饱肚。芋头汤泡饭,滑滑溜溜,上了年岁的老人尤爱。
芋头能经久存放不坏,煮时先清洗拔毛,放水锅或鼎罐焖熟,而后去除外皮,切片汆汤。刚焖蒸出来的芋头热热乎乎,也常直接拿了吃。
芋头婆太老,一般是刮皮后蒸熟,切片晒干。干芋头婆腌进剁红辣椒的坛子,腌透后又咸又辣又粉软。吃饭时掏一碗出来,红红辣辣的,看着就有食欲。也有的干芋头婆片子并不腌制,做菜时,抓一把泡软,而后油煎,放上葱花蒜叶和红辣椒末,顿时香气扑鼻,色香俱全。
在乡间,芋头也常被指头脑不开窍的人。“你这个死芋头脑壳”“你这蠢子芋头”都是骂人的话。也有以此自嘲的,说自己就是一个芋头,其实是豁达自谦。至于做父母的,有时责备不懂事的孩子是芋头,则多有几分怜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