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2期|任白衣:人间单数
手机第一次在电脑桌上尖叫时,韩友缘在数掉落的头发。白的有二十二根,黑的有三根。他数头发的时候,什么都不去想。手机还在吵嚷。韩友缘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他回想了近几年的失业生活,也没有任何想法或火气。手机认输后, 韩友缘察觉到了一个隐秘的企图,这座城市在委婉地劝他离开。他走不了。离开家乡的时间太长了,在这座城里也生活得太久了。无论在哪一边,他都是陌生人。
出租屋不到十平方米。像这样的“老鼠盒”,装下韩友缘一个人的生活绰绰有余,要容下手机铃声的恶意却有些力不从心。当它第二次发出神经质的嘶叫时,韩友缘认输了,随手按下了拒听键。他已经记不清拒接了多少次他母亲的电话。这时的他意识到他母亲已退化成了一个抽象的符号,具体地说,他有些想不起他母亲的长相了。后来,他在黄昏的海边为侄女小雅指向天空时,才明白他母亲为什么会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不停地打一个拒听的电话。他母亲的做法,跟他从不换手机号码的心事一模一样。
手机铃声还没有响起第三声。韩友缘打开微信,给刘老板发了一条催款信息。他又一次强调了他身无分文的窘境,希望对方付清这些年来拖欠的编纂费。刘老板是他村志编纂项目的合作方,喜欢在背后嘲弄他的穷酸相,说一些类似他喜欢穿抹布之类的笑话。所谓的抹布,大概是指他那件穿了五六年的 T 恤。
我走投无路了,他又补发了一条语音信息。他重听这条语音信息时,听到了一个乞丐的衰弱心声。刘老板跟往常一样,毫无反应。韩友缘想摔手机又舍不得,只得咬牙捶了几下大腿。
之后,韩友缘又拒接了三次他母亲打来的电话。
当时的夜色浅薄得没有什么存在感。韩友缘点开了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祝母亲快乐的视频。原来今天是母亲节。他抬头看到了趴在显示屏上的监控摄像头。两个多星期前,他去刘老板公司催款时,从办公杂物堆里翻出了这个老设备。他当时对自己的生活样态产生了兴趣,就跟刘老板要了这东西。韩友缘点开了存放监控录像的文件夹。他逐个打开半个多月来的录像文件,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醒醒睡睡,走走坐坐。这其实是他近半生的生活常态,只是没想到旁观起来是如此辛酸。他删掉了所有的视频文件,把监控摄像头摔入了垃圾桶。
韩友缘每晚九点都会坐公交兜风。那晚,他在年轻人堆集的站台挑了一辆乘客最少的公交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他一路看着窗外的夜景,夜风也在围观他。这也是他能力范围内所能争取到的生活馈赠了。公交车到了南山蛇口的终点站。他原本打算骑共享单车去南山书城看书。或许是路灯下的树影也奉行了避世主义,夜来香又活跃得有些脱离了现实生活,他数着路灯的数量走了下去。
穿过没人关注的老街,就是那间老物什店了。老物什店没有名字。临街的玻璃橱窗起了毛茸茸的阴影。不论是它看人,还是人看它,都是一副老之将至的光景。汽油灯、手持摄影机、收音机、黑白电视、传呼机、录像机、盒式老相机踞坐在正中间,嘟着风箱长嘴,准备随时把过路人的身影吞进肚子。
风起的时候,一辆无人驾驶汽车进入了街灯的视野。韩友缘耐心等它离去后,才走进去。他九岁的时候,堂兄向他泄露了一个秘密,大舅的祖屋藏了好多小人书。自大舅一家迁居市区后,祖屋的老门至少有十年没有被打开过了,锈斑把门链、锁头和狮头门钹都结成了一团。他从后窗爬了进去。他当时没有找到念念不忘的《哪吒闹海》《大闹天宫》和《桃园三结义》。旧家具、老物什或躺或卧,把祖屋当作了养老院。天窗的阳光把它们仅剩的生命迹象进行了抛光。这是它们最后的表现机会了。韩友缘对它们一无所知。如果他早生几年,它们也会是他童年记忆里百尝不厌的小糖果。他并没有想到,二十几年后,他会在深城的偏僻老街上与它们重逢。说是重逢,也未免太过怀旧了,他只不过是偶然撞见了一场旧世纪的残像展览。
老店不大,两排玻璃货架几乎就填满了它的肚子。所有的老物什都穿上了新鲜的塑料膜,里里外外不见一颗尘埃。韩友缘看到它们脚下的方形标价签,一下子就回到了现实。
万物有价,这才是他熟悉的深城。
店主也是一名中年男子,妆容干净,身上的花格衬衫是今年流行的主流款式。韩友缘进店时,他没有从旧书堆中抬头。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却不在同一个世界。韩友缘不想打扰他,也不想他来打扰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浏览起老物什,猜测它们背后的生活故事。
当时,只有水壶煮水的声音证明时间在流淌。韩友缘听见了洗杯,看到了茶叶在开水中曼舞的身姿。他后来回想时,先是茶香不期而至,稍后那台黑色机器才迎面撞了上来。它一直躲在竹壳热水瓶和烧炭铁熨斗的中间,伺机已久。韩友缘想了很久,才重新记起了它的名字。
TBR-225 手持式电台。
韩友缘也曾是一名“火腿族”,就是俗称的无线电爱好者。他初中时将收音机改为发射机,连续好几个晚上向夜空发射他对校花表白的电波。爱情没来,警察倒是来了。原来无线电的发射受到法律的管束。韩友缘被学校通报批评后,他父亲把他痛打了一顿。班主任期末时在学生手册的评语上对此事又做了一番训斥,要求家长在上面反馈。韩友缘父亲只读过几年小学,问韩友缘要写什么。韩友缘当时摸了摸曾经乌青的大腿,说你识字不多,就写“同意班主任意见”吧。后来,韩友缘作为反面教材上了校报,学生手册那几页的影印件也一并刊登了上去。父亲成了乡里的笑话。二十多年后,韩友缘回家处理他母亲的后事时,他父亲用他的眼神记着这件丑事。高中毕业后,韩友缘考取了无线电台执照和操作证,加入了当地的“火腿圈”。
在老店内,这台黑色机器的价格依然让韩友缘望而却步。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韩友缘了,只觉得它比店里的其他旧物更适合丢入垃圾桶。到头来,他连几时放弃无线电这门爱好都想不起来了。
店主走过来接待。韩友缘无意成为顾客,神态就畏缩了起来。
这东西可以向太空发射电波吗?他说。
店主摇摇头,不知道是在表示不能还是不清楚。韩友缘自己却很清楚。电波在传播过程中会衰减,但无穷小不是零。哪怕他只是对天空喊出一句话,声波也会在某一天传到宇宙的边缘。
韩友缘从老物什店出来时,心里只有刘老板欠他的编纂费。
接下来的几天里,韩友缘又拒接了六次他母亲打来的电话。他在短信和电话上设置了黑名单,微信那边也取消了所有的添加方式。事实证明这是多余的。没有人会给他打电话、发短信、添加他的微信。
几个月后,刘老板给韩友缘发了一条语音信息,让他去公司协商新的合作项目。韩友缘出发前,第十二次向他强调,新的村志可以合作,他编好后,要是刘老板没有付清之前的欠款,他就不会给初稿。
刘老板六十岁的形态,三十岁的时尚追求,实际年龄是五十多岁。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韩友缘时,自称是区报记者。韩友缘后来才知道其实是村报。
韩友缘在刘老板的办公室里喝了几口茶,吸饱了他的二手烟。刘老板说到短视频平台上某个欠薪的报道,气得直拍桌子。韩友缘数得很清楚,黑木桌上的白瓷茶杯总共笑出了三十六圈象征性的茶色涟漪。他提出了付清欠款的哀求。办公室静了几分钟后,刘老板的朋友说了声“上个洗手间”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你放心,等开发商付款了,我马上给你打钱,刘老板说。韩友缘听腻了这个谎言。他又不敢说破,这样就没有退路了。他说,编《龙城风物志》的时候,我从一张传教士的地图上找到了龙城的地名,把它的地名历史从 1870 年推到了 1866 年。你不给我署名,主编和编辑也都是你的名,外面的人都认为是你发现的,区方志办还给你颁发了一块铜牌。韩友缘又举了另一个例子。他撰写的学术文章也挂了刘老板的名。这篇文章后来发表了,为他赢了不少名誉。
我们之前说好了,你在项目进行期间,所有的工作成果都是我和我公司的,要有点儿契约精神嘛,刘老板说。
韩友缘一连举了四五个类似的例子,他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他说刘老板再不付款,他就要被房东赶出门了。
你看看,这些没良心的房东,刘老板说。他用指节严肃地敲了敲黑木桌面。
刘老板,我拜托你一下,你先还个几千块也可以,让我把这个月的房租给交了。我问过了,那几本村志的钱,村子早就跟你结清了,韩友缘说。
你放心,钱我是一定会给你的,你看,一有新的项目马上就联系你了,你做还是不做?刘老板说。
当天下午,韩友缘跟刘老板前往龙城的杨村,参加了新项目启动仪式。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他开始了村志编纂的资料收集工作。杨村是客家村落,人口也不过两百人。
按族谱记载,开村时间约在明朝万历年间。这种明显的逻辑性错误,韩友缘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见过太多族谱造假的案例了,担心的是这种小村落很难收集到村志所需的资料。后来果如他所料,区和市级的档案馆都找不到相关的资料。无资料不成方志,唯有将工作的重心放在田野调查上了。
韩友缘没想到在这次田野调查中,解开了老家湾乡的一个历史谜团。他后来据此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深城史志》上。那一次,他决意署上了自己的名。
他当时在村子里调查古建筑。拍完古民居的相片后,来到了洪圣古庙。古庙供奉的是洪圣王爷。神台上的电烛光红得有些老旧,洪圣王爷的面色比它更深邃。韩友缘想起了老家湾乡供奉的王爷公。它的脸色也是这种形态。几年前,一位族亲当选了王爷宫外务理事。他有一次打电话问韩友缘是否知道王爷公是什么神。他说这个神乡里人拜了几百年,一问起来,没一个知道他是谁,就只知道他还有一个名号叫南海神。韩友缘以文化人自居,一时间也答不上来。这事就成了他的一个心结。
这下可对上了,王爷公就是洪圣王爷,韩友缘想。
他为湾乡的主神找回了神格,却没有一点儿成就感。他面对神座上那深红的脸色,想起十几年前,他母亲提着一篮供品前往王爷宫祈求他平安的情景。眼前的香火只不过是电子制品,没有了当年香火烟线四处嬉闹的活力。实际上,韩友缘很久以前就盼着王爷宫倒塌。那年,湾乡理事会号召村民捐款修葺宫庙。他母亲瞒着他父亲把他高三的学费投入了功德箱。乡镇向来有“有钱捐款修庙,没钱供子女读书”的陋习。他后来才想明白,他母亲用这种行为表达了一个盘算,她想让小儿子读大学。
看看这个家,为了供你读书,都搞成什么样子了。
他母亲自他读高一起,就不断用这句话提醒他。他听多了,自然明白他母亲是在暗示他们无力供他读大学。这句话尾随了他很多年。
他父亲后来找理事会要回了捐款,却无法说服韩友缘参加高考。
韩友缘说不清自己是恨王爷公多一点儿,还是恨他母亲多一点儿。他高中毕业后去深城打工,饱受艰辛。一天打电话回去,他向母亲抱怨他为了节省一块钱的车费,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电话那一头传来了笑声。
韩友缘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母亲当年的反应。
这是疯了吧。刘老板在听到韩友缘的讲述后,作了这样的判断。
在韩友缘的记忆里,他母亲给他打电话,总是和他弟弟的学费有关。韩友缘每一次都冷着脸答应了他母亲所有的要求。最后一次是王爷宫重修的捐款,韩友缘拒绝时,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脸色翻变的声音。这是他最后一次接他母亲的电话。后来,韩友缘向刘老板讨要欠款,刘老板拒绝了他多次。还钱时,韩友缘感激得眼眶都红了。说到底,他们母子还是有些共同之处的。
从杨村回到出租屋后,韩友缘第一时间就想给那位族亲打电话,告知他关于王爷公的发现。韩友缘先将要说的话写在了笔记本上。其中第一句就是告诉他,自己一直都知道王爷公是谁,只是当年琐事太多,一时想不起而已。他拿起电话后又有些不安,毕竟离乡太久,关于王爷公的很多细节都陌生化了,这样下结论未免太过轻率。于是,他决定回老家考察。当天晚上,他整理资料时,注意到手机里多了十个黑名单拦截记录,有一半是陌生电话号码。韩友缘一个人生活得太久,没有往深里想。
第二天,韩友缘在回乡的路上,思考起一个悖论。这些年来,他想过无数个回乡的借口,没想到让他真正动身的,是一座他恨了十几年的老神像。他是回乡,但没有打算回家。当天中午,他一回到村里就直接去了王爷宫。从村口到王爷宫,他一路走得很不安,担心被人认出来。实际上,那一路他所看到的,不论是人还是街巷物景,都是陌生的。在乡人的眼里,他也不过是一名外地游客。
韩友缘在王爷宫内,将那神像上上下下看了几十遍后,终于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时过境迁,神台上还多了一尊不知名的金面神像,庙名也改作了“帝王灵庙”。从某种意义上说,旧日的王爷宫已经倒塌。他在同一天内解开了两个心结。当他从宫庙内出来时,有位中年妇女叫住了他。韩友缘先看到了她那双硕大的金耳环,才认出她就是隔壁邻居映丽嫂。
这不是友缘吗?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真的是你,几十年没见了,她说。
韩友缘笑了一下,做了一个要离开的手势。
你是回来送你妈的吧?她说。
韩友缘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人通知你?你妈昨晚就走了,听说得的是“红狼疮斑”,熬了几个月,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迟了。她说。
韩友缘把她的整句话都听了进去,还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连红斑狼疮的病名都说错了,说的话又有多少是真的?韩友缘看向了帝王灵庙,一眼就把他母亲跪在香炉前烧香的一生看了个通透。
有用吗?还不是落到这样的结局,他想。
韩友缘回家时绕了几条街巷。他不是有意的,只是认不了路。他的家也变了,少年时的白墙面长出了黑斑,几块三合土的黄色组织裸露在空气中。韩友缘有些羞惭。整个家的门面靠漆得油亮的铁门支撑。他的家很热闹,一些料理白事的人出出入入。他父亲、他弟弟和几位老人在协商着出殡的事宜。他小妹和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儿在帮忙叠纸元宝。后来他才知道小女孩儿是他弟弟的女儿小雅。韩友缘连他弟弟几时结婚都不知道,更别说他前年离婚的事儿了。他小妹告诉他,离婚时女方挑了儿子,小雅只好跟了她父亲。韩友缘进屋后,他父亲和他弟弟没有看他,倒是在场的村民们纷纷谈起了他,把他长达二十年的不归家当作了奇事。跟他的家人比起来,乡民反而热情多了。
韩友缘走入了客厅。他母亲的遗体就安置在墙角,身下是草席和稻草。要是他母亲活着,是不会这样潦草地躺着的。生命流逝后,身体就成了一件物品,由不得她了。这是韩友缘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的母亲。她穿着民国风的深蓝衣服,布鞋布帽,双手紧紧抓着两麻袋纸元宝。这个世上,大概存在着两种死亡,一种是亲人的,另一种是他人的。韩友缘看到了生而为人的最终光景。他比以往更加清醒了。
三叔公进了客厅,催促韩友缘跪下。他双膝一屈,喊了声“阿妈”。他的声音力道控制得刚刚好,除了他母亲和他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他捏了捏他母亲的手臂,捏到了一种硬质的东西,这是当年他母亲在电话另一头的笑声。他再也喊不下去了。
韩友缘随后一个人上了二楼。整个楼层前后只有两间房,一间是他父母的,一间是他弟弟的。他意识到只有他父亲死后,这个家才有他的立足之地。当时,一个隐晦的想法就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他盼他父亲能早点儿去死。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逃下了楼。
一楼已经升起了审判的二手烟。闻讯而来的叔伯,还有宗亲族老们,都高高在上地盯着他。所有人都在揭发他抛弃父母、不认祖宗的罪。他弟弟后来告诉他,三叔公还提议要把他这个不孝子踢出族谱。韩友缘听后只笑了笑。他后来反省时,用两个字为自己作了辩护。
断亲。
在当时,他默认了所有的指控,在屋内陷入长时间的沉寂后,牵着他侄女的小手来到了海边。海风没有变,海浪,岛礁,还有飞来飞去的海鸟,都是小时候的味道。一只沙马蟹在沙滩上挖洞。挖好洞后,又打磨了十几颗小圆沙珠去装饰它的房屋。
连沙马蟹都有它的安身之处,韩友缘在一个瞬间,至少嗅到了上百种难以言喻的世间况味。小雅递给他一个小贝壳。他和她玩起了游戏。小雅开心了,就问他是不是她的妈妈。她爸妈离婚的时候, 她连一岁都不到。她的心里同样有一个抽象化的母亲符号。韩友缘摇摇头。小雅的眼眶被落日和流霞染红了。他朝暮色之外的天空指了指,又说,以后我们都会走到那里,去看看奶奶。
那地方远吗?
怎么说呢,你以后走着走着就到了。
当天深夜,韩友缘去了客厅。客厅里只有他父亲一人,默默地对着他母亲的遗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灯光压在他的身上,挤出了一团软绵绵的组织。这不是胖, 是老了。他父亲一言不发。韩友缘却有话要说。他读初一时,他和弟弟、妹妹三人在楼顶的露台睡觉。他父亲半夜从二楼爬了上来,光明正大地走到了他妹妹的草席旁,就不动了。韩友缘当时装睡盯着他父亲。夜色纠结在他父亲的五官上,暧昧不清的欲念臭不可闻。他父亲看了他妹妹四五分钟后就下楼了。韩友缘一夜都不敢睡。
你当时到底在做什么?他说。如果他是拷问官,这时会用上所有的刑具去要一个答案。
他父亲低下了头,嘴里咕哝的还是“同意班主任意见”那件事。韩友缘厌恶他的痴呆,与他保持了一个陌生人的距离。韩友缘看到他母亲的遗照就挂在墙上。他走过去,用新生儿的眼神重新认了他母亲,直到泪流满面。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根据他父亲的讲述,韩友缘是在凌晨十二点多的时候偷走了他母亲的灵牌。村口开小卖部的老高也证言,差不多在那个时候,看到了韩友缘抱着灵牌走到了村口。
他不敢走入灯光内,有点儿怕光,我就问他,这个时候抱个灵牌要去做什么,他也不应话,转身就走回了村,老高对乡民说。
事实是韩友缘不想给其他人看到他满脸泪水的样子。他避开灯火通明的村口,转而从海边的古代官道离开了村子。从他取下灵牌到走出屋门,他父亲全程监视着。他父亲当时哪怕是出一点儿声,他也会顺水推舟地留下来。他父亲没有开口, 一双闪亮的眼珠子里除了亲情外,什么都有。他这才知道,他父亲的痴呆都是装出来的。
韩友缘的出租屋没有地方摆放他母亲的灵牌。他用书本在床头堆了一座临时的神龛,把它安放了进去。之后,他又拒听了家乡打来的四五通电话。他弟弟和妹妹申请添加他为微信好友,他一概不理。几天后,他拍了灵牌的照片,给刘老板发了过去。这次的催款颇为顺利。刘老板还了五六千块后,发来了一句话:老韩,找个女人吧,一个人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韩友缘懒得回应。他坐在地板上,对着灵牌看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还是被他看出来了,他母亲不会在他这里。到了傍晚,他循着旧路来到蛇口的老物什店。店主还是那个店主,只是茶香的味道变了。老物什的价格也没有变。韩友缘有些畏缩。他全部的存款,再加上刘老板的还款,还是买不起这台TBR-225 手持式电台。店主一开始不接受议价,直到韩友缘捏造了他母亲是“老火腿”,遗言指定要这个机器陪葬,又如实地交代他全身财产只有这些钱了,才点头答应。
韩友缘提电台回去时,坐公交就把它放在大腿上,走路就把它抱在怀里,生怕它遭受一点儿颠簸的苦。他一回来就直接上屋顶的露台。机器通上电后,他从耳机里听到了无线电波的声音,一下子就笑了。世事再怎么变,总会有一些东西不离不弃。他调好频率,把对讲机的天线对着夜空的某处。在按下发射键前,他整理了好几遍思路,把他从他母亲那次笑声后的生活经历,一件一件地厘清。当他按下发射键后,这些年他所遭受的艰辛与挫折,听起来也不过是些寻常的经历而已。
韩友缘说完后,躺在了地板上。他仰望深空的视线被夜色拦住了。无线电波早已穿过了大气层,在广袤的宇宙间寻找它的接收人。总有一天,它会到达他母亲所在的地方,敲开她的门。
当晚,韩友缘做了一个好梦。
【任白衣,广东陆丰人,作品散见于《天涯》《野草》《福建文学》等。】


