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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吕不二:回响(中篇小说)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 | 吕不二  2026年04月02日08:10

我上完厕所回到门卫室时,老刘正坐在开了线的旧椅子上眯着眼抽烟。老刘头大脸胖,整天笑眯眯的,许多小孩儿人前背后都叫他刘弥勒。临走的时候,我扭过头说,刘叔,那我走了。老刘叹了口气说,上班长点儿心,别给人家留话茬子。我说,谁又在背后说我啥了?老刘说,刚王校长出门的时候问你人呢,我说上厕所去了,王校长冷笑了一下,没再说啥。我说,他就是横竖看我不顺眼,想让我见了他点头哈腰,门儿都没有。老刘说,人在屋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我说,我明白,刘叔,基本的礼貌咱有。

这份保安的工作,还是王校长看在刘叔的面子上才让我干的。刘叔也不是跟我有多好,主要是想拉我妈一把。我妈十五六岁那会儿,跟刘叔是技校同学,毕业后,一起分配到了机械厂。上技校时,刘叔就对我妈有点儿意思。到了机械厂后,终于攒足了勇气,付诸了行动,跟我妈表了白。我妈当时对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对结婚这事儿也没啥概念,想着玩儿几年再说。刘叔没想着追我妈有多容易,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几年后,我妈的爸妈见她没个正形儿,就替她拿了主意,经人介绍,跟在文化馆上班的孙燕她爸结了婚。他们认为,孙燕她爸在文化单位上班,好歹算个文化人,遇事儿讲道理,跟着这样的人过日子踏实放心。事实上,孙燕她爸的确读了不少书,是文化馆公认的笔杆子,最主要的是,孙燕她爸脾气好,会为人着想,配我妈这种个性强又有想法的女人,再合适不过。家长谈定了事情,问我妈意见的时候,我妈没想出孙燕她爸有啥不好,也就同意了。我妈当时对婚姻的想法,大概参照了一下她的爸妈还有周围别的人,觉得只要凑合过得去就行。

刘叔当年在机械厂当车工,活儿干得不错,一看图纸就会,同事很喜欢,领导很器重。我妈那会儿在工会上班,负责组织活动、发放劳保福利啥的,比较清闲。追我妈的人不少,刘叔只是其中一个。听闻我妈结婚的消息时,厂里正准备给刘叔评中级职称。按理说,这事儿还得晚几年再说,前面年龄大的师傅多着呢。但刘叔的水平和口碑人尽皆知,所以厂领导破例给报上了。本来十拿九稳的事儿,因为他借酒浇愁,接连车坏了几批重要的单子,厂里就把他评中级职称的事儿给搁置了。后来,等刘叔评上中级职称时,机械厂已是日落西山之势,那更像是一种迟到的安慰。那会儿,刘叔跟周围许多人一样,已经是混日子的人了。

我小时候住在药厂家属院,跟机械厂家属院离得很近,和孙燕是同班同学,老爱去找她玩。我的名字还是孙燕她爸给起的。我亲爸妈之所以能来药厂当工人,还得感谢我亲爸他大伯。他大伯是药厂的技术骨干,可惜膝下无子,最后只好便宜了我亲爸,接了他的班。我亲爸来了后,想办法把我亲妈也弄了进来。我亲爸妈村小学毕业,没啥文化,干的都是没啥技术含量的活儿。来了好几年了,也没交到啥朋友,这让他们无比怀念乡下的生活。我亲爸除了下象棋,没别的爱好。下班回家的路上有个棋摊儿,一天到晚总有一堆人围着。我亲爸走到那儿就挪不动脚,一堆人里头还有孙燕她爸,他俩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我亲妈怀了我,还有一个多月生产的时候,对我亲爸说,你让文化馆那个笔杆子给咱儿子起个名儿吧。我亲爸说,你咋知道是个儿子?我亲妈说,我身上长的肉我能不知道?过了几天,我亲爸和孙燕她爸再次相遇在街边的楚河汉界上时,我亲爸就把起名的事儿给孙燕她爸说了。孙燕她爸听了后,手里一边捏着卒,一边若有所思,半天不见动静,急得旁边观棋的人说,拱什么卒,上马才是正道。我亲爸耐着性子问,想得咋样了孙老师?孙燕她爸点了点头说,就叫大鹏吧。我亲爸说,满大街都是大鹏啊。孙燕她爸说,那都是跟风瞎起的,咱们这有出处,有寓意,有期待。我亲爸说,您说说看。孙燕她爸说,《庄子·逍遥游》里头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我亲爸打断他说,听不太懂。孙燕她爸说,课本里学过。我亲爸说,没啥印象了。孙燕她爸说,意思就是,北海里有一条叫鲲的鱼,长几千里。有一天呢,这条鱼变成了一只叫鹏的鸟,鹏鸟的背就有几千里长,翅膀就像挂在天边的云一样。我亲爸说,我有点儿明白了,意思就是牛呗。孙燕她爸笑了一下说,这么理解就肤浅了,意思是随心随性,逍遥自在,俗人俗事,皆不放在心上。我亲爸说,听您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孙燕她爸说,回头我让我们单位的老王给你写几个字挂在客厅里,老王他爷可是前清的秀才,字写得有古意,可惜没人识货。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我们班有三个叫大鹏的。但我知道,我这个大鹏和他们的大鹏不一样,我这是《逍遥游》里的大鱼变成的大鹏。

我去找孙燕玩时,她们家多数时候没人。我们装模作样地看一会儿书,然后玩各种无厘头的游戏。孙燕跟个导演似的,一会儿让我扮这个,一会儿让我扮那个,反正都是些搞怪甚至出丑的角色。我无所谓,反正除了孙燕没别人看见。玩得没了意思的时候,我们也会出去,有时也会去机械厂。药厂不让随便进,门卫看得很严。去机械厂就没那么费劲,门卫老赵认识孙燕,还说他孙女和孙燕在同一个班。他孙女我见过,经常趴在门卫室的桌子上做作业。好几次,老赵问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他孙女不说话,头也不抬一下。孙燕给老赵介绍说我是她表弟。其实,我比孙燕还大半岁。老赵笑嘻嘻地对孙燕说,和你表弟可别胡乱跑,注意点儿安全。每次去机械厂,孙燕都说是来找她妈的。其实,她妈早已下班,不知道在哪儿打牌呢。我们俩这个车间进去瞧瞧,那个车间进去看看。有的人见了吼一声,让我们走开。有的人见了笑脸相迎,问这是谁家的小孩儿。当然也碰见过刘叔,他见了我们总是很为难的样子,最后憋出一句,没事别瞎玩儿,赶紧回家去。那口气,就好像他是我们未曾谋面的家长似的。我们心里想着,这人谁呀?

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机械厂后院里的井跟前。井是建厂初期挖的,那会儿自来水时有时无,时粗时细,很是影响生产,很多单位都自己挖了井,以备不时之需。后来,自来水供应正常了,井便慢慢地被弃而不用。又过了些年,专家们说,地下水水位下降严重,政府严禁私自打井。现有的井,除了个别特殊情况外,绝大部分都给封了,机械厂的井便是其中之一。

井口直径大约一米二,据说深度有七八十米,上头压着两块十几厘米厚的水泥板,两边和中间露出一点儿缝。我们小时候那会儿,井早已淹没在一片茂密的荒草当中。平日里,很少有人到后院来。孙燕平时胆子挺大,可到了井边,却胆怯起来,假装镇定地对我说,你敢站到井盖上去吗?我便站上去给她看。她又说,你敢趴在井盖上朝下看吗?我便趴下来,从缝隙里往下看。下面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有多深,也看不清下面到底有没有水。过了好半天,孙燕才小心翼翼地探下身来,深吸了一口气,和我趴在一起朝井里看。有一次,我们一起趴在井盖上朝下看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说井底下到底有啥?我说,这还用说,当然有水啊。孙燕说,我是说,朝井底一直一直挖下去,会到啥地方?我说,挖透了,就到美国了啊,你没听说地球是圆的啊。孙燕白了我一眼说,一直挖下去,肯定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到底啥样?有时特别想去看一眼。

有了我以后,我亲爸妈每年春节都会去孙燕家拜年。他们在本地举目无亲,好不容易认识个能说上话的人,他们自然欢喜又高兴。一次在饭桌上,孙燕她爸喝得稍微有点儿大,突然提出要跟我亲爸拜把子。我亲爸听了后,诚惶诚恐地说,我一粗人,何德何能,传出去有失孙老师的身份。孙燕她爸不许我亲爸再喊他孙老师,要改口喊孙大哥。我亲爸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喊了声孙大哥,就算是礼成了。然后,我亲爸赶紧让我喊孙燕她爸干爸,认她妈作干妈。其时,我正费劲地用筷子夹一块肉皮冻,夹了好几次,老夹不上,最后夹得四分五裂,很是让人沮丧。这时,我亲爸突然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说,就知道吃吃吃,还不赶紧叫干爸干妈。我抬起头来,发现一桌人都在看我,包括孙燕。我对我亲爸说,咋了?我亲爸瞪了我一眼,指着孙燕她爸妈对我说,从今往后,不能叫叔叔阿姨了,得叫干爸干妈,现在就叫。我就叫了。干爸。干妈。只是叫得有点儿有气无力。

上了幼儿园后,我和孙燕变成了这几天在我家吃喝拉撒睡,过几天又在她家吃喝拉撒睡。我闹毛病了,我亲爸妈要是请不了假,就把我送到孙燕家。孙燕家里要是有个啥事儿,没人照看她,就把她送到我家来。偶尔,两家人都忙,谁也顾不上管,就把我们俩集中到一起,锁上门软禁在房子里。我们只好在家看电视或者过家家。孙燕不爱看电视,大多数时候,我们俩就过家家。过家家时,孙燕总要当爸爸,我只好被迫当妈妈。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你咋不当妈妈呢?孙燕没好气地说,我就想替我爸出口气。当时的我,只想哄孙燕开心。她长得好看,遗传了我妈的基因,也不幸遗传了我妈的性格,有点儿霸道,不太讲理,可我就是喜欢和她玩,乐意听她的话,哪怕她要我当妈妈,哪怕她学着男人的样子声色俱厉地训斥我没个女人样儿,不管家,不管孩子,丢人现眼,屁也不懂。我只管不停地点头,态度诚恳地说,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孙燕不肯善罢甘休,咬牙切齿地说,狗改不了吃屎!

上了小学后,我们每人有了一把钥匙。放学回到家,写完作业,如果大人还没回来,就自己找点儿东西垫补一下。我们知道,我亲妈所谓的忙,就是在药厂跟几个女人聊得不能自拔。我亲爸在回家的路上,蹲在棋摊儿跟前,半天起不来。他的对面,就是孙燕她爸。而孙燕她妈,也就是现在的我妈,正在某个人家里,摸着一张又一张的麻将牌,等着听口。

机械厂的效益越来越差,工资发得越来越少,且拖得越来越久。刘叔当年消沉了一段时日,后来,跟机械厂另一个女的结了婚。女的叫王丽,分配到厂里车间,领导让刘叔传帮带。王丽中等身材,长脸,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藏蓝色工装。王丽话不多,对刘叔毕恭毕敬,端茶倒水,打饭点烟,相当周到。刘叔也是知无不言,想着早点儿教会了王丽,好让她独当一面。毕竟,一个女的在男人堆里干活儿,没两把刷子,以后的路不好走。

厂里人给刘叔介绍过好几个对象,他都没去。他自认为被我妈伤透了心,打算孤独终老。这回,又有人给刘叔当红娘,说有个姑娘没得挑,一定要他去见个面。刘叔磨不过,去了才知道是王丽。刘叔挺尴尬,半天不知道该说点儿啥。王丽倒挺大方,不卑不亢,话说出来句句在理。王丽说,刘师傅,你老大不小了,我也女大当嫁。厂子里你是师傅,我是徒弟。出了厂子,咱们该咋就咋,不必难为情,也不用怕别人说啥。你要相中我,就给个准话。当然了,不一定现在给,回去考虑清楚再答复我也成。我也得回去再想想,这毕竟是大事儿。刘叔又一愣,心里想,就凭这一番话,王丽就配给他当师傅。刘叔回去认真想了好几天,觉得王丽是个合适搭伙过日子的人,两人就这么成了。

刘叔和王丽风平浪静地过了十九年,孩子刚上大学,突然就离了婚,谁也不知道为啥。刘叔搬了出去,租了个单间,自个儿单过了。刘叔的儿子跟他不咋亲,没见来看过他,也没听刘叔说起过他儿子。爷儿俩从小就不对付,刘叔没少揍过他儿子,下手也重。儿子话不多,但挺记仇。有一次,刘叔来看我妈,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俩举杯对饮,借着酒劲儿,我斗胆问刘叔离婚的事。刘叔又倒了一杯酒说,一言难尽哪。我说,凑合过得了。刘叔说,凑合得实在是有点儿累了。我说,没想过再找?来个梅花二度开。说完,我扫了我妈一眼。我妈装作没听见,连着夹了好几个花生米,嘴里嚼得嘎嘣响。

机械厂倒闭时,刘叔才四十多点儿,托了关系,到南关小学当了门卫,一当十好几年。周围的保安来来去去,属他资历最老。刘叔说,他懒得折腾,反正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等熬到六十岁,领上了退休金,他就每天出去看人下棋打牌,晒晒太阳打打盹儿。南关小学是市重点,保安的工资也比别处高个三五百。逢年过节,除了发点儿米面油,还发五百块钱的购物卡。

刚进小区,经过一号楼一单元时,听见有小女孩儿在喊叔叔。我以为是在喊别人,径直往前走时,又听见有小女孩儿喊,叔叔,你能不能停一下?我转身看了一圈,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正纳闷呢,见旁边一户人家的卧室窗户前,站着个小女孩儿,七八岁的样子,挺胖,肉嘟嘟的,脑袋后面扎着两个马尾辫。我问,你是在叫我吗?我走到窗户跟前时,才看见小姑娘满脸泪痕。小女孩儿说,嗯。我说,你是南关小学的,认识我?小女孩儿说,不认识,我在四小上二年级。我说,你咋了这是?小姑娘说,我妈不在家,我怕。我说,她去哪儿了?小女孩儿说,跟单位领导喝酒去了。我说,你爸呢?小女孩儿说,出差了。我说,把你妈电话号码告诉我,我给她打个电话。小女孩儿立马哭着说,你可千万别给我妈打电话,她肯定会揍我的,她这个月已经揍过我好几回了。我说,那是你妈不对,大人也不能随便就揍小孩儿啊。小女孩儿说,我妈这个月特别忙,动不动就出去跟领导吃饭喝酒,回来就不高兴,嫌我这儿不对那儿不对,说着说着就上火。我说,那咋办?小女孩儿说,你能不能陪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害怕。我说,那叔叔就陪你说说话。跟小女孩儿聊了半个多小时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绿化带旁,一个身着黑色工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进了单元门。小女孩儿家的门开了,她赶紧给我挥了挥手,转身去了客厅。

我听见地下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走到地下室的半截窗户跟前,窗户开了个缝儿,烟直往外涌。里面摆了两桌,打牌的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嘴里都咂着烟。我猫下腰,见我妈坐在门口不远处,袖着手,穿着薄羽绒服,笑盈盈地盯着她跟前那人的牌。

我喊了声,妈。我妈站起来,眼睛到处扫,最后走到窗户跟前来,伸长脖子说,咋这么晚才回来?饭估计都凉了。我说,有点儿事耽搁了一阵儿。我妈说,回去自个儿热一下吃,吃冷饭对胃不好。我说,你照看着就行,千万忍住,别自己下场玩,一玩上瘾可就麻烦了。我妈说,我知道,教训没忘。我说,最多十点半,关门散伙,不然人家又该投诉了。我妈说,我心里有数,你赶紧回家吃你的饭去。

上个月,我妈还有另外两个老头儿,三个人合伙开了个麻将室。为了这事儿,几个人没少跟物业软磨硬泡,最后才要了一间闲置的地下室。当初开的时候,我让她考虑清楚,万一有人举报,或者碰到专项整治,可大可小。我妈说,没事儿,你李叔和你赵叔有关系,有人照应。我说,开也行,你挣你的茶水费,别想着发财的事儿,咱日子过得去,用不着。我妈说,这还用你说,为了李小米,我也得忍住了。

认识的人都知道,我妈年轻时,麻将瘾挺大,常常饭也不做,孙燕也不管,动不动就在麻将场上废寝忘食。那会儿,我妈瘦而精神,烫着大波浪,穿着一身皮草,抽着烟,走在街上,行人纷纷行注目礼。后来之所以金盆洗手,改邪归正,还是孙燕她爸的缘故。

我妈在外面哪怕流言蜚语满天飞,孙燕她爸从来都不说啥,只管默默付出。有一次,我亲爸实在看不过去,找机会对孙燕她爸说,大哥啊,你啥都好,就是有点儿太好了。孙燕她爸说,兄弟话里有话啊。我亲爸说,嫂子你也得管管,不能让她在外面玩得太野了。孙燕她爸叹了口气说,服管的管得住,不服管的管也没用。我亲爸说,我看你就是太斯文了,实在不行,得来点儿家法。孙燕她爸摇了摇头说,不是那么回事。我亲爸说,依我看,你才是庄子他老人家说的那啥……对了,大鹏!可惜让我嫂子活生生给耽误了。孙燕她爸说,人各有命,得认命,不认命,日子就很难过。我亲爸说,那兄弟就不说啥了,有啥需要我的地方,你只管说话。孙燕她爸说,明白明白,喝酒喝酒。

孙燕她爸不抽烟,酒喝得也很克制,吃饭休息挺规律,从不与人争长短,凡事都看得挺淡,可偏偏得了大病,肝癌。病查出来,就他自己知道,谁也没告诉。据我妈后来回忆,孙燕她爸去世前半个月,跟她说过一回话。平日里,他只是关心我妈的饱暖,不说其他,说了我妈也不见得会听。那一次,孙燕她爸一反常态,语重心长地让她收收心,多陪陪孙燕。我妈当时有点儿奇怪,但没当回事,接着打自己的麻将去了。孙燕也对我说过,她爸跟她谈过一回心,让她懂点儿事儿,别怨恨我妈,再怎么都是她亲妈。带着怨恨,自己的日子非乱了套不可。孙燕不喜欢她爸说这些,没等他说完,就出门走了。那一年她十四岁,我们还在同一所中学的同一个班,我还是那么乐意围着她转。自从上了初中,她在家一点儿也待不住。放了学,要么在外面晃荡到天黑才回家,要么去我家磨蹭到晚上十点,还一点儿回家的意思都没有。直到我亲妈开始往沙发上抱被子,准备让我睡在客厅,把小卧室让给孙燕住时,她才姗姗离开。

那一阵儿,制药厂一会儿传闻要破产,一会儿说要被收购,我亲爸妈跟着大家一起惶惶不安,整天想着自己的出路,是找个工作再就业,还是出去摆个小吃摊,或者实在不行,回老家包几亩地,重新当回农民。可还有个我,我还得上学,还得娶妻生子,不能跟他们回去,我也不想跟他们回去。

那时,老有男生给孙燕写情书,晚自习回去的路上,还有人冲她吹口哨,这让孙燕很气愤。孙燕虽然剪着短发,整天穿着校服,跟个假小子似的,脾气也差,可模样儿好看,众所周知。她为此很是苦恼,放了学不想回家,没清静的地方去,就拉着我去机械厂,把这里当作暂时的世外桃源。机械厂倒闭好些年了,一直没被收购重组,也没被建作他用,一直这么撂着。围墙塌了好几处,豁口随处可见。墙上和房上的砖瓦,能拆下的都被人拆下来,拉回自个儿家搭窝棚去了。除了那些实在抬不动的大型机械,能拿走的都被拿走了。尽管上面说得挺严肃,说这是偷,抓住了要严办,可没人当回事儿。

我跟着孙燕去老机械厂次数多了,难免会撞上人。别人见了我们,一般都装作没看见,顶多瞪我们一眼,转身又消失在荒芜中。最尴尬的一次,是碰见了刘叔。当时,刘叔背了大半麻袋的东西,从原先的职工文化中心鬼头鬼脑地走了出来,碰巧和我们打了个照面。我马上低下头,想装一把鸵鸟。可孙燕却迎难而上,走上前去说,这不是刘叔吗?加班呢?刘叔哭笑不得地说,别拿你刘叔开涮。孙燕说,没有的事儿,您一直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刘叔脸一横说,机械厂欠我工资加补偿费,至今还没影儿呢,我只顺了点儿破窗户玻璃,还不知道能不能换顿酒喝。孙燕说,刘叔您受累。刘叔恨恨地说,我活该。孙燕让开一步说,刘叔您慢走。刘叔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哼哧哼哧地背着东西走了。刘叔走后,我问孙燕,刘叔惹你了?

孙燕说,没有。我说,那你干吗和他过不去?孙燕说,谁让他当初追我妈来着。我说,也没追上啊,不然还有你啥事儿。孙燕说,那我不管。

在学校里,孙燕最讨厌那些跟男生拉拉扯扯的女生,也讨厌整天围着女生献殷勤的男生。要是听说谁跟谁搞了对象,便一脸鄙夷,对他们敬而远之。我虽整天跟她在一起,但一点儿绯闻也没有,大家都以为我俩沾亲带故。其实,孙燕不仅没把我当哥,甚至没把我当男的看,我只是她的垃圾桶。她有啥话或者情绪,都可以一股脑儿地倒给我。我丝毫不觉得委屈,也可能是习惯了。孙燕问我说,男生女生在一起,非得搞对象啊?我说,不一定。孙燕说,不搞对象会死吗?我说,不见得。孙燕说,真想不通。我说,想不通啥?孙燕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点儿破事儿。我说,那就别想了。孙燕说,你是不是也想搞对象?我说,暂时还没那个想法。孙燕白我一眼说,男人都不是啥好东西。我说,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孙燕说,除了我爸。

初中那会儿,每次去老机械厂,来到井跟前,孙燕不是坐在井盖上,就是躺在上面。我让她注点儿意,年深日久的,万一掉下去就不好了。孙燕说,那正好,那样就可以直接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了。我说,想得还挺美。井周围荒草如织,将我们和外面的现实世界隔离开来。依孙燕的说法,跳下井去,井水其实就是地下河,顺着地下河,一直游啊游,就能到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或者说彼岸也行。那里桃花源似的,每个人活得都像个人样。我说,人样儿是个啥样儿?孙燕说,反正不像我爸那样,也不像我妈那样,不像你这样,也不像我这样,究竟啥样,我也说不清楚,只有去了才知道。接着,我们进入了漫长的沉默,就好像整个世界与我们无关。

那天,我们正躺在井盖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时,隐隐听见有人在喊我们。孙燕先听到的。她支棱着耳朵问,听见没有?我问,听见啥?孙燕趴下身来,把耳朵贴在水泥板上,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对我说,好像从井底传来的。我问,啥声音?孙燕兴奋地说,赶紧的,越来越清楚了。我站起来说,胡说八道啥啊,明明是刘叔的声音,刘叔找我们干啥呢?

原来,孙燕她爸病危,正在医院抢救,我亲爸妈找到头皮冒烟,也没找到我妈还有孙燕,正好碰见了刘叔。刘叔说,我见你们家大鹏和孙燕两个人常在机械厂里转悠,不如去那儿找找看。我亲爸说,我们还赶着去医院,那就劳烦刘大哥您跑一趟。刘叔二话没说,跑步杀向机械厂,进去没头没脑地一顿找,边找边没头没脑地一顿喊。眼看找遍了整个机械厂,准备失望而归,去医院给我亲爸妈交代一声,顺便看孙燕她爸最后一眼。没想到最后一嗓子,将我俩从荒草丛中喊了出来。

刘叔猛地看见我们,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后生气地说,都啥时候了,你俩在这荒郊野外的干啥呢?孙燕白了一眼刘叔说,刘叔你把话说明白了,啥叫我们俩在荒郊野外干啥呢?我俩逃课侃大山呢干啥呢。再说了,你管得着我们吗?刘叔说,我管不着,也不想管,要不是你爸这会儿躺在病床上,等着见你最后一面,我一把年纪了,费这劲儿干啥?孙燕几步走到刘叔跟前,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你说啥?刘叔你说啥?你把话说清楚。刘叔就又把话说了一遍,说得很清楚。孙燕就有点儿蒙,我也有点儿蒙。愣了那么一会儿后,孙燕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喊的啥没太听清,只见她撒开了腿就往医院跑。我喊了一声孙燕,紧随其后。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见孙燕来了,我亲爸红着眼眶说,孙燕啊,节哀,以后就当我是你爸,我拿你当亲闺女待。我亲妈啜泣着说,谁能想到呢,孙大哥好好的一个人,谁能想到呢。我亲爸妈,包括傻愣着的我,都以为此时此刻,孙燕一定会冲到她爸身边,抱着她爸已然无觉的身体,不顾一切地摇着哭喊着,想把她爸从无边的黑暗里喊回来。可孙燕没那样,她没哭也没喊,也没往病床前扑去,而是木偶似的呆站了一会儿,突然扭头跑了。我亲妈吓得赶紧让我追,还说孙燕这是接受不了现实,怕是要去寻短见。

孙燕没有去寻短见,那不是她的风格。孙燕是去找我妈了。找到我妈的时候,我妈麻将打得正酣,一上手,差个碰就听了,三六九万,口挺宽,自摸的可能性非常大。在这紧要关头,孙燕气势汹汹且毫无征兆地冲了进来。我妈一扭头,看见孙燕的一刹那,有点儿恍惚,以为看花了眼。孙燕从没来过这儿,这是她刚换的一处地方。她咋来了呢?咋找到这儿的呢?

自从机械厂倒闭后,我妈几乎成了职业麻将手。她脑子灵光,牌记得好、打得稳。偶尔,手气差的时候,出几下险招,搅一下局,往往就能柳暗花明。以前上班时,她打牌纯属消遣,基本上不赢不输。后来失了业,就比以前认真了许多,赢多输少,慢慢就当成了职业。我妈在麻将场上赢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享受着别人或明或暗的吹捧。我妈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到了那会儿,也还算风情万种,坐在一堆打麻将的男人中间,大家都感到身心愉悦。我妈抽的烟、喝的饮料、吃的饭,都是别人买单,往往还是抢着买单。时间久了,就有人说,我妈之所以月月进项不少,是因为那些臭男人故意输给我妈,用钱买我妈高兴。我妈高兴了,说不定就跟谁从麻将场上战斗到别的啥地方去了。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污言秽语一大堆,难免传到孙燕她爸还有孙燕的耳朵里。孙燕她爸早想开了,但他怕孙燕想不开,就对孙燕说,别信人家胡编排,你妈除了麻将瘾重点儿,其实人不坏。孙燕说,你就知道替她说话。孙燕她爸说,你不替她说话,我也不替她说话,这世上还有谁替她说话?孙燕说,你替她着想,她替你着想过吗?孙燕她爸说,等她玩够了,就知道收心心疼人了。孙燕说,就怕那会儿晚了。结果,一语成谶。

孙燕红着眼睛,站在麻将桌旁,满脸怨气与怒气,眼睛越来越鼓,喘气越来越粗。我妈一肚子疑问,正想说话,孙燕狰狞着脸,猛地伸出双手,直接把麻将桌给掀翻在地,屋里顿时一片狼藉。别人都有点儿蒙,不知所措。我妈一把好牌,好端端被这么糟蹋了,气得要死,腾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扬起巴掌准备扇孙燕的时候,孙燕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我妈一时间有点儿莫名其妙,一起打牌的那些人更是莫名其妙。这时,孙燕抬起头来,朝我妈哭喊道,我爸死了我爸死了我爸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妈当然不知道,她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上次回去,孙燕她爸也不在家,她在家歇了小半天,想着等孙燕她爸回来问问孙燕最近咋样,结果左等右等,始终没等见人。那时孙燕她爸已经病得挺厉害,独自去医院时还心存一丝侥幸,心想万一没那么严重,能治好呢?走之前,他给孙燕撒了个谎,说自己去趟外地,见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让她有啥事找不见她妈了就去我家,都是自己人,千万别见外。还给孙燕说了家里放钱的地方,让她自己看着花。现在,孙燕来找我妈兴师问罪了。可等她掀翻麻将桌,大哭一场后,只觉得全身虚脱,眼前的世界若隐若现,似有还无,所有的人都在远去,所有的意义都在破碎消失,包括她原先以为的那些坚硬持久的怨恨,刹那间都成了梦幻泡影。

安排完孙燕她爸的后事,孙燕死活不肯回她家住了。她扑通跪下来,求我亲爸妈收留下自己,保证不给他们添麻烦。我亲爸妈劝孙燕,让她别任性,回家跟我妈好好过日子。我妈也几次三番当着孙燕的面儿,当着我亲爸妈的面儿,向孙燕还有我们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碰麻将,痛改前非,一心回归家庭,全心全意为孙燕服务。孙燕轻蔑一笑说,戏演得真像,我差一点儿就信了。我妈再次发誓表态,孙燕再次冷酷打击。即便我妈扇自己耳刮子,说自己将来下十八层地狱,孙燕还是坚决不松口。孙燕说,如果我亲爸妈不收留她,也没关系,她就此浪迹天涯,反正怎么着都是一辈子。我亲爸妈还有我妈,见孙燕心意已决,只好先顺着她,想着等孙燕的情绪过去了,再把她劝回家。于是,孙燕住进了我的房间,我则移居客厅一角。

我妈痛改前非,在红旗商场一楼给人站柜台卖女装。第二年,自己租了柜台,当了老板兼售货员,还是卖女装。虽然我亲爸妈说不用,我妈还是按月把孙燕的生活费送过来。孙燕见了我妈,要么不给好脸,要么当作看不见。我妈则始终笑脸相迎。背地里,我亲妈说,这都是我妈自己造的孽。我亲爸说,只可惜了我孙大哥。孙燕她爸的死,让我亲爸久久不能释怀。孙燕她爸去世后,我亲爸再也没有在那个棋摊儿逗留过,甚至一盘棋都没下过,算是彻底退出了棋坛。我见他心情沉闷,取出象棋,想要和他杀一盘时,他却连连摆手,说他见了棋就烦。有一天,我亲爸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等将来你结了婚,我跟你妈就回老家养老去。我亲妈说,要回你回去,我可不回去,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我亲爸说,到时再说。我亲妈说,说啥说,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我亲爸妈算是运气好,本来修理地球的命,结果到城里吃上了商品粮。药厂破产重组,他们虽工资低了,工作强度大了,可毕竟有份工作。

上了高中后,孙燕留起了长发,喜欢穿长裙。她本来长得就不赖,稍微这么一打扮,就更招蜂引蝶了。她也不像初中那会儿对男生那么讨厌了。有男生送她东西,她照单全收。有男生向她暗送秋波,甚至跟她打情骂俏,她也不恼,顶多装作没看见,有时甚至还回一两句不明不白的话,惹得众人浮想联翩。我提醒她说话注点儿意,孙燕没好气地说,说个话还要想那么多,累不累啊。我正想着下一句话时,她又说,你现在废话这么多,你是谁啊你?

我想继续当孙燕的尾巴,哪怕是她的垃圾桶,可惜她不理我了。虽然同住在一个家,可她回来得比我晚,出门比我早,甚至好几天都不着家,我们谁也不敢问她。她在家里也不像在学校那样有说有笑。这个家对她而言,就是个歇脚的地方而已,谁知道什么时候,她突然就会离开。有时,我一个人来到机械厂,穿过密不透风的荒芜,走到井边,俯下身来,对着井盖上的缝隙大喊孙燕的名字,就好像孙燕真的到井里寻找另一个世界去了。我一喊,声波荡漾,一层层,一圈圈,便会把她从隧道的那头喊回来。只可惜,即便我再大声,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不值一提。我既喊不回孙燕,也喊不回无邪的童年,只会把自己喊得越来越难受。

高一下学期快结束时,有一天上午,大课间跳完操,我刚上厕所回来,走到楼梯口,准备上楼回教室的时候,孙燕突然闪出来,把我拽到了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园跟前,一脸严肃地说,咱俩算不算好哥们儿?我说,这话怎么说的?孙燕说,你就说关系铁不铁吧?我说,那还用问。孙燕说,需要你为我两肋插刀的时候到了。我说,你惹上黑社会了?孙燕说,晚上跟你说。我猜了一天,忐忑了一天,老害怕自己帮不上孙燕的忙。晚上,孙燕对我说她怀孕了,必须尽快打掉。我一时脑子有点儿乱,心想,怪不得孙燕最近穿的衣服比别人多,她可向来都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孙燕说,你啥也不用说,啥也不用问,问了我也不见得会告诉你。我说,我能帮上啥忙?孙燕说,陪我去趟医院就行。我没再问啥,陪她去医院堕了胎,女大夫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红着脸,嘿嘿一笑,想说一声我错了,又觉得不太合适,干脆一直尴尬到底。一个多月后,孙燕恢复了体力,又开始成天跟不同的男生打得火热。我让她悠着点儿,免得重蹈覆辙。她不识好人心,说我不盼着她好。我怎么不盼她好,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她好,我从小就盼她好,可她竟然不知道,我真是越来越不了解她了。

刚上高三那一阵儿,夏天还没过去,知了还在柳树上死命地叫,我突然发现本来苗条的孙燕胖了,秋天的风衣都上身了,隐隐觉得肯定有啥事儿。逮住个机会,在一个避人的地方,我截住她问,你是不是又那啥了?孙燕说,啥那啥了?我指了指她的肚子。孙燕一把打在我的食指上,我捂着手指头吹了好半天。孙燕没好气地说,管好自己的嘴。我说,这回用不着我两肋插刀了?孙燕说,永远也用不着了。我说,别说气话。孙燕扑哧一笑说,没说气话。我说,有啥事儿尽管说。孙燕说,我好着呢,谢谢关心。

过了一个礼拜,孙燕请了假,也没回家,不知道去了哪儿。等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我亲爸妈都以为她病了,对她嘘寒问暖,吵吵着要带她去医院瞧瞧。孙燕说,自己去过医院了,大夫说脾胃虚寒,让吃饭注意点儿,注意休息。我给我亲爸妈保证,照顾孙燕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让他们尽管放心。把我亲爸妈打发走,孙燕长舒了一口气。我以为她要谢我替她解了围,结果她冷着脸对我说,是不是想说我自作自受?我说,没有。孙燕说,是不是觉得我贱?我说,从来没这么想过。孙燕说,敢说一点点都没有?我说,如果有,我出门让车撞死。孙燕说,你咋那么好呢?我说,也没那么好。孙燕说,我不配你对我那么好。我说,我愿意。孙燕说,我不配。我还没说话呢,发现孙燕已泪流满面,一把抱着我号啕大哭,哭得我莫名其妙,又有一丝隐隐的暖意。这丝暖意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永恒的悲哀。

高三下学期念了两个多月书,眼看到高考跟前了,孙燕忽然退学不念了。问她是不是出了啥事儿,她说没有,就是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念下去参加高考也是白瞎时间与精力。我妈还有我亲爸妈,都觉得孙燕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以孙燕的成绩,想考上大学,实在是低概率事件。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让她跟着我妈卖衣服,他们还担心孙燕有抵触情绪。这几年,孙燕见了我妈,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吹胡子瞪眼,但也没有变得亲切,只是客气而已。

我妈小心翼翼地问孙燕意见。孙燕说,行啊,给谁打工都是打,按月发工资就行。我妈喜出望外,回去立马辞了自己雇的那个女的。隔天,孙燕就站在了红旗商场的柜台前。孙燕穿着一身套装,跟个空姐似的,甚是惹眼。无论谁来买衣服,甭管男女老少,有钱没钱,孙燕一视同仁。我妈笑着对她说,干脆你当老板,我回家享清福得了。孙燕说,可别,我领我的工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已。我妈说,反正我的早晚还不都是你的。孙燕说,你咋那么肯定呢?我妈说,那还有跑?孙燕说,世事难料。

许多人打着买衣服的名号专门来找孙燕搭讪套近乎。她有时理,有时不理,全看当时的心情。有的人粗野,没啥耐性,一上来就跟个流氓似的,孙燕自然也没好气,一点儿不怵他们。他们见孙燕不好惹,骂骂咧咧,扭头走人。有的人长得不差,穿得体面,也会说话。前几次来,不动声色,彬彬有礼,买点儿东西就走。来过三四次后,才话里递话,适可而止地夸孙燕几句,恰到好处地调几句情,惹得孙燕春心摇曳。孙燕不笨,她当然知道这是男人的伎俩,也知道男人的那点儿心思,但她似乎对此并不怎么反感。

没多长时间,孙燕就开始跟一些男的过从甚密,今天跟这个出去了,明天跟那个出去了。我妈知道自己说话没分量,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她注点儿意。孙燕说,放心吧,我比你有分寸。我妈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孙燕动不动好几天不回家,我亲爸妈的心情也挺复杂。他们原来一直想着,孙燕和我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天真无邪,两家人关系又不一般,如果我俩将来能走到一起,可谓亲上加亲。自从孙燕住在我家以后,他们的这种想法就更为强烈了,甚至天真地以为,这事儿肯定差不离,或者说老天注定的事儿。孙燕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后,他们的心里又不免打起了鼓,好几次问我,学校里追孙燕的人一定很多吧?我说,反正不少。他们听了唉声叹气,安慰我说,要是将来和孙燕成不了的话,也别往心里去。我说,你们别往心里去就行。孙燕越来越爱打扮,也越来越会打扮后,他们就更不放心了,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孙燕怕是和她妈一样,一般人估计降不住,你就更不行了。我说,我自己几斤几两自己知道。我能不知道吗?我才一米六多点儿,跟孙燕一般高,相貌平平,脑袋顶上头发稀疏,将来肯定早早谢顶,这些全都拜我亲爸所赐,我有啥办法。好在我跟我亲爸一样,脾气还算好,也没啥野心,说好听点儿叫知足常乐,说难听点儿叫烂泥扶不上墙。对于我这个儿子,我亲爸妈还是了解的,知道我跟他们一样,没啥大本事,但也不会惹啥大乱子,不瞎逞能,将来大概率跟他们一样,按部就班地过平常日子。

等到孙燕去红旗商场上了班,动不动夜不归宿,回来了常常一身酒气。没酒气的时候,身上那股子浓浓的化妆品味儿,我亲爸妈也有些受不了。我亲妈偷偷问我,孙燕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说,人家又没结婚,你们管得着吗?我亲爸说,反正她不是省油的灯,你可得注点儿意。我说,我注意啥啊我,我有啥好注意的,你们倒是说说看。我亲妈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他爸你说是不是啊?我亲爸说,不管咋说,你自己长点儿心总没错。我说,你们可真行,挺有默契啊你们。

好不容易熬过高考,结果我刚刚上了三百分,只够上野鸡大学。我不想浪费三年时光,花钱买个破文凭,到头来啥也没学到,还得站在十字路口继续茫然。我亲妈说,那咋办?我亲爸说,现在没个文凭,工作不好找。我说,那也得有点儿分量的文凭,不然也白搭。我亲妈说,话是这么说。我亲爸说,再好好想想,深思熟虑,不然,一步错,步步错,搞不好万劫不复。我亲妈白了我亲爸一眼说,闭上你的乌鸦嘴。

我妈对我的事儿也挺上心。有一天,刘叔路上碰见我妈,问起我的事儿,我妈不住地叹气。刘叔也跟着我妈一起叹了一口气,完了一激灵,说,要不,让大鹏来南关小学吧,我跟王校长说说。我妈高兴地说,去教书吗?他能行吗他?刘叔说,教啥书,我的意思是,实在不行的话,让他来干保安,干着再看。南关小学的保安不比别处,一般人还不让干呢。我妈气得瞪着眼说,你成心的吧?让我干儿子高中毕业直接去养老?亏你说得出来。刘叔委屈地说,我是说实在不行的话,纯属一片好心,你这人怎么……没等他说完,我妈就气呼呼地扭头走了。有一天,我妈来我家,跟我亲爸妈一起商量我的前途。三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商量不出个结果来。最后,我妈说,要不,让大鹏先去我那儿试试,跟孙燕还是个伴儿,要是有了别的出路,随时走人就行,我正准备把隔壁柜台也盘下来卖男装呢。我亲爸妈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齐看向我说,你觉得咋样?我说,咋都行,我无所谓。我亲妈说,瞧你那德行,就好像这事儿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似的。我亲爸说,知不知道个好歹啊你?我赶紧说,我错了,让你们为我费心了,我去了以后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们对我的期望。我亲妈说,这还像点儿话。我亲爸说,像啥话啊,感觉阴阳怪气的。

虽然天天跟孙燕一起站柜台,但她并没有因此和我说多少话。她挺忙,挺认真,职业得不像话,简直称得上模范销售。我妈让她带带我,她说边看别人咋干边自己琢磨就完了,教啥教啊。下了班,孙燕出去跟人约会,我妈让她带着我一起。孙燕说,下次吧。我知道我妈想把我俩往一起推,可强扭的瓜不甜。我妈见孙燕对我爱搭不理,就让我主动点儿,拿出点儿男子气概来。我说,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妈说,那是咋回事儿?你倒说说看。我说,随缘吧。我妈当然也不是为我考虑,主要还是为孙燕。在她眼里,我从小脾气好,情绪稳定,跟孙燕她爸似的,虽无大才,但托付终身基本没啥问题。还有就是,我从小身体还算壮实,这一点也随我亲爸,基本没闹过啥毛病,头疼脑热的都很少,大概率不会像孙燕她爸那样突然不治而亡。

刘叔离婚后,和我妈交情渐长,时不时地过来看看我妈,每次都要拉着我作陪,非要我跟他一起喝两盅。自从我去了红旗商场,我妈就去得很少了,大小的事都是孙燕在处理,加上我这个帮手,基本不用我妈多操心。我妈也是有意放手,交给孙燕和我去干。有一次饭桌上,我妈经不住刘叔劝,也跟着抿了一杯酒,辣得龇牙咧嘴。刘叔笑着说,酒量这玩意儿,得练。我妈说,练这玩意儿干啥?我连着跟刘叔碰了好几杯,我妈拦着不让我喝了。我看了看刘叔,刘叔说,乐意喝就喝,不想喝拉倒,你刘叔不硬劝人酒,尤其不劝小辈酒。

其实,我真不爱喝酒,不喜欢那味儿,只是有时高兴了,或者逼不得已,才喝几杯,但也适可而止。有啥不高兴,或者心里不痛快了,我还是习惯一个人去机械厂走一走。机械厂自然是更破了,围墙都倒得差不多了,厂房上的窟窿更大了,树长得更粗了,荒草也更茂盛了。一群又一群的鸟,麻雀啊乌鸦啊之类的,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铺天盖地,看着挺壮观。野兔也在里面打了窝,包括老鼠,成群结队地在里面乱窜,见了人也不怎么怕,好像它们才是那里的主宰,人只是另一个世界来的闯入者。我穿越层层荒芜,来到那口井跟前,或坐或躺在井盖上发呆,看鸟从天空一闪而过,看云从天空慢慢悠悠地飘过,心里慢慢地就敞亮起来。临走的时候,我趴在井盖上的那道缝跟前,使尽全力,大喊一声,啊——又大声喊出孙燕的名字,井底传来回应,也是一声,啊——紧跟着是孙燕的名字,不过要小声得多。我这么一喊,就好像又把小时候的孙燕和自己喊了回来。我回去再见孙燕时,就不会觉得太陌生,总觉得有一根长长细细的绳连着我们,不是谁想扯就能扯断的。

转眼四年过去了,政府建了新区,更多新的商场冒了出来,红旗商场里的生意就冷清了很多。我妈和我们经过一番商量,把男装的柜台给退了,只做女装生意。孙燕也没以前那么职业了,每天来得晚走得早,来了也不咋管,要么打瞌睡,要么心神不宁。我从不问她有没有啥事儿,问了她也不会给我说。我只是忙自己的,杂七杂八的事忙起来,也顾不上她。我想着,她估计跟我妈当年一样,玩性有点儿大,精力比一般人旺盛,像一条小船似的,总想着去大江大海里闯荡一番,谁也拦不住。等她真的去了大江大海,被大风吹够了,被大水吓怕了,累了倦了的时候,不用劝,自己就知道回来了,就知道还是从前的小河好,只是不知道那一天是近还是远。

外面传言说制药厂又要被收购了。我亲妈说,厂里早都传疯了。我说,传言而已。我亲爸说,十有八九。我说,管他谁收购呢,总得有人干活儿吧,老员工干总比换一茬子新手强吧。我亲妈说,那可不一定。我亲爸说,这回不知道还能不能那么幸运。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亲妈说,不直你也没辙。我亲爸说,不行就回老家。我亲妈说,快闭嘴吧你。

快冬天的时候,有一天,孙燕让我下班时等等她,她跟我一起回家。她已经好多天没回过家了。走到半道上,孙燕又说,想在外面吃点儿啥再回。我说,也没给我妈说不回去啊。孙燕说,你咋那么磨叽呢。我只好随她来到一家不大的串串店。我坐着没动,没咋来过这种地方,都是她在点。她点了麻辣锅,又去拿了好多菜,荤的居多。吃完饭,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孙燕顺势挽上了我的胳膊,显得挺亲密。走到楼底下的时候,孙燕拽着我的胳膊不走了。我停下来说,咋了?孙燕看着我不说话。我说,有啥事儿你倒是说话啊。孙燕说,你还会为我两肋插刀吗?我说,又在外面惹事儿了?孙燕点了点头。我说,说吧,啥事儿?然后,孙燕就说了。

说完,我还没说话,孙燕又说,你考虑清楚再说,不要勉强自己。我说,我没勉强自己。孙燕说,我说了不着急。我说,啥时候我也是这句话。

我给我亲爸妈说我要和孙燕结婚的时候,原以为他们会很高兴,谁承想,他们一个劲儿地让我再想想。我说,我再想也是这样。我亲妈说,你是不是有啥把柄落她手里了?我说没有。我亲爸说,你俩真的不合适。我说,合不合适我自己知道。我亲妈说,她给你灌啥迷魂药了?我说,咱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亲爸说,你妈也是为了你好。我说,我分得清好赖。第一次就这样不欢而散。

过了半个月,我亲爸妈主动找我谈话。当晚,我亲妈烧的菜挺多,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可他俩的脸色都不好看,我就疑心这是一顿鸿门宴。我正准备动筷子呢,我亲妈就说,有事儿跟你商量。我就又把筷子放了下来,准备听他们给我上课。我亲爸说,我跟你妈已经找孙燕谈过了,孙燕啥都给我们说了。我说,那我还有啥说的。我亲妈说,她想得可真美,可你小子不能真傻啊。我说,我心里有数。我亲爸说,既然心里有数,这事儿就不能往自己身上揽。我说,我心甘情愿。我亲妈说,你成心想气死我们啊。我亲爸说,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不能由着性子来。我说,我没胡来。我亲妈说,那就是傻,不然谁能专捡个大绿帽子扣自己头上?我说,跟你们说不清楚。我亲爸说,既然说不清楚,就说明这事儿有点儿戏。我亲妈说,你跟我们说实话,你不会是那玩意儿不行吧?才想着不劳而获。我说,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我亲爸说,你妈不会说对了吧?我说,对啥对啊,这事儿谁也拦不住,除非我死了。我妈原先不知道这事儿,我亲爸妈为了让我迷途知返,去给我妈也说了,指望她劝劝孙燕,也劝劝我,别头脑发热。我妈听了,也挺为难。这么多年了,她跟孙燕的关系,只能说有所缓和。让她去劝孙燕,估计难度挺大,也有点儿违心。她只是对我说,这事儿你可想清楚了。我说,我明白。我妈含着泪说,你明白就好。

孙燕也真是,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啥话都给抖了出来。这下可好,谁家父母能同意自己儿子娶一个怀孕的女人,且怀的还是别人的种。孙燕给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也挺蒙,但一想,人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儿,哪有什么圆满。孙燕她妈,也就是我妈,以前不也挺不懂事吗,后来不也变得挺好吗?只可惜孙燕她爸命短,无福消受。从小孙燕要我办啥事儿,我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更何况,她这回真是遇上事儿了。医生说了,她这回要是再不生下来,以后估计就怀不上了。她想要,可对方不想要,甚至连人都找不到了。据孙燕说,那男的不是本地的,是来找朋友玩的,结果他俩对上眼了,就把该做的事儿做了,安全措施却没跟上。孙燕说,算是自己瞎了眼,可孩子是无辜的。她还说了一大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就下来了。她一哭,我就拍了胸脯。我没想到的是,我亲爸妈一问,孙燕啥都说了。知道了也不要紧,终究是我跟孙燕结婚过日子,他们的意见,对我起不了决定作用。

我们俩扯了证,买了几件新家具和新衣服,没办婚礼。我亲爸妈说了,即便办仪式,他俩也不参加。孙燕的肚子不太显,班差不多照常上,只是不能站太久,隔一段时间,就得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反正生意不是很忙。

孙燕天天跟我一起回家,我亲爸妈见了她虽然一脸笑意,但那笑显得有点儿勉强。吃完饭,我亲爸妈也不在客厅看电视,关上门待在自己房间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们,药厂收购的事儿咋样了?我亲妈说,跟你没关系。我还想没话找话,结果他们把我晾在原地,扭头就走。我妈知道我亲爸妈心里不舒服,也害怕孙燕营养跟不上,常炖了猪蹄啊排骨啊鲫鱼汤啊之类的提过来,让孙燕吃。孙燕本来不爱吃这些,尤其不爱喝汤,现在也照喝不误。

孙燕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我们俩考虑要不要出去租个房子,或者干脆搬到我妈那边去住,省得跟我亲爸妈住在一起,大家都挺别扭。这时,药厂终于被正式收购了,给了我亲爸妈点儿补偿费,就让回家了。其时,他们离退休也就五六年。拿了补偿费回到家,他们认真思谋了一番,决定回老家养老。这回,我亲妈不但没啥意见,反而跟我亲爸一样,觉得回老家去简直有数不清的好处。我劝他们再考虑考虑,毕竟在城里住了这么多年了,再回农村去,也许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好。可他们根本不听我的劝,执意要回,谁也没办法。我想,他们回去也好,住上一段时间,啥时候想回来了再回来。我没想到,他们下的决心这么大,就此一去不复返。

孙燕生产之前,我们把红旗商场的柜台关了,也该到关的时候了,尤其这半年,基本不赚啥钱,还把人整天耗在那里。我们决定让我妈住过来,把她那边的房子租出去,这样既能照顾上孙燕,又能增进一家人的感情,还能多一笔收入,一举三得。我呢,我妈思来想去,觉得不如买辆出租车,让我跑出租得了,晚班雇人跑,白班自己干,家里有啥事儿也能照应得上。孙燕和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我妈就托人找关系,办下了照,买了出租车,我就这样成了一名出租车司机。

我妈刚搬过来,准备在孙燕生孩子前给家里来个大扫除,见客厅里挂着的那幅字,龙飞凤舞,框也歪了,有点儿不上档次,说扔掉得了,换一幅喜庆点儿的,牡丹图或者鸳鸯啥的。我说,还是留着吧,这还是我爸当年让文化馆的一个老秀才的后人写的,寓意好着呢,我的名字就是从那上面来的。我妈说,好啥好,大鹏展翅这玩意儿,都是小老板才挂的,一般人家里谁挂这个。孙燕说,留着吧,不碍啥事儿,也是念想。我妈说,我就随口一说,随你们。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儿。我一直想有个女儿。我没觉得这孩子是别人的种,打看她第一眼起,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跟我像。当然,她还是跟孙燕像一点儿比较好。我妈看着我挺稀罕孩子,也挺高兴,觉得我们这一家人,包括她自己,总算是苦尽甘来,上了正轨。给孩子起名,也费了不少脑细胞。我们三个人,苦思冥想,一连想了好几天,想出来不下二十个名字,最后都被否决了。最后,我一拍脑门,说,干脆就叫小米得了。孙燕起初觉得不好,我妈思谋了半天,说,小米乃平常之物,五谷之一,历史悠久,耐寒耐旱,救人无数,养胃养心,用作女孩儿名字再合适不过。于是,李小米就这么来了。

月子里,除了上厕所,我妈坚决不让孙燕下床,一日三餐,都端到床上吃,伺候得跟老佛爷似的。孙燕奶水不好,孩子没吃几天母乳,就换了奶粉。喂孩子奶粉,也是我妈主动包办,试水温,量奶粉,按时按点,一点儿不含糊。孙燕除了偶尔喂孩子一回奶,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体重迅速增加,下床走路时,也颇有分量。我出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房间里看李小米,侧躺在她身边,正准备捏捏她的小手时,孙燕呵斥我说,洗完手了再摸。我赶紧奉命去洗手,洗完继续躺在李小米身边,抚摩她逗弄她亲她,总没个够。李小米看我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很专注很真诚,就好像她把自己完全向我敞开了一样。

刚当了一个月妈,孙燕就有些不耐烦了,就这样,哄孩子睡觉、给孩子喂奶、洗孩子的小衣服和尿布,绝大部分都是我妈在做,她只是偶尔为之。我妈做当然也没啥问题,她也心甘情愿,可孙燕歇着歇着还歇出脾气来了。孩子一哭她就烦,让我妈赶紧抱走。孩子拉屎撒尿,她一脸鄙夷,碰也不碰,让我妈赶紧处理。我有时看不过去,说,你好歹也有点儿当妈的样儿,啥事儿都让妈干,像话吗?孙燕说,你像话你当啊。完全没法沟通,我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我妈也说了,孙燕从小脾气倔,让我多担待。还说,也有可能是产后综合征。我不懂啥是产后综合征,我妈解释说,就跟更年期差不多,烦躁,易怒,不讲理,不过,过了那一阵儿就好了。我说,但愿吧。

刚出月子不久,孙燕就说,她都快憋疯了,到处托人给她介绍工作。等工作的这段时间,她在家天天锻炼身体,想把月子里长的肉减回去。没啥锻炼的器械,干脆就跳第八套广播体操,一天跳七八回。李小米看着孙燕在家里蹦蹦跳跳,笑得咯咯咯,估计以为这是一种创新游戏。又过了两个月,新区那边新开了一家酒店,有人给孙燕介绍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孙燕二话不说就去了,怎么也劝不住。这时,她的身材已经恢复了不少,化上妆,再配上衣服,一打扮,又是曾经那个魅力四射的孙燕了。我让她干不成就回来,不差那点儿钱。她呛我说,回来坐监啊?

我原以为,孙燕这个服务员是当不长久的,最多不过两三个月,肯定得另谋差事,或者干脆回家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可她竟然干满了一年,一年后,竟然还当了领班。升了领班的那一天,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小西服加齐膝裙,肉色丝袜配黑色高跟鞋,回到家,心情大好,对我们仨,包括李小米,显得特别友好。我妈说,今儿有点儿不对啊。孙燕说,咋不对?我妈说,一定有事儿。孙燕说,你猜对了。我说,出啥事儿了?孙燕说,好事儿,我升职了。李小米正在客厅玩积木,孙燕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说,妈妈升职了,你高兴不高兴啊?李小米说,刀(高)兴。然后就挣脱着要下来,继续去玩她的积木。孙燕说,以后估计会更忙了,家里就辛苦你们了。说得就好像在这之前,家里都是她在照应一样。

自从当上了领班,孙燕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干脆夜不归宿。问她,她就说前一天忙完太晚了,在宿舍里睡了。我也不好意思多问,免得她说我不信任她,到时又跟我一顿吵。我吵不过她是一方面,也吵不出个道理来,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李小米看见这种场面。退一步不能说海阔天空,日子总得对付着过下去,不能啥事儿都得掰扯出个子丑寅卯来,没那个必要。

李小米刚上幼儿园没多久,有一天,孙燕回来说,自己升职当经理了。我妈听了,表情没啥变化,不冷不热地说,真没想到,你还有当官的命。孙燕说,我也没想到。我妈说,那就恭喜你,祝你步步高升,再接再厉。孙燕说,我听着咋不太对呢?我妈说,你听啥都不太对。孙燕扭头问我说,我又做错啥了?我说,好着呢。孙燕说,那妈这是啥意思?我说,妈没啥意思,就是累了,说话提不起劲儿。孙燕又对我妈说,妈,是这样的吗?我妈一边往桌上摆着饭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快吃饭吧,孩子都饿了。

大半年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准备交车的时候,孙燕打电话过来说,要当面跟我说点儿事儿。我好几天没见孙燕了,不知道她到底在忙工作还是忙别的。我没时间多想,也不想去多想。孙燕她爸当年对孙燕说,她妈就是玩性大,等她玩够了玩累了,就知道收心了,也就知道谁对她真正重要了。我不知道孙燕什么时候能玩够,但总得有个头儿吧,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得住。她突然主动给我打电话,还说有事儿,我估摸着,这事儿肯定不小,不然电话里几句就交代了。但又不知道啥事儿,右眼皮一直跳个没完。我猜,孙燕十有八九又闯啥祸了,又来找我两肋插刀了。

交完了车,我在友谊路上的一家重庆火锅店等孙燕。孙燕没换衣服,还是一身职业装,噔噔噔踩着高跟鞋,一进来就埋怨我,大热天吃啥火锅啊?我说,大热天才吃火锅。孙燕说,跟没说一样。我把菜单递给她,她接过去,很麻利地点了菜。边涮着菜,我边问她,啥事儿啊到底?孙燕没看我,只顾低头吃菜,边吃边说,吃完饭再说。吃完了饭,结完了账,我盯着孙燕,等着她张口。她白了我一眼说,老看我干吗?脸上又没写字。我说,写了就好了,省得我猜。孙燕说,出去再说吧。于是,我们起身来到街上。孙燕搀着我的胳膊,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我想起上回孙燕搀着我的胳膊,还是我们结婚前。那时,李小米还没来到这个世界。她依旧很漂亮。而我,开了几年出租下来,发福了不少,尤其是肚子,坐下来就是好几道褶。走了好一截后,我问孙燕,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孙燕停下来,踮着脚,朝四周看了看,又想了想说,这儿好像离机械厂挺近,咱们去那儿转转吧,好久没去过了。

晚上的机械厂,看上去阴森森的,像一座恐怖的古堡,张着巨大的嘴巴等着人送上门来。我问孙燕,真要进去吗?孙燕说,来都来了。我说,真怕这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孙燕给了我一拳说,别吓我。里面时不时有不明鸟类的叫声,在黑暗中回荡。除了更荒芜破落了一些,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他们准备把机械厂咋办,这么多年了,一直这么撂着,好像真的被遗忘了一样。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口井跟前,我一屁股坐在井盖上,拍了拍旁边,示意孙燕也坐下。我们俩就这样坐在井盖上,井被荒草包围了,荒草被夜色吞没了。我想起小时候,孙燕趴在井盖上告诉我说,她想从井里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场景。我说,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俩常来这儿玩吗?孙燕说,咋不记得。我说,说吧,到底啥事儿?孙燕说,我都不好意思说了。可她还是说了。她说,自己爱上了一个人,这回是真正的爱情,她非常确定。那个人要带她远走高飞,今晚是最后期限。她考虑了很久,觉得她不能错过那个人,不能错过她的爱情,谁知道她这一辈子还会不会遇见那样的人和爱情,她得赌一把。她知道这么说,有点儿无耻,有点儿对不起我,尤其是对不起李小米,可她没有办法,爱情让人失去理智,这是谁也无法阻挡的事。总之,她要走了,和她的爱情勇闯天涯了。我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你铁了心要走就走呗,干吗还非得和我说一声?孙燕说,不给你说一声,我憋得难受,觉得更对不起你。我想起上次孙燕怀了李小米,来找我兜底,我都答应她了,她还是不管不顾地把这事儿给我亲爸妈说了。我亲爸妈为了这事儿,到现在还耿耿于怀,跟我老死不相往来。我说,坐火车走啊还是从井里走隧道穿越啊?孙燕扑哧一声笑说,还记着这一出呢?我说,忘不了,印象深刻。然后,我就看见孙燕笑着笑着就哭了,双手搂着我的脖子,眼泪都抹在我脸上了。我说,不走不行啊?孙燕摇了摇头。我说,那就走吧,家里有我呢,放心吧。

我独自一个人在井边坐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天上零零散散缀着几颗星子,遥远、清冷,却执拗地亮着,又带着点儿我永远捉摸不透的憧憬。我好似大梦初醒,终于又回到了现实里。我站起来,弯下腰对着黑漆漆的井口喊了声孙燕,并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当然没有人回答。永远不会有人回答了。我想起上学时,我也这样喊过孙燕的名字。那些伴着回响的天真无邪,和那双星星似的眼睛,都一同沉进了这无边的黑暗里。我只是觉得,真的有些累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李小米已经睡了。客厅里,电视开着,我妈躺在沙发上打着盹儿。听见我开门进来,我妈一骨碌爬起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接着一惊,问我身上咋那么多土,我说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妈说,额头上咋回事儿?我一摸,摸出一点儿血来,赶忙说,磕在马路牙子上了。我妈说,瞧你这么大人了,把自己摔出血了都不知道,衣服赶紧换下来我给你洗一洗。换了衣服,洗漱完,我进屋躺在床上都快睡着了,我妈又举着一双沾满肥皂泡的手进来问我,孙燕晚上又不回来了吧?我说,以后估计都回不来了。我妈说,啥意思?我就给她把孙燕对我说的那一番话又重复了一遍。听完,我妈直愣愣地看着我说,你就这么让她走了?我说,她要走,我拦着也没用啊。我妈说,你可真行。我说,妈你别生气。我妈说,我造了啥孽啊,生了这么个混账玩意儿。说完,就自己给了自己一嘴巴子。我赶紧拉着她的手说,别这样,妈,都怪我。我妈叹了一口气说,怪我,上梁不正下梁歪。

孙燕好多天没回家,李小米一句也没问过。有一天晚上,给李小米讲完故事,哄她睡觉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你咋不问你妈这些天去哪儿了?李小米说,反正她也不管我,在不在都一个样儿。我说,要是你妈永远不回来了咋办?李小米说,这不还有你和我姥呢吗?从那之后,我再没在李小米跟前说起过孙燕,李小米也没问过我,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别人如果问起她妈,她是咋回复的,但肯定有她自己的一套说法。小时候,包括小学前几年,李小米跟我挺能说,高兴或者不高兴的事、有趣的或者无聊的事、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老师或者同学,啥都跟我说,常常说得我都烦了,可她还在嘚啵个没完。等到了十岁吧,李小米忽然就不爱说话了,放学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叫也叫不出来,问啥也不说,多说一句就烦。

我接着开了几年出租,身体越来越胖,毛病越来越多,去看医生,说我最好别开出租了,换个营生,不然以后更麻烦,保不齐会瘫在床上。其实我也不爱开出租,啥样的人都能遇见。不说话吧,有点儿不礼貌;说话吧,一天下来,实在够累人的。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算太缺钱,万一身体有个好歹,没等老就躺倒在床,那可真就麻烦了。跟我妈商量了一下,我妈又跑去跟刘叔商量了一下,我就卖了出租车,去南关小学当了保安。

之所以去南关小学,工资高点儿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李小米在那儿上学。我想着在那儿上班,白天还能瞅上李小米几眼,学校里有个啥事儿也能照应得上。去南关小学上班前,李小米跟我约法三章,说我去当保安也可以,但不准说是她爸,见了她就装作不认识,不然就别去,否则她就退学。我想了想,装作不认识就不认识吧,孩子有虚荣心也正常,只要回到家还认我这个爸就行。今天下午放学,她们班往外走的时候,我忍不住朝李小米使了个小眼神,可她照旧装作没看见,径直从我眼前走过。

我到家时,李小米的房门关着,我把锅里的菜端到餐桌上,准备吃饭的时候,给李小米打了个招呼,说我回来了。隔着门,李小米不耐烦地说,我听见了。晚上十点半,李小米终于写完了作业,出来洗漱准备睡觉。她正刷着牙,我过去倚在厕所门口,看着她拿着牙刷在嘴里一顿乱杵。李小米见我一直盯着她看,没好气地说,看啥看,给你说了不许跟我打招呼你还打。我说,我没跟你打招呼啊。李小米说,挤眉弄眼不算打招呼?我说,算吗?李小米说,别没个正经。我说,最近作业是不是特别多?李小米说,多你也帮不上忙,问那么多干吗?我说,帮不上忙,安慰几句不行吗?李小米说,懒得跟你说。说完,匆匆洗了把脸,就回房间去了。

晚上十一点刚过,我妈回来了。我指了指墙上的钟,我妈压着嗓子说,十点半就结束了,跟人说事儿来着。我说,啥事儿?我妈说,给你介绍个对象。我说,你别一天到晚瞎自作主张,我就乐意一个人过。我妈说,你乐意我还不乐意呢。我说,咋还强制性的?我妈说,都跟人说好了,是咱小区的,说不定你见过呢。我说,真拿你没办法,以后可别再给我忙活了,要忙活给你自己忙活一个得了,我一个人带李小米完全没问题,我刘叔那边都等你多少年了。我妈说,滚一边去。

第二天晚上下了班,我换了身干净点儿的衣裳,不是为悦己者容,纯属礼貌。到了地方,都坐下了,我才想起来,这是我和孙燕最后一次吃火锅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人来了,头发拉得挺直,紧身裤,长皮靴,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看着挺飒。长相其实一般,收拾得挺利索,加上个子高,看着有几分气质。我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对她说,你看着挺眼熟。她说自己叫李娜娜,一个小区住着,应该照过面。我说,我这人虚头巴脑的话不会说,今天是被我妈硬逼来的。李娜娜说,倒也没人逼我,别人一片好心,我也顺便来看看,万一遇见好人呢,尽管这种可能性比较小。我把菜单给她说,你想吃啥自己点。李娜娜接过菜单,用笔勾得挺快。菜上来后,李娜娜又要了几瓶啤酒,说整天围着孩子转,难得出来吃顿饭,稍微喝点儿。我说,行,你要想喝,我陪你喝点儿。李娜娜喝得挺快,一会儿工夫,酒就喝完了,又要了几瓶。李娜娜喝得红了脸,一直穿着的风衣干脆也脱了,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李娜娜说,看得出来,你是个实在人。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别那么早下结论。李娜娜指着我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你在南关小学当门卫。我还没说话,她又说,我女儿也认识你,她就在南关小学上学。我正准备说话,又被她给抢了先。她接着说,我女儿说,她昨晚隔着窗户还和你说话了。我一脸恍然,说,你女儿警惕性很高啊,还给我说她是四小的。李娜娜说,都是我教她的,以防万一。现在坏人多,我一个女的带她,老提心吊胆的。我说,是得小心点儿。

眼看李娜娜喝得迷迷糊糊,我结了账,搀着她准备打个车回去。走到外面,正准备招手打车的时候,她又说自己不想回,想随便走一走,吹吹风。我说,小心给你吹吐了。李娜娜说,有你在,怕个啥。我就这样扶着她,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机械厂跟前。我说,该回去了,不早了。李娜娜说,这不是老机械厂吗?我说,嗯。李娜娜说,听说要改造成公园了。我说,一会儿一个说法。李娜娜说,进去瞧瞧。我说,有啥好瞧的,大晚上的。我刚说完,她就不管不顾地进去了,边走边对我说,其实,我爷爷就是机械厂的。我说,那咱们说不定以前就见过。李娜娜说,咋没见过,小时候,我放学后去门卫室做作业,常见你和孙燕来机械厂到处乱窜。我说,你是老赵的孙女?李娜娜一笑,说,我听别人说过,你在课堂上自我介绍,庄子啥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听得老师都有点儿蒙,最后才说自己叫李大鹏。我说,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是有这么回事儿。李娜娜继续说道,其实,小时候那会儿,我挺喜欢你的,一见你脸就红,可你眼里只有孙燕,从来都没正眼瞧过我。我说,年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李娜娜还在往里头走,我硬给拦住了。我说,再走下去,就到了另一个世界,出不来了。李娜娜说,你当我是小孩子啊?我说,我一个朋友就是这么不见了的。李娜娜停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你是不是动啥歪心思了?我说,没有。李娜娜轻蔑地一笑说,有也没事儿,都是过来人了。我不想再跟她扯下去,搀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她不愿意,大喊了一声,惊起一群鸟来,在头顶盘旋不止,鸣叫着,像是哀号,又像是警告。我一阵战栗,背起她就跑。她尖叫着在我背上一阵拍打,后又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吕不二,本名吕荣波,陕西永寿人。作品散见于《长江文艺》《美文》《青年作家》等,出版短篇小说集《鲜花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